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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敖 当前章节:148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57

美国艾森豪总统挖通用公司董事长威尔森(Charles E. Wilson)做国防部长

时,任命案送到参议院,参议员坚持他抛售他在通用的股票。威尔森为免招瓜田

李下之嫌,说可以。不料参议员追问他,如果做了国防部长,设计国防工业的时

候,碰到不利于通用公司的情况,他将怎么办?威尔森火了,他说:「对国家有

利的,都对通用公司有利;反过来说也一样。」(What's good for the country

is good for General Motors, and vice versa.)

威尔森这种博大观点,就是领导人与小市民取得谅解的最好示范。领导人有

责任使小市民谅解到「与国同休戚」,谅解到对国家有利的就对家庭有利,反之

亦然。当然这是高难度的作业,但国家领导人必须正视它、面对它,并且要认清

不再是过去的教条语言所能收效,吃饱肚子的小市民聪明了,会要求更多的东西,

国家领导人已在百尺竿头,他们必须更进一步。

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五十年,要用展望未来的前瞻方式来庆祝;中国人

终会得到国家利益与家庭利益的谅解,中国人死也要死在我们向往的地方,而那

个地方啊,就是中国。

一九九九年九月三十日在中国台湾写。

中华大赌特赌史

一、“有目”供赌

十六、七世纪的英国文学家李雷,曾做诗描写爱神邱比特跟他的情人赌牌,女

方以吻做赌本,邱比特以弓箭箭鞘做赌本。不料邱比特霉运当头,不但输掉弓箭箭

鞘,甚至连他妈的鸽子麻雀等等,都一齐输光。最后他赌得兴起,竟以两只眼睛下

注,结果仍是一输到底。从此爱神变为盲神(Blind God)。“爱情是盲目的”,

来源也就在此。

依这神话看来, 好赌之性,不始于人,而始于天,连神仙也不例外。 无怪乎

大老爷们一禁赌,就要惹得“人神共愤”,闹得鸡犬不宁了!

谈起赌来, 可真是个大题目。我现在大题小做,想单就“固有文化” 方面谈

谈赌的来龙去脉。换句话说,这篇文章以谈“国赌”为主,至于“洋赌”,我因稿

费不足,赌气不谈。

* * *

“赌” 这个字,它的原始意义叫“钱戏”,见于“一切经音义” 。“赌博”

两字连用,见于唐朝诗人李商隐的文字,赌就是“博”。“博”是最早的一种赌具,

靠打射投掷定输赢,这种赌博,至少在殷商时代就有了。到了南北朝时候,才不流

行。中国古书中有很多记“博”的材料,如《家语》中“哀公问孔子曰:‘吾闻君

子不博’”;《管子》中“ ……发五政,一曰‘禁博塞’” ;《史记》中“荆轲

与鲁勾践博,争道。”等等,都是指赌而言。这些材料,都证明了中国人尚赌历史

之早,证明了我们的老祖宗们,除了大谈仁义道德外,固不乏有大赌徒存在。

另有一种流行的赌叫“樗蒲”,照《博物志》的就法,此物乃老子李耳所发明,

如果属实,倒真是士林佳话: 老子不但写“道德经”,还发明大赌具,这种赌具,

最为晋朝的陶侃所恨,陶侃说“圣人惜寸阴,众人当惜分阴。……樗蒲者,牧猪奴

戏耳!”所以他要把这种赌具丢到河里,以示痛绝。其实当时的赌徒们大可提出异

议:“你陶先生喜欢搬砖头,难道算惜分阴吗?把砖头由屋里搬到屋外,再由屋外

搬回屋里,难道比赌更有意思吗?”再晚一点的赌具有“双陆” (又叫“握梨”

或“长行”),是唐朝流行的玩意。有一次武则天做梦玩双陆,可是老是输,醒来

心里嘀咕,特去请教狄仁杰问是怎么回事?狄仁杰瞎解释一通,说什么这是皇宫中

没有太子的缘故,故意扯进了政治问题。当时大家玩双陆, 照《国史补》的说法,

“有通宵而战者,有破产而输者”。可见赌风之盛。

二、从骰子到牌九

唐朝又流行一种赌,就是“骰子”,这是唐明皇跟娇滴滴的杨贵妃常玩的,又

叫做“叶子戏”。《咸定录》上说,当时“咸通以来,天下尚之”。可见它迷人的

程度。骰子后来的一项流变是“升官图”,这种道具,更由单纯的赌,进而露出官

迷的心理。

传说中,唐明皇有一次跟杨贵妃玩骰子,明皇先掷,已占大优势,杨贵妃除非

掷出“四”点,否则将输。只见她娇啼一声,玉手张处,四颗小点,应声而出。贵

妃大喜,明皇亦大喜,随即传令天下,所有骰子上的“四”点,都要染成红色,以

示庆祝。这也就是今天骰子上红四点的来源。至于骰子的“一”点也是红的,其来

源就不可考了。

另有一个关于骰子的有名故事,是写明朝太祖朱元璋的。明太祖跟沈万三比赛。

用三颗骰子,沈万三一下掷出个十八点,这是最高点,明太祖还不认输,他说他还

要掷,并且掷出个十九点,给老沈看。于是明太祖口中念念有词,一掷而下,果然

出了个十九点。原来其中一颗骰子一点裂成了两半!

