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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敖 当前章节:151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57

【劉羅鍋式讀書法】

蔡:像我們這樣子一個讀書節目,對於愛讀書的人感覺到各式各樣的好奇,就是這些人讀書人生真的變高等了嗎?變擴大了嗎?或者讓一般台灣人最喜歡問的問題就是:讀書到底有什麼好處?讀了書就真的變得很有好處嗎?有什麼好處?那我們訪問過愛讀書的人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閱讀的原則跟路線,唯獨李敖的閱讀方式實在讓我覺得奇特,就是書在他眼中似乎是武器,不管是作戰的武器或者是復仇的武器,那閱讀對他來講,難道沒有樂趣嗎?除了看花花公子雜誌裡的折頁女郎之外...閱讀對你來講是一個作戰訓練的過程是不是?它從來就不是為了樂趣在閱讀?

李:對我而言,現在變成一個負擔了,因為我讀的書可以說讀書之多沒有人超過我了,原因是我坐牢也很有關係,坐牢整天在看書,看的尤其比別人多,我一生裡面只有兩個星期大概沒有看書,一個就是入伍訓練一個禮拜,第二個就是坐牢被抓起來,疲勞審判了一個星期,沒有辦法看書,大部分都在看書狀態;我認為看書要看到我這樣程度,才有資格看書,否則要看很多書越看越糊塗,不看也好。我的看書是劉羅鍋式的看書方法,劉墉...劉羅鍋他怎麼看書呢?那麼多書擺在一起,經史子集都在一起,躺在那裡看,拿一本看看了半小時丟掉,看第二本書丟掉,看第三本書,一般人不是這樣的看書方法,掃描式的閱讀這個好,第一個用變化書來減少枯燥,第二個就是你隨時可以又有新的東西,感覺不一樣,我覺得這是好的讀書方法;過去曾國藩曾說的一本書不看完不看第二本書是錯的,所以為什麼我要請大家看『李敖大全集』?就是你要挑的話,翻來覆去都是我的書,而且可以把你包圍。

蔡:我覺得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李敖有這麼一本書『要把金針度與人』,這個書裡面全部都是他對於古典的經典做的導讀跟推薦,收集成了一本書,那我們當然也會好奇李敖對於同時代活著的人,這麼多看不進眼中的,為什麼面對古人的時候,似乎放水放的很厲害?就什麼各式各樣的筆記小說,或者是很簡短的思考所節錄成的書,甚至是一些算命的書,通通都會被他列為值得導讀的範圍,還為他們寫了文章,收在這本『要把金針度與人』裡面。你對古人真的比較放水,對不對?

李:也不是這樣說,而是說它可以做反面教材,這共產黨的術語,就是你看了以後就知道他多渾蛋,那個渾蛋發現就在你身邊,跟匪諜一樣就在你身邊。好比說很多人相信算命,在中國古人裡面,這是兩千年以前的東西了,相信風水兩千年以前的東西了,現在人這麼信?我覺得我被今之古人包圍這樣子,所以你看了以後,就發現反面教材活在你身邊。

蔡:那為什麼不就讓這些古書就消失不見?老實講,不管李敖先生導讀不導讀這些書,什麼周禮、陰陽書、鹽鐵論,都不會有人再看了...

李:有人努力過,像秦始皇也努力過把它消滅掉,可是沒有用,事實上,我們現在技術做到了,比爾蓋茲都做到了,大家玩電腦了,根本大家就不搞這東西了。一般人我們只要講出來他看的中文的書,不會超過十種,四書算是一種,紅樓夢、水滸傳、三國演義、唐詩三百首、古文觀止,數不出來十種,事實上古書多少呢?被秦始皇燒過以後到現在,還有十萬種,所以你沒有辦法處理,大家面對這問題一點兒辦法沒有,你燒不掉,不看也沒辦法,沒辦法就進入電腦,你懂意思吧!等你輸進去灌進去之後,永遠存在。

蔡:那你當初寫這本書的意思,是希望讀者透過李敖的觀點來認識這些書?

李:沒有錯,我現在就是告訴你,就是有很多東西你以為是你的很新的東西,其實古人就有了,好比前一陣子台灣一個女作家快死了,她說不要我死了以後,你們來哭我,我生前你們就自己來稱讚我,每個人都讚,這個故事在袁枚的書裡面都有了,我們以為是現代人一個新的想法,到我看起來是個古的想法,還沒有原來那個故事好;可是我沒有說這個女作家想法是抄他的,我沒有這個意思,可是告訴你清朝的這個故事比你今天的還好,你覺得你很多的想法,覺得很新很細膩,其實有很笨的古人已經想過了。

蔡:所以這個書名『要把金針度與人』...你覺得這個是金針是不是?

李:是慈悲...一般人都會「鴛鴦繡取憑君看,不把金針度與人」我怎麼繡這麼好,不告訴你,現在我告訴你,告訴你怎麼可以變這麼好,只要你看李敖的書。

蔡:可是你覺得現在還有人會想要變成下一個李敖嗎?

