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绽梅望着心直口快的杜虎,又想起心思细腻,总要处处为她着想的李玄玉,心中一阵难受,情不自禁地启唇说道︰“小少爷,绽梅好用没……”
她奔走了一天,一事无成,就连心上之人一面都无法见到,绽梅胸口沉闷,忽感一阵头重脚轻,脑子发晕。
她蹲下身子,以手掩面,只觉自个儿已然疲累至格,万念俱灰,想笑又想哭。她一生多舛,好不容易遇到个想相守一生之人,转瞬又被命运作弄……
李玄玉曾对她说,要她爱惜生命,踫上值得争的事也得出手搏一搏,可她如今除了一条命之外又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相搏?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办不到,她心爱之人总要接连遭难,她无能为力,什么都帮不上忙。
8
“绽梅,你别这样,你不会没用,你虽然字写得不好,但我知道你写得很努力啊,那陈情状总能找到人收,我们再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嘛……”杜虎蹲到她身旁,摇着她衣袖,说到后来已在哭音,却很认真在安慰她。
“小少爷,我真的想不出来什么别的办法了……怎么办……”绽梅向杜虎牵唇一笑,那笑极其虚弱无奈,连杜虎见了都感到心酸。
“绽梅,绽梅……呜哇!”杜虎攀住她颈项,忽地在她耳边嚎啕大哭起来。“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嘛?我们又没做错事,也没做坏事,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老在爷,我讨厌你,你都净拿好人开刀,没在惩罚恶人的嘛,有胆你就劈道雷来给我看看啊!”杜虎忿忿起身,伸手指天,老天爷当然没有真的劈道雷下来,绽梅又好气又好笑,心情却如何都轻松不起来。
她扬眸望向杜虎,不期然见到杜虎身后的城门外,有列声势浩大的大队,浩浩荡荡的伴着辆富贵华丽的八抬肩舆正朝这里而行。
绿呢大舆,官舆。
绽梅圆目微瞠,不可置信,东城门这儿路窄偏僻,平时少有官员进出,这当真是老天爷劈下的一记猛雷。
“小少爷,你在这里等我。”绽梅挣脱了杜虎的手,脚步便身前冲,她一路冲上石板道,挡在舆前跪地磕头。
“大人冒犯,民女绽梅有冤要伸,有状要呈。”
“我、我也有!”杜虎有样学样地跟着冲过来跪下。
“何人拦在那睡,还不快速速离开?有冤要伸找衙门去,别挡在这儿!”舆前军爷大喝一声,拿着长枪便要将他们架开。
“大人,民女——”
“哪儿来的刁民听不懂人话?快!快走!”
眼看着军爷一脚就要踹下来,绽梅闭眸缩身,还不忘把杜虎搂进怀中相护。
“怎地不前行了?前头在闹些什么事?”舆前人队之中走出一人,一道有些耳熟的男音伴随着脚步声走近。
绽梅唯恐得罪了好不容易才踫上的官人,也唯恐拖累杜虎,心中七上八下,紧张地就连眸都不敢抬。
她尚未出声,来人倒是先开口了。
“绽梅?”
绽梅惊愕扬首,不敢相信自个儿眼前所见。
“孙……孙管事?”
“孙管事,您帮帮绽梅,帮帮李大人,姑爷被捕下狱,李大人被论罪摘官,李大人他不是存心要为难姑爷,我想找人帮李大人,可没人愿意帮我,李大人他是好人,孙管事您瞧,我这儿有李大人的治绩陈状,有李大人的著作,甚至还有城内足以上贡的香粉……孙管事,您帮帮李大人,帮帮绽梅,绽梅在这儿求您了。”
一见是相熟之人,绽梅如攀水中浮木,恨不得能一口道尽事情原委,连忙又朝孙管事磕了几个响头,磕得前额都是土灰石砾,几要流血。
杜虎不明所以,也只得跟着绽梅猛磕头,磕得原就心肠极软的孙管事心生不舍。
“绽梅姑娘,你快请起,你求的若是李大人摘官之事,我家老爷确是为此事而来。”孙管事叹了口气,回首望了望绿呢大舆。
舆前帐帘掀开一角,舆内之人似在探问他发生何事。
“绽梅姑娘,还有这位小爷,你们在这儿候着,待我向我家老爷通报一声。”孙管事回向后行,向舆内之人不知说了什么,听得了主子交代,又朝绽梅与杜虎这儿行来。
“我家老爷赶了几日路,风尘仆仆,还请绽梅姑娘与小爷先行等候,待我家老爷安顿好,稍事休息之后再与你们会面,亲瞧你们带来之物,如此可好?”
