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李敖杂文集》作者:李敖【完结】 > 李敖杂文集.TXT

第 11 页

作者:李敖 当前章节:150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57

“公营企业”--以充国用

我用一个例子,来说明确属中国文化的特色。例子是:有谁想得到--娼妓在中国,竟是“公营企业”!

中国最早的娼妓,是最早进入制度化的一种行业。管仲治齐国,就设有“女闾”,女闾就是公娼--不是公家准许的窑子,而是官办的窑子。这是中国最早的“公营企业”,开办目的,是增加国库收入。《坚瓠集》续集里说:“管子治齐,置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充国用。此即花粉钱之始也。”这就是说,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经费来源,部份却是吃软饭吃来的,实在不怎么光彩。孔夫子说没有管仲,他要披发左衽(右边为任字),变成外国人了,这么推论,使中国国泰民安,身为“女闾”的人,以血肉之躯,“以充国用”,的确功不可没。虽然她们的痛苦如何,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管仲时代妓女的主要来源,是奴隶,就是所谓“奚”。奚字在象形文字中,是“手持绳圈套女人”,套到女人操皮肉生涯,加入公营企业,这种妓女,就是“官妓”。官妓的制度在中国持续极久,《吴越春秋》说“越王句践输有过寡妇于山上,使士之忧思者游之,以娱其意。”就是官妓。《万物原始》说“汉武始置营妓,以待军士之无妻室者。”就是官妓。《南史》说齐废帝“每夜辄开后堂,、、、、至营署中淫宴。”就是官妓。官妓的来源,主要有三:

一、罪人家属--古代的人权单位不是个人,而是家族。一个人犯罪,常常连累到一

家。通常的公式是:男人给宰了,妻女则沦为官妓。

二、奴隶买卖--古代希腊罗马的奴隶,在人口比例上比中国多;但在时间持久上,比中国短。中国买卖奴隶,有过“与牛马同栏”的大场面,人变成牛马,还有什么可说?

三、堕入风尘--是变相的一种人口买卖,只不过被买卖的,原属良家妇女。《北里

志》所谓“误陷其中,则无以自脱”,就是这一类。

因为公营,所以官方设有专门的机构。这种机构,在唐朝先属“太常”,后属“教

坊”,由“乐营”管辖。《云溪友议》记有“乐营子女,厚给衣粮、任其外住”的一个特例,是两个信释道大官的德政,反证了当时“乐营子女”是不能外住的,官妓的没有肉体自由,是和没有人身自由一致的。

因为没有自由,所以任凭处理,前程莫问。汉朝本来对“群盗妻子”发配为营妓的,但

是李陵行军时,发现她们,就一律给杀掉;宋朝平北汉,北汉“献官妓百余人于宋”;胜利者意犹未足,还“夺其妇女随营”。宋朝的官妓,从宽录取,不但把罪人家属当公娼,甚至把良家妇女“系狱候理者”(在看守所中等待判决的)都派上用场!甚至公然去抢来,逼良为娼!或者乾脆诬陷良民为盗匪,以便将家属收为官窑子!更妙的是:王安石变法时,一切都公卖,酒是其中之一。为了卖酒,居然派妓女助售--“官卖酒用妓作乐”!《都城纪胜》书里说:

“官库则东酒库、南酒库、北酒库、上酒库、西子库、中酒库、外库、东外库,每库皆

有酒楼。若欲美妓往官库中点花牌,其酒家人亦多隐庇推脱。须是认识其妓,及以利委之可也。”这就是酒家的前身。现在中国人很难知道:酒家原来是官办的,最早的目的是推销政府造的酒,“以充国用”。这是一位立身谨严的政治家王安石出的怪主意。王安石本人,在别人请他吃饭以妓作陪时候,拒绝入席;但他却和管仲一样,为了“以充国用”,竟不惜油然而生“皮肉之见”,使政府大吃其软饭。这些大政治家的举措,使人想到那句西方谚语--“伟大的人有伟大的错误”。

难乎为“妓”--以充文用官妓演变到明朝,有了严格的发展,《国初事迹》记明朝公

娼情形说:

“太祖立富乐院,令礼房王迪管领,此人熟知音律,又能作乐府。禁文武官吏及舍人,

不许入院。只容商贾出入院内。”这是很清楚的“公务员金字上酒家”模式。但这种禁令有效吗?《五杂俎》的记录,有了以下真相:

