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国民党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搞法,根本就不对。真正的民主政治与议会政治,岂能在椅子上打转! 试看英国国会的椅子,就见分野。---四十五年前,储安平写【英国采风录】,就有这么一段:「今日英国下议院议员,凡六百余人,议场狭小,所设议席,仅敷议员之半数。但事实上,仅逢时局紧张或发生严重问题时,始有拥挤的现象,而以积习已久,后来者虽无坐位,亦能站立勿躁。其在通常情形之下,座位常有虚席。下议院出席的法定人数为四十人,若有人要求清点开会人数,而不足四十人时,自然流会,但要求清点开会人数之事,年不一见,故议长亦向不问出席人数之多寡,而会议亦得进行不辍。美国的政治学家罗惠尔(A. Lawrance Lowell)在其【英国政府】一书中,自述渠于1888年第一次参观英国国会,时内政大臣William Marcourt正作长篇演说,达一小时三刻之久,所陈述者系关于伦敦市政府之改革问题,当时在场听者,除议场内之职员外,仅伦敦市市长等数人而已。下院议场光线暗淡,座位尤不舒适,所以有些议员即使到了议场,也辄流连于会客室、图书室之中,而并不老坐在议场里。议员出席议场的唯一重要关头是在表决的时候,因为表决的结果,执政党若占少数,便将引发倒阁。有时到了快要表决的时候,而执政党议员出席的人数,尚不能占有多数者,阁员恒故意拉长其台上的演说,延宕时间,以等待本党党务督察员(Whip)四出拉邀本党议员出席投票,藉免倒阁的厄运。在议会中,无论执政党或反对党,均各有其主任党务督察员及助理党务督察员若干人,这些党务督察员的最大任务就是要注意敌我两党的到会人数。这种任务在举行表决时尤为重要,因为若有不慎,可能引起倒阁。国会设有正门及侧门,从前有几次,执政党的党务督察员没有注意到反对党的议员有从侧门走进来者,以为本党议员出席人数已占多数,不料一经表决,竟成少数,因而造成内阁崩溃的局面。」 从这段叙述中,可以看到英国的民主政治,已因「椅子功夫」而变得臻入化境。正因为有此化境,所以二次世界大战时,国会虽被轰炸得七零八落,但是整修内部时,却依然故我,一个座位也不增加,照样「仅敷议员之半数」来排排坐。这种『政治椅子学』岂不妙哉?
椅子之为物,最早起自纪元前二十七世纪的埃及,距今已四千六百年。但在中国,它的出道却相当晚。在汉朝的「说文解字」中,『椅』字的定义,还只是一种植物。事实上,到了汉朝时候,中国人还是没有椅子坐的,那时候的古人,还坐在地上。
古人坐在地上,屁股底下有块长方形的草垫子,叫做「席」。老祖宗在席上活动,一切都是平面的,就像日本人住的榻榻米房子,大家多的是膝行跪姿。我们读「史记」项羽本纪,看到鸿门宴时「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范增)南向坐」,「沛公(刘邦)北向坐」,若以为他们都是「坐」,就大错特错了,他们其实都是「跪」着的;那时候没有桌椅,一切是落地干的。自天子以至庶人,全体一致。李商隐写天子见贾谊---「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虚前席」就是两人在席上对跪着,中间保持一段距离,表示皇上尊敬知识分子。
在席上跪来跪去,终于有人感到不太舒服,决定不跪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席上,两条大腿,朝前一伸,自在起来了。这种自在的姿势,叫「箕踞」。箕踞视为无礼,因为老祖宗当时不穿裤子,这种姿势,有自我暴露之嫌,「韩诗外传」记孟夫子回家,看到孟太太一个人这种姿势,就吵着要离婚,其理在此。
直到纪元二世纪末、三世纪初,中国才受了西方文化影响,有了「胡床」。「胡床」并不是床,而是一种像导演椅的椅子。这种椅子皇帝坐、大臣也坐。可是到了宋太祖时候,变了花样。「邵氏闻见录」说:「自唐以来,大臣见君,列坐殿上。艺祖即位之一日,宰执范质等犹坐,艺祖曰:『我目昏,可自持文书来看。』质等起呈罢,欲复位,已密令去其坐矣。遂为故事。」可见椅子只许我坐不许你坐,正是宋太祖的『政治椅子学』。
把这种『政治椅子学』,跟国民党的比起来,形式上虽近乎不伦,模式上却至堪玩味,有想象力的读者,何妨玩它一味?