李:不可能了!不可能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不過我承認,有一個人他如果寫小說的話,會比我寫的更好,他的名字叫做蔡--康--永。

蔡:謝謝你!你真的是很慈悲。

【書是工具,只摘錄有用的句子】

蔡:在看李敖的閱讀生活時,我常常好奇書對這個人來講,到底還有什麼意義?別人可能是因為書世界會變得更擴大,可是我看李敖在用書的時候,常常是把書拿來照他的意思使用,他摘錄的句子永遠是他用得上的,是原來就符合他要講的話,他才把這個句子給摘錄出來,這實在跟很多人到書的世界裡面去求救,去想要打開生命的新的一扇窗是不一樣的態度;所以你對於跟你的意見不一樣的書,是不是就不看了?

李:我看過,然後偷偷把它藏起來這樣子,事實上我常常會如你所說的這樣子,好比說我看了今天你寫的文章「第六十號男生」我就覺得這個好,這個很好,就那個空中少爺不管怎麼樣他騙了你,然後他忽然不見了,把你騙的迷迷糊糊,你都不曉得怎麼回事,他為什麼不見了?也找不到,我在警備總部的時候,他們給我一個評語,說我李敖這個人厲害的不得了,他把你賣掉帶你去數錢,你都不知道,我覺得能騙人騙到像那個第六十號男生...請記得我是號外,你不把我做號外,請你把我按照我的年紀給我六十八號...

蔡:你也要編到六十八?...好。那你自己如果在書裡面,看到別的跟你李敖一樣厲害的角色,然後你就把他藏起來,你看書的時候是...

李:事實上沒有比我更厲害的人,我可能會喜歡一個句子,看到一個好的句子的時候,我忍不住忍不住偷它,怎麼偷法?公然偷,就是江西詩派黃山谷的作法,我把你改一個字,改的更好就是我的了。

蔡:然後因為別人讀書讀的少,所以不知道你是偷來的對不對?

李:我可以公開表示我是偷來的,可是我改他一個字。

蔡:就像書名,你把「不把金針度與人」改成「要把金針度與人」改一個字。

李:「獵殺紅色十月」就變成「紅色11」。

蔡:所以其實你在閱讀的範圍之內,你是不打算找求救的對不對?就是你不會說我有困惑,然後我希望有一本書給我答案,你不做這種事情?你都是我已經有答案了,然後我要找別的人來支持我的說法。是這個閱讀方法嗎?

李:我到處宣傳信徒,希望你相信我的書,結果我可以告訴你,連我太太都不看我的書,所以我就證明了一點,我在我認識我太太的時候,我太太就不是我的讀者,所以可以證明我的本領之大,不需要靠文字去騙人。

蔡:或者倒過來說,你本來想用文字唬人都唬不成,只好使出別的招數空忙一場...

李:可見文字沒有用,我覺得文字有用的話,我不會這麼潦倒,我覺得現在好潦倒!

蔡:你這樣還叫潦倒?你要怎麼樣?好,那小說出來之後有沒有帶來你所期望的年輕少女崇拜?

李:沒有,她們不看書的...寫小說來勾引讀者和女生,恐怕都是徒勞無功。

【一屋子的書就像一肚子的軍火】

蔡:你在書裡面曾經嘲笑過一些台灣讀死書的人,你說台灣這些人讀死書結果讀書死,這些人還敢在報章雜誌上面跟讀者推薦好書,簡直是笑死人。你覺得推薦好書這件事情是不值得做的嗎?

李:要看什麼人來推薦,你要看聯合報中國時報那什麼開卷版什麼妖怪的人的推薦,當然就不能看,我覺得要看什麼人推薦。

蔡:可是像你自己推薦這些古書,實在很不容易看,就是現在讀者...

李:我覺得這本書的意思就是告訴你,有的人走過從前,就剛剛講過的那個故事一樣,你以為是驚奇,你以為新的一個故事,你臨死以前請朋友來先哀悼你,可是古人已經做過,做的比你還有趣,所以只是讓人家知道有這麼回事。就是說對你而言,並不新鮮,也證明了不是你新的點子,而是你的無知。

蔡:我在看別的愛書的人房子裡面堆滿了書的時候,那些人的感覺大概是覺得他被寶藏所環繞,可是我在看李敖的房間裡堆滿書的時候,我想如果他的感受是被軍火所環繞,這有什麼樂趣?這恐怕會覺得很壓力很大...

李:軍火庫也會爆炸。

蔡:你難道不期望一個很放鬆的渡假式的閱讀嗎?就是說除了色情雜誌之外,有沒有別的讓你放鬆的閱讀,是不會激發你說我要寫文章來罵人或者是...