这个故事的另一荒谬加工是: 当明太祖掷下骰子并坚持要十九点的时候, 可

急坏了当地的土地爷。土地爷不敢开罪明朝大皇帝。 只好帮他作弊,奉命不准输。

于是土地爷赶去找财神爷,请他无论如何要帮忙。财神爷因为太胖,赶到赌场颇费

了一阵工夫,于是那颗作弊的骰子,为了等财神爷驾到,就一直转个不停,害得沈

万三抓耳挠腮, 一直弄不清到底怎么回事,更弄不清为什么输得这么窝囊。

唐朝以后,宋朝人也好赌,并且还有一个最好玩的故事。宋朝真宗在位第七年

(一00四),辽圣宗南侵,直打到河北省的濮阳(当时上澶州的澶郡)。宋真宗

吓坏了,想迁都逃跑,主逃的一派是王钦若。不料逃的计划遭到寇准反对,寇准主

张“御驾亲征” 。真宗无法,只好冒着满头大汗,直奔前线。结果军心大振, 辽

国也愿休兵议和。事后真宗非常感谢寇准,很重用他。于是主逃派想了一条妙计,

来破坏寇准。 一天王钦若向真宗说:“陛下闻博乎? 博者输钱尽,乃罄所有出之,

谓之孤注,陛下--寇准之孤注也! 斯亦危矣!”傻不鸡鸡的真宗皇帝想了一想,

果然认定当时寇准不无拿他“孤注一掷” 的可能,于是就不再信任寇准了。

这是以赌博运用到政争的有趣的故事。

宋朝又有一种叫“宣和牌” 的赌具,是宋徽宗宣和二年(一一二0)的产品,

据《诸事音考》上说,这种牌还是官方制定的,“宋高宗时始诏如式颁行天下” 。

当时是牙牌,到了明朝,演变为骨牌,就是今天的所谓“牌九”。据我研究官方所

以不禁止的原因,可能由于《牧猪闲话》这段答案:

“凡戏具皆须纠率同志,惟骨牌可以独坐自怡,故功令不禁以为非赌具也。 或

旅馆萧寥,或蓬窗寂静,未携书籍,更鲜朋欢,时一拈弄,足以消暇。”这类情形,

似乎我们也可以找到旁证。 据五十三年八月十九号《中央日报》有这样的报导:

“ 台湾省政府昨天指示警务处:扑克牌为现代社会家庭高尚玩具之一, 欧美

国家早经普遍提倡,并有国际性的比赛,本省年来亦渐风行,应视为正当娱乐工具,

准予公开买卖, 以供需求,但不得为赌博或类似赌博的行为。”

按台湾省政府原为“维护社会善良风俗”,曾于民国四十三年下令禁止扑克等

的制造、贩卖及陈列。十年后改变态度,如此,似与宋朝的“功令不禁”不谋而合。

这也可说是一种对娱乐的新观念。

三、麻哥儿请了

上面几种赌具, 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有的已经失传,有地民被淘汰, 有的

民降到第二流的角色。唯有一种赌具,自明朝以来,推陈出新,自“马吊”而“默

和”,自“默和”而“花将”,自“花将” 而“马将”,自“马将”而“麻雀”,

自“麻雀”,而“麻将”,一路青云直上,最后赶过了所有赌具,而成为赌国仇城

国的魁首,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麻将军”!

为了对“麻将军” 致敬,这一节让我们专谈“麻将军”的身世。 又因为“麻

将军”是我们的“国赌”,让我们先从“国赌”谈起。

中华民族是一个喜欢“国”字当头的伟大民族,别人有内外神经,我们有“国

医”;别人有拳击角力,我们有“国术”;别人有声光化电,我们有“国学”;别

人有交响重奏,我们有“国乐”。总之,凡是别人有两下子过来的,我们都有两下

子回敬。但回敬尽管回敬,有时候,我们未免觉得实在不如人。例如我们的“国医”