赞成人道与接近人道 / 李敖 1989.12.19
当年开火车出身的美国劳工领袖戴布兹( Eugene Victor Debs) ,因参与政治反抗,被判十年,关在牢里。由于他极富人望,虽在牢里,却得到美国大选中,100多万选民对他戏剧性投票。1921年,哈定总统特赦了他。在1897年元旦,戴布兹曾说过一句话,他说:「我赞成社会主义,因我赞成人道」(I am for socialism because I am for humanity.)如今,九十二年过去了,我想戴布兹活到今天,一定要把他这句名言补上一句:「我更赞成资本主义,因为它比别的主义更接近人道。」
资本主义有一万种缺点,但是,却繁荣可期;社会主义有一万种优点,但是却百年孤寂。资本主义比社会主义有人性、有弹性;社会主义却有过多的神性与灵性,但却是个僵化的美人,使我们「不能人道」,只能为她殉情殉死。社会主义是美丽的;资本主义是丑恶的,前者高贵而没有生育;后者适性而五世其昌。噢,也许是五世其「娼」。 但是大家在活着,还有仓廪实而知礼义的可能。社会主义却太遥远了。从社会主义接近人道,是三轮车追汽车,……….越追越远了!
索尔仁尼琴错在哪儿?/李敖
在西方民主社会里日渐过气的索尔仁尼琴,到了台湾,突然被奉为至宝,大大的风光了十一天,全世界肯用43辆车队追逐他的,除了这个地方,又到哪儿去找?难怪他活像大独裁者出巡一般的,踌躇满志了。最后,号称分文不取的他,拿了5000美金走路。12月10日,东京来的消息证实了他的确拿了钱,于是,在他使我们倒胃这么多天以后,我们最后,可真要吐一次了。
索尔仁尼琴的“给自由中国”演说发表后,因为整个调门全是谷正纲演说的俄语发音,以致国民党大快,党外大不快。党外批评索尔仁尼琴,说他是大斯拉夫主义者啦,有集体主义信念啦,对西方民主社会不了解啦……都没说错。但是这种认识,似乎不该到今天才产生,只要留意一下索尔仁尼琴的著作,和他被放逐后的一些言论,我们早就该有这种认识了。所以,凡是对他这种“给自由中国”演讲内容感到失望的或愤怒的,显然犯了不读书或读书不够多的毛病。
太驴了一点
索尔仁尼琴到西方民主社会后,发生了很多错误,但这些错误大多都是言论的,而不是行动的。索尔仁尼琴学自然科学出身,长年的教书、当兵、坐牢,在自然科学以外的功力,毕竟有他的窄门。他虽然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但对他这种窄门,并没有本质的改变,反倒有些执迷的不幸。所以,他的作品,从文学观点上看可以,从思想观点上看就漏洞百出,这从他被放逐后,他的言论,被思想家和苏联专家抓小辫一点上,就可以看出来。其实严格说来,这也不足为索尔仁尼琴病,索尔仁尼琴给我们的,毋宁不是很好的文学作品,而是一股伟大的精神——一股向极权政府抗议的精神。除了这点以外,索尔仁尼琴的文学作品并不怎么好,其他的言论,更是漏洞百出了。其中反共言论,尤其八股而幼稚,一个人,他的反共言论是谷正纲级的,又怎么可能高明呢?意大利谚语说:“一个纯粹的数学家,就是一头纯粹的驴。”索尔仁尼琴学的是数学,教的是数学,他不算是纯粹的数学家,所以幸好不算是纯粹的驴,虽然这一次来台湾,可真未免太驴了一点。
为什么呢?
因为索尔仁尼琴给我们的是一股向极权政府抗议的精神,所以他的立身与进退,反倒成为一个焦点一种象征。索尔仁尼琴本人,自然应该知道他本人这种意义,甚至高出他的作品之上,他不能不谨慎,自然不在话下。但他这种谨慎,显然被两个原因推翻了。
两种极不得体
第一个原因是他对苏联共产政权的憎恶,使他误以为反共是可以不择手段不讲原则的,为了反共,为了反对极左的政权,甚至极右的法西斯式的政权都可以去联合、可以去捧场、 可以去鼓励。这是他绝对的大错误!索尔仁尼琴出身于俄国极权空气里,他对西方民主的真谛,显然了解得不够,他又缺乏这方面的思考训练,所以他误以为凡是反共的政权都是可取的政权,这种看法,不但不通,而且幼稚。希特勒的政权、东条英机的政权 、佛朗哥的政权,……都是反共的,但那种反共,只是王八蛋要打龟儿子式的反共,这样的政权,是不配反共的,当然也不值得人们去支持。反共的目的就是追求自由民主,反共不是黑暗统治的护符,忽视了自由民主的反共,只是一场骗局而已。以索尔仁尼琴的地位,去帮助这种政权贴牢护符,当然是极不得体的。