“好,当然好,绽梅谢过孙管事,谢过大人,大恩大德,绽梅感激不尽,无以回报。”绽梅感激涕零,又是连番叩首。
最后,孙管事领着绽梅与杜虎至城内最大家客栈的某间上房内等候。
与其说这儿是间上房,不如说是个独立的院落,有间有厅有院,有仆婢有小厮还有马房,很明显是用来接待贵客用的居所。
孙管事说,他现今服侍的主子是当朝位高权重的大人,名为王川,至于王大人是何官饺,与孙管事离开广顺行之后,又是如何来当这位王大人的管事并没有多加说明,如今看这排场,绽梅只觉这位王大人的确身分显贵。
杜虎从没来过如此富丽堂皇的地方,候得久了,无聊得紧,便想东摸西瞧,才伸手想拿个案上样式精巧的瓷壶来瞧瞧,便被一阵开门声惊扰,吓得手中瓷壶险些落地。
绽梅眼捷手快地扶住瓷壶,本能便下跪赔不是。
“对不住,王大人,小少爷生性淘气,是我看管不周,还望王大人恕罪——”
“起身起身,孩子调皮是天性,哪来这么多规矩?”白眉美髯,看来身子硬朗强健的王川吉大人朝绽梅摆了摆手,问︰“这位是杜家香粉铺的小少爷吧?今年几岁啦?”
“过完年就九岁啦!”虽不知为何大人识得他,但王大人唤他小少爷耶,他喜欢这位王大人,杜虎瞧来喜孜孜的。
绽梅起身望着眼前声如洪钟、面色红润的王大人,总感他有些面善,一时却又想不起曾在哪儿见过,而孙管事说王大人是为李玄玉摘官一事而来,又是为什么呢?
“好了,今日已晚了,我可没那么闲时间可浪费,想拿什么给我看尽管拿上来,李陈啥情、伸啥冤尽管说,老夫未必帮得上忙,当睡前故事听听倒还是可以。”
绽梅闻言,便将携着奔走一日的物事毕恭毕敬地递交给王大人。
五大人才垂眸望了一眼陈情状,便不禁蹙眉发话︰“这字写得当真是不堪入目,出自谁的手笔?小少爷?”