还在寸关尺阶段,我们的国术还在打花拳阶段,我们的国学还在理气一元阶段,我

们的国乐还在丝竹入耳阶段。……这些国粹,在世界性的标准面前,我们都称不上

唯我独尊,想来想去,有一件真正可称得上舍我其谁的“国宝”,那就是“麻将”。

在一册日本人和美国人合著的《麻将入门》 (Mah Jong ForBeginners) 里,

第一句话,就称麻将是 “中国的国戏”(The Na-tional Game of China),岂但

是“国戏”,麻将同时敢是中国的“国赌”,关于这种国戏和国赌,吾友居浩然先

生的一段奇文,道尽了它的伟大:

“牌而能摸,又能自摸,除了绝顶聪明的黄帝子孙外,谁也不能发明。洋人赌

扑克,简直是自找气受。蒙特卡罗的轮盘,操纵在人,更无享受可言。惟有十三张

筒子,这听一筒,这时候自摸一筒,中指的指纹与一筒的圈圈慢慢擦过,真比服下

仙丹还要快乐。牌虽未看见,心里有数;然后翻开,验明正身,确是一筒,大叫一

声‘自摸’!做皇帝也不过如此。”

也许正因为中国人不能人人做皇帝,所以麻将才那么盛行;又因为中国人不能

人人讲求卫生, 所以才流行了“卫生麻将”,--麻将有那么多好处似犹未足, 还

要把它跟卫生批在一起,真亏黄帝子孙想得出来!

黄帝子孙之好打麻将,至少已有四个世纪的历史。麻将的前身是“马吊”,当

时还是四十张纸牌阶段。故杜亚泉在《博史》里怀疑:“西洋纸牌(扑克)与吾国

古代之马吊牌,有相当之关系,因其类似之处甚多。”可是在这方面,这回轮到洋

鬼子不进步,而是我们进步了。我们的马吊牌,已随着时间的演变,立体起来,四

百年精益求精的“摸索”,终于演变出一百三十六张堂堂之阵的麻将军!

麻将军征服了中国还不过瘾,在光绪三十三年(一九0七),又继薛平贵之后,

开始东征。不料日本这个民族,却与咱们迥异:第一、日本人勤劳,没有这么多闲

工夫来浪费,所以麻将流行不起来;第二、日本人入“道”之风太浓,本来赏花、

钓鱼、喝茶、下棋等等清爽之事, 都被日本人“花道”“钓道”“茶道”“书道”

“棋道”等等认真起来,麻将一门,也不例外。日本有“麻将联盟”,有最高手川

崎备宽,高居“麻将八段”,在马虎成性的中国人看来,麻将被这样送入“魔道”,

有何趣味?至于佐藤弘人写什么“麻将哲学”,在中国人看来,更属自找麻烦。大

概日本人的认真,使人倒掉了胃口,麻将之不能取代“角抵”而成为日本国戏,理

当在此。

至于麻将军西征的情形, 比东征更糟。洋鬼子们更没有这么多闲工夫来“吃

碰和” ,来“海底捞月”,来“杠上开花”,所以“麻疯”无法广被。--麻将军

只会害我们,却害不了人家!

晚明诗人吴梅村写《绥寇纪略》,说明朝亡国,乃亡于马吊。四百年来,马吊

的后身,却攀着明朝的子孙,从子夜直到“明朝”!

吾友胡适之先生在三下年前,就写文章谈到麻将,据他估计:

“麻将平均每四圈费时约两点钟。少说一点,全国每日只有一百万桌麻将, 每

桌只打八圈,就得费四百万点钟,就是损失十六万七千日的光阴,金钱的输赢,精

力的消磨,都还在外。

“我们走遍世界,可曾看见那一个长进的民族,文明的国家,肯这样荒时废业

吗?一个留学日本朋友对我说:‘日本人的勤苦真不可及!到了晚上,登高一望,

家家板屋里都是灯光;灯光之下,不是少年人蹲着读书,便是老年人跪着翻书,或

是老妇人跪着做活计。到了天明,满街上,满电车上都是上学去的儿童。单只这一

点勤苦就可以征服我们了。’

“其实何止日本?凡是长进的民族都是这样的。只有咱们这种不长进的民族以

‘闲’ 为幸福,以‘消闲’为急务, 男人以打麻将为消闲,女人以打麻将为家常,

老太婆以打麻将为下半生的大事业。”现在,三十九个年头过去了,我们的国赌还

照样是我们的国赌, 可是黄帝子孙已失掉了二十三亿一千六百二十九万天的光阴。

后悔、懊丧又有什么用?真正的问题,还是目前如何应付这位麻将哥儿。硬禁当然

不是办法,因为真正的关键,不在打麻将,而是不打麻将大家干什么?这个问题解

决了,麻哥儿才能解决。否则的话,“禁赌”“禁赌”,只是一句口号罢了!

四、赌能禁得成么?

