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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破壳

作者:易太白 当前章节:48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7:03

汪凝不是木头人,张玉堂把密码设置成他的生日,他能体会到用心良苦。所做所说的一切,都是怕他拒绝。

但张玉堂眼中的辛苦,他并不觉得。他不怕辛苦,从记事起,每一天都活在无穷无尽的辛苦里。他能努力把这里当做家,却不能接受馈赠,自卑过的人会有很强的自尊。无论话说得多圆全,始终还是馈赠。

汪凝拒绝了:“舅舅,我现在真觉得比原来过得好多了,知足了,我没觉过辛苦……”无论当下是怎么个境况,他逃离了省城,远离了范星芒,一切都可以重头开始,即使累、即使苦,没有恐惧他都可以从容面对。

李清芬站餐桌那里看了半天,老公的话感动地她一度要落泪,这时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拾起卡塞在汪凝手里,教训道:“你这孩子心怎么能这么狠呢,舅舅话都说这份上了,怎么了?老的时候用不上你了呗!”

汪凝抬头看着舅妈,这瞬间明白了,张野的脾气是随了他老妈。

“舅妈,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汪凝站起来为难地说:“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你觉得!不是这个意思就拿着,是这个意思你就撂下吧。”李清芬将着他的军。

汪凝看着手里的卡,把求救的目光瞥向张野。

张野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理都不理。斜着身翘着腿,舒服地快要睡着了。

“行了行了你俩屋里头聊吧,我和你爸休息会儿。”李清芬一手揪着一个,把人扔张野卧室去了。而后回头看着老公,张玉堂对她挑挑拇指,“关键时候还得你出马。”

“这孩子性子就是随他妈!”李清芬扬着眉毛、压着声音:“想当年汪雅梅多傲啊,她肯委曲求全一点,这个家能有我份吗!”

张玉堂避开重点说:“那你儿子又随谁?”

“谁生的随谁。”李清芬还挺得意,“对了,你一早上忙什么去了?”

张玉堂叹了口气,说:“杜晓春调回来当局长了,分管剧团。”

“什么?!”李清芬先是吃惊后是发呆,最后走过去偎着老公坐了下来,按住他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

汪凝第一次进张野的卧室,房间里收拾的整洁干净,有淡淡的薄荷香味,这种味道很熟悉,就是张野身上的味道。

看着屋里两张书桌,两张单人床,汪凝显得手足无措。他有些怕,怕张野说你住过来吧。

昨夜张野发的朋友圈他当然懂,当然明白。但这些日子他感受到的温暖太多,接受的馈赠也太多,他多年封闭起来的壳正在一点点被人敲碎,虽然这些人都满怀好意,他还是觉得无所适从,甚至不安。

就如张野想的那样,他需要一个过程,一个改变自己、从壳子里从容走出来的过程。

“张野。”他叫了声。

“嗯?”张野趴床上一直在看着他,知道他想说什么。

“给我点时间好吗?”汪凝像做错事的孩子那样,站在那里轻声问。

张野拉了凳子,拉到自己床边,说:“坐过来。”

他坐了过去,张野在床上盘腿坐起来,两人离得很近。

“我逼你什么了吗?”张野问。

汪凝垂着眸,“没有。”

“所以你也不用逼自己。”张野说:“我说过的,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汪凝抬眼看他,露出一副“你什么时候说过”的神情。

“哦,”张野笑,“我是这么想的,只是没说出来。”

汪凝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半天不开口。

“自己偷偷想什么呢?”

“我想听听你小时候的故事。”汪凝的语气里难得带出恳求的意思。

“我小时候?”张野翻着眼睛想了想,“太小时候不怎么记得了,就是爸妈说的那样吧。我记得上学的时候,就住这间屋子里,太爷爷和小姨轮流照顾我。爸妈带团演出,一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尤其是过年的时候,根本不会在家。小姨结婚后,这么大个院子里就我和太爷爷两个人,相依为命,挺惨的。”

说到这里张野就想到了高格,哼了一声说:“楼底下就是高格家,这小子爸妈回来的时候就来大院住,爸妈刚走,就跑他爷爷家、姥爷家住,从来不会跟我做个伴。”

“汪凝,”张野说:“你要是早来十年多好,咱俩做伴。”

“早来十年?”汪凝黯然道:“早早逃离了那里,是挺好。”

今日之前,张野可能会顺着话问下去,但是现在不会了。看着汪凝的样子,分明是想起了他不愿提及的往事,张野硬是憋着不问。

汪凝又问:“你学功夫的时候挨打了吗?”