李:我可以告訴你,我很喜歡看日本式的A片,為什麼喜歡,那個就是我的放鬆方法!那個就是我的音樂,為什麼你不好好聽音樂?我有一個好朋友,他很喜歡聽『蝴蝶夫人』,結果他太太把『蝴蝶夫人』唱片、CD全部給它消滅掉,為什麼?他每天聽了以後,就淚流滿面痛苦不堪,他還覺得很快樂,因為那個感覺會出來,可是太痛苦了!我不能聽音樂你知道吧!我的感覺太尖銳了,我聽了情歌我會憂鬱,就好像我一個好朋友一樣,他聽音樂能力太強了,他是鋼琴的調音師,後來到一上計程車有音樂,他就拜託請關起來,計程車司機問他為什麼關起來?他說你聽到的是音樂,我聽到的是噪音;你懂我意思嗎?對我而言,我無法辦法接受放鬆的音樂,所以我還是聽日本女人叫床比較好。

蔡:那閱讀呢?比方說你讀莎士比亞,我看你常常引用莎士比亞,就莎士比亞的閱讀對你來講沒有喜悅跟歡樂嗎?通通都在印證你對人生黑暗的觀察?

李:你看像莎士比亞劇本裡面,你可以看到他通常不太關心貧苦大眾這個特色,他整篇劇本都是上層社會,所以我覺得這個劇本、這個人有問題的,所以我看了那一面以後,莎士比亞有問題,我的痛苦就出現了,我就要消滅他。可是讀到好的劇本怎麼辦呢?好的劇本就要改寫,讓我把它消滅掉。

蔡:所以你對待書向來都是同一個態度?你的人生這麼多年向來沒有對書的態度轉變過?

李:基本上,我的書都經過我的剪分類,除非好比你送我的書,我就會...

蔡:剪下來!

李:我不剪好了...

蔡:謝謝。

李:你算是刀下餘生,一般人都會剪掉,書是工具拿來用的,可是對我而言我太累了,我一個最大的覺悟就是「一個人要讀這麼多書嗎?」像我這麼聰明的人要讀這麼多書嗎?不需要!你看我的特色,好比說我跟魯迅,大家都常常都叫我是魯迅第二,這樣子是汙辱我,我說那我寫的比他太好了,魯迅那麼窩曩,你用篩子來篩他,把那個情緒的語言罵人的話都篩掉以後,剩下什麼?剩下的什麼都沒有;你篩我的,我跟你講篩篩看,剩下的是資料,所有把那個罵人的語言、粗野的語言、放縱的語言都篩掉過濾以後,下面就資料。所以你可以看到我這個書裡面,很多資料在裡面,很多很多的資料在裡面,這就是博學的一個負擔。

【蔡康永-是新生代唯一有出息的作家】

蔡:你對於新出現的作者,是不是都不太感興趣?比方說你推崇這些老大師們,就扥爾斯泰這些人,那層出不窮這些新的小說家就不管他們了?是時間不夠還是...

李:要分析台灣島內的還是台灣島外的,一般的說起來,中國的部分都不太好,用漢語的寫作的部分大部分都不好,像大陸的文革以後這批東西,我覺得有一個人用八個字來描寫是很好的,就文革以後的傷痕文學,鄧小平說「哭哭啼啼、沒有出息」八個字,你看『棋王』的小說也是,哭哭啼啼沒有出息:那台灣很多的小說,我覺得很可惜沒有出息,我覺得有一個人可以寫很好的小說,那就蔡康永,你現在寫的範圍太小了,左也男生右也男生...(蔡:「承蒙指教!」)...應該寫的比較寬一點,「戰爭與和平」一點。

蔡:好!所以文以載道這個態度,你是不打算改了?如果年輕人虛無到說沒有什麼道好載了、不要載了,你也...

李:那是因為他頭腦不清,完全的頭腦不清,就好像羅素的書裡面所描寫製造豬肉罐頭的機器一樣,這邊裝進來這邊灌他出來,這機器跟自己說這有什麼意義?沒有意義!我拒絕豬肉的進口,他整個的這個運作就空的,罐頭就出不來了,這走向虛無、走向那種現代文學的形式主義,這些人根本就不能做事,他們以為他們是搞文學的搞了一輩子,你寫了一本『家變』而已,對不對?這批人很慘的我覺得,他們沒有才氣就幹錯行了。

蔡:所以像『紅色11』現在銷售並不符合理想的情況之下...

李:很理想,它排名第十八,對我就非常理想了...

蔡:那如果年輕讀者覺得這些只是李敖覺得重要的回憶,對他們來講已經不重要了,你還是要這樣子寫?

李:我想外國一個小說叫『金石盟』它裡面有一句話,它說「一個人老的時候,回想當年他年輕的時候,沒有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他會覺得老年很冷。」現在這些小孩子們,整天在華納威秀前面走路的小孩子們、玩名牌的小孩子們、唱卡拉OK、KTV的小孩子們,他們這些人如果有一天會老,在飽經人生憂患之後,他們會覺得冬天對他們是冰箱,除非接受我李敖的洗禮,否則對他們來講,冬天太冷了,可是他們知道的時候都太遲了。

蔡:可是你經歷過這麼多人生的憂患之後,你到了老的時候,你的冬天難道不是冰箱嗎?