既然谈到禁赌,顺便也不妨多谈一下。

首先我要指出,如果“圣之时者”的孔老夫子生于今日,他是不赞成硬性禁赌

的。证据是孔老夫子曾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

犹乎已。”这是明明指出:与其“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倒不如打打小牌,下下

小棋。

可是,尽管孔夫子早已有言在先,但他的信徒们,总还觉得,博弈之事还是要

不得,还是禁掉的好。从陶侃把博弈戏具投江,到唐律的“各杖一百”,到元刑法

志的“杖七十七”“加徒一年”,到明律清律的“杖八十”。到民国暂行刑律、旧

刑法,乃至刑法中的“赌博罪”。……我们都不难看到一串串禁赌的规定。可是事

实显示给我们的是:自古以来,赌风之盛,却“何代无之”!铁的事实总超过纸的

法律,历史的事相,经验的教训,都该使我们承认禁绝赌博,不是一个严刑峻法的

问题,也不该用严刑峻法的手段。用严刑峻法,有它的限度和对象,不该用的地方

用,结果必然产生阳奉阴违的结果,除了制裁到几名倒霉鬼或替罪羊,绝难收到实

效。即以台湾目前禁赌情形而论,连“公布赌徒姓名”这一点,从五十四年吵到现

在,都无法雷厉风行,单此一点,就不难看出硬性禁赌只是一句口号,既无贯彻的

可能,也无贯彻的必要。

一九五一年,英国皇家委员会,公布了一份六万五千字的十七次会议结论,正

式提出“赌博并非罪恶”的新观念,同时不承认赌博是罪恶之源,因为罪恶的来源,

并不如此简单。

我也听说过一些警察先生的看法,如:“在这里打麻将的是好公民!不打麻将,

在外面乱跑,惹事生非,岂不更坏?”说这话的人,我认为他已可写出英国皇家委

员会的结论了。

以“玩物适情”为观念的人,可从赌博上面适其情;以“玩物丧志”为观念的

人,可从赌博上面丧其志,可是,这两种人都不会去做恶,认为“赌博是罪恶”的

人,显然已把它看得太笼统了些。

笼统的看法甚至可以得到谑像的认定。例如发行奖券一事,在法理上,并非不

构成赌博行为,因为同是以不确定的方法,以偶然机会定其胜负。且从公平角度来

看,奖券甚至比赌博更过份(赌博时双方都负担风险,可是奖券的发行者“政府”

却稳收余利,一点风险都不负担)!这种现象,试问认为“赌博是罪恶”的人士将

作何想?雷厉风行去查禁“卫生麻将”的人,是不是也该斜风细雨去查禁“爱国奖

券”?

写这篇文字的人,是个早就“戒赌”的人,“戒赌”的理由并非有畏于管区警

察,而是觉得赌得赌太浪费时间,这是个最大的理由,终于使我连个小牌也不打了。

我如今已是个成功的不参加任何有赌的行为的人(当然包括买奖券)。但这一成功,

我始终认为压根儿与“道德”无关,也与“法律”无关,所以我也难赞成用“道德”

或“法律”的尺度,劝人或罚人。真正的关键还是前面说过的老话:不赌大家干什

么?如果一群群的“赌君子”,从牌桌上硬被赶下来,到外面去做“不赌的小人”,

那岂不跟我一样了?到那时候,警务处长的头,恐怕更要疼了也! 〖后记〗

这篇文章原登一九六六年“人人娱乐”杂志第五期;一九七九年,用“国赌史

记”题目,重刊在“时报周刊”第七十九期,都用顾乐的笔名发表。“时报周刊”

第八十期里有夏元瑜的“马后炮--赌博奇文”有一段说--

“我看了上一期顾乐先生写的‘国赌史记’,衷心的佩服。顾先生阅读得既多,

记性又好。他写这篇文章绝对不会像我临时抱佛脚--东翻西查的穷折腾。看他的语

气是一泻而下,毫无停顿之处。再看他的行文轻松活泼,我猜顾先生大概不是一位

板着面孔的职业历史家。真猜不透他是何方神圣,反正我对他钦佩无已。”

这证明了,好文章就是好文章,藏也藏不住的!