“回大人,是我。”绽梅有些困窘,深感此位大人虽是已有年岁,位高权重,问话行事却十分惊世骇俗,教人好难应付。王川吉听闻字是绽梅写的之后就眯了眯目,倒是没说什么了,垂首翻看完手上诉状,也不知在向谁诉说,低低叹了一声。“一介奴婢,倒还挺有胆识愚勇,莫怪孙管事当初留你。”
奇怪,这位王大人口中说的“留”,指的是她方才拦舆,孙管事并未驱走她之事吗?还是另有哪桩?为何她总感这位王大人似乎早已认得她?绽梅心中有许多疑问。
王川吉喃喃自语完,接着又打开李玄玉所著农书信手翻手,翻了几页放下,接着便以指醮了醮杜家名闻遐迩却因此惹祸上身的鸭蛋香粉,凑在鼻端嗅闻,甚至还抹在手背上细瞧香粉质地。
“的确有资格进京上贡,唉,白学了一身看货的本事……”
什么白学了一身本事?这位大人越说越教她不明白了。
“王大人?”绽梅不解地偏首一问。
“没事没事,来吧!跑说说那位周家大爷在你们香粉铺里闹了什么事?”王川吉大人手抚美髯,语重心长地道。
他不愿吐露真实姓名,还要素来服侍他的孙管事帮他隐瞒身分,便是因为他想细听从头,不愿别人因他的身分对他有所保留。
不肖子孙,当真是令人痛心疾首,依律该如何办,便如何办吧!王川吉喟然长叹,静听绽梅娓娓道出事情始末。
霁阳县衙外,今日一早便是万头钻动,人声鼎沸。
广顺行一案要开堂重审,霁阳县县令要摘官,衙内站着几名来为李玄玉摘官的摘印官,来重新开堂重审的郡守,和即将上任为霁阳县令的新任官员;而衙外也停了几顶官舆,站许多名军爷,挤满了闻风赶来的百姓。
绽梅一早便与杜虎候在衙门之外,苦等着王川吉王大人现身,但左等右盼,都没见到王大人身影,最后绽梅只得抱着杜虎,千辛万虎地挤到人潮最前头,想一探衙内景况。
没相到才往公堂之内望去一眼,绽梅的眼眶鼻子立时便都酸了。
李玄玉依旧一身朴素灰袍,沉稳淡定地立于公堂之内,官服官帽整齐地迭放在案旁,其上还置着官印,见几名长官来,神色平淡无波,从容凛然。
李玄玉越冷静,绽梅便越感到难过,她倾心的男子一身傲骨,即便为小人所害,仍是无所畏惧,她好心疼他,也好敬佩他,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握着腰间司南佩之手越收越紧。
“卑职李玄玉见过几位大人。”李玄玉极为有礼地对着几位到来的大人们抱拳作揖。
“李玄玉,本官今日奉为摘印官,特来发文免职,执行交接,公文在此。”摘印官走向前,将手中公文递交给李玄玉。
李玄玉接过公文,谢过大人之后,便将公文随手搁在案上。“这儿是霁阳县县令印信和库银账目,还请大人点交。”
李玄玉话才出口,公堂外头便已是群起哗然——
“李大人做得好好的,怎地却要被摘官?”
“就是说啊!广顺行案子明明也判得好好的,做啥又要重审?还来了那么多位大人?需要这么劳师动众吗?”
“是啊是啊!我瞧一定就是恶人用了什么法子,非要叫好人难受,果真是官官相护,天道不彰,哼!咱们就在这里看着,李大人是好人,谁要为难他,我便跟谁拼命!”
“对,没错!跟他拼命!”
几名百姓们挽起袖子,围在公堂公头,情绪激亢。
“外头吵闹些什么啊?通通给我安静!”摘印官大喝,又道︰“李玄玉,这儿还有丞相命令,你跪下听令。”
李玄玉撩起袍摆,正欲屈膝下跪,猛一抬眸,视线却与正抱着杜虎的绽梅相凝。
绽梅来了?是何时来的?他怎地没有发现?被她瞧见了他如此狼狈的模样,她可还倾慕他?
他与她眸光相对的这一瞬,四周的喧嚣扰嚷仿佛都停了。
绽梅身着青衫布裙,正如他们首次相见时的模样,她圆圆的眼儿亮澄澄,望着他的脸容恬静秀丽,总令她心湖生波。
李玄玉静静瞅着绽梅,绽梅也静静地回望着他,两人相对无语,听不见周遭声浪嘈杂,相适不知期,此刻只想将彼此容颜深印心底。
忽地,绽梅将杜虎放下,将他予她的司南佩从腰间解下,高举在胸前,明明眸中有泪,唇边却绽放无双笑靥。
辟邪、正身、正己,他不悔,她亦无悔。
李玄玉明白她的心意,朝她缓缓牵唇一笑,胸臆间却塞满惆怅。
广顺行一案发展至此,他自认问心无愧,虽感遗憾,却并无后悔,只是,苦了说要候着他的姑娘,她说她不嫁人,她拿着他的司南佩,若是此生缘尽,不知来世可否再相会?但愿姑娘忘了他,寻得一生所托,但他又怎能忘得了姑娘?