“今时娼妓满布天下,其大都会之地,辄以千百计。其他偏州僻邑,往往有之。终日倚

门卖笑、卖淫为活,生计至此,亦可怜矣!、、、、唐宋皆以官妓佐酒,国初犹然。至‘明英宗’宣德初始有禁,而缙绅家居者,不论也。故虽绝迹公庭,而常充轫(左边为牛)里干(门中干字)。又有不隶于官,家居而卖奸者,俗谓之‘私窠子’,盖不胜数矣!”这段文献,透露了两种“家居”情况:第一种家居,是“缙绅”先生在家里叫姑娘,姑娘做应召女郎;第二种家居,是姑娘在家里接客,姑娘做陶公馆式私娼,两种家居都可逃掉政府的禁令,使官妓制度,遭到反托辣斯的抵制。

《五杂俎》书里又提到“京师教坊官收其税钱,谓之脂粉钱”的话,说明明朝政府仍在

吃软饭。政府立场既然如此不道德,想用法律要求公务员道德,自然也就根本行不通。《尧山堂外记》收有明朝三“杨”开泰的宰相(杨荣、杨士奇、杨傅(左边三点水))联袂狎妓的故事:

“三杨当国时,有一妓名齐雅秀,性极巧慧。一日,令侑酒,众谓曰:‘汝能使三阁老

笑乎?’对曰:‘我一入便令笑也。’及进见,问来何迟?对曰:‘看书。’问何书?曰:‘烈女传。’三阁老大笑,曰:‘母狗无礼。’即答曰:‘我是母狗,各位是公猴

(侯)。’一时京中大传其妙。”连当朝宰相都可以公然叫条子,所谓禁令禁令,又在那儿?

其实,明朝这种知识分子与妓女的情孽,本是渊源有自的,早在唐朝就大为流行。唐朝

知识分子以走动秦楼楚馆为正业之一,从元白到李杜,无一例外。在杜牧的诗里,可以看到太多太多“不饮赠官妓”“娼楼戏赠”的作品,从这些结果看,中国娼妓不但达到了“以充国用”的特殊效果,又给中国饮酒作乐的知识分子“以充文用”,风化出他们笔下的文学。流风所及,中国文人几乎无一不跟娼妓饮酒作乐,写诗漫爱。这种“饮酒作乐”的特色,本来是“酒家”与“妓女户”二合一的,到了现在,形式上已经一分为二,形而上者不能搞,形而下者不能聊,所有“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时代,已经完全远去,中国文人的作品也就更不堪设想了!

“饮酒作乐”不但是中国娼妓业的固有文化,甚至此一行业的远流,就从饮酒作乐而

来。中国古代没有“娼”字,娼字是六世纪才出现的。在它以前,都用“倡”字。倡就是音乐,“倡优”是一回事,就是歌唱表演。倡字后来来个细胞分裂,人字旁变口成为“唱”(纯音乐),变女成为“娼”(纯妓女),倡字本身保留原样的部份,只做为“提倡”“倡导”来用--自己不介入声色场所,清高起来了。

中国娼妓的语源,既然一开始就“穷声色之娱”,外加饮酒助兴,所以,在称呼方面,

就有“声妓”、“歌妓”、“酒妓”、“饮妓”、“酒纠”等名目,这些名目所象徵的文化特色,自然也就我中华只此一家。

内外难分--以充家用

因为特色只此一家,由特色而来的历史,自然也就别无分号。中国历史中,有一种“家

妓”。家妓是养在豪门中的妓女,算是自备的歌星、舞女兼酒家女,还没有资格做姨太太,要生了儿子,才有资格做姨太太。两晋南北朝时,家妓最多:

《宋书.沈演之传》:“奢淫过度,妓女数十,声色放纵。”

《宋书.杜骥传》:“家累千金,女妓数十人,丝竹昼夜不绝。”

《宋书.范晔传》:“家乐器服玩,并皆珍丽,妓妾亦盛饰。”

《北史.夏侯道迁传》:“妓妾十余,常自娱乐国。”

《北史.高聪传》:“唯以声色自娱,有妓十余人。”

《南史.张怀(玉旁)传》:“居室豪富,妓妾盈房。”因为家妓成风,所以许多事

件,也因之而起。最有名的“落花犹似坠楼人”主角绿珠,就是石崇的家妓。家妓引起家庭大血案,这种史实,只有中国才有。

别以为家妓只是豪门自己的规矩,其实是依法有据的。唐朝法令规定:“三品以上听有

女乐一部,五品以上女乐不过三人,皆不得有钟磐乐师。”可见官做大了,就可以依法在家开“妓女户”“歌舞班”玩。相对的,官不够大,自然就不能乱开。《南史.王宴传》:“宴从弟诩,位少府卿,(束力)未登黄门郎,不得畜女妓。诩、、、、以畜妓免官,禁锢十年。”就是一个教训,--女人岂是你玩的!