“挨了,怎么会不挨打!老爸都说戏是打出来的。”张野说:“其实我爸妈不希望我入这行,说这行太辛苦,他们从来没教过我什么。”

“不是舅舅舅妈教的?”汪凝一直以为张野的身段功夫是家传。

“他们才没,太爷爷教的,学的时候可苦了。”张野说:“可能这些东西都是天生带来的吧,我打小就喜欢。七岁的时候开始,每天至少比同龄人早起两个小时,不管春夏秋冬,只要不下冰雹,每天早上穿着三寸厚底靴跟着太爷爷绕城跑。然后对着河水吊嗓,太爷爷说将来会有一副带水音的好嗓子。”

汪凝说:“你的嗓子是挺脆的,有水音。”

“这可是多年练出来的,回头别给我说出去了,周门的秘诀!”张野神秘兮兮地说。

汪凝配合他点点头。

“然后晚上写完作业就去练功房,弯腰掰腿,哪一个动作作不好,太爷爷都会拿藤条打,可疼可疼了!”张野现在想起来,还拧眉搓了搓胳膊,“就这种日子一过就是十年,都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一点也不错。当然啦,我又不笨,不会总挨打。你也……”

他顺口想问你学的时候也挨不少打吧,说一半就及时住口,没敢问下去。

汪凝听得心绪纷繁,眉心皱了起来,说:“太爷爷打你是想教好你,那是出于善意,为了你好。我学这些的时候,差点……”他说一半就不说了。

张野不想他沉闷下去,说了些欢快的,“其实这些都不白学的,放假时太爷爷经常带我到小戏园、广场、茶楼啊那些地方票戏,那时候别看我娃娃音,每次都能震惊四座,真的,不吹,一亮嗓子当时就镇了场,迎头满堂彩。这边防附近的,基本上都知道有小张野这么个神童,真的,一点没吹!”

“我信,不用强调。”汪凝看着他夸自己时挺认真的样子,想笑。

张野床尾有一个小柜子,里头满当当码着各种荣誉证书、奖杯,他趴过去拉开柜门给汪凝瞧,嘴上却说:“爱信不信吧。”

“我真信。”汪凝说。

张野这才关上柜门,也是趁着酒劲,说得有些飘飘然:“大点了,就喜欢流行歌曲。嗓子好呗,又跟小叔学了好多乐器,文化局、电视台就在前头,近水楼台很多演出机会,名声就越来越大了。咱学校举办的各种晚会基本上都是我的专场演出,哎,我收的情书比那些证书都多,信吗?”

“信。”汪凝怕他又要展示情书,他不太想看见这些东西。

“那你呢?”张野还是忘了,问了出来:“你这些跟谁学的,你妈教不了这个吧?”问完才想起来,当时学校大礼堂问的时候,汪凝立马甩脸走人。

但这时的汪凝没有变脸,垂了垂眼说:“我学这个都是被逼的,不是妈妈。是,是……”

他连说了两个是都说不下去,张野说:“没事,就是顺口一问,不开心就忘了吧。”

“其实你问,我不该不答……”汪凝话说一半就被张野拦着了,“别介!”

张野认真说:“不管我做了什么,老爸老妈做了什么,汪凝,你还是你,你不用为任何事去迁就别人。比如你那个累死人的工作什么时候辞职,老爸给的这张卡你什么时候肯用,什么时候敲着门求我,纯哥纯哥叫我住进来吧……所有的事情都取决于你。我说过,无论什么时候,我一直都在的。嗯?”张野眨眨朦胧醉眼努力想了想,确定道:“嗯,这个我确实说过!”