李:冬天我只要有兩個結果,第一個我可以用我的書把我自己包圍,第二個我可以不斷的照鏡子。

蔡康永 崇拜英雄推薦 不讀不可 【英雄的旅程:坎伯的生活與工作】作者:菲爾 柯西諾/著 譯者:梁永安 出版社:立緒

蔡:不管你認不認同李敖,李敖所代表著的意義或者是他整個人生的色彩,其實非常具有英雄的性格。所以在李敖今天講完他的這個世界及他的閱讀之後,我要推薦這本書,雖然我不確定李敖認不認同這一號人物,可是我會覺得這個人物很精采,他叫做Joseph Campbell。Campbell他對於世界最大的一個貢獻,在於他把神話的意義帶回了我們現在的人的生活當中,即使是像李敖這樣子的一個人物,當他的英雄角色煥發出光彩的時候,他也必須要承認,這就是因為人的本性當中,對於神話對於英雄都有一個嚮往之情,可是現在的生活漸漸把神話的意思給拋開了,純粹把他們當成是宗教的功能,或者是一個故事來看待,那Joseph Campbell把神話的意義重新帶回來,讓我們知道說:人為什麼會那麼嚮往神話境界?因為它代表了一個我們自己所追尋的自我。

蔡:『英雄的旅程』這一本書是根據一系列的訪問所整理出來,那我們很難想像說像一個看起來學術意味這麼濃厚的主題,當它被拍成影片在美國的電視上面播出的時候,既然能夠吸引到幾百萬的觀眾,而且引發了一股熱潮,來追尋神話的意義跟我們現在人生的關聯;我們也很難想像這麼一個學者Joseph Campbell,竟然會被諸如好萊塢的導演喬治盧卡斯這樣的人所崇拜,而且根據他所提出的說法,拍成了像『星際大戰』這一些非常有影響力的電影經典作品。所以你可以看到神話跟人生意義的建立,有時候是透過非常通俗的一個方式,可是這個通俗作品的來源,卻是一些非常古老的經典的一些文明的精華,你在看英雄的旅程當中,可以看到這些軌跡。

蔡:就算你不認為李敖是英雄,我想你的人生也會有你所認定的英雄,也許你所認定的英雄跟傳統定義上的英雄已經非常不同了,可是找到你所認定的英雄的類型,開創你自己的神話的意義,這個是恐怕是你在活下去、活的理直氣壯,或者覺得意義豐足非常重要的一個關鍵。我希望『英雄的旅程』這一本書,可以打開這麼一扇窗戶,讓你知道神話跟我們的人生依然是有關聯。

李敖談文學

问:您的作品中充满了大量思考性的东西。现在文学流派很多,您觉得文学本质上应该是什么?

答:有一个英国文学的流派,尤其20世纪后半叶这种流派,觉得文学不是一些故事,不只是情节,也不是长篇大论,文学是要表达美,为文学而文学,(表达)心境的,甚至意识流,内心的状态。这种说法变成文学的主流,我不以为然。你看HENRY JAMES写的那个《奉使记》,我觉得好无趣,它只是内心的那些东西,翻来覆去,我们北方讲叫“倒磨”一样,驴拉磨一样,转来转去,我觉得很无趣。

当然,那是一种(流派),根本就没有情节,老围着一个感觉,我觉得那是一种表现方法,可是我觉得那种小说很无趣,并且他太狭窄了。象美国那个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福克纳,人家问他说你的书读不懂,读了三遍还看不懂,他说那你读第四遍。象高行健他们说,我们没有主义。可是他们有主义的,他们的主义就是我的小世界,请你不要侵犯我的小世界,LET ME ALONE,就这个小世界。所以我骂那个川端康成,日本当时他同一代的文学家都开始出来关心普罗大众了,关心军阀的霸道了,结果别人被牺牲掉了,他孬种,他就关心女人大腿,很细腻地描写女人大腿,结果他存活下来了,还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我觉得高行健走的也是这条路子。当然,我承认,人有他的小世界。这也是文学的一支。可是我觉得作为一个高级的文学家,他应该关心到这个……

问:应该关注整个人类。

答:对,不能够完全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面。他们过分狭窄。可是那种关怀不当也会变成教条,变成教条文学,也是不好的。

问:不能沦为为政治服务。

答:那就不好了。所以我认为有一个空间去发展这种类似19世纪小说的这种结构。你看我的小说就这样子。人家说,你的小说里面怎么有一两页的讲话?我说你去看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连讲了8页,一共,我给数了,7900个字。那你说,你李敖的小说里面常常有一个人在讲话,一个人在演说似的。我说,你看萧伯纳剧本,就一个人演说。又有人问,你李敖小说里面很多对话与说理,没有情节。你看一下海明威写的那个《KILLER》,《杀人者》,全是对话与说理,没有任何情节,没有任何客观的描写,全都靠对话组成。所以对我如果有所批评的人,我必须说,他对文学史不了解。他不熟悉,所以才会少见多怪。

问:您怎么看目前大陆和台湾的文学状况?