第二个原因是他对帮闲集团的手法,没存戒心或故意没存戒心,以致甘心给人利用了。索尔仁尼琴在来台湾以前,说是不要接受官方的安排,但他不知道或有意不知道,在权右的政权统治下,又何来纯民间的基金会?纯民间的基金会,又如何能存在?吴三连纵使年轻时代的记录再英雄,他今天若不老而不死给国民党帮闲,国民党会让他办报、办基金会吗?所以,整个的所谓民间团体邀请,骨子里的作业,早就变成了官方的。索尔仁尼琴10月16日下午抵达前,10月8日、10月13日,官方的新闻局长和文工会主任早就出了面,10月16日上午,基金会的负责人“11时半至总统府就安排索氏来访事向马秘书长作简报,12时至中央党部向蒋秘书长作简报”,大官们对他们“表示嘉许”,这种细腻的官方作业,若还说不是官方的,又怎么可能呢?所以,索尔仁尼琴其实一开始就给官方利用了。以索尔仁尼琴的地位,去帮助这种政权,为之利用,当然是极不得体的。
忘了古拉格
大概索尔仁尼琴最后心里有数了,他显然越来越不计较官方对他“仙人偷桃”了。慢慢的,他不但看了特工人员为他安排参观的民宅、党务人员为他安排欣赏的电影,甚至和国民党文工会主任会面了,最后,在临行前夜,他甚至在国宾饭店十楼总统套房里,跟世盟荣誉主席谷正纲、立法院长倪文亚、总统府秘书长马纪壮、青年党主席李璜、民社党主席杨毓、国民党秘书长蒋彦士、政大校长欧阳勋、文建会主委陈奇禄、外交部次长钱复、新闻局长宋楚瑜、中央日报社长姚朋、情报人员王兆徽一干人等,大吃起“一生中最长”晚宴来了。索尔仁尼琴在国民党帮心帮闲的双簧软功下,最后高兴地说:“哪一天贵国遭遇最坏的状况时,我会再来为你们说话。”难怪国民党垄断的新闻媒体要兴奋的说:索尔仁尼琴和他们 “立场相同,态度一致”了,索尔仁尼琴是他们 “志同道合的战友”了!
索尔仁尼琴来台之初,曾经表示:“他对中华民国不想预先了解太多,他要亲眼去看、亲自去听,才能了解最真实的中华民国。”但是,从他全部的行踪里,我们发现他显然都在浮面上走马看花,而不肯看看花下的泥土与阴暗,这样的“了解”,又叫什么“最真实的”呢?
最最令人奇怪的是,索尔仁尼琴11天的行程中,从天上神像到人间造船,无一不看,但他为什么不看看台湾的《地狱第一层》呢?他定“地狱第一层”那本书,第54章描写美国一位大政治家的R夫人(罗斯福夫人)到苏联,还要参观参观他们的监狱,如今他自己,为什么这么一点人道的共鸣都不肯做一下呢?“古拉格群岛”发迹的受难者,居然在11天中,没对“古拉格群岛”的兄弟探望一次,甚至连一句关心的话都 不说,一句慰问的话都不带一下,这算什么呢?就中10月19日的大捧特捧他的同一张报上,我们就可看到台湾古拉格上那服刑30多年的囚犯的消息,这种对比,索尔仁尼琴又做何感想呢,我们又做何感想呢?
不会对第二流的失望
显然的,索尔仁尼琴显然没有对他们有任何感想,他的良知、他的仗义、他的道德勇气,显然都腐蚀在他口里的“给自由中国”之中,于是,在连“自由中国”四个字做杂志名字都不准的地方,索尔仁尼琴视若无睹地说:
我常常很痛心地想,中国大陆上“古拉格群岛”里许多无名囚犯,他们的苦难也许要到21世纪才能向世人宣泄。
这样的舍近求远、这样的铁口直断、这样的索尔仁尼琴,可真太令我们摇头了。
当我们看到:法国文豪左拉(Emile Zole)在为魔鬼岛的囚犯义正辞严,写“我控诉”(J'accuse)等文字的时候;当我们又看到:西班牙大提琴家卡沙斯(Pablo Casols),在为自由民主原则声色俱厉,拒绝到任何有极权政权的地方去演奏的时候,我们毕竟得到了安慰。我们发现:世界毕竟有第一流的志士仁人,他们绝对有原则的为受难的挺身而出、对质极权的危邦不入,他们毕竟不像索尔仁尼琴那样的,使正义蒙羞、使真理破相。
让我们对左拉、对卡沙斯致敬,有了他们第一流的,对任何第二流的,我们都不必失望。索尔仁尼琴证明了自己是二流货,因为第一流的,是不会这样来,也不会这样去的。
1982年11月11日夜
永远失职,永不失业!
李 敖
本为圣朝无弊政,
敢将衰朽做委员。
——改写韩愈的诗
去年我结婚的当天晚上,老泰山胡赓年先生请我和胡茵梦吃饭,胡赓年先生曾是国民党大员,做过旅顺市长,现任终身职立法委员。他谈到立法委员生涯,突然得意的说:“三十一年来,我在立法院,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听了,感到很难过。难过的不是胡赓年先生放弃了他的言责,因为他们其实都放弃了;难过的是,他放弃了言责以后,居然还那么得意!这未免太不得体了。我忍不住,回他说:“立法委员的职务就是要‘为民喉舌’,东北同乡选您出来,您不替东北同乡讲话,——一连三十一年都不讲话,这可不对罢?一个警察如果三十一年都不抓小偷,他是好警察吗?这种警察能以不抓小偷自豪吗?”