人生拾零

(摘自李敖著《笑傲五十年》,中国友谊出版公司,ISBN 7505715364 凡是超过五十岁的外省人,谁不在台湾五十年?而李敖在台湾“连续”五十年一天也没离开过。他不但“连续”,还一路反国民党,一路骂不入流的愚人,一路讽妄图“台独”的浑蛋,一路神气活现的笑傲五十年。这本杂文集是李敖庆祝“祸台”五十年而编的,包括《笑傲五十年》和《第一流人的境界》两书。

人生可被玄化成一大堆哲学体系,我无意于此,我所了解的人生,多从零星而来,来自实例者多,来自玄虚者少,多多少少,也累积了一些心得,我也把它们信笔写下,并不介意遗漏什么;相反的,这些东西可能全是捡拾被遗漏了的,这才正是名副其实的“拾零”。(一九七一年十月十九日)

书呆子跟呆子

书呆子不如呆子,呆子至少没有理论自欺欺人或讨人厌。知识如果使人变成了没有实效的空架子,那就好像纸上学开车,一临到实际,用处很小。书呆子的大病在以为有些知识与开车不同,其实不能见诸行事的,大都徒托空言,无异文字把式,在实际的“行以求知”的人眼中看来,是最无聊的业障。(一九七一年十月十九日)

不学有术者

我过去看不起不学有术者,但他们有他们的大长处,就是实际。他们的“术”,根基在许多人的人性弱点上,故也有许多立竿见影的实际效果,“先欺许多人于一时”,再设法从一时拖长时间,也不能否认不是自成一说。在外表上,他们虽然也有一些讨人厌的八股,但他们自己很少信,他们是实际到只相信naked power,对许多人来说,他们并没错。(一九七一年十月十九日)

理论的迷惘

许多理论根基在许多美丽的假定上面,给基本人性(如贪生怕死、如现实、如残忍)添枝添叶,但许多都是理想,可行性太少太少(所以文天祥只有一个),有的人自我要求得太高太多,实际上却超出了个人所能负荷的,结果只有崩溃(如托尔斯泰的晚年)。聪明的好人绝不使自己中理论之毒,他有安全瓣来泄自己的气。(一九七一年十月十九日)

失败的英雄

英雄是不能不以成败论的,因为成功是衡量一个人的重要标准。失败了,即使是英雄,也至多得一二知我者敬叹耳,于实际有何积极补助?所以哪怕是局面很小很小,有个局面总比局面荡然来得好,在“牌桌”上局促一隅,比一无所有赶下牌桌好多了。(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日)

成功条件不是单元的

“怀才不遇”被用作叹息的口实,是不对的。为什么光怀才就该“ 遇”?构成遇的条件很多很多,学识、才能、健康、出身、机缘、厚颜、忍耐、凶狠……等等或好或坏的品质与机会,都很重要,只有一个“才” 的条件,是不够的;既不够却空叹息,岂不笨么?(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日)

孤立.实力.小台面

孤立无妨,但没有实力的孤立是堪虞的,实力主要包括强韧、健康与财富,否则就很狼狈。一个人最后一切都没有了,但很有实力,即表示仍有小台面,可以翻本。人生最难的是最初积聚出的一些小台面,如能积聚起来,千万要守住!(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日)

学理路,一通百通

麦纳玛拉不会中文,但他的理路不来自东方,可来自别处,一点都不缺,所以少会一国文字,不读一些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学到理路,则牛溲马溺,都可作为来源,积累既多,分类既细,即可构成恢恢理路之网,为人处世,即可拈之即来、得心应手了。(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二日)

虚名与实学

世人重的是果实,不是结果的过程。例如“博士”,重在得其名,如何得来,乃至其中有否弊端,则非所问。“有钱”、“教授”、“伯里玺天德”等等,无非如此。故名器得之先手,最占便宜,自可无中生有,化邪为正、化专知为博学、化乱法为执法……故实学以外,虚名(外在之名器)亦未可忽视。

实学所以震真知,

虚名所以撼俗世。

都不可废也。(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一日)

[附记]以上八条札记,是我十二年前在国民党的牢房里的作品,那时只有纸和笔,少量经过检查的书和一天二十四小时在我身边看住我一举一动(包括大小便)的老士官,所以谈不上什么文思,只是随手写的而已。

假如我是女人

三个希望中,第一个希望看来容易做来难,这年头儿,有剩男无剩女,好不容易才碰到一个暂时喜欢我的女人,我欲不专一,岂可得乎?故非专一不可。且孟夫子说天下太平一定要“定于一”,若遇一而不立定,不但要开罪女人,而且要得罪圣人,真是不划算,如此下策,碍难照准;至于第二个希望--做拜伦笔下的情棍,也良非易事,盖这种情场老油子必须有沉腰潘鬓盖博胡的条件不可,反观作者,既不剑又不侠,又不唐璜,还有什麽资格使女人意乱情迷耶?故此希望,至多可谓中策,仍旧碍难推行;这样说来,只有做女人才能不为女人所制,只有做女人才能制男人,只有做女人才能不祀孔而使孔圣来朝见,只有做女人才能演“倩女幽魂”。呜呼!吾安得不做女人?呜呼!吾安得不做女人?