由于窑子开到家里,一个有趣的现象发生了,就是古今名称的混乱。现在人称自己太太

做“内人”,如果这位太太是“从良”了的,倒真名符其实。原来唐朝称妓女叫“内人”。《教坊记》里说:“妓女入宜春院,谓之内人。”张佑的诗说:“内人已唱春莺啭,柳枝磋磋(单人旁,醉后起舞貌)轻舞来。”都特指妓女。可见从“家妓”观点看,妓女倒真正是内人,老婆反真正不内。要内,至多也该叫“内子”。内子照《礼记》、《左传》等解释,是卿大夫的正妻;但照《书言故事》、《频罗庵(广改为草头)遗集》等解释,却又指的是人家的老婆,却又明明该是“外子”!但“外子”又明明是指丈夫,于是老婆又变成丈夫,女的变成男的,又势难成立。这种的内外难分,使人感到:现代人向人介绍自己老婆是“内人”的时候,无异同时告诉人自己是“龟公”,是“大茶壶”。两位男士互相介绍自己内人的时候,就同时是两只“龟公”,两把“大茶壶”。三人四人,五人六人,自然依此类推,不在话下。这些谑画,都因为古人将妓女“以充家用”,引为内援。以致自外入内,将内见外,闹到安内为难,攘外亦不大易,俯仰一世,龟壶而后已,悲夫!

以上所举中国娼妓“以充国用”、“以充文用”、“以充家用”三种特色,都和後代有

微妙的脉络关系,有不可思议的“手足之情”:不论是一种制度,不论是一种民俗,不论是一个名词或一条禁令,都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意想不到的关口,被古人“含情脉脉”。

中国民族太古老了,从青史看青楼,虽然红袖香销,可是却残颜难褪,一段青楼的青

史,使我们看到几番血色,多少苍白!真令人掩卷。

由不自由的自由到自由的不自由

李敖 一九七九年六月十二日

二十年前,在台大文学院印度近代史的课堂上,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老师,要学生缴出

笔记,给他看看。全班都缴了笔记,可是一个学生却缴不出来。老师问他:“你怎么没有笔记?”这个学生说:“笔记是中学生抄的,大学生不抄笔记。”

这位老师有雅量欣赏这个特立独行的学生,他给了这个学生最高评分。

这位老师,就是国民党员吴俊才先生;这个学生,就是“党外人士”--我。 一般情形是,师生缘份,都随走出校门而结束,但像吴俊才先生那样继续帮助学生的老

师,却很少有,一如像我这样继续研究老师著作的学生也很少有一样。

吴俊才先生现任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副秘书长,住在普通公寓里,很穷;我现坐“党

外人士”冷板凳第一把交椅,住在吴老师家前面豪华大厦里,很阔。我因为经年累月不下楼,大隐于市;又因为水深浪阔,不愿给吴老师不方便,所以一直疏于礼数,不去看他。去年他礼贤下士,大驾光临,我说:“古人‘天涯若比邻’,老师和我,却‘比邻若天涯’!”吴老师太熟悉我那一套,他不见怪。 吴俊才先生学者、专家,尤精于印度史,受了他的启迪,我对印度史也小有研究。我由“大作家”变成“大坐牢家”的时候,看书无算。其中一部大书,就是看了又看的吴老师名著--《甘地与现代印度》。这部大书功力极深,有志之士,人人该看,只可惜交由一家不太会搞宣传的书局出版,并没有引起应有的注意。

因为我在牢里读这部书,最引起我注意的,是甘地的监狱生活。据我统计,甘地共坐了

两千三百三十八天的牢,他失掉身体自由的时间,从广义说,比我要短。但他是先进,先进的坐牢哲学,闲来无事,倒也不妨研究研究。

不料一研究之下,使我得到了新境界。

甘地有著伟大的精神力量,爱因斯坦说:“後代子孙很难相信这世界上曾经走过这样一

位血肉之躯”。(Generations toome will scarce belive that such a one as thisver in flesh and bloodwalked upon this earth 。这是对甘地最高明的描绘。甘地思想的精华是他的“不合作主义”(satyagraha),不合作主义的形成,部份来自《湖滨散记》的作者梭罗。梭罗坐牢的时候,他说他“从不曾想到我是给关起来了,高墙实在等于浪费材料。、、、、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对付我。、、、、他们总以为我唯一目的是想站到墙外面。每在我沉思的时候,看守那种紧张样子,真叫人好笑。他们那里知道才一转身,我就毫无阻挡的跟著出去了。、、、、”

