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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喂食

作者:易太白 当前章节:48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7:03

剧团大院虽然很旧,但胜在别致。原来是疗养院,有个独立的小门岗,小门岗盖得古色古香,周阔海相中了这间屋子,一直住在这里。

梨园行讲究师承,要想学成“角”必须得高人口传身授。即使中央戏剧学院坐科出来的,不拜先生指点,也就是入了这行的门而已。张野父母是周阔海这一脉的传承人,隔着辈分,喊他师爷,从这里论着张野得叫他太爷爷。

这个老头是真的很老,张野上小学时,记得有一年夏天剧团回来,在大剧院给老头唱了三天大戏,庆祝老头九十九岁大寿。眼下这么多年过去,老头一百挂着零的年纪,眼不花耳不聋,看身体状况且得活些年。

张野下晚自习回来的时候,老头正摇着蒲扇在屋前站着。

“太爷爷!”张野老远就兴高采烈叫了声,猛踩了两圈车蹬子,到他跟前捏死车闸,车屁股一甩,一个漂亮的漂移。

老头年轻时身量很高,到了这把年纪,已缩地不能再缩了还有一米七八的样子。瘦,穿着件绸大褂、灯楼裤,摇着蒲扇,胸前一大把银胡子一摆一摆,虽然看着跟截老电线杆似的矗在那儿,倒还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

张野冲着老头笑:“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老头特稀罕这小子,见他一头汗,忙给他摇了两下蒲扇,“下午才回来,给你带了正宗的道口烧鸡,掐点儿热着呢,快进来吧。”

“老远就闻着香味了,还想着谁这大半夜的不行好,勾人馋虫。”张野停好车跟着老头进了屋。

老头把吊扇打开,吊扇半死不活吱吱呀呀转两圈歇一圈。

吊扇下矮矮的一张四方桌,张野洗完手,老头已把热乎乎的烧鸡端上了桌,粥也盛好了。

“快吃吧。”老头笑出一脸褶子,脸上要是落一蚊子,这一笑冷不防就给挤死了。

老头去滑县省亲,带来的正宗道口烧鸡,色泽金黄、香味浓郁,张野伸手就抓,一口下去酥香软烂,“太爷爷,您也吃呗。”

“吃不了这个喽,就瞅你吃着过过眼瘾。”老头躺在桌旁的躺椅上,手里蒲扇不停朝他摇着。

张野大口朵颐,吃得痛痛快快,百忙里挤出个笑脸给老头看。

“狼崽子似的,慢点吃,没人抢。”

张野吃得一头细汗,“叫我爸给您安个空调吧,屋里太闷。”

老头摇头摆脑,“吹那玩意折寿。”

一句话噎地张野忙喝了口粥顺顺,这老头快一百一了还这么惜命。

“人活着得顺其自然,该挨冻挨冻,该受热就得受着点。你冬天非得暖和,夏天非得凉快,那不是找病么。”周阔海掐着指头算日子:“说话玉堂那小屁孩该回来了吧?”

老爸张玉堂人到中年,在老头这儿也不过是个小屁孩。

“本来在隔壁演出,临时加了几个台口又跑远了,快回来啦。”张野忽想起来汪凝,吐掉骨头说:“太爷爷我问您个事儿。我爸师兄弟几个啊?”

老头说:“你爸你妈你小叔,高格他爸他妈,他们这五个后生是我徒弟这一枝。”

张野又问:“我师爷这一枝就这五个徒弟?”

老头眯住了眼,姜是老的辣,这老的不能再老的老姜疙瘩说:“想问什么直说,你跟我这儿就一直肠子,绕个什么劲儿。”

张野嘿嘿几声,往老头跟前凑了凑:“太爷爷,除了我妈和高格他妈,我师爷是不是还有个女徒弟?”

老头慢悠悠问他:“说吧,打哪儿听来的?”这个女徒弟离开的时候,还没有张野。

“您甭管我哪儿听说的,您就说有没有吧。”张野说。

老头也就是喜欢这小子,才告诉他:“是还有个女徒弟,排行老五算是关门弟子。”

“那不对。”张野说:“她是关门弟子,那我小叔怎么收进门的?”