答:我觉得台湾不要谈了,台湾不足看。我一再讲过,这个文学、文艺工作者最大的一个特色,就是你(的作品)必须跟你人一致。中国人说文如其人,这个很重要的一个标准。我们讲中国画画也这样子,你画家的画,如果你没有那种人文的训练,你画不好的,你是一个画匠,你不是一个画家。台湾的这些文学,我跟你讲,过去一直被国民党控制,“中国文艺协会”,然后军方的,军中的文艺,军中的写作团体,政府的控制团体,报纸,《中央日报》,《联合文学》,都是这团体。所以你一个人必须加入一个帮口。你要写诗,你要投奔什么台湾余光中的门下,否则你就没什么希望。

问:永远不得其道。

答:不得其道。他们就是这样子的,就是做人成功,做文失败。文章写得很烂,可是人很好,我给你写书评捧你,你过来捧我。这怎么会有好的文学出来呢?余光中一天一首诗,“天安门,我们来了”。哪里天安门(笑)?蒋介石死了,写诗歌颂;蒋经国死了写诗歌颂。你变成北京“四大不要脸”之一了。台湾(文学)不足看,不够看。

问:那大陆……

答:大陆的部分,我觉得除了考古、历史,好比标点《二十四史》这一类,嗯,还好;社会科学呢,就不敢讲了。小说部分呢,过去国民党时代留下一批小说,象茅盾这批人,这批人其实很烂的一批小说。那里面比较好的只有老舍,比较好一点。(其他)其实很烂的一批人,文字都很糟的。你看茅盾的文字跟琼瑶文字差不多的,那种很烂的文字。然后又出来一批“大阳红”这种文字,后期歌颂的这一批东西。然后就是“伤痕”文学,“文革”以后这批东西。我承认不好,我认为不好。

问:现在有一批青年作家好象还是不错的……

答:你讲上海的这一批?

问:象余华、苏童,湖北的女作家池莉等等,他们的作品您觉得如何?

答:噢,我没有深看。这一点我必须承认我没有深看。我老是犯那个毛病,就是我觉得闻这个蛋臭的时候,不需要吃它(笑)。

问:他们的作品更多的体现了个人的思考或经验。

答:在社会演变到某种稳定的时候,或者文化水平或者经济上的水平起来以后,一定会有一种文学出现,就是我讲的伪饰的文学就会出现。它也关心内心的细腻,也关心感情的生活,希望革命之声绝耳,不要再革命了,什么救国救民,狗屁了,他们不要谈这东西。可是我觉得这个东西完全躲开的话呢,这个文学就是高行健的文学(笑)。

问:就没有力量了。

答:这就是萨波夫说的,小孩子快饿死了,文学有什么意思呢?如果说你们这样最注意人类精神层面的这批人,工作者,你们都逃避了,这还得了吗?你们就代表人类的良知的一部分,如果你们都逃避了,那还得了吗?

问:您的新作《上山·上山·爱》与《北京法源寺》有什么不同吗?

答:是,是,完全不同。《北京法源寺》是写历史背景,那里面都写英雄人物,只有一个女人,还是坏女人,就是西太后。这本书是以台湾的白色恐怖为背景,女孩子是可爱的,虽然它是以台湾为背景,我认为它的面很宽,因为它涉及很多哲学层面。好比说,这个女孩大腿给你看到,它给你看到的,还是你看到了它?这在哲学里面是重要的唯心论的题目。象王阳明说,一朵花在这里,我没有看到花,花就不存在。我的小说里面有很多这一类的讨论。我觉得其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小说。它的优点,我可以告诉你,就是好显出我自己的写作幅度多么宽。我可以写完全不同的两类小说,一般人做不到。你看,台湾的,去大陆了,叫做於梨华,她小说里只有一个主题,翻来覆去的主题就是养汉,女人偷人养汉(笑),太狭窄了。你象琼瑶写小说,就是这个小镇的恋情。

问:写作技法上有什么新的尝试吗?

答:技法上,我认为我在处理中文的技巧上面,我觉得我太自负了。原因很简单,这分两个层面,一个文言文的阶段,一个白话文的阶段。好比说我们过去写小说,用文言文写,现在看来蛮好玩的,象《红楼梦》,不可能再用这种文体来写东西了,(它)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用白话文写了之后,从来没有人写成熟过,用白话来表达,没有人成熟过。

还有一点就是,有很多涉及画面的部分,古代没有照相,没有摄影,没有电视,没有电影,所以很多部分要用文字来描写。好比说《红楼梦》描写王熙凤出场时,用了一页来描写。现在,如果小说你还用文字跟画面来抢,是错误的,这个时候你要很快地过桥,让它过去。画面不能表达的东西,用文字表达。好比我举个例子,象“己所不欲,毋施于人”这8个字,你用画面表达不出来,太抽象了。这才是文字的特色。我的小说部分就分得很清,知道什么时候发挥文字的张力跟它的优点,什么地方要闪躲,不能再碰它,因为那个是错误的。三轮车无法比赛得过汽车的。为什么艾略特讲20世纪小说没落了呢?因为它们忽略了有些工具超过了小说,电影这种画面东西超过了小说。