梭罗当然不会小说中穿墙透壁的功夫,他这种来去自如,是指观念上的解脱,观念上

“从不曾想到我是给关起来了”。他虽然身在两坪之内,但却心在六合之外,神游四海,志驰八方,就像拉夫瑞斯(Richard Lovelace)在牢里写诗给情人一样。

甘地师承了梭罗的不合作主义,也师承了梭罗的坐牢哲学。甘地说志士仁人--

“在狱中,他所受到的苦,实比平日受的苦要少得多;在狱中,他也只需要听狱吏一人

的命令,而不像平日要受许多人的支配;在那里,他更不必担心一日三餐,也用不著自己烧饭,政府会照顾一切,如果有病,更可免费治疗;在那里,他有足够的操作,藉以锻炼体格,许多坏的习惯也可以改过。他的灵魂是自由的。他可有充分的时间祈祷。肉体虽被拘禁,灵魂并未桎梏。反而他的日常生活也可以训练成更有规律,因为自有人来督促。这样来体验狱中生活,他会感觉自己是自由的。假如有任何不幸遭遇或被狱囚虐待,那他正可学习坚忍,让他得到一个乐于自制的机会。持这种看法的人,当然会将入狱的事看为幸运。因此问题的关键,还在一个人自己和他所持的心理状态,来决定是否入狱乃系幸运。”(《甘地与现代印度》上册页九一)这段话的关键是强烈的唯心论,它告诉人们,所谓的自由与不自由,“问题的关键,还在一个人自己和他所持的心理状态”,你心里觉得自由,自由就在;你心里觉得不自由,桎梏就在。甘地本人前后入狱五次,他这种观念,也一再宣示,例如他说:“我现在成了自由的人了,我的身体已被他们看管。一天诺拉迭法案没有撤销,我一天不得自由,可是现在他们逮捕了我,却给了我自由。现在轮到该是你们采取行动的时候。”(同上。页二六四)他又说:“、、、、朋友们不需要惦挂著我。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这儿所能做的并不比外间少。我留居在此,对我有如入校。”(同上。中册页一四三--一四四)、、、、甘地这些坐牢哲学,基础都在他的伟大的精神力量,有这种力量的人,他会感到“逮捕了我,却给了我自由。”这种自由,我把它叫做“不自由的自由”。这种自由的炉火纯青,就“觉得自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若不到火候,就只像骆宾王那样“在狱咏蝉”了,--鸟在外面的人,是不会快乐的。

不自由中有自由,这么说来,是不是自由以后,出狱以后,就更自由了,从此没有不自

由了呢?

这可未必。

哲学家斯宾塞说“没有人能完全自由,除非所有人完全自由;没有人能完全道德,除非

所有人完全道德;没有人能完全快乐,除非所有人完全快乐。”这种伟大的透视力,伟大的胸襟,我给它下了一个描绘,这叫“自由的不自由”。

“自由的不自由”的特色是民胞物与,是把受苦受难的人当兄弟,又使自己有责任感。

夏禹感觉天下有淹在水里的人,就好像自己把他们淹在水里一样;后稷感觉天下有没饭吃的人,就好像自己使他们挨饿一样,有这种抱负的人,后天下之乐而乐,众生不成佛的时候,他自己不要成佛。《新约》哥林多后书第十一章里,为这种心境做了动人的总结:“有谁软弱,我不软弱呢?有谁跌倒,我不焦急呢?”有这种心境的人,他自己坚强,却感受兄弟的软弱;他自己站起,却焦急兄弟的跌倒;他自己自由,却念念不忘兄弟的不自由。

六十年前,开火车出身的美国劳工领袖戴布兹(EugeneVictor Debs),因参与政治反

抗,被判十年,关在牢里。由于他极富人望,虽在牢里,却得到美国大选中,一百万选民对他戏剧性投票。一九二一年,哈定总统特赦了他。出狱后,人们庆幸他重获自由,他却从斯宾塞的句子里,说出了这样的千古名言: While there is a lower class I am in it。While there is a criminal elements I am of it。  While there is a soul in prison I am not free。

只要有下层阶级,我就同俦;

只要有犯罪成分,我就同流;

只要狱底有游魂,我就不自由。

真的,“我就不自由”。夏禹不自由,後稷不自由,斯宾塞不自由,戴布兹不自由。-

-所有伟大的性灵里,念天地悠悠,都有“自由的不自由”。

大人格与小人格

道德困扰了中国人

中国人脑袋里有许多特色,其中之一就是“道德迷”。“道德迷”,用学术字眼说,

叫做“泛道德主义”(pan-moralism),泛道德,就是什么都要道德一下,该道德的固然

道德,不道德的也照道德不误,道德定了。流风所至,中国人把一切都先来个二分法,

什么都先劈头来个大分类,像小孩子问“好人”“坏人”一样,先用“道德的”(mora

l)或“不道德的”(immoral)来检查一切。

这个错误的特色,使中国人不太承认在“道德的”或“不道德的”的以外,还有一

种“跟道德不相干的”(non-moral)第三势力存在。中国人不喜欢第三势力,所以把第三

势力也道而德之:例如“玉”有什么道德不道德?可是中国人说“玉石之美有五德”;

“鸡”有什么道德不道德?可是中国人说“鸡有五德”;“天地”有什么道德不道德?