胡赓年先生对我这种“有眼不识泰山”的行为极不习惯,我的“质询”,显然令他不快。可是我没办法,我无法尊敬无法使我尊敬的老年人!
胡赓年先生的错误是他忘了他的身份。他的身份如果是“小百姓胡赓年”、“星爸胡赓年”或“聋哑学校校长胡赓年”,他当然可以不说话,因为“小百姓”不敢说话,“星爸”轮不到说话,“聋哑学校校长”无须说话。不巧的是,他的身份却是“立法委员胡赓年”,立法委员以说话为职业,立法委员不说话,就是失职;立法委员三十一年不说话,就是三十一年失职!
“为民喉舌”的哑巴
立法委员是国会议员,国会议员就该“为民喉舌”。“为民喉舌”的重点就在表现质询和询问,一表现质询,就得经常跟被质询的对立,这是制度上规定的制衡关系,并不是跟政府过不去,跟政府捣蛋。
欧洲中古有一种“魔鬼的辩护士”,那时候的神学者,提出了理论,必须请另外一个人,就敌对立场,提出反驳,真理要透过反驳,才无懈可击,才告完成。这些提出反驳的人,形式上好像站在魔鬼立场讲话,所以叫“魔鬼的辩护士”。这种有意的魔高一丈,目的在使道高一尺也变成一丈,变成一丈一,变成十丈。所以,“魔鬼的辩护士”,并不是跟教会过不去,跟教会捣蛋。
拳击家练拳,自己一个人光打梨形球或沙袋是不够的,他得来个“假想敌对打”。这个假想敌,多半是他的教练,教练跟他对打,这种有意的对打,目的在使他缺点减少优点加多,这种打反拳的“假想敌”,并不是跟选手过不去,跟选手捣蛋。可笑的是,三十一年来,这个岛上的国会议员,居然发明一种所谓时值非常相忍为安的怪论,从怪论下引伸,竟认为议会中跟被质询者对立是“破坏团结”的,是“破坏政府威信”的,是“诋毁领导中心”的,是“影响民心士气”的,是“动摇国本”的。……于是,他们放弃了制度上规定的制衡关系,放弃“为民喉舌”,纷纷做起哑巴来了。
不说话的与说话的
立法院三百七十三个委员中,三十一年间,有一百一十八个从来没说过一句话!有六十一个说了平均不到一次的话,无异从来没说过一句话!两者合并,等于说,三十一年间,有一百七十九个立法委员从没说过一句话!——胡赓年先生原来不是一个,胡赓年先生原来有一百七十九个!
三百七十三个立法委员中,竟有一百七十九个不说话,几占了立委总额的一半,这种大比例,这种怪现象,真不能不说是古今中外都没有的政治大笑话!
现在,看看另外一半的一百九十四个所谓说话的,又怎样呢?
试以胡秋原为例:1954年胡秋原写文章宣称:“纯个人是非”,他是“不闻、不问、不谈的”。不料八年以后,当人民研究他的“闽变”叛国史,他不但要“闻”要“问”要“谈”,并且谈到立法院来了。他本来为了抗议《出版法》,宣称如此出版法一日不废,他一日不回立法院,可是为了阻止人民研究他的叛国史,他不但回到立法院,并且主张政府该用出版法制裁人民了!当内政部长表示人民并没有“侮辱元首”事情,他还是不肯罢休,非要兴文字狱不可!有史以来,不论古今中外,身为民意代表的人,他们被人民奉养、尊敬,都因为他们肯“为民喉舌”,肯站在人民立场跟政府对立,从来没有在政府认为人民清白时,反倒要政府整人民的,可是这种做事,竟发生在这个岛的立法院里,真不能不说是古今中外都没有的政治大笑话!
再以程沧波为例:1964年1月22号,立法院第一次质询院会,严家淦以下二十多个政府大官列席备询。立法院秘书处发表数字,谎称这天出席的立法委员有三百五十名,但是事实到场的,却不到十个!当天英文中国日报登出了照片,从照片上看去,也不到十个,既有照片为证,本不该再有问题。
不料三天后的院会上,程沧波等六十七个立委提出临时动议,要求变更议程,请列席备询的政府大官退席,让立委们优先讨论如何箝制民意。程沧波首先说明提案理由,指出“这张照片乃恶意摄取,恶意宣传,使立法院受到损毁。”“侮辱立法委员,甚至侮辱国家、政府。”程沧波说完了,崔唯吾等立刻七十嘴八十舌,表示支持,闹了一阵,进行表决。结果通过把民意法办,以平私愤。这种妙事,竟发生在这个岛的立法院里,真不能不说是古今中外都没有的政治大笑话!
如果这样的质询叫做说话,做为人民的我们,可真宁愿胡秋原是胡赓年、程沧波是胡赓年,人民可真要祭起《琵琶行》,哀呼“此时无声胜有声”了。
不公道的老年人
胡赓年先生在我结婚的当天晚上,又责备我没有职业,我苦笑着说:“我的职业本该是立法委员,可是被你们一做就做了三十一年,哪里还轮得到我来做呢?”胡赓年先生不责备他自己职业这样固定,反倒责备李敖没有
固定职业,这种离奇的“老年人公道”,可真教人敬意全消!