× × ×

下辈子托生做女人,其实并非难事。就以我今生而论,我妈妈生了四个姐姐后才生我,生我之日,虽然白胡子爷爷、灰头发奶奶及黑眉毛老子皆大欢喜,咸谓举男不易、终获麟儿;但我妈妈心里却对我这种违背历史潮流深表不满,于是她又生了两个妹妹以为抗 议。由此观来,生女固易事耳!此生落选,不必沮丧,二十年后,论倾国倾城乱世孽海者,舍我其谁哉?

迟早有那么一天,我李敖劫数已尽、遽归道山,浩浩荡荡一道阴魂向上直奔“伊甸园”--不,说错了,该是朝下直奔“阎王殿” 去了。抬头一看,左有牛头,右有马面,前立无常,后站陆判,大 殿尽处,阎王老爷高高在上,威风凛凛,好不骇人!陆判趋前,把签呈递上,略谓:

“兹拿到李敖乙名,验明正身,手续无误。案查该员生前饱受妇人之气;备历男性之苦。素仰大王手操男女荷尔蒙分配之特权,拟请于该员十八层地狱刑尽期满之日,转生为女人。所请是否有当,敬祁裁夺。”

阎王阅毕,手批

“照准,交付各层主管会‘注生娘娘’办理。”

老阎既准,当女人还有什麽问题?于是我兴高采烈,磨拳擦掌,准备开始做小娘子了!

× × ×

话说民国某年的初春,汉水静、泰阶平、四海无事,湖北罗家的少奶奶,一夜忽梦“送生娘娘”来访,临行推一红包入怀,顿时满室异香,粉色如土,第二天早上即告弄瓦之喜,生了一个光彩道发的小女儿。当时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然皆肉眼凡胎,不知此小 女儿即当年大文豪李某人之投胎也!有诗为证--

马赛据传要“赛马”

伦敦听说有“敦伦”

罗家先生昨关门,

罗家太太今临盆,

罗家母鸡不司晨,

罗家竟有大新闻--

“前世阴阳全包换,

生个李敖是女人!”

罗先生既获掌珠,喜不自胜,“看女却为门上楣”,当既援崔莺莺、苏小小、董宛宛、陈圆圆之例,为我取名曰“罗美美”。

光阴似火箭,岁月如气流,转眼已二八寒暑。我罗美美此时已鬓发腻理,纤浓中度,举止娴冶,恰如“陌上桑”里面的罗敷其人。一日联合招生放榜,名列某大学外文系,龙门既登,声价自更不同,追求者即时如过江之鲫,纷纷在尼龙裙下拜倒,泰山不辞细土故能 成其大,我也来者不拒,拒而必不久,否则这小子知难而退,被别的女孩子喜欢去,岂非失策?故我当择其中之帅者、尤者、司麦脱者、恭顺乞怜者、海誓山盟者、痛哭流涕者、亦步亦趋尾随不去穷追不者,一一皆作釜鱼养之,必要时“老渔翁,一钓竿”,游丝在手,拈之即来,岂不快哉?

男朋友既入瓮中,不可不予以控制,你想男人岂是好东西,不控制还得了吗?为了不使男朋友心猿意马,为了使小丈夫低首下心,一定要把他的思想大一统不可,一统之道,除了要谆谆晓以大义外,还得禁止他们去看一些书才好:中国方面,如班昭的《女诫》,于义方的《黑心符》;外国方面,如莎士比亚的《驯悍记》,斯特林堡的《结婚集》。(尤其是一八八五年出版的下卷,他竟说我们女人是吸血鬼!)至于《醒世姻缘》、《少年维特之烦恼》等书,鼓吹男人受我们气,为我们死,值得特别推荐,可鼓励他们多多研读,多多烦恼。

坦白地说,男朋友就好比是衣服,这件衣服即使很好、很华贵,可是若在整个礼拜中天天穿它,那就太单调了,别的女孩子也要笑 我了,人家张丽珍就有好几十套衣服,赵依依也有五件大衣,周牧 师、方神父劝我们节衣缩食,为了怕胖,我已经缩食了,若再节衣,那岂不太自苦了吗?衣之不可节,如同男朋友之不可少;更衣之频繁,如同男朋友之新陈代谢,今天跟他好好的,说不定明天就为他唱“挽歌”,并且张三李四旧雨新知,我要一视同仁--一一为他们“轮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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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男朋友就不能不有约会,我又不是柏拉图学派的女弟子, 绝对不相信象牙塔和天鹅宫里面的精神恋爱。写情书、拔指甲、割 指头,那些都是图腾时代的方式了,现代的恋爱是要看电影、要吃通心粉、要喝咖啡、要跳舞。有人说爱跳舞的人,脚上的神经要比脑袋里面的发达,这话也许有道理:足下麻木不仁的人休想把探戈跳得好,探戈跳不好就不能在众目睽暌的舞会上出风头,出不了风头男孩子就不会纷纷“与我同舞”,不与我同舞就影响了我的“养 鱼政策”。