可是中国人说“天地不仁”或“天地大德”。……这种道德大泛滥结果,便开始困扰中

国人,这种困扰,早在孔夫子时代就开始了。

仁困扰了孔夫子

从“论语”里,我们经常可以发现这种困扰的文字。以管仲的人格问题为例:子贡

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

侯,一匡天下,民到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髡左衽矣!岂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

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白话翻译是:子贡问:“管仲的人格有问题罢?齐桓公杀了

公子纠,管仲是公子纠的人,他不能为公子纠殉难,反倒替齐桓公当家,管仲的人格有

问题罢?”孔夫子答他说:“管仲帮齐桓公,尊王攘夷,一统天下,老百姓直到今天还

得到他的好处,没管仲,连我今天都要因亡国而做胡人打扮了!管仲是大处着眼的人,

他哪里会像一般匹夫匹妇一样,没没无闻去殉难,没没无闻的去守那些匹夫匹妇的人格

标准呢!”)

子贡的困扰,同样发生在子路身上: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

合诸候,不以车兵,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白话翻译是:子路问:“齐桓

公杀了公子纠,召忽殉难,为公子纠死了,管仲却偷生,人格有问题罢?”孔夫子答他

说:“齐桓公九次召集群雄,不用武力,全是管仲的功劳。管仲是大处着眼的人,这就

是他的人格啊!这就是他的人格啊!”)

孔夫子给两个学生的答案,乍看起来,有点答非所问,有点转移论点,事实也的确

如此。因为孔夫子的思想训练,受了时代的限制,是不精确的。孔夫子死后,后代的人,

几乎全在孔夫子思想大磁场下做“指南针”,一直不敢“代圣人立言”,以致孔夫子的

思想,非但不能被“继绝学”,反倒其学愈继愈绝。千百年来,他的思想一直被匹夫匹

妇思想家解释着,自然百孔千疮、一丘之貉。

在答复两个学生的“道德审判”里,孔夫子的毛病是:他虽然发明出“仁”字来做

“统摄诸德完成人格”的总辞汇,虽用“仁”字解释这解释那,却始终无法给这个字下

出定义。所以,这个字就像变形虫一样的东变西变。当子贡子路以管仲“非仁者与?”

“未仁乎?”逼问他的时候,他立刻把这个字再变形一次。孔夫子的学生对他有“瞻之

在前,忽焉在后”的感觉,真相其实在此。

大人格与小人格

孔夫子若生在现代,以他的聪明,一定不再用不精确的泛仁字眼来答复管仲的人格

问题了。他只要点出“人格的两层面”,就会使学生解惑了。

什么是“人格的两层面”?

第一层面是“管仲的层面”;

第二层面是“匹夫匹妇的层面”。

“管仲的层面”是大人物的层面、是特立独行的层面、是大无畏的层面、是“虽千

万人,吾往矣!”的层面;

“匹夫匹妇的层面”是小市民的层面、是随波逐流的层面、是依附权势的层面、是

“庸德之行,庸言之谨”的层面。

大人格:管仲的层面

“管仲的层面”所表现的人格,叫“大人格”;“匹夫匹妇”所表现的,叫“小人

格”。“大人格”的表现因为是特立独行的、是大无畏的、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的,自然跟“小人格”的表现冲突,尤其是“大人格”尚未功成名就前,这种冲突,更

为显著。管仲在尚未功成名就前,与朋友做生意,要多分钱,在“小人格”标准,这是

吃人;管仲为朋友办事,给办砸,在“小人格”标准,这是害人;管仲同朋友出征,作

战时退后,凯旋时在前,在“小人格”标准,这是胆怯;管仲在公子纠被杀,朋友殉难,

反倒投奔敌人,在“小人格”标准,这是无耻。……即使在管仲功成名就以后,在“小

人格”标准下,他的作风,也可议颇多,孔夫子以“小人格”标准看管仲,就骂出“管

仲之器小哉!”的话、就骂出“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的话。管仲的一切不合“小

人格”标准的行径,虽为大家所不谅,但他的朋友鲍叔牙却一直信任他、一直让他。最

妙的,在管仲临死前,齐桓公来问他谁做他的接班人,他竟不推荐曾推荐他的鲍叔牙,

理由是鲍叔牙不能搞政治。这在“小人格”的标准下,十足是忘恩负义了,但在“忠于

为国,不私其友”的“大人格”标准下,管仲却能天下为公。管仲所以为管仲、所以伟

大,就在于这里!

