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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敖 当前章节:51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57

ˋ敗則為寇

不論為王為寇, 知識份子最後為威權者所乘則一. 不論自古以還, 其名位是" 文學侍從之臣",大學校長, 或是什麼物理學家, 理財專家, 或什麼賦稅改革家 . 有幾個知識份子能逃掉不為威權者鷹犬之譏? 或能逃掉不扶同為惡之譏?   

探討中國知識份子陷入這一病態的原因, 該是一件非常值得嘗試的事, 嘗 試所得原因可有五點:

一 拙於謀生   

早期知識份子的特色是"四體不動, 五榖不分". 既不屑為工農, 又看不起 商賈. 他們的生活, 經常要仰賴於威權者才能解決, 或為所從之臣, 或為被養 之士. 為五斗米折腰, 自然難免. 於是一切理想抱負, 也都化為威權者的因變 數. 偶有不為五斗米折腰的人, 退而歸園田居, 卻也有將蕪之田園, 盈樽之老 酒, 供他傲嘯山林, 採菊籬下. 且仗民間對知識份子的禮遇, 到處可吃到不花 錢的狗肉. 更等而下之的, 也可在揚州二十四橋白吃白嫖, "小紅低唱我吹簫" , 做紅顏知己. 今也不然, 今日知識份子甚至連白吃白嫖的禮遇也得不到了, 燈紅酒綠之處, 早無知識份子的份兒. 又加上多年的戰亂, 知識份子最後退隱 的將蕪之田園也不知去向, 連"大不了回家吃老米飯"的賭氣話都不敢說, 自己 的胃, 跟威權者的威權成一直線, 一點抗衡的餘地都沒有了. 於是, 一切什麼 "合則留, 不合則去""難進而易退"等骨氣, 都免談了.

二 急於用世

上面的謀生問題, 有的知識份子倖能解決, 可是另外一個問題又來了, 那 就是"懷才不遇""不甘寂寞"的問題. 當年孔老夫子早有"我待賈者也"的感嘆, 並且一輩子悽悽惶惶, 目的在得"用我者"的賞識. 知識份子懷才得展是好的, 可是為了一展長才, 卻不得不委身屈己, 謀與既成勢力合作, 則是許多悲劇的 起源. 當然, 許多知識份子也有他們自解的理由, 有的說由於他的加入, 虎可 以謀其皮, 既成勢力可以改好; 有的說他的工作性質有益國計民生, 是科學性 質, 經濟性質等等. 殊不知他所得到的, 竟多是得不償失, 多是間接鞏固既成 勢力, 多是悔不當初. 中國知識份子並未普遍學到"不降其身, 不辱其志"的本 領, 這種本領的基礎, 是能忍耐寂寞, 能在必要時自毀──像"麝"一般的自毀 , 英雄寧無地用武, 也不亂用武, 也不降格用武. 大盜尚且有道, 又何況以衛 道行道自命的知識份子?

三ˋ昧於盡忠

中國知識份子受了幾千年"忠君"思想的毒, 對忠字的要求, 十分普遍. 普 遍的結果, 忠的範圍甚至不限於對聖上, 甚至對主子也不例外. 但是中國知識 份子對忠的標準太感情化了, 以致不辨是非, 跟愚夫愚婦一般, 只是一昧" 愚 忠" , 而不崇尚理智的, 大目標的盡忠. 衡諸歷史事實, 改朝換代多自叛臣而 來改換之後, 歷朝各代又都不乏有忠臣出現, 此一忠, 嚴格說來, 乃是忠於叛 , 忠於一姓, 忠於家族. 可惜中國知識份子對這一點卻總不深究, 他們總是要 急於找個從一而忠的對象, 而不是深究這個對象是否值得一忠? 也不深究這對 象所發生的事件(如明朝皇帝的三案和南巡等)是否值得一忠? 不但如此, 威權 者更靈巧的運用國字做招牌, 誘使知識份子"精忠報國", 知識份子不深察, 傻 不雞雞的去賣命, 他以為所賣命的對象是苦難的國家, 因而做孤臣, 做循吏, "鞠躬盡瘁, 死而後已". 殊不知他們所應做的, 該是理智的愛國主義者(patriot) , 而不是盲目的愚忠主義者(chauvinist)和家族的忠僕!