男孩子既然如约前来,我却不必准时赴约,盖守时云云,实在 是对铁路局局长说的,根本不是对我们女人说的。我们每个女人都 有三大敌人,第一是时间,第二是不追她的男人,第三是别的漂亮 女人。其中最可恨的莫过于时间,时间会夺走我的美丽,减少我的 多情,更不可饶恕的是,它使我去年辛苦做成的大衣走了样,所以它是我们女人的第一公敌,我们绝对不要遵守它。故约会时间虽到,我虽早已涂完胭脂抹完粉,可是还是先让那男孩子在宿舍门口等上半小时再说。一来呢,可杀其威风、调其胃口;二来呢,可延长在寝室炫耀的时间;三来呢,那麽准时干嘛?又不是赶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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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子我所欲也,男明星亦我所欲也,公然喜欢男孩子,本老 娘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公然喜欢男明星,就无妨了。故身为女孩子,不可不喜欢男明星;喜欢男明星,不可不加以崇拜;崇拜男明星,不可不有所选择:演“茶与同情”的那个男孩子不坏,可以索亲笔签名的照片,美中不足的是,他演的片子太少了,“我为卿狂”,诸多不便;詹姆士狄恩最好,年轻怪异,潇洒绝伦,且不幸短命死 矣,又悲壮、又凄艳、又不会与别的女人结婚,死得好!有一点要特别声明的是,任何男明星都可喜欢,万万喜欢艾迪费雪不得!人 而薄幸,不知其可也;弃妻别娶,知其不可也;黛比可爱尔不爱, 其不可知也!这种用情不专的卖唱男人,还爱他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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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宪法上给了我们信仰宗教的自由,换言之,不信宗教就很难发挥这条自由,牺牲了这条自由未免对不起功在党国的国大代 表,所以非找个宗教来信不可:波斯有拜火教,女人是水做的,应该信“拜水教”,可惜没人发难创立拜水教。如果过十天半月,再不下雨,香港总督的老婆也许会挺身出来,带头信拜水教;佛教其实还可以信,丁皓信了佛教,既可使老和尚在机场送往迎来,又可使佛弟子在影院大力捧场。可恼的是,“大般涅盘经”里竟说“女 人大魔王,能食一切人”,无情翻我们底牌如此,这种落伍的宗教 还能信它吗?回教据说也不坏,可是这种宗教太剧烈了,穆罕默德传教时动不动就把明晃晃的宝刀一亮,不信就有被杀的可能,青龙偃月之下,只好信了,可是信了又容易自杀,--为身在囹圄中的男人殉死,这真太划不来了!道教也许值得考虑,道教是最进步的 宗教,当年张天师登坛做法炼汞烧丹,可是现代的张天师却走到广播电台,用科学方法布起道来了。只是信道教的人太少了,教会里 的男孩子又看不着,看到的全是些捉鬼的老道人,不小心被误会成 女鬼妖姬而被他捉拿了去,怎生是好?这样看来,只好在基督教和天主教中任选一个了,信这两种教,都容易被人误会是为了交男友、学英文和领奶粉,我个人自问用心如日月,自然不必理会这些异端外道的小人之心。据说基督教在美国就有两百五十多派,在中国也 多得不知道信哪一派才好?有的信了要戴黑帽子做老处女,有的要在祈祷时狂哭狂喊,这些举动虔诚有余,唯美不足,尤其给男朋友见了,成个什麽样子?天主教单纯肃穆,修女一尘不染,是个很好的金字招牌,且入教后,无玷圣母在上,在下长跪的自然就是圣女了。圣女,是一个多麽诱人的名词!贞德是圣女,小德肋撒也是圣 女,现代的圣女还可在大主教的掩护下,成群结队的到罗马去朝圣,然后转道阿美利加。噫!天主教,教既信,乘桴浮于海,吾安得不信天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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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理士多德说人是政治的动物,其实这话对他们男人说来更切 实际。政治这东西要会杀会砍会登台演戏才行,要会打击敌人,也会出卖朋友。……这些皮厚心黑的事,对我们女人说来都是不合适 的。在政治上面我们所能做的,除了打开后门收红包外,我们还希 望替丈夫多多建立起和裙带有关的关系。至于我自己,我对政治的兴趣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对那条花裙子的兴趣,我不关心甘遒迪怎样 应付寮国的局势,只关心他怎样应付太太的脾气。报纸第一版似乎是没有什麽好看的,这时代不会再有希腊罗马那种英雄美人的战争 了,现代的男人都是狗雄,他们不为美人儿打仗,却为非洲的几个小黑人吵来吵去,那太不罗曼蒂克了,这种消息还有什麽看头?所以我只看看杂志,看杂志中李敖的文章。

由於看杂志,渐渐使我对文艺感兴趣,男人没有女人就没有文学作品,女人身为业障,搞文学更是得天独厚,古代的女人都想做 莎孚,近代的女人都想做奥斯汀,现代的女人觉得做她们不时髦了,于是想到莎岗,因此美国有莎岗,日本有莎岗,咱们中国也有所谓莎岗(包括以莎岗自命的和被低级文人乱捧起来的),但是据我看来,她们通通都是画虎不成妄自高攀的冒牌莎岗,真的莎岗在隔海向我招手,却向她们做鬼脸呢!