以孔夫子的深明大义,都难免用过“小人格”标准看管仲,可见“小人格”标准在

社会上多么流行。“小人格”标准是“匹夫匹妇的层面”,是随波逐流的、依附权势的、

“庸德之行,庸言之谨”的,这种标准的泛滥下,胸怀“大人格”标准的英雄豪杰,都

会长期遭到舆论、谣言、群众、世俗的打击。所以,“父子责善”的贤人匡章,全国说

他不孝;“弟死不葬”的志士张良,社会说他不仁;周公旦被诬不利孺子;直不疑(人

名)被诬与嫂通奸;马援被诬贪污;袁崇焕被诬反叛;张自忠被骂汉奸,蒙羞六七载;

岳飞不得昭雪,沉冤二十年。……多少大丈夫,在“小人格”标准下,都变成了“人格

有问题”的下三烂,这种不公道局面的形成,毛病出在哪儿呢?

小人格:匹夫匹妇的层面

毛病出在“匹夫匹妇的层面”。“匹夫匹妇的层面”所见者小,这种层面的“道德

判断”,只是小市民的横断面,小市民只会从个人的利益、家族的利益、朋友的利益、

宗教的利益、职业的利益、帮派的利益和党的利益检定人格,他们要求的人格标准也只

是他们小圈圈的人格标准,在小圈圈内,他们不失为好丈夫、好朋友、好龙头、好领袖,

但在小圈圈外,他们都是魔鬼。黑龙会头子、黑手党教父在小圈圈内是最够朋友的,但

在小圈圈外是无恶不作的;公孙弘小圈圈外内是第一流的孝子、第一流节俭的人,但在

小圈圈外,他是第一流的奸臣。用“小人格”标准看,甘地最不够朋友,因为他主张人

要为真理牺牲朋友,甘地的人格有问题!用“小人格”标准看,文天祥忠而忘孝、生活

奢侈,文天祥的人格也有问题!

因为社会上匹夫匹妇多,检定人格的标准,自也就匹夫匹妇化,匹夫匹妇只有“同

类意识”(consciousenssofkind),缺少真理与正义;只有以偏盖全,缺少大处着眼。所

以,常常有很好很好的人,反被视为坏蛋、被视为“人格有问题”。

很坏很坏的人,发现匹夫匹妇的“小人格”标准原来这样,发现匹夫匹妇只注意

“小人格”而不知“大人格”,于是他们便从“小人格”毁掉异己、斗臭政敌、破坏

“非我族类”的“大人格”形象。他们的方法是迂回的:报纸的围剿、口语的相传、朋

友的诬控、妻子的伪证、罪名的离奇、审判的丑化等等,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结果是,“道德迷”的中国人,很容易便在“道德判断”上中计,硬说谁谁谁“人

格有问题”。然后喊打喊杀,口水直溅。

管仲的小人格也没问题

具有“大人格”抱负的英雄豪杰,难道他们的“小人格”方面真有问题吗?事实绝

非如此。再以管仲为例,在“小人格”标准下看管仲,这个人太菜了,但是幕后真相是:

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

谋事而穷困,鲍叔不以我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

肖,知我不遭时也;我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

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

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这段动人的话,告诉了我们,具有“大人格”胸怀的,他的“小人格”方面,其实

没有问题,只是不为匹夫匹妇所知罢了!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一个人走上特立独行的、大无畏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长路,他的人格,

早就在“匹夫匹妇的层面”之上,不是人间大智大仁大勇的,不会这样走;不是道德至

高人品至善的,不会这样走;不是“大人格”涵盖了“小人格”的,不会这样走。

中国人千百年来讲道德,却讲错了道德,只讲到独善其身的“乡愿”道德,却没讲

到兼善天下的“狂狷”道德。结果是,中国思想中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理论谁

都会说,却很少人敢做,因为一做就倒霉。孔夫子攻击“乡愿”,但是千百年下来,人

人是“乡愿”,并且以“乡愿”身份,骂“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少数人“人格有问

题”。

我们不要忘记:在举国滔滔,为阉党拍马祝寿的时候,顾宪成不肯签名,这是何等

人格!在举国滔滔,为国社党攘臂欢呼的时候,艾得诺不肯妥协,这是何等人格!在举

国滔滔,为国民党歌功颂德的时候,党外人士敢捋虎须,这是何等人格!