我是天安門

我的名字叫天安門,我是一大棟雄偉的建築,我不是人,人們當然也不以為我是人,但我實在是人,雖然人們不知道我會說話。

今天我忍不住了,在多少年來,多少人在我身上、在我面前,說了多少話以後,我要把所有人撇開,說幾句話。

早在七百年前,十三世紀晚期,元世祖建設京城大都的時候,我就誕生了。那時候我是大都南面正中央的城門,叫麗正門。我因為居高臨下、視野寬廣、又長命百歲,所以首先看到了元朝天下的興亡。

在我誕生一百多年以後,十五世紀早期,明成祖又建設京城北京了,他把大都的南面城牆更向南推了一公里,我身邊的元朝城牆給拆掉了,牆址變成了後來的東西長安街,我由元朝的大都南門變成了皇城的紅門,改名叫承天門了。

兩百四十多年過去了,明朝的天下,又在我跟前消逝了,清世祖帶兵進了北京。八年以後,我又改名叫天安門了。這個名字,一叫就是三百三十八年了。

八十八年的元朝天下、二百七十六年的明朝天下、二百六十八年的清朝天下,一個個都過眼煙雲以後,中華民國的五色旗、中華民國的青天白日旗、日本帝國的太陽旗、中華民國的青天白日旗、以至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五星旗,一個個城頭變換、大王備出,真令我目不暇給。雖然如此,在我眼花撩亂之時,卻有著一股神氣中的惆悵。

我神氣,為的是我老眼平生空四海,看盡了一個個朝代的興亡,固一世之雄也的天下,在我跟前,無不一個個淒涼以去,只有我巍然獨存、雄視百代:我惆悵,為的是我越老越看清了中國政局的真相,原來不是那麼簡單的誰打倒誰的公式。中國人民的眼睛,還有待進一步的雪亮起來。

遠的不必說,即以在我跟前的為中國而流血的事件而論,不論被殺的、殺人的,還是在台灣、在海外粉拳繡腿淚眼疾呼的,對他們說來,這是一個鮮紅的新聞事件的問世;但對我說來,卻是一個紫紅的歷史事件的翻版。——中國歷史在我眼前走過,我是活的歷史,我有資格下這種論斷。

你們只看到一九八九年的六月四日,但你們不知道,就在六十三年前,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在我這天安門前,發生過什麼事。

那一年啊那一月那一天,國民黨聯合了共產黨,在國民黨中央北京執行部的領導下,由國民黨北京特別巿黨部出面,在我這天安門前,召集了十多萬學生與群眾,舉行反北洋政府的活動,他們的囗號是:「用『五四』的精神,『五卅』的熱血」,「聯合起來反抗帝國主義的聯合進攻,反對軍閥的賣國行為。」在個個熱血沸騰、氣憤填膺以後,他們派出請願團,朝執政的段祺瑞的執政府請願。可是,執政府為了保護政權,終於開了槍,四十七個人被打死了、兩百多個人受傷了,成為有名的「三一八慘案」。同時通緝了國民黨共產黨要員徐謙、李大釗、李煜瀛、易培基、顧孟餘,認為他們煽動群罛去送死;並指摘他們「率領暴徒數百人,……叢擊軍警,各軍警因正當防禦,致互有死傷。」

六十三年過去了,在我這天安門前,歷史又重演了。同樣的熱情、同樣的流血、同樣的禍首、同樣的罪狀、同樣的辯解理由。所不同的,是血流的多少、是時間的長短、是痛苦的淺深。不過,當毛澤東的豪語——「誰去鎮壓學生運動?只有北洋軍閥!」言猶在耳的時候,北洋軍閥死而有知,他們會向我竊笑。

六十三年前的抗議者,如今變成了開槍者,中國人民只會被殺殺人,不會明白。只有我明白。

中國古人的賦裏說:「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我想,中國人民必須有暇自哀,以此為鑑,知道了自己的對錯,然後抗議者和開槍者才都各得答案。否則的話,不論賢或不肖,終歸於盡。長則百年、短則數載,在我這天安門前,依舊周而復始、改朝換代而已。

多可憐呀!

中国人的名教思想

名教一词,最早是用来描写汉朝末年的清流人士李膺的,见于「世说新语」。原文是:「李元礼风格秀整、高自标持,欲以天下名教是非为己任。」不过在「后汉书」中,并没有以名教为己任的话。所以名教云云,可能是「世说新语」作者刘义庆归纳李膺行为的话。换句话说,就是晋朝人刘义庆,以当时人的口气,说了汉朝人的话。汉朝人并没有名教的话。

名教一词,严格说来,最早见于晋朝人嵇康的「释私论」。「释私论」说:「气静神虚者,心不存于矜尚;体亮心达者,情不系于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物情顺通,故大道无违;越名任心,故是非无措也。」