李玄玉心中怅然,下跪听令,一见他跪下,衙外老百姓们为他喧哗抱不平的吼声更甚,大有要冲入堂内的态势,教衙役衙差们阻挡得辛苦。
李大人是亲民爱人的好官,怎可被如此对待?
查前霁阳县县令李玄玉,任官期间判案草率,不服上级衙门指示,秋赋迟缴,扣克粮税,即日解送回京……外头吵什么吵?前县令胡闹,县内百姓也是如此刁蛮,究竟有没有人在维持安宁啊?外头再吵的,通通给我拿了!”
“报告大人,拿、拿不完的。”
衙外差役不知是刻意放人,还是已然挡不住情绪激亢的百姓,衙外百生们蜂拥而上,眼看着就要暴动而起,就连杜虎的学堂先生宋贤,也领着一班士人,赶来高声一呼——
“李大人,您别怕,咱们随您上京,咱们跟您后头声援您,教那些恶官不敢随便乱审乱判!”
“先生,您怎么会……”绽梅不可置信地望着挤到她身边来振臂高呼的宋贤。
“绽梅姑娘,我想通啦,你字写不好,而小虎子尚才八岁,都能为了持守正道努力至斯,我、嗳,那日你们走了之后,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眼,最后内人得知原委,训斥了我顿,说她不知该如何告诉孩儿,他们的父亲饱读诗书,却是个贪生怕死之辈,训得我又羞又惭,哈哈!总之,李大人,咱们来了,盘缠行囊都已备好啦,咱们同你上京!”
“对嘛!李大人何罪之有?秋赋迟缴,那是今年秋收得迟,大人不愿强逼我们纳粮才会延尽的呀,这样也要摘官?分明是强扣罪名嘛!”
“我瞧,一定是广顺行周爷暗中使了什么手脚,呸!银钱财宝能收买的,不是畜生那是啥?”
李玄玉惊愕地望着这些如此声援他的百姓,一时心中激动,感动莫名,热泪盈眶。他得民如此,当真是不枉此生。
“胡闹!胡闹!”百姓们人多势众,七嘴八舌,惹得前来摘印的大人怒气腾腾,又不敢将满腔怒火朝百姓们发作,只得通通倒在李玄玉身上。“来人哪,上枷!”
“上什么枷!咱们的大人不上枷!”
奉命枷人的差役也不知被谁一推,险些跌地,旁边族拥而上的百姓们见机不可失,索性与差人抢夺起来,一时之间你推我打,情况一发不可收拾。
“李玄玉,你煽动百姓,真要反是不?”摘印官被推了几把,又被踩了几脚,气得吹胡子瞪眼,破口大骂。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绽梅抱起杜虎,匆匆便往衙外奔去,四处张望,仍是没有王大人身影,也不见王大人官舆。
她心中一急,便找了个相熟的门口衙差问道︰“差大哥,请问您,王川吉王大人到了吗?”
“绽梅姑娘,这哪儿有啥王川吉王大人,我连听都没听过,我先进去啦,再这样闹下去怎么得了?!”衙差匆匆丢下话,大步往堂内奔去。
没有王川吉王大人?怎么会?是衙差大哥不识得王大人的缘故吗?
仔细想想,那日见王大人,虽然他乘的是绿呢大舆,但也未见他配戴印绶,然孙管事又不可能骗她,王大人明明说他会上禀朝廷,尽力相帮的,怎么办?这下该如何是好?
“绽梅,你别慌,王大人来啦!”忽然,杜虎伸手往前一指,绽梅抬眸望去,便见几匹快马朝着这儿奔近。
绽梅定楮一望,那映在眼前越近越清晰的白眉老丈不是王大人还是谁?