老头说:“你小叔拜师的时候你师爷已经没了,你爸代师收他入的门,他的身段是你爸妈手把手教的,他的戏是我一指头一指头抠出来的。”

“哦,这样啊。”张野又问:“那这个女徒弟……”

老头打断他的话:“她不算咱门儿里人了,二十年前就逐出了师门。”

张野吃了一惊,逐出师门在梨园行是奇耻大辱,在这个圈子里的声誉基本上算是废了。从汪凝的身段上不难看出来,他母亲汪雅梅是个“角”,高格也说过,她是剧团的当家小花旦,这样的人才怎会轻易被逐出师门。

“这是为什么啊?”

“为个男人。”老头脱口而出时就觉得不妥,他摇摇头说:“你还小,不懂这些,吃完该干嘛干嘛去。”

张野是小,但他可不傻。轻声试探着:“为了我爸吗?”

老头哼笑:“别给你爸脸上贴金了。”

“那就是为了个姓范的男人。”这个不难猜,张野随口说了出来。

老头倏地睁大了眼,这反应吓了张野一跳,好像不经意触了老头的逆鳞,显然不想再提这段尘封往事。

老头一把抓住张野的胳膊,骨瘦如柴的指头力道可不小,捏得张野胳膊隐隐生疼,他哎呦了一声。

老头松了手,蒲扇恢复了慢慢摇的节奏,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到底听谁说了什么?”

张野不敢撒谎,从头到尾老实交代。

老头望向门外,眼神有些呆滞,怅然道:“整整二十年了,雅梅要回家啦……”

二十年!!!

刚刚张野就一直觉得哪里不对,现在忽然想了起来。高格说汪雅梅当年是怀着孩子走的,周阔海说汪雅梅已离开了二十年,汪凝才十七八岁,那个孩子不可能是汪凝,汪凝和他根本就不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她的孩子和你在一个班?”老头问。

“叫汪凝。太爷爷,他身上也有这个。”张野把玉坠勾出来,做最后的确定。

老头捏着玉坠摩挲了会儿,说:“这个半月玉坠还有一半,两半合在一起就是满月,你师爷最喜欢的两个徒弟一个是你爸,一个是雅梅。”

张野明白了,压着声音问:“那我爸和那个姑姑?”

老头丢掉玉坠,“你该干嘛干嘛去吧,我这一百多岁了,没事背地里编排徒孙儿是非?”挥挥蒲扇下了逐客令。

老头要不打算开口,用火筷子都撬不出半个字儿来。

张野只好告辞:“得嘞,您早歇着,我回了。”心里还是欣喜,汪凝是不是老爸的私生子,这是他一直介怀的事。

*

昨天作业写到很晚,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张野随手按了想再睡个小回笼,心里默念着只睡五分钟。一直到周阔海寻来把他叫醒,已过去半个小时。

“我靠!”张野挺身翻起,手忙脚乱套上衣裳,一路撞倒椅子碰歪桌子冲进卫生间。

“慢点慢点!”老头跟在他屁股后头紧着交待。

牙刷在嘴里胡乱刷了两下,一阵兵荒马乱出了门。

“不吃饭了啊?”老头喊。

“来不及啦--”张野一步七八个台阶蹦着下楼梯,嘴里还嘟囔着:“老唐要占早读,这回死了死了!”

出门就是鼓楼老街,前头包子铺的香味远远飘了过来。张野刚刚还想着只要不迟到,饿点没关系。现在改了主意,迟到一两分没什么大不了,总不能饿一早上。

买了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挂上车把,张野刚要走,身后有人大叫一声:“张野!”

他吓得一激灵,听声音就知道是马雯。想跑早来不及,马雯两步过来拉住了他的后车座。

“要迟到了快松手!”张野还妄想趁乱逃跑。

“才不松手!”马雯又埋怨又撒娇:“平常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好不容易路上碰到了就想着躲,你们学霸这么不待见我们差生吗?”

马雯是张野初三同桌,没考上一中,去了卫校。

看着马雯烫着的大波浪、化着的浓妆,张野别过脸去,随便编了个不经心的理由:“一中不让带手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得走了,闲了再聊……”

马雯拉着车不放手。

“我给你叫姐姐行嘛!”张野带着讨饶的口气回了头,一眼瞧见汪凝在马雯身后站着,看着他俩。

对上眼神时张野一愣,汪凝说:“早。”然后走进了包子铺。

张野没顾上打招呼,马雯一屁股坐他后座上:“我本来就比你大俩月,叫姐应该的。”

张野从汪凝背影上收回目光,又看着赖皮的马雯,掏出手机怼她脸上:“来,给我念,几点了大声念出来!”