这些不公道的老年人,霸占了立法委员职位还不说,还不断捞过界,在别的行业里插一脚。从律师、会计师、顾问、董事长、常务董事、校长、教授、发行人、社长、总主笔、主任、研究员、以至所谓作家等等,一应俱全。以致另一型的古今中外都没有的政治大笑话,也就应运而生;胡赓年先生同一个向他叫“爸爸”的骗子合作经商,岂不可笑?陶希圣欠银行呆账不还,反倒写信威胁,岂不可笑?赵文艺跑到美国念中学课文,反在中央日报投稿显配,岂不可笑?白如初以一本一百二十八页的《伦常新说》,在十九年前就每本四百元强销,岂不可笑?魏惜言庆祝自己七十岁,以高达三千元定价的《魏惜言文存》兜售,岂不可笑?徐君珮、姚廷芳、刘景健、陈桂清、封中平因油商行贿案被判,岂不可笑?雷鸣龙因勒索财物被捕,岂不可笑?林可玑因票据案件被通缉,岂不可笑?……
这些不胜枚举的政治大笑话,不论从哪一角度看,都暴露了立法委员的永远失职和永不失业。而这种“职”和“业”间,又是互为因果的;因为同政府妥协,所以不失业;因为不失业,不虞改选,不愁既得利益的动摇,所以失职。
立委哉?立委哉?
在《论语》中,孔夫子提出一个问题,他怀疑的问:“觚不觚。觚哉?觚哉?”翻成山东白话,他是说:“觚是有六个角的酒坛呵!现在觚没有六个角了哇!俺倒要问问:这是啥子觚呀?这是啥子觚呀?”这是孔夫子的“正名主义”。这个主义的特色是:使A恰如A,B恰如B,使万物各得其分,觚要觚、君要君、臣要臣、父要父、子要子;觚不要不觚而觚,君不要不君而君,臣不要不臣而臣,父不要不父而父,子不要不子而子;觚而不觚者,“觚哉”?君而不君者,皇帝哉?臣而不臣者,大臣哉?父而不父者,老子哉?子而不子者,小子哉?……如此类推,可得下式:
“魔鬼的辩护士”不为魔鬼辩护,辩护士哉?辩护士哉?
拳击家不打拳,拳击家哉?拳击家哉?
警察不抓小偷,警察哉?警察哉?
立法委员不说话,立委哉?立委哉?
立法委员说混话,立委哉?立委哉?
立法委员不为民喉舌反为政府护航,立委哉?立委哉?
结论是,照孔夫子的正名主义,这样子的立法委员,我们可以叫他们哑巴、叫他们混人、叫他们不良老年,唯独不可叫他们立法委员。
在我对胡赓年先生“大不敬”的那天晚上,我回来同自己说:立法委员八十岁以上的有五十二个,七十岁以上的有一百九十六个,六十岁以上的有一百一十五个,五十岁以上的有十九个,五十岁以下的只有二十三个,仅占百分之五点七。立委的平均年龄是七十一点九,这样的高龄国会,当然是不良老年横行的天下。在不良老年的横行里,除了领教哑和混,我还能领教什么呢?
1981年5月17深夜在中国的台湾岛上写
党外人士的一个毛病 /李敖 1982.03.12
英国文豪卡莱尔(Thomas Carlyle),在他的藏书票上印了一支点燃的蜡烛,下面题了一行字——「我燃烧才有用。」这句含义深长的话,值得我们党外人士想一想。
我们党外人士有数不完的长处,但有一个毛病,就是对燃烧自己的观念,有欠完整。蜡烛给别人光、给别人热、给别人火种,但给出这些,首先得冒自我牺牲的代价。自我牺牲不是那么可怕的事,今天党外人士自我牺牲的明码(暗码林宅血案、陈文成命案,无法预估),不过坐牢而已,坐牢又算什么呢?
为自由民主奋斗坐牢、为政治活动坐牢,对志士仁人说来,这根本是家常便饭的事,但是,我觉得今天的党外人士中,有许多人对坐牢考虑得太多,好像不坐牢变成一种成功似的,好像别人坐牢自己没坐反倒庆幸似的,好像监牢与他无缘是稳健、正确、自得似的,这种毛病,以康宁祥系诸公犯得最多,这是不太好的。另一方面,对已经坐牢的人们,我们当然热烈希望他们能出来,但是不可因为这种热烈希望而变得过分操切,以致给人老是向当道乞求什么的印象,这也是不太好的。
我们关切在水深火热中的受难者,我们要求依照联合国的最低处遇标准,改善他们的牢中生活,但是我们绝不该乞求当道放他们出来,我们应该有这种坚决的自尊与起码的立场。我们应该鼓励水深火热中的受难者,鼓励他们坐下去、坐下去、坐下去,不要老是给他们特赦的希望。那种希望对他们并不健康,只会摧毁他们的意志。
余登发事件后,党外人士的口号是大家愿为自由民主一起去坐牢;可是美丽岛事件后,这种口号不见了,见到的反倒是一片隐含求情之声。党外人士不是懦种的人,但是给人一种不够有种的错觉,那又何苦来呢?
