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艺术世家,培养出同样优秀的孩子,却一个充满阳光,一个满含阴霾。
汪凝很少有这么多话,所说的却都是自己的磨难:“我九岁的时候学云里翻,因为之前有过空翻的基础,他直接让我从桌子上翻下来。虽然怕,但还是照着做了。翻下来之后没有摔,站得很稳,就是脚很疼。”
“脚疼?没有软垫?这他妈是想要你的……”张野把“命”字咽了回去,他不能再给汪凝任何刺激。
初学云里翻,至少得有护具,还要有师父在旁边看护。这个动作不止高难,本身太过危险,万一失手头先落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张野学这个的时候也很小,周阔海生怕有万一,地上垫了很多层厚垫,直到他十几岁能翻三张桌子后,才一张张撤了软垫。
寻常人家这么大点儿的孩子,蹦个台阶都不会被允许,是,他们是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学功夫不吃苦不行,但从桌子上空翻下来至少得有保护措施吧,这不是想要汪凝死是什么?!
张野愤怒、伤心,他不想让汪凝看出来,把头埋在双膝之间。
吃过一样的苦,挨过一样的打,周阔海是真的想把张野教导成材,而范星芒只是为了折磨儿子!
“一张桌子没有问题,那就再加一张。两张桌子也没问题,除了站不稳之外,还是很侥幸的。”汪凝无声地苦笑了下,锁在眉宇间的那股令人心疼的寒气,不知何时渐渐退却。
“最后三张桌子摞了起来……我站在上面时非常害怕,我还记得当初脑子里除了怕还在想着--如果能摔死的话,是不是不用受这种折磨了。”
张野被虐得再也听不下去,他埋着头叫了声:“汪凝!”
汪凝从最初的崩溃、到诉说时的激动,再到现在的平静,变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反而安慰着张野:“没事,只是摔断了腿。可能就是怕,不然的话不会这样的。”
“伤,伤了那只腿?”
汪凝动了动右腿,“这只。”
张野的手有些颤,轻轻抚了上去,怕弄疼了他一样。
受伤后不能继续练功,范星芒开始在汪凝的学习上找茬,写一个错字要挨打,算错一道题要挨打。没有错字,没有算错题,还要创造打汪凝的条件--写慢了也要挨打。
张野这才知道,汪凝为什么写题那么快,都是一鞭子一鞭子挨出来的。当年范星芒大概不会想到,无心打出来一个学霸。
汪凝问:“你说我该谢谢他吗?”
张野心中百味杂陈,几度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但只有说出来,汪凝才能走出去。
张野深深呼吸一口,继续听了下去。
范星芒瞒了汪雅梅整整五年时间。
除了这次摔断腿,他很少会在汪凝身上留下明显的伤痕。
这次范星芒很快就跟妻子服软,说他操之过急,教育方法不当。
在汪凝伤好之后,范星芒让他当着汪雅梅的面,把《长坂坡》里的所有动作做了一遍。
一个十岁的孩子,各种动作如行云流水、从头至尾表演得酣畅淋漓,挑不出任何瑕疵。
看着儿子的功夫,汪雅梅没再埋怨范星芒。
这种大武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教出来的,汪雅梅懂。
也是在那一刻,范星芒忽然醒悟,他不经意间培养出一个真正的大武生。
以后便再也没教过汪凝。
“恰好那时我妈又怀孕了,范星芒很高兴,非常高兴,高兴地能对我露出笑脸。他把所有精力用在我妈身上,我有了点喘息的机会。”
可惜这种喘息的机会并没多久。
几个月后,这个孩子还是没能保住,汪雅梅也因为再次流产,身体一蹶不振。
范星芒将所有怨恨发泄到汪凝身上。在汪雅梅住院期间,把汪凝吊起来打。对他吼,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儿子,你是野种,你是这个家的灾星!