王大人身手矫健地拉紧缰绳,纵身下马。
“欸,一身老骨头了,没想到还奔得比后头那几个不济事的快,字丑的女娃娃,杜家小少爷,老夫来迟了,可没食言。”王川吉大人翻身下马,瞥了眼四周景状。
这李玄玉,区区一个小小县令,竟能做到万民相送,实属不易,真没枉费他为他连日快马奔波,幸得霁阳城离京城不是太无,否则他今日也赶不上。
王川吉在原地稍待了会儿,跟在他后头陆续下马的差役们鱼贯往前,迈步走入纷乱一片的霁阳县衙内,提声通报——
“御史大人周广大人到!”
好几声中气十足的喝声传进霁阳县衙内,衙内官员与百姓们皆是一愣,跟在王大人身后的绽梅与杜虎震惊之余,也是深感奇怪地对视一眼。
御史大人周广大人?这是谁啊?
这儿除了县衙公堂内的几名大人之外,余下的唯一一位大人不就是王川吉王大人吗?怎地变成周广周大人了?而且,这名讳为何听来有些耳熟?绽梅怔愣了会儿,而后以手掩嘴,硬生生吞下一句惊呼。
周广?这不就是广顺周家老太爷的名讳吗?
莫怪她总感周广而善,唐雪大婚之时,她曾见匆匆见过周老太爷一面,可当时她在新房里忙进忙出,并未与周老太爷多照面,之后,又听闻老太爷深居在周家别苑,绽梅几乎没有在周家祖厝内踫过他。
怎会如此?
周老太爷既为新任御史大夫,他亲至霁阳城,难道是要亲办广顺行孙儿之案吗?若周老太爷是有心要办此案,为何又不坦白对他们言明身分?
而她与杜虎甚至还向周老太爷细说了杜家香粉铺如何遭周万里欺压之事,如今李玄玉编写的,或可救他一命的农书也在周老太爷手里,这究竟是福是祸,是危是安?周老太爷究竟是朋友或是敌人?
绽梅心中忐忑,胸口直跳,杜虎毕竟年幼,不懂事情利害,忽摇着她的手兴奋道︰“绽梅绽梅,你瞧王大人好威风,不对,是周大人,这周大人真是有趣,做啥要化名骗我们啊?化名化得也真好玩,王川吉王川吉,迭在一起写,就变『周』啦。”
绽梅现在并无心思琢磨杜虎话中之意,一手握紧了杜虎,一手握紧了掌心司南佩,屏气凝神地观望堂上动静。
御史大人周广到来之后,百姓们精神一振,以为有可告御状可伸冤的大人来了,而堂上几名官员们在长官面前也不敢造次,纷乱情状陡歇,一时之间竟是鸦雀无声,自动自发地在御史大人与李玄玉之间让出一条道来。
御史大人迈步走到李玄玉身前,问道︰“你就是李玄玉?”
“是,草民李玄玉见过御史大人。”
“李玄玉,圣上有口谕给你,你跪下接旨吧。”
“草民接旨。”李玄玉恭敬下跪,望着他的绽梅心中又惊又怕,唯恐入耳的是坏消息,一颗心悬吊得七上八下。
“李玄玉,朕意欲南巡,你多番上折阻挠,不明朕这苦心,朕虽气你不解君意,却能谅你体民之情,此次你被摘官押解之事,御史大夫已查明原委,禀告于朕,国有纲纪,你擅自主张,延迟赋税之期本是不该,然如今朝野结党积弊已久,正需要如你一般能直言敢谏之人为朝廷亲效力,朕现下便罚你戴罪立功,封你为霁州刺史,秩六百石,巡行郡县,以下治上,治官不治民,另,为免你位卑权大,联姻结党,朕命你仅能与庶民奴婢通婚,子孙三代不能出仕为官,盼你能心无旁骛,善行监察之责。”
御史大人周广一气呵成地说完,语毕之后,公堂内外之人皆是面面相觑,丝毫不敢作声。
刺史?以下治上?那么,李大人究竟是被升官还是被贬官了?