杜鲁门(Harry S. Truman)说得好:「如果你受不了热,就滚出厨房。」干那一行的,就要像干那一行的,不要窝窝囊囊的干。对牢里的人如此,对牢外的人更是如此。
牢里的人该从容坐牢,牢外的人该慷慨赴义,这才是党外人士应有的修养。
签名并发症 /李敖 1989.03.02
一个人表达自己的意见,然后签名,这是正常的事;许多人表达共同的意见,然后签名,这是反常的事。为什么反常?因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而有协同一签的情况,毕竟不多;它的一致性与必要性,也不无可疑。一窝蜂大家签了,总未免令「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人看不顺眼,而认为简直是一群众口一声的动物在咩咩叫。尤其这种众口一声的签名发生在知识分子身上,更令人觉得不伦不类。因为知识分子的可贵品质之一就在贵有独来独往的精神,一旦跟人成群结队起来、一旦善与人同起来,对表达自己的意见,总难免减低了纯度。因此,集体签名的动作,在合群上,也许自成一说;但在纯度上,大多不足为训。习惯上,这种签名是搞群众运动的一种手段,知识分子一旦沦为给这种手段做工具,就太可悲了。
在国民党统治下的知识分子,显然是太可悲的一群。他们为了求生、求名,是不敢违抗当局的意旨的。一九六六年,国民党文学侍从之臣胡秋原等人,写了「驳斥美国姑息分子费正清」的公开信,透过总政治部的压力,叫「国内学人教授一千六百余人」集体签名,在报上发表。事后胡秋原吹牛说,这封公开信,「一时发生相当大的影响」。事实上,「一时发生相当大的」,不是影响而是丑闻。因为一千六百余人「国内学人教授」的众口一声,适足反证了这些知识分子的被强奸。正因为是被强奸,所以失格的学人教授们,也就乱签一气,一千六百人中,因为在各校兼课而见名就签,以致光「签名重复」的,就有六起之多!其中朱建民、董世祁、何静安、郑小杰、卢英权、林碧沧诸教授,大名都出现两次,如此丑闻,真是今古奇观也!
这种二十年前的集体签名方式,随着时代的转变,也有了一些转变。国民党开始觉悟到,像这样一起动员就一千六百人集体签名的干法,看来总未免过于臃肿。于是开始化整为零,改以小股的签名,俾收精简之效。
从一连几天来小股的签名活动,我们看到这种精简,还是很可观的。二月十七日在纽约发表的所谓敦促中国大陆民主改革宣言,一出手便是六十多人,「包括中华民国的陶百川、胡佛、杨国枢、周天瑞;香港的李柱铭、李怡;旅居美国的余英时、许倬云、夏志清、丘宏达等」。无一不是国民党或国民党的同路人。接着在二月二十一日,又来了所谓「三十二名国内具批判及自由色彩学者发起的「支持大陆知识分子争取民主与人权」联署活动」。签名的除了仍有纽约、台北之间两头飞的陶百川、胡佛之流外,还有王文兴、江春男、李鸿禧、何怀硕、张忠栋等三十人。今早看报,又来了所谓「五十二位国内文艺界人士发起「我们的呼吁──声援方励之要求特赦魏京生等政治犯」签名活动」。包括马森、痖弦、金恒炜、楚戈、席慕蓉、张晓风、爱亚、隐地、蒋勋、雷骧、李永炽、方瑜、黄美序、施淑女、李昂、王文兴、郑明娳、张文翊、林怀民、陈平芝、洛夫、蔡诗萍、张大春、管管、罗门、蓉子、高大鹏、司马中原、林耀德、王菲林、简媜、刘克襄、余玉照、彭淮栋、李瑞腾、陈雨航、周安托、吴继文、陈义芝、苏伟贞、赵卫民、侯吉谅、黄秀慧、陈幸蕙、金惟纯、江春男、杨宪宏、卜乃夫、张宝琴、初安民、秦贤次、王力行。这些人口口声声要求中共释放政治犯,奇怪的是,台湾岛上的政治犯却视而不见,这种舍近求远,真不知他们有何资格做追求公正的文艺工作者?
短短十三天中,国民党就搅出三起集体签名,说这是签名并发症,不亦宜乎?