四ˋ淆於真知   

中國知識份子的另一個大毛病是他們在本行上的失職. 知識份子本應在思 想上做先導, 提供遠景, 為國家決定趨向的. 古代的有心人, 早就標榜出" 為 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的偉大抱負. 但這些 過於抽象的目的, 若想達成, 還需要進一步的細膩思想和具體理論. 可惜在這 方面, 傳統的中國知識份子做得太糟太差. 到了近代, 知識份子受了日本及歐 美的影響, 一時眼花撩亂, 再加上求功心切, 時髦是尚, 大家一窩蜂似的引進 他們自以為是的歐美思想, 再牽強附會上傳統經典與思路, 攪拌出一大堆大雜 燴, 惹得中國群眾目的熱而方法盲, 教條林立, 主義雜陳, 鬧得天翻地覆. 而 真正西方的理性, 自由, 民主, 人權, 容忍等德目與實績, 卻未能在中國生根 . 可見從世界主流標準來看, 中國知識份子是不夠格的, 他們淆於真知, 不能 做好思想的指向.

五ˋ疏於自省   

上面這一病症, 歸根結柢, 乃是中國知識份子疏於自省而來. 中國的知識 份子最不能察覺自己與時代的關係, 因而常常走向知識的歧路, 無益世道, 也 無益實學. 歷來什麼易數, 駢文, 律詩, 八股, 心性, 理氣, 樸學, 精神價值 等等, 都可以說是虛耗青春之學──"虛學". 虛學就是真知的反面, 也是真知 的絆腳石. 中國知識份子不但搞虛學, 竟還想用虛學來修身, 齊家, 治國, 平 天下, 其不量力, 已是十分明顯. 中國知識份子如果能夠自省, 應該察覺出什 麼是他們力之所及的, 什麼是他們虛學敗事的. 國力的元素很多, 知識只是其 一, 虛學鬧來的知識, 甚至沒有力量可言. "救國救民""以天下為己任"有其限 度, 尤其是當天下這麼複雜的今天, 更不是空頭的"己任", 過分的責任感所能 "救"得了的. 一個大學教授的影響力, 甚至比不上一個電影明星; 一個活生生 的哲學系研究生的說服力, 甚至比不上一個死翹翹的不入流的小說家. 這些事 實難道還不值得以虛學自傲的知識份子的反省嗎?   

以上所談中國知識份子的五種病, 立論都從起碼著眼, 低調著眼. 並不以 高調苛求. 例如並沒要求"威武不能屈"或"殺身以成仁"之類, 就可證明. 因為 連起碼這一點, 若都無法修正, 無法解決, 儘唱高調, 結果也只是高調而已.   

知我者曉波, 是個認真思考的新一代中國知識份子. 他想用知識來為中國 前途求得答案, 並以行動來印證這一答案. 他的抱負是令人關切的. 在我上面 指出的這些病裏, 我不知道曉波的努力能夠修正多少, 解決多少? 但我希望我 不是掃他興的人. 曉波出書要我給他寫序, 以我跟他的交情, 我不能寫" 可以 抒情懷" 一類的序, 因為曉波探討的問題太嚴肅了, 嚴肅得使我不得不靜下心 來, 仔細察看一下曉波寫作的主題──中國知識份子的責任和信心一問題, 而 粗淺的寫出一點意見. 曉波向以"時代的透視力"自豪, 這次竟被我透視了一下 子, 想來也許不服. 不過曉波的不服一點不值得擔憂, 三杯老米酒一下肚, 他 就軟化了. 千言萬語擺不平他, 三杯黃湯就可以叫他肝腦塗地. 可見制什麼知 識份子, 實在也無須什麼知識.

一九七零ˋ五ˋ十, 夜五時   

(附記)這是我代丁潁為王曉波<<象牙塔外>>寫的序. <<象牙塔外>>一九七零年七月由丁潁的藍燈出版社出版.