我们不要忘记:检定人格的第一标准,是看一个人有没有特立独行的、大无畏的、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人格”,而不是看他有没有匹夫匹妇的“小人格”。不

确认出这种检定标准,中国人的道德不会有进步,中国人将永远在滑头的道德水平上做

小市民,中国人永远不会做大丈夫。

为绍唐大哥的遗憾进一解

本文转载自传记文学2000年9月号77期第叁卷

绍唐大哥走了,我因为概不参加婚丧喜庆,所以没有任何“人情之常”的表示,甚至一

个电话都没打给爱生大嫂。爱生大嫂当然知我为人,当然不以为怪。

七月二十日,爱生大嫂写了信来,她说:

绍唐本来要我把书都送给你,可是我看你的大书房那麽多书,他也没什麽特别值得的好

书,所以我做主捐给了叁所大学图书馆,共有叁百箱书,特别是世新大学给绍唐设立一个特别藏书纪念馆。《传记文学》决定出版到九月,十月起就转让给成舍我的两个女儿,成嘉玲、成露茜姊妹去接办,《传记文学》的全部书籍、光碟、杂志,都由她们去继续经营下去。本来吴相湘教授建议我办到今年底就结束停办了,以免让给别人万一办不好坏了名声,可是我觉得那些书、光碟,不卖都报废了,也不是好办法,还有叁十八年的杂志一下停了也太可惜了,所以经过考虑,我还是让成氏姊妹继续办下去,不论好坏,她们是文化事业的人可以长久经营下去,不论赔赚,如果是商人就不敢说了。因此我认为我的考虑是对的。

爱生大嫂说她的“考虑是对的”,可能只对了一半:对的一半是,她决定把叁百箱书不

送给李敖而捐给大学;不对的一半是,她决定办了“叁十八年的杂志一下停了也太可惜”,因而转给他人,不过,下场如真应了吴相湘老师的忧虑,那就糟了。因为《传记文学》叁十八年来,本是刘绍唐个人特色的杂志,他走了,“不见替人”的情况是明显的,人存政举人亡政息的情况也是明显的。吴老师的忧虑,实非偶然也。日前陆铿电话中向我商量,说卜少夫想把一手创办半个世纪的《新闻天地》送给李敖,由李敖接手办下去,卜少夫说全世界只有李敖最信得过。我说《新闻天地》是卜少夫个人特色的杂志,理应与卜少夫“及身而绝”,但他活得太久了,结果该绝而不绝,弄得尸居馀气。他的厚爱,我谢了。对比起来,刘绍唐先杂志而死,《传记文学》理应有更好的下场也。

爱生大嫂信中又说:

绍唐一直对你非常欣佩,常常夸赞你,尤其你选总统那段时间的讲演,他虽坐不久,但

每次都从头看到底,认为你讲得好,可以给那些年轻人一些正面的思考。九月号是绍唐我们叁十八年来的最後一期,希望你能写一篇文章,如果你肯写,我想绍唐在天之灵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感於爱生大嫂的邀稿、感於绍唐大哥的旧情,我决定写这篇文章。下笔之际,前尘往事,恍然如昨。叁十八年来,我受惠於绍唐大哥者多,两人私交亦笃,且由他遗命叁百箱藏书送我可知,但遍翻《传记文学》,由李敖署名的文章,叁十八年来,只有创刊伊始的一篇(《对「徐树铮先生文集年谱合刊」的批评》),是我应绍唐大哥之邀,专门为《传记文学》写的,自此以後,我们“文章不成交情在”,岂非怪事?此中内幕,绍唐大哥走了,我可以“足为外人道”了。

叁十八年前,绍唐大哥请高荫祖介绍,礼贤下士,来拜访我,向我邀稿,我答应了。殊

不知“打李敖牌”,就如同美帝“打中共牌”一样,搞不好就“前途有限,後患无穷”。那时我在文星,如日中天,也大祸临头,绍唐大哥登我文章後,深知从长程看,大事不妙,因此紧急煞车,再也不敢邀了。我也知趣,从此自行了断。文星被蒋介石封门後,我生计维艰,绍唐大哥暗中援我以手,由我匿名为他编了些书、卖了些资料、为他捉刀用他本名写了一篇文章,又用赵家铭的笔名,写了叁篇(《陈果夫与运动大会歌》、《章太炎与胡适之的一些是与非》、《蔡元培与胡适》。赵家铭叁字是绍唐大哥定的,是“造假名”的谐音。後来他沿用此名也发表过文章,但都不是我写的)。我被国民党伪政府“软禁”後,一天绍唐大哥来看我,婉转表示如我请托一位东北同乡国代立委代向政府聊输安份之意,“软禁”情况,当可撤除。我说:“又不是我要政府在楼下看住我的,他们怎麽来怎麽走,我才不给他们台阶下呢!”绍唐大哥见我意气横飞如此,也就不再多说,最後,意在不言中而别。