嵇康是三世纪时最伟大的不合作主义者,他在魏晋之际,司马家政治集团坐大后,下乡以打铁谋生,最后还是在劫难逃,以四十之年,被诬叛乱,从容就义。俞正燮「癸巳存稿」说:「乍观之,一似司马氏以名教杀康也者,其实不然也。」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说:「司马氏实以当时所谓名教杀康者。」其实,俞正燮和陈寅恪都犯了各执一端的错误。事实上,政治瘪三杀嵇康,理由既是名教的、也是名教以外的,硬说那一种而不是另一种,大可不必。

以名教理由杀人,什么是名教呢?照嵇康「释私论」的原义,名教显然是指与道家自然思想对立的儒家名教思想而言。「晋书」阮瞻传中王戎有「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之问,足见名教是与自然相对的,换言之,名教与自然是儒家思想与道家思想歧义的一项主题。

所谓自然,在「晋书」乐广传中有个例子:『是时王澄、胡毋辅之等,皆亦任放为达,或至裸体者。广闻而笑曰:「名教内自有乐地,何必乃尔!」』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崇尚自然的人,不但在理论上上天下地,甚至在衣冠上都天体营化了,「越名教而任自然」到这种具体程度,还在乎什么礼法呢?

道家的自然思想,是上天下地的;儒家的名教思想,原始意义虽不上天下地,也相当宽,但在晋朝人的解释下,就一框再框。晋朝人心中的名教,如陈寅恪所说:「以名为教,即以官长君臣之义为教,亦即入世求仕着所宜奉行者也。其主张与崇尚自然即避世不仕者适相违反。」嵇康要「越名教而任自然」,从宽处看,是儒道思想之争;从窄处看,却是标榜老庄之学,对现政权不合作。政治瘪三以违反名教理由杀嵇康,也就因此而来。

不过,从晋朝以后,对名教的解释,是不从窄处看的,它的定义,像滚元宵,有了核心以后,越滚越大。一谈到名教,它就涵蕴了纲常、名分、尊卑、礼法、人伦等等所有的仁义道德,成了总称。而这些仁义道德,是以君臣父子为主轴的。这就是袁宏「后汉纪」中所谓的「君臣父子,名教之本也。」任何有违这一规范的,都会被扣上「名教罪人」或「有伤名教」的大帽子,被斗得死去活来。这种名教思想,是中国人独有的法宝,洋鬼子是学不到的。(对名教的解释,有两个旁支:一个是顾炎武的「名教」,解做名誉与名声,这不外是「管子」中「名教通于天下」的别说;另一个是胡适的「名教」,乃专指姓名与文字迷信而言。皆非正说也。)

中国人的贪污思想

贪污是世界性的问题,不只是中国的问题,但是中国人的贪污思想,除了恶与人同之外,又有它独立的特色,应该特别研究。

中国人的贪污分三大类,一类是贪得无厌型、一类是政治作用型、一类是应付开支型。

贪得无厌型是指贪污所得,根本不是用来花费,只是满足个人的贪心。明朝严嵩贪污,家产可支付好几年国防预算;清朝和珅贪污,家产可支付20年全国预算。…………….这样庞大的贪污所得,当事人虽寿同彭祖,活八百岁,也花不完,所以这种贪污,只是病态的「贪污狂」而已。

政治作用型是指贪污避祸,根本不是要贪污,只是消弭人主的猜忌。汉朝萧何「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贱强买民田宅数千万」,目的无他,意在告诉汉高帝我无大志,只是爱钱耳;宋朝石守信被「杯酒释兵权」后,「专务聚敛,集财钜万」、「募民軰瓦木,驱迫甚急,而佣值不给」,目的也无他,意在告诉宋太祖我无大志,只是爱钱耳。………………这样有意的贪污自污,当事人实非爱钱,但是格于人主,不得不爱它一下。此类政治作用的贪污,有的甚至是奉命的。南唐以五万两银子贿赂宋朝赵普,人主却说「此不可不受」,最后南唐派本家老弟来朝,人主除赏赐以外,秘密送来红包,打开一看,数目正与五万两银子相等!可见奉命贪污,可做为人主明察秋毫的政治作用,贪污之为用,亦大矣哉!

应付开支型是指贪污原因,根本在入不敷出。有趣的是,这种入不敷出,并不以小官穷吏为然,封疆大吏也一样。在后魏时代,根本没有官禄之制。清官贫苦异常。如高允住草屋、吃盐菜,儿子要采樵自给,才能活命。到了明清,也好不到那儿去。明朝广西道御史刘准,由进士授官,月支俸米一石五斗,不能养活母亲妻小。到了清朝,总督年俸不过一百八十两、巡抚年俸不过一百五十五两,都不能活。雍正创制「养廉银」救命,但是行之既久,物价上升,其廉也未易养,再加上财政拮据,「养廉银」也停支或减少,发挥不了作用。政府方面,一方面养廉,一方面贪污,最明显的是卖官鬻爵,做官要捐,才有官做。并且越捐越不值钱。一个知县,在干隆时要捐四千六百两才能做,到了光绪时,只要二千六百两就成交了。照许世英的回忆,一名小京官的官俸是纹银七十两,但可分到「印结费」三十两。「印结费」就是捐官晋京朝见时的「孝敬」。晋京朝见,必须同乡京官用印具结做保,被保的人,一律要出钱,汇集起来,由同乡京官公分。因为京中开支大,必须贪外官之污,而羊毛出在羊身上,外官不贪污,也不能活。于是贿赂公行,满朝皆贪污。可见这种公然的贪污,是制度使然。制度使中国人不以贪污为耻,制度腐化了世道人心。