为了善行监察之责,不能联姻结党,仅能与平民贱民通婚,子孙三代还不能出仕当官?这究竟是奖还是罚呀?怎么听来有些不妙?
“李玄玉,还不快谢恩?”周广清了清喉咙,扬声道。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玄玉叩首谢恩,惊愕且惊奇,不明事情怎会有如此急转直下的发展,却深感皇恩浩荡。
他由下治上,广顺行一案便无法被郡守随意轻判,杜虎与杜大娘不用另寻安身之处,受害的店家也不用担心受怕,坏人能依法论处,当真是大快人心。
绽梅望着李玄玉,虽不知李玄玉对这样的结果是感到喜还是感到忧,但她如今听得李玄玉无事,不须被摘官,还被封了官,心头便感轻松。
有无官街并不重要,官位高代更如浮云,只要李玄玉平安便好。
他无事了,真的无事了,绽梅心中再三重复这个好消息,连日来紧绷着的心绪一松懈,泪花在眼眶里悄悄打转。
“绽梅,周大人说的话我听不懂,你快告诉我,李大人没事了吗?还得上京吗?”
“李大人无事了,没被摘官,还被封了官,至于上京……绽梅也不明白现下是如何景况。”
才提及,不甚相信此事竟有如此发展的摘印官便吶吶问道︰“御史大人,至于李玄玉押解回京一事……”
周广二话不说地赏了他一记大白眼。
“都官拜刺史了,还押解回京?来人哪!整理公堂,该列席的列席,该传的传,广顺行一案,既然郡守大人亲自要审,李刺史,你与我在旁听审。”
“这……”拿了周万里与唐家许多古玩宝贝,本想只手遮天的郡守大人顿时汗涔涔而泪潸潸。
一个是他的顶头大人,一个是在他之下、却能监察弹劾他的下属,他、唉……眼下他还怎么能偷天换日?
该怎么审,便怎么审吧!
9
广顺行一案,审了整整一日,最后维持原判。
御史大夫周广周大人并未纵溺孙儿,大义灭亲之举获得霁阳县民上下一致的爱戴与敬佩,衙外欢声雷动,李玄玉陪同着周广走出霁阳县衙时,百姓们甚至还在石板道旁列了好长一段人队恭送周广。
行至广顺行前,周广抬眸望着招牌上“广顺行”三个大字,脚步沉重地停下,转头对李玄玉道︰“李刺史,你莫名其妙被摘了官,又莫名其妙被封了官,此时心中想必有许多问题要问老夫吧?”
“是。”李玄玉抱拳一揖,回话恭敬︰“今日之事有许多关节,卑职直到现在仍是想不明白。”
“哈哈哈,我瞧你一脸茫然,便知你一定百思不解,老夫现下便好人做到底,在此为你解惑了吧。”
“卑职洗耳恭听,愿闻其详。”
于是周广便一五一十地详述了他当年因不满外戚扰政,愤而离开朝廷之后,是怎地在商场上一展抱负,还说,他本以为孙儿周万里已成大器,于是便逐渐退出商场,暗中协助圣上巡抚地方,搜集罪证,打击外戚豪绅,却没想到周万里一掌实权之后态度丕变,就连他留在广顺行内的孙管事也遭强硬辞退。
周广说,唐府与太后关系不亲,他从未想过他的孙儿会因为与唐家联姻变得骄矜跋扈,没料到,他还是看走眼了。
最终,周广叹了好长一声,拍了拍李玄玉的肩头,语重心长地道︰“李刺史,你我再度出仕,乃是因为圣上此时需要刚正不阿之人,不是左右逢源之辈,你的恩师尹尚善,便是因为明白了这点,所以才选在此刻辞官的。”
是啊,他的恩师在官场上打滚久了,总希望官途一路顺遂,希望谁也不要得罪,严格来说,恩师这么想其实也没有错,只是,他不是圣上目前所需要的人,李玄玉心中略感惆怅。
“卑职谨记御史大人教诲。”
“好了,言尽于此,咱们就此别过吧。”周广负手正要走入广顺行内,忽地念及了什么,又倏地旋身,从怀中摸出几张迭得方正的纸递交到李玄玉手里。
李玄玉不知周广给他此物是何用意,也不知能否打开,只能不明所以地望向周广。
“这女娃娃之前在府里被诬陷偷簪的事儿,我早听孙管事告诉我了,她当真是胆大得很,也不晓得问谁,费劲写了你二十几条治绩,字丑得紧,却带着你的农书,拖着了孩子,就这么从路边冲出来拦我大舆,又跪又磕,只求我听她几句,李刺史,听说上回偷簪之事是你帮了她,这回倒是她帮了你,若没那册让圣上赞誉有加的书,恐怕我再如何为你美言,圣上都听不入耳。”
李玄玉一愕,匆匆将手中纸打开细瞧,那一字一划,当真是写得极为用力艰辛,绽梅没有习过字,她只读得懂一点,他教她的时间并不才,她到底是哪来这些仿佛用也用不尽的勇气,为人拼也拼不完的气力?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胡来?