一九七一年一月二日,我被捕前两个月零十六天,我有信给绍唐大哥:

绍唐兄:我被“软禁”眼看就快一年了。上月我家发现被偷装的侦听器,我不动声色,

把它转到联合国人权委员会。警总“抓”我去,逼我缴出销案,我说这个是要不回来了,等我找到第二个,一定给你们,弄得他们也没办法。当天我在“口供”中已明白表示我已无所顾惜,政府如想不把人丢到海外,就不要逼我。这次中国大陆问题研讨会,美国代表们由哥伦比亚大学的奥森伯格 ( Michael Oksenberg ) 出面,请我吃饭,正是我被抓问後的第二天。当天晚上蒋经国请他们吃饭,奥森伯格们曾以我的处境问蒋是否於人权构成迫害,蒋不否认,但说 " Repressive" 而已,他的英文可真不错!我这边你还是不要来。如有卖书的机会,请代我把握。我手边有《古今图书集成》一套,《大汉和辞典》一套,《文星丛刊》一套,《文星集刊》二套,《中华古籍丛刊》、《金陵丛书》、《榕村全集》等多套。一九七一年一月二日夜。 敖之。

多年後我出狱了,出狱多年後路遇绍唐大哥,恍如隔世。一九八叁年春天,为了促成给

胡适印遗着的事,我有一信给他,全文如下:

绍唐大哥:

送上《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十九册《脱轨.美感.屁》,请你特别看《你们後死有责!》一篇,我在里面说:

我相信真正能把《胡适全集》编出来的,还是有待於私人机构。私人机构是肯做事的,

一变成公家的,就完蛋。那天你请客的席上,我颇属意绍唐,认为绍唐或可透过胡祖望的支持,排除各方面的抵制,但那天晚上绍唐说为了他买下《胡适选集》,自己被胡老太王志维追告不已,甚感苦恼云云。

现在我不管你多苦恼,重提此事,盼你出面,完成这一功德。大哥和我,道不同不相为

谋,“契阔死生”十二年,如今大家都渐老去,总该做点别人做不成的事,做点非我们做不可的事,盼你不避嫌疑与困难,接受我的建议。

你办《传记文学》二十年,有功有过,功在很技巧的显出了(还谈不到揭发)国民党的

许多糗事;过在挟泥沙俱下,也帮国民党做了太多不实的宣传与伪证。更可怕的,是你使这些丢掉大陆的罪魁祸首们、祸国殃民的大小混蛋们,因能在你的杂志上自我陶醉而延年益寿,我认为他们集体能晚死二十年,除了漫无心肝的先天条件外,《传记文学》和“荣民医院”两者,是责无旁贷的。德刚说你是活阎王,我认为从可延人年能益人寿的观点上看,更是如此。

两百年前,全祖望写《节愍赵先生传纠谬》,写那明末亡国者赵先生,以垂暮之年,整

天靠幻想敌人的失败过日子。他被学生藏在深山里,每次听到胜利的假消息,才肯吃饭。拖了半年,谎话光了,最後得知真相,他无法适应了,“大恸,踣地,更不进食。……奄忽而逝!”可是,两百年後,台湾这些国民党赵先生,以垂暮之年,却油条多了,他们整天靠回味自己的胜利过日子。他们自己霸占在海岛上,每次看了《传记文学》才肯吃饭,拖了二十年,“大笑,乐天,连番进食。……老而不死!”看了《传记文学》中那麽多肉麻当有趣的杰作、那麽多数不完的丰功伟业,绍唐大哥,你难道不奇怪:如果他们那样行,大陆怎麽还会丢?

当然我佩服你二十年来在结合史料方面的努力,“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内行人

还是能从读书得间中,看到或感觉到你的苦心和调济(清朝史学家章学诚有中有苦心而不能显、内有调济而人不知的话),只可惜内行人太少了,结果你的杂志在“主线”上,国民党的狐臭,失之过重,这样子做董狐,就要多加努力了!如果你做了二十年,还做不成董狐,那就太慢了!

在文星时代,有一次我同何凡等聚餐,何凡洋洋得意的说他在联合报写《玻璃垫上》,

一连写了十多年,还不出事,可见段数之高。你李敖整天惹警备总部,是何道理?我说,何凡啊!你还好意思说吗?你独占专栏地盘,有别人享受不到的好机会,有这麽大的宣传媒体,你整天写的,上限不过大官的白眼,下限不过公车的黑屁,然後就是谁跳多高、谁跑多快、白菜萝卜多少钱一斤。……你十多年来,没把言论自由的尺度写宽一点点,没给警备总部这些大老爷们施以一点点教育和教训,你不觉得你失职吗?你还好意思这麽得意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