“呦呵!”马雯捉贼拿脏一样抓住张野手腕,“你们学校不是不让带手机吗?刚刚是谁说的?”

“这不是重点啊姐姐!”张野甩开她的手,带着不耐烦。

马雯并不敢真的惹恼了他,从车座上跳下来:“我正找你呢,有正经事。”

“回头再说吧。”张野跨上了车,心说你能有什么正经事。

“什么回头再说,你这一走还能回头吗?”马雯撅起嘴,“逮你一次有多不容易!”

张野庆幸马雯进不去他们家大院,不然还不得天天被烦死。

“你要真有正事,我肯定不躲。”张野说。

真等张野答应时,马雯忽变得犹犹豫豫。最后指指斜对面的“花巷后院”,说:“这样吧,今晚下自习,我在这儿等你,不见不散。”

“行。”张野蹬车就走。

马雯仍不放心,在他身后喊:“你再敢放我鸽子,我就敢去你们学校堵你----”

张野懒得回应,车没骑出多远,就瞅见汪凝。

汪凝单肩挎着书包,一手托着本厚厚的黑皮笔记本,一手托着豆浆杯,一边看笔记,一边吸豆浆,在马路牙上走得不慌不忙。

穿的是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却引得路人频频侧眸。

这人,都迟到了也不知道着急。张野在他身旁捏住车闸,按两下车铃。

汪凝转头看他,嘴里还叼着吸豆浆的塑料管。

“你真以为老唐吃素的?”张野长腿蹬在马路牙上,半仰着下巴瞅他。老唐对新生的热乎劲一过,损起来就跟孙子似的。

汪凝显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几点了大哥!”张野没忍住问了句,一大早又是姐姐又是大哥的认了个遍。

汪凝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抬起脸时,很明显露出一个“我操”的神情,刚刚走得不慌不忙大概是看错了时间。

张野瞧着可乐,没再废话:“快上来。”

汪凝没矫情,飞快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长腿一跨就上了后座,总不忘说声:“谢谢。”

张野把车子蹬地飞快,蹬几脚就掏出个包子塞嘴里。车上负重,单手扶把时车身总要左右晃两下,

腿长的汪凝坐在后座上本来就憋屈,车子一晃,两只手不由扶上了他的腰。

他见过全身光着的张野,也见过光着膀子的张野,可前者根本来不及细看,后者又是在比赛,这会儿倒是觉出这人腰可真细。

切脉的时候,张野就觉得汪凝手指有些凉。现在被他扶住了腰,隔着薄薄的衣裳又感觉到一股微凉,在这个季节里还蛮舒服的。

汪凝很快拿开了手,趁着车稳,伸胳膊把车把上挂着的包子取了下来。

“你刚刚没吃饱?”张野以为他要吃,侧脸问道。

汪凝捏着一个包子塞进他嘴里,不放心他一只手扶车把:“骑车稳点,注意安全。”

“哎你手干净嘛!”张野穷讲究。

汪凝又捏一颗喂进去,堵住他的嘴。

“填鸭呢你这是。”张野唔唔说不清楚:“噎死我啦,等我吃完再喂!”

按照投食指南,没多大工夫汪凝喂完半兜包子。吃饱有了力气,张野站起来弓着背蹬地很卖力。

人一站起来,车子就会左飘右晃。汪凝牢牢把住车座,感觉自己再也不会坐他的车了。

眼前这人T恤被风鼓起,露出光洁的脊背。脊线微微凸起,滑到腰间时,在两边各点了一个好看的腰窝。

汪凝移开目光,偏过头去。

鼓楼老街并不宽,中间栽着一排法国梧桐。梧桐树和老街一样年代久远,一棵棵粗壮地拦腰抱不住,拔地参天、枝繁叶茂。朝阳把晨辉扑撒进来,碎成一地小石子。那单车载着两个少年,在林荫道上一路飞驰。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请收藏,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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