李玄玉心中情绪翻腾,手中陈状被他捏皱,尚不及好好向周广道别,但想举步奔至绽梅身旁。
周广见他平时一副温文儒雅,提到姑娘时却如此慌张急迫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摆手对李玄玉说道︰“去吧,美人恩重,你可莫要辜负,哪日大婚,可别忘了请老人吃喜酒。
“是!”忘了什么礼数,不顾什么修养,李玄玉拔腿便奔。
美人恩重,他怎会辜负,怎能辜负,又怎值得辜负?
李玄玉一路奔至杜家香粉铺,杜大娘说绽梅尚未回来,他又沿途跑过了几家她常逗留的店铺,也未见她的身影,最后李玄玉转回县衙,才踏入衙内后院,便见绽梅的身影伫立当中。
“绽梅!”李玄玉一唤,绽梅尚不及回首,便落入一个热烫忘情的怀抱里。
“李大人……”绽梅被他拥得牢实,险些喘不过气。
明明才几日未见,经因此番波折,却觉已过好几年,她螓着抵靠在李玄玉胸膛,周身被他的男子气息笼罩,顿觉感动又心安,他平安无事,且就在她身旁,人世间还有何事,能比此事更令人感到满足?
“绽梅,绽梅,你这个傻瓜,你这个傻姑娘,你跑去求谁教你写状?你还冲动跑去拦舆,若有什么万一该如何是好?我早告诉过你要爱惜性命,你却为我相搏至此,你为何老是不听我的话?老是如此乱来?你这么傻,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李玄玉拥紧她,在她发上额际印下点点轻吻,心动情动,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血肉里。
“李大人,你如今无事,绽梅很是欢喜。”绽梅在他怀中浅浅地叹、满足地叹。
他早就成为她的牵绊,教她即使想要离这尘世而去也办不到;她认识了他,心系于他,便再难潇洒,可,当真是甘之如饴……
“你很欢喜,我却不知晓自个儿是否当真欢喜。”李玄玉微微拉开她,凝注她秀丽脸容,“绽梅,官场险恶,今日老天爷站在我这边,明日却不知道站在谁那边,我本想离开官场,与你平淡一生,如今又被封了官,我走也不成,留也为难……”
“为何为难?”绽梅不解地仰头望李玄玉,学而优则仕,不一直都是李玄玉的信仰吗?