我个人虽然要做莎岗,可是我却绝不嫁给学文史的,学文史的男人一般说来,比那些学理工医农的傻男人们灵巧得多,他们会摇 唇鼓舌,会花言巧语,会自杀表演,会讲殉情故事。他们是最好的 情人,但却是最坏的丈夫。他们既没出息,又不可靠,一方面相轻,一方面把对方的东西偷来偷去,他们唯一的本领是写又长又超越的 臭文章,说混话,做屁事。更下流的是跑到法院去厚着脸皮告人诽谤,同时暗中施用毒计,使别人失学失业。我们女人再不要脸、再 阴险,也不会像他们这样。他们一开口便是假道学,骂别人“男盗女娼”,其实女人被迫做娼妓并不可耻,她们只是出卖“肉体”, --试问多少男人在自愿出卖他们的“灵魂”?“灵魂”都可以卖, “肉体”为什麽不能卖?所以当年耶稣肯接受妓女为他洗脚;那时若有叛国者也来抢着洗,他一定不会接受,并且要踢叛国者一记臭 脚丫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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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做女人和炒菜一样,是一番鬼斧神工的大艺术,内自三围隆乳,外至一颦一笑,暗自眉目传情,明至花容月貌,皆非糊里糊涂的亚当子孙所能洞晓者。英国诗人麦瑞底斯(GEORGE MEREDITH)认为女人是最后被男人教化的东西,其实他们男人是最先被我们征服的动物。我们征服了他们,使他们对我们生出无穷的歆羡。进而 每个男人都想变成女人,在众香国、在女儿岛、在人鱼出没的海洋,到处充满了阴柔和平的气氛,世界从此没有战争,只留下无人追逐 的美丽,伴着空谷的幽兰和荒原的玫瑰,在秋风的吹拂里同声叹息。

[后记]

郑清茂先生送了他翻译的日本女作家原田康子的《挽歌》和《轮唱》给我。我借用这两本小说的书名,套在这篇幻想的文章里,做pun来用。这篇文章初稿在五十年七月七日,后来两度修改,最 后发表在《文星》六十八号(五十二年六月一日台北出版)。发表后被女读者大骂,又被胡秋原引来到法院控告,说我诽谤了他。 (五二、八、十六。)

不交女朋友不亦乐哉(酸葡萄)

■ 不必巧言令色学哈巴狗样,对女友作讨欢状,不亦乐哉!

■ 可使他人以为我是个优良学生,不亦乐哉!

■ 不必三更半夜,爬起来对纸谈情写情书,不亦乐哉!

■ 不必绞尽脑汁,苦思财源,请女友上馆子,看电影,不亦乐哉!

■ 不必把衣服熨得硬如铁刷,而割破了“土壤肥沃”的颈子,不亦乐哉!

■ 不必时时刻刻手拿“照妖镜”“整饰仪容”,不亦乐哉!

■ 可以不让思文君专美于前,不亦乐哉!

■ 可使少女以为我是个“理想丈夫”而穷追不舍,不亦乐哉!

■ 不会被骂“呆头鹅”“大笨牛”,不亦乐哉!

■ 不必花钱买《情书宝鉴》、《恋爱必读》,闭门苦读,不亦乐哉!

■ 骑“铁马”上坡时,不必载着女朋友,上气接不了下气地喘叫:“没什么,

不费力,不费力”,不亦乐哉!

■ 不必担心别人横刀夺爱,但可“横刀夺他人之爱”,不亦乐哉!

■ 不必茶饭不思,想尽奇谋,与别人勾心斗角,出风头,争女友,不亦乐哉!

■ 不必给小流氓抽恋爱税,不亦乐哉!

■ 不必为“出息”和别人动刀子拼“小命”,不亦乐哉!

■ 考试时,不必受约会的“惠泽”,而导致《满江红》,不亦乐哉!

■ 出游时不必抱女友的小弟妹,而尝到“甘淋”,不亦乐哉!

■ 不必花钱买一大堆的“贺年片”,不亦乐哉!

■ 不怕尝香蕉皮的味道,不亦乐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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