绳子脱了,汪凝摔在地上,被打得在地上滚来滚去。反抗的时候,他用误用练功的木枪捅瞎了范星芒一只眼睛,趁机逃出家门。
紧接着,范星芒的煤矿发生坍塌事故,获刑入狱。
汪雅梅卧床不起,工人家属整日上门来闹,汪凝躲都没处躲。范星芒坐了牢,汪凝在学校里会招来好多人的嘲笑。他们还会追着汪凝跑,或打、或骂……
有一天,毛小枫带着十几个孩子围殴汪凝,汪凝憋屈太久,终于知道还手。出手时汪凝才发现,他们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他把毛小枫打得头破血流,看到鲜血时,竟然有一丝隐约的快感。
汪凝说:“家里的房子、车,一切东西都被变卖用作赔偿,我和妈就租住在一个狭小昏暗的屋子里,你去过的。我妈卧病,家里断了收入,很快入不敷出。”
汪凝那时在附近的小餐厅里洗盘子,切墩,给老板打下手。老板一天管他们母子两顿饭,还有一点零花钱。
“后来师父遇见了我,我才有机会继续上学。他把我带回诊所,我从当跑腿伙计,到熬药,到认药,到抓药,再到师父的助理,一学就是七年。”
这七年,日子有了该有的模样。
汪凝说得很自然,很轻松:“我妈的病也被师父调理好了,重操旧业,在茶楼唱戏贴补家用,我们俩渐渐有了一些积蓄。”
张野也想把话题引入轻快的氛围:“你知道吗汪凝,那天我去省城,没人告诉我那是你待了七年的诊所。就是有一种感觉,把我领进了那家诊所。我现在知道了,我就是想看看你从小到大学医的地方,走进我凝哥生活过的地方。我看见了你抓药的柜台,也看见了你熬药的那间屋子。”
两人互望一笑,汪凝说:“那七年,过得都是平常又安静的日子。”
平静的日子到了汪凝十七岁的时候,随着范星芒出狱而被打破。
范星芒出狱后像变了个人。当初他再怎么样,人前总会维持一种有涵养的假象,现在彻底脱了那层虚伪的表皮。
他不同意和汪雅梅离婚,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母子俩,整日游手好闲、还染上了毒.品。
他对汪凝说,老子教会你那么多玩意儿,你就该养老子后半生。
汪凝沉默片刻,说:“那会儿我想过认了,我养他。”
汪凝还是太天真了。
没用多久,范星芒败光了母子俩七年来所有的积蓄,不给钱就会在大街上闹,去汪凝学校里闹,骂的话不堪入耳。
这个曾经在舞台聚光灯下、受过万人瞩目的大武生,这个曾经仅凭一己之力、立足于省城的成功商人,七年之后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骂街泼妇。
没有一点颜面可言。
汪雅梅躲不过,汪凝躲不过……
母子俩选择了逃离。
汪凝的性子里有遗传于母亲的高傲,他深信,没有范星芒的地方,他们会活得很好。初来黄城市,他并没有投奔张野家。
他勤工俭学,每天睡不了几个小时,为的只是能活下去。
他遇见了张野,这个非常阳光、活泼、爱笑的少年,和他有既相同又迥异的经历。
他们之间有过误会、有过不愉快,但张野并没有像别人一样,孤立他、嘲笑他,反而笨拙地教着他,该怎么交朋友。
在毛小枫妄想继续伤害汪凝的时候,张野就那么不声不响站了出来,替他挡掉明枪暗箭,一把掐死了谣言,又准又狠。为此,多年来保持的第一不再重要,落到最后一名也无所谓----这就是张野。
就是这样的张野,一点点打动了汪凝。
所以,汪凝会叫他纯哥。
张野一家人真诚待他,让汪凝感到了家的温暖,看到了希望、有了向往,想要融入。
他们高声歌唱:向前跑,带着赤子的骄傲,命运无法让我们跪地求饶。
他对张野说,我想走出来。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
但就在刚刚,甩不掉的范星芒追了过来。他抢走了汪凝刚发的工资,一毛钱都没有剩下。
撕扯、骂,还是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
那一刻汪凝浑身颤抖,呆在那里任他由他。范星芒一脚把汪凝的希望踩灭在泥水里,把人拖回到七年前的深渊。
汪凝崩溃了。
那个像光一样的少年重新找到了他,告诉他:我陪你走出来。
雨已不知什么时候悄么停了。
张野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前,说:“汪凝,这里就是你的家,家就是你的避风港。虽然他追了过来,我们不用怕他呀,因为我们长大了,我们不用再逃避,我们敢面对一切。汪凝,不用再躲了。”
“我不躲了。”汪凝做了个深呼吸,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不下去了,你拉着我,别撒手。”
“你瞧!”张野抬起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对他莞尔一笑:“一直没有撒开过。”
汪凝也笑了。
今天的这些话汪凝藏了太久太久,从没想过说出来,从没想过对任何人说过,包括汪雅梅也并非全然清楚。
汪凝也从不知道说出来会是这般好受。
他一直被范星芒关在那个小黑屋里,从未走出来过。
在这个夏日,浓厚的乌云散去时,汪凝刚好走了出来。
此时彩虹挂在头顶的屋檐上,阳光恰好,微风不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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