“你这傻姑娘竟然还问我为什么?”李玄玉不可思议地睐她,神色微恼。
“虽说圣上有旨,令我能娶庶民奴婢,但我总想,若我孤身一人,哪天犯了错事,要命一条也就罢了,可我若是娶了你,万一牵连到你,万一又要害你如同此回这般……绽梅,唉,你怎教我如此头疼?我想与你成亲,又不知该不该与你成亲?我、我想照顾你,又——”
“李大人,你不能娶绽梅的话,那我娶好啦!”李玄玉话未说完,旁边冷不防地插入一道童音。
一直站在这里,却被两个抱在一起的大人视若无睹的杜虎又道︰“我就快要九岁啦,待我长大,我会对绽梅很好很好的,就如李大人你对绽梅一样好。”
直到此时才惊觉杜虎一直就在身旁的绽梅登时大羞,匆匆便想从李玄玉怀抱中退开,她才略微动了动身子,李玄玉却又搂得她更紧。
“论年岁,绽梅算是你姊姊,怎可让你说娶便娶。”这小子真是越为越不象话了。
“为何不可呀?我看那谁家领养来的媳妇儿可是足足大了他十来岁。”
“那是童养媳,不一样。”李玄玉正色道。
“哪里不一样了?你们大人啊,就是喜欢胡诌。”杜虎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翻了个不以为然的白眼。
“总之,绽梅不能嫁你。”李玄玉和杜虎较真了。
“为何不能?我偏要娶,我立马回家跟娘说!”杜虎小脸鼓嘟嘟的。
“你不能娶,绽梅肚子里说不准有我的娃娃了。”
“李大人,小少爷,你们俩到底在说什么啊?”绽梅美目圆瞠,真不敢相信自个儿耳朵听见的,这两个孩子性情的人,究竟在闹些什么呀?
李玄玉怎么在孩子面前提这种事?什么娃娃?天……
“你们别再胡说了,我要回去找杜大娘了。”绽梅耳根发烫,跺了脚便要离开。
“不准走。”绽梅皓腕被李玄玉一把捉住,“你快告诉他,说你要嫁我,你允了我才要放。”
“李大人……”
“玄玉。”李玄玉真气起来了,就连她的称呼也要纠正。
“玄玉,我……”
“好,你允我了,走吧,我们现在就去跟杜大娘提亲。”李玄玉拽了杜虎与绽梅各一只手便往前走。
“什么?”绽梅与杜虎同时惊呼,谁问了谁?谁又允了谁?怎地如此蛮横?
“我已经听见了,你允了我,我们立时成亲。”李玄玉回答得面不改色,神色从容镇定,就如同他在公堂上审案时一样。
“李大人,你、你不是君子,你赖皮!”杜虎发出不平的抗议。
“我就是赖皮。”李玄玉坚定地望着杜虎,唇角微扬。
“可恶!你们这些可恶的大人,等我长大,我……哼!我要回家跟娘说!”杜虎甩开李玄玉的手,又是喳呼抗议了一长串,不满的话音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散逸在风里。
李玄玉转头凝望绽梅,望着绽梅颊边浅浅浮现的梨涡,与她相视而笑。
她眸中有笑,笑中有情,而他与她交握的那只手,两掌相依,十指紧扣。
忽地,李玄玉心思变得前所未有的空明,疑虑尽去。
管他宦海漂流,管他仕途险恶,他怀中有她的钱袋,她怀中有他的司南佩,他们两人相依,又有何惧?
与绽梅互望了良久,李玄玉听见自己如此问道︰“绽梅,若有孩儿,我们的儿孙几代不能出仕,你可还愿意嫁我?若我哪天被贬被流放了,你可还愿意跟我?我没办法提供你优渥的生活,不能让你与其他的官夫人一样穿金戴银,你可会觉得委屈?”
他知道绽梅不是嫌贫爱富之人,然,他却想听她亲口说出对他的情意与保证。
绽梅望着李玄玉羞红了脸,抿唇沉默了许久,接着踮脚在他耳边,吐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句子——
“玄玉,绽梅只盼能日日夜夜,守你年年岁岁,一生一世永相随……”
李玄玉闻言先是一怔,而后唇畔扬笑,再度将绽梅拥入怀里。
原来她听见了?她听见了他在她枕畔许下的诺言,并且谨记在心,予他同等的回报。
他们是如此心意相属,子孙能否出仕为官,生活是否优渥,这些事情又哪里重要呢?
情苗发长,情花绽放,只愿一生一世相伴。
一生一世,抑或是来生来世?
与你相随。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