国民党调查局在二月一日成立了肃贪处,准备大举惩治贪污,我看了很好笑。中国人惩治贪污,从明太祖剥皮到国民党戡乱时期贪污治罪条例的死刑条款,何代不严?但贪污之事,何代无之?根本的原因很多,在政府方面,制度上必须修正两点,方有起色。第一是监督工作,不能出自政府本身;第二是薪金给付,必须合乎情理。例如公务人员房屋津贴每月七百元,这种数目,连间厕所都租不到,如何养廉?这样开玩笑,人不贪污,其可得乎?

國民黨的前途在那裏?--”大勢已去!”

竺可楨是留美博士,從一九三六年起做浙江大學校長,一做十多年, 由於他是浙江人,尤得蔣介石的看重.胡頌平”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 一九六一年十二月三十日條下,有這樣一段紀錄:”晚飯時,先生談起’ 竺可楨的太太是姜立夫的妹妹;這位太太死後,再娶陳源的妹妹.這位陳 小姐,面孔圓圓的,長得很甜.我的太太對我說,如果她死了,她勸我娶 這位陳小姐,可以看出我太太對她的喜歡.勝利之後,我到浙江大學去演 講,可楨是浙大的校長,他和他的太太住在禮堂樓上.你想,校長住在禮 堂的樓上,他的一切行動都被學生監視住,我就曉得他們是出不來了.’ ”從這段話裏,看出胡適的意思是,國民黨丟掉大陸前,他的老朋友竺可楨不肯來台灣,是因為”一切行動都被學生監視住”,不過在我看來,事實卻非如此.

蔣經國在一九七五年二月二十一日列席立法院第五十五會期第一次會議口頭施政補充報告--”推行開誠布公的廉能政治”時,有這樣的話: ”我覺得今天特別要注意的,是心理建設.現在一般人覺得民心很安定,但只是安定,還是不夠的,我覺得今天的民心要從安定轉向堅強,祇有堅強,才能擔當重任,才能求得我們的本身的生存.如何使民心從安定轉向堅強,就是我們要始終執有堅定的信念和信心,在任何的情況之下,我們不動搖,不懷疑,不灰心,這個堅強的國民信心,要確實地建立起來.我想到民國卅八年由上海撤退的時候,總統蔣公從舟山派經國到上海去,請當時的浙江大學校長竺可楨到台灣來,我在一間醫院裏找到他,向他說:總統蔣公請他到台灣去,他想了一下說:’謝謝總統的好意,我想不必了!’我說為什麼呢?我今天就可陪你到定海去,他嘆了一聲說:’大勢已去!’我問他為什麼大勢已去了,他說你到台灣能去多久呢?半年或頂多一年.我說不是吧!後來無法再談下去,他反而向我說,你也不必到台灣去了.我就發惱了,我說:’人各有志!’就不握而別.像他那種人是短視,只顧現實,看不遠,看不到大的問題.他說大勢已去,試看我們從大陸來到台灣有二五年(按:他媽的還好意思說?!無恥!),不僅繼續存在而且蓬勃發展,今日國家世界的大勢乃是共產主義一定崩潰,共產制度一定滅亡.”

從蔣經國這段話裏,我們看到他當年去見竺可楨,地點是在上海,而不是在杭州,自然不發生”一切行動都被學生監視住”的問題,可見竺可楨不肯來台灣,純粹是他對國民黨的天下已倒盡胃口,沒有別的原因.

想當年在國民黨丟掉大陸前夜,真正有良知的中國人,對國民黨均已倒盡胃口.他們之中,或因個人的,家庭的原因,不得不離開大陸,但那只是對共產黨的逃避,並不是對國民黨的深情.宗榮祿”天民回憶錄”中說他因父親的原因,為之發誓反共,來台灣前,他的朋友宋偉霖問他:”你去幹嘛?國民黨已壽終正寢,你還想親視含殮.”這話可真一針見血. 多少來台灣的外省人,其實都未嘗不以”親視含殮”的心境來看國民黨的 .陳誠當年對我說:”共產黨的失敗,並不就是國民黨的勝利.”可見縱使”國家世界的大勢”如蔣經國所說,別人一定”崩潰”,”滅亡”,但國民黨的前途,又在哪裏呢?

一九八九年一月三十一日

打着民主反民主 /李敖 1988.07.24

国民党性好媚外,媚外之道多端,其中一项,是喜欢把条条大路冠以外国人名,从史迪威公路到麦克阿瑟公路到罗斯福路,一干路等,都是证据。罗斯福路是纪念美国小罗斯福的,此公能当上总统,得力于一员大将使他上路,这员大将,就是史密斯(Alfred Emanuel Smi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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