《停止强奸孔夫子》之---捏造孔夫子的话
这套经秦孝仪“身督其事”、“亲正其讹”的书,我翻了一下,对国民党党方观点的真伪,我毫无兴趣去评论。只是有一段所谓孔子的话,被曹圣芬、秦孝仪等不学无术的国民党予以栽诬,事关古书真伪,我实在看不过去,决定写几句。
《蒋总统秘录》第一册第二十四页,提到“向全世界发表‘以德报怨’的对日政策”;第二十六页,有译文如下:
“以德报怨”思想,是古代孔子的名言(《论语》宪问篇。是依据儒家的四书五经所教导的“人的道理”。这是我们东方人的荣誉,蒋总统以此为对付敌人的基本精神。譬如对日本放弃要求赔偿、从宽判处战犯等措施,一切都是渊源于此。"
但是,查查《论语》宪问篇,却显然大有疑问。《论语》原文是:
或曰:“以德抱怨,何如?”
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一核对之下,就知道“以德报怨”根本不是孔子的话,而是有人问他以德报怨好不好,孔子明明答复说:别人对你有怨,你却以德来报,那么别人对你有恩,你又拿什么来报呢?所以他主张“以直报怨”。“直”就是根据真相而采取的相当的、该做的公平态度。“直”是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直”是你侵略我,我要你赔偿。日本侵略了菲略宾,菲律宾要它赔八十亿美金,这是“直”;日本侵略印尼,印尼要它赔五亿美金,这是“直”。至于别人对你有德的,你就相对的也以德来报,这就是“以德报德”。
《老子》第六十三章虽有“报怨以德”的话,但在第七十九章明明认为对“怨”的处理,是有条件的,所谓:“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明说深仇大恨是不能和稀泥的,和稀泥的做法,是不足为训的。所以,纵使老子的“报怨以德”观点,也是不容望文生义的。
总之,孔子绝对没说过或赞成过“以德报怨”的话,所以《蒋总统秘录》中说“以德报怨”“是古代孔子的名言”,“是依据儒家的四书五经所教导的‘人的道理’”,我们在复按之下,查无实据,证明全是国民党和他的日本人在造谣!这显然是国民党大官人在代圣人立言,强奸孔夫子。孔夫子地下有知,必然死不瞑目!
若说这是国民党大官人的笔误,那也不对,因为曹圣芬明明声明这是他们“身督其事”、“亲正其讹”过了的,既经声明没错,再说是笔误,可就说不过去了吧?何况孔夫子反对以德报怨的思想,是《论语》中的重要主题、是基本的经典常识,除非没好好读书,又何来笔误之有呢?
国民党心里有数
今年九月十八日,华视晨间新闻播屈:秦孝仪表示,日本不但把侵略改成进出等,并且“把蒋公以德报怨,只字不提。我们要记取历史教训”。可是,记取历史教训,国民党却又不准别人追问这段历史,这又怎么记取呢?国民党不准别人追问为什么战胜国(中国)却不占领战败国(日本)的领土?为什么损失最大却不要求赔钱?为什么日本侵略元凶与军头冈宁次等要判无罪?为什么这个?为什么那个?这些为什么,都是不准别人检讨的。但是,从国民党无心的泄露里,我们却也可找到国民党未尝不对这种“以德报怨”政策心里有数。以一九六四年一月三日国民党《民族晚报》为例,上面说:
"说实话,从“以德报怨”的立场说,我们对“以德报怨”的日本,已经有过十八年之久的忍耐。但应该注意的是:我们打败了日本之初,即忍耐着“以德报怨”,而日本似乎是在被打败了之初,就不耐地对我“以怨报德”的。如果这是两国民族性的不同,我们当初的估计,是失败了,但并不后悔。"
不错,国民党“并不后悔”,但是我们苦难的同胞、苦难的中国人,却没义务为国民党的后不后悔付代价;血债即使不以血还,血债至少也该以钱还、该以历史还罢?如今国民党不但不要钱,并且帮助日本人拍“大日本帝国”宣传片(参看我的《国民党为“大日本帝国”帮凶》:“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十三期《战斗·禁书·K》)、把侵略中国的日本元凶奉若上宾(参看我的《岸信介·国民党·汉奸》,“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十四期《暗杀·大腿·抱》),种种莫名其妙--演出,最后竟还把圣人强奸,把孔夫子搭配上去,捏造孔夫子之言,成为他们媚外亲日的张本。这成什么话!他们真愈来愈不像话了!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三日
台大校长不要脸
台大校長不要臉,過去也有不要臉的校長,可是像現在校長陳維昭這樣不要臉的,是第一個。
今天報上登「台大校慶餐會,李遠哲:真正校友,勿要謾罵」、「陳維昭說,社會持續教育缺失」,然後又批評「校園不談品德」,學生品德不好了。陳維昭還寫這個毛筆字「敦品勵學、愛國愛人」,這個是台大的校訓,代表他很重視大學生的品德。
大學校長重視大學生的品德是好事情,但可是陳維昭校長自己的品德都爛的要死。看我李敖怎麼證明。
請看財訊雜誌所刊的一篇文章,「台大校長任期比李登輝還長」,李登輝任期幹了12年,陳維昭是從1993年做台大校長,本來應該做到1996年,做3年,按照規定任期應該到1996年6月屆滿,而應該在1995年8月召開校務會議,決定續任與否。
可是陳維昭沒有召開會議,卻在同年10月底研議當今教育部核定的台大組織規程,搞了個組織規程,將任期從3年延長到4年,並且立刻在當日生效,然後大學校長一路幹到現在。
這太無恥了,你怎麼在自己任上自肥呢?陳維昭這樣無恥、自肥,台大教授就看不過去了,所以有個聲明,認為「為台灣教育史上留下良好示範,台大校長續任應經審慎評鑑」,他們說,「現任台大校長是依82年大學法及當時台大組織規則上任的,其任期當然依當時法規規定,新的規定只能對下任校長生效,才符合法理。
然而台大新組織規程於84年10月24日由教育部核定生效,校務會議卻逕行於規程中規定,本規程修正實施前,已任聘校長之初任為續任,準用第1項及第2項。」就是說這規定適合我了!陳維昭條款,使陳校長任期延為4年,並準用新的辦法再來4年。
更不可思議的,這些條文都是在有關當事人親自主持監督下,由校務代表舉手通過的。這太無恥了吧!你這校長為了這樣做太無恥了!太無恥了!陳維昭他寫文章,「邁向21世紀的台灣大學」,台灣大學還沒邁向21世紀,這個校長無恥,先邁向21世紀了!