汪凝觉得这个人很贴心,虽然有点小暴脾气,虽然有时莫名其妙,虽然不服输爱逞强,虽然偶尔还会傻乎乎的,虽然……但他仍然很贴心,用一颗温温暖暖的心贴着你,不经意间总能触碰到你心尖上最柔软的那片肉。

其实换句话说,张野好会撩。

汪凝笑了,出于内心的那种笑。

张野有时就是那么莫名其妙,就像此时,鬼使神差地按住了人家的手,一副款款情深的样子,说:“汪凝,你笑的时候真的好好看。”

在没意识到他按住自己手的时候,汪凝想说,你笑的时候也很好看,但是很快就感觉到了张野掌心散发出的炙热感。

他怔住了,没敢动。

四目好端端的交织着,张野的目光偏偏下滑到他的唇上,薄薄的两片,像涂抹了色号浅的唇红。

好像气氛到了,不得不做点什么。到底要做点什么?被酒昏了头的张野还没搞明白,突然惊醒过来,像烫着一样迅速抽开了手。眼神也急着躲开,逃避似的四下寻摸,看到墙上挂的吉他时,没头没脑说了句:“唱歌吧?”

说完就想抽嘴巴,唱什么歌!

“好啊。”汪凝顺口答应,紧绷着的身子像是断了弦,倏然软了下来,长出一口气。

可能唱歌能缓解尴尬,或者说尴尬地直想唱歌。

反正两人这会儿都很慌乱,那就唱一首吧。

张野取下吉他又坐了下来,试了试琴音,“唱什么呢?”

汪凝没说话,唱什么都好,只要唱出来就好。

张野拨了下琴弦,唱道:“嘿,宝贝……”

这歌词好像不老合适的。

于是清清嗓子,换了曲子唱道:“我最亲爱的……”

“汪凝,要不咱俩唱戏吧?”张野放弃了。

汪凝终于被他逗乐,偏过头去像张野那样,鹅鹅鹅笑地停不下来。

张野拉着一张脸瞪着他,“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喝多了知道吗,脑子不太好使明白吗!”

忍住了笑,汪凝接过吉他弹了起来,听前奏张野就认了出来--《追梦赤子心》

这是一首很激昂,让人振奋的歌曲。

“充满鲜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我一定会去。我想在那最高的山峰矗立,不在乎它是不是悬崖峭壁……”

汪凝的音准音色都很出色,和说话时不一样,嗓音低沉显得深情动人。张野挑个节拍和声进去。

“用力活着用力爱哪怕肝脑涂地,不求任何人满意只要对得起自己。关于理想我从来没选择放弃,即使在灰头土脸的日子里……”

张野明白了汪凝为什么选择这首歌曲,他唱的就是自己。

歌调渐入高潮,张野兴奋地站了起来,卷了本书当做话筒,在床上又唱又跳。

张野指着汪凝唱着:“我有梦的天真,我愿不停探寻,付出所有的青春不留遗憾----”

汪凝也站起身来,指下弹出的每一个音符都铿锵有力,他们一起高歌:

向前跑

迎着冷眼和嘲笑

生命的广阔不历经磨难怎能感到

命运它无法让我们跪地求饶

就算鲜血洒满了怀抱

继续跑

带着赤子的骄傲

生命的闪耀不坚持到底怎能看到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纵情燃烧

为了心中的美好

不妥协直到变老

琴弦停时,余音绕梁。两人唱的气喘吁吁,望着彼此,大武生的那次比试也未这么酣畅淋漓。

“过瘾吗?”

“过瘾!”

张野的酒意被歌声挥发,余兴叫他不能平静:“汪凝,带着赤子的骄傲,继续跑!”他抿紧了唇,在胸前握拳给了个加油的姿势。

汪凝胸前起伏剧烈,心潮从未有过这般汹涌,他握紧双拳拼命压着这些将要喷薄而出的情绪,仰面看着那个给了他希望的男孩。

他说:“纯哥,我想走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请收藏,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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