退孙中山的票 /李敖 1989.07.18

1900年的7月24日,一群搞革命的中国人,为了取得外国人的援助,联名写了一封信给香港总督。这封信可说是集「告洋状」的大成。首先说他们想「挽救」「时艰」但是自感「势力微弱」、「政府冥顽」、大臣「观望」,他们想「定乱苏民」,要找谁呢?最后好了,他们找到英国、找到英国殖民地总督,「深知贵国素敦友谊,保中为心;且商务教堂,遍于内地。故某等不嫌越分,呈请助力,以襄厥成,愿借殊勋,改造中国。」他们告诉洋人说:「我南人」(我们南方人),要单独跟洋人合作,并且「机不可失,合则有成。」如果洋人肯帮他们,并且代为「转商同志之国,极力赞成」,完成大事后,「受其利者,又不特华人已也」。为什么洋人也占便宜呢?因为他们事先承诺了条件。条件是他们愿为洋人的安全与方便「迁都」;愿意还洋人债务;愿意放弃关税自主,「如关税等类,如有增改,必先与列国妥议而行」;愿意在铁路、矿产、船政、工商各业方面,让洋人「分沾利益」;最后还愿意照洋人司法制度来改革,「大小讼务,仿欧美之法,立陪审人员,许律师代理,务为平允,不以残刑致死,不以拷打取供。」 这一集「告洋状」大成的文件中,有的不无丧权辱国之处,有的倒也颇有现代化观念,例如它主张进行司法改革,「仿欧美之法,立陪审人员」,就是与人为善的。所以,虽然写信的基本立场是里通外国,但其内容,荒谬之中也有可取者在。

联名写这封信的中国人,在写信后的十二年间,有的被砍头了,有的下落不明了。但有一个人却飞黄腾达起来,最后做了国民党的总理,他就是孙中山。由于孙中山的显赫,这封信,也进了『国父全集』、成为『总理遗教』,他的信徒们,自然也就不得不实行了。 不过,九十年过去了,孙中山「仿欧美之法,立陪审人员」的遗教,似乎还在退票中。因为在他生前死后,所谓陪审陪审,丝毫没有一点影儿。

也许有人打哈哈说,影儿总有一点吧?例如中共的宪法中,不是有「人民法院审判案件实行人民陪审员制度」吗?

其实不然。共产党的人民陪审员,根据他们的人民法院组织法,乃是「同审判员有同等权利」的家伙,所谓「同等权利」,是在事实认定方面、法律适用方面、刑罚量定方面,他们都要插上一脚,与英美陪审制中,陪审员只就事实认定有罪无罪,其它则归属法官者,根本不同。而且,英美陪审制中的『证据排除法则』,共产党也全不理这一套。于是,相信传闻证据、相信群众路线的人民陪审员,事实上,变成了以党员或多数干涉法官的「监审」人物,陪审陪到这种地步,其去人民公审也,也进步有限矣!----说共产党有陪审的影儿,是胡说八道! 也许又有人打哈哈说,别提共产党啦,国民党在这方面,影儿总有一点吧? 早在三四十年前,金门不就有过「试行陪审制度」吗?

其实也不然。根据1953年的『中华民国年鉴』,在金门「改良监狱及试行陪审制度」条下,明说「对于已经判决徒刑之人犯,经设立再生队,一律送队管教,以为犯罪者之感化机构,在队人犯,早晚均受感化教育,白天做工种菜,务使人人从事生产,免劳力浪费,其收获则归诸犯人。并使犯罪者在法律之前人人平等,毋枉毋纵,经由各人民团体、职业团体、民意机关、推派代表组织金门行政区陪审委员会,对区内民刑案件,在辩论与判决两庭均由陪审委员会以观审方式,派员出席陪审。」由此可见,金门那种战地司法乃是「观审」的骨架,跟英美陪审制,完全是不相干的东西。----说国民党有陪审的影儿,也是胡说八道!

事实上,国民党是不肯实行陪审制的。原因是对它的统治,非常不方便。早在1929年8月17日,国民党就来过一套反革命案件陪审暂行法,随后又修正施行,行到头来,嘎嘎其难,废止了事。前例如此,任何美丽的宣传也就都是说着玩的。

说着玩的最新一次拷贝是国民党司法院长林洋港的表现。两年前他一上台,就大做革新司法秀;1987年5月15日,他对联合报记者谈话,在被问及「『陪审』、『参审』制是否适合我国」时,他的答复是:「这个问题有待派员赴德、美等国实地考察后再行研酌。」到了同年12月20日,他对自立晚报记者谈话,在被问及「是否考虑采行参审制或陪审制」时,他的答复是:「我们研究到现在为止,依旧觉得这个制度,与我国国情不符,实施后的正面效果有待研酌。」到了今年,这个官僚自己又从欧洲考察回来了,依旧是满嘴空话,所谓陪审制,还不知驴年马月也。

陪审制是孙中山九十年前开出的一张支票,九十年来,他和他的信徒都证明是空头的。国民党口口声声实行『总理遗教』,最后遗教变成遗精不出来的卵叫,真是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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