台灣大學另外一個不要臉的校長,也就是小官僚錢復的爸爸叫錢思亮。錢思亮那個時代配合國民黨壓迫台大哲學系教授殷海光,殷海光就是雷震主持「自由中國」的第一個筆桿。怎麼整他?就是讓他下台,不給他教書了!
1994年4月17日,自立晚報刊出,台大校長陳維昭指出,大學時期看過自由中國,對殷海光民主思想深刻,他認為殷海光批評國民黨,不但失去自由中國舞台,還被攆出台大教職。後來我李敖打官司,叫陳維昭來作證,因為你說殷海光是被攆出台大教職。陳維昭,這個不要臉的台大校長,不敢來作證,寫信給法院,「本人與此事有何干係,因社務繁忙,不克到場作證。」這是多麼的不要臉。
我們看到台大校長不要臉,一個是在自己任內不斷延任,幹到現在;第二個,明明你公開說台大迫害殷海光,然後請你作證卻耍賴不出庭,不尊重真理、人權、司法。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陶潜(三七二——四二七)字渊明、元亮,号五柳先生,浔阳柴桑(江西九江)人。死后溢号靖节先生。他是东晋的政治家陶侃的曾孙,是“开国元勋”之后,做过彭泽县县长,因为不愿“为五斗米折腰”、不愿“束带”见官僚、“耻复屈身后代”,就辞职不干了。
陶渊明生值东晋末年的乱世,看到现实政治的黑暗,决心弃官归隐。他的时代的文风是清谈的、雕饰的,但他却是清淡的、自然的。他宁愿过穷困的日子,可是却自适其适,穿着破鞋子,在山里云游,过着跟老农“相对无杂言,但道桑麻长”的日子。
陶渊明的唯一过分了的嗜好是他喜欢喝酒,并写了太多的和酒有关的诗。在他一百一十四首的五言古诗里,酒字出现三十一次、醉字七次、醪字三次、酣字三次、酌字三次、醇字一次。他的儿子都是笨蛋,没有一个能“臣得其酒”式的继承他的一切。他在六十三岁时死去,死前写《自祭文》,说“匪贵前誉,孰重后歌”,表示对生前死后的声名都不在乎。这种旷达,在他《挽歌诗》里也如出一辙:“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陶渊明的青年时代是豪气十足的,所谓“少时壮且厉”、“猛志逸四海”,他四十一岁后退隐,人生境界,更上层楼,我最喜欢他的《拟古》九首中的最后一首: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
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
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
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
本不值高原,今日复何悔?
陶渊明诗里说他在长江边种桑树,种了三年,刚要收成的时候,忽然山河变色,桑树“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一切成绩,都漂失了,但他并无悔意,因为“本不值高原,今日复何悔?”——本来就不在安全地带种树,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这诗旧解都说以桑树喻晋朝,但我觉得喻自己的努力,才是正解。自己的努力,在乱世之中,一切都泡了汤,泡了汤并不后悔,因为本来就志在牺牲,又何悔之有?《逸民传》里记鬼谷子对苏秦张仪说:“二君岂不见河边之树乎?仆御折其枝、风浪荡其根,此木岂与天地有仇怨?所居然也。子见祟岱之松柏乎?上枝干于青云、下枝通于三泉,千秋万岁,不逢斧斤之患,岂与天地有骨肉?所居然也。”正因为所居之地,是易遭“斧斤之患”的所在,所以柯叶之折与根株之浮,也就毫不意外了。这首诗有强烈的“求仁得仁”味道,意态悠远可喜。
陶渊明《归园田居》五首中第三首也是我最喜欢的: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陶渊明写他在庐山种豆的种种辛苦,最后晚露弄湿了衣服,旧解“夕露沾衣,喻贫贱之来伤人也”,但我觉得不计一切牺牲以维持素愿,才是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