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高格说的那样,张野从来没有喜欢上一个人。没有过对比,以至于他不能及时搞清楚,和汪凝在一起时的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荒里冒了头的嫩芽,没人再意,它便疯狂野蛮又无声无息地开枝蔓叶。
早已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依稀能望见对岸的邙山,墨色、绵延。水流绕山而来时轻轻作响,河滩上的风很凉,河水里全是月光,怎么看都是个美丽的晚上。
张野埋头蹲在河边,汪凝就站在他身旁。
他还没想好要对汪凝说什么,该不该像高格刘子轩那样把第一步迈出去,这个人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他不确定汪凝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确定手机上写写删删的字被他看去多少。
一直沉默着。
“怎么了,不是想回家么?”汪凝问他。
“我……”张野不情愿这一夜就这么戛然而止,张了张嘴:“……我喝多了。”
汪凝在他身畔蹲了下来,他看着倒映在水中的月亮,停了会儿说:“不想回去的话,我陪你待一会儿。”
他看出来了,至少看出来自己不想回家。
不知是因为汪凝出现那一瞬间太猝然,还是喝进去的三瓶啤酒在这时开始作祟,张野一阵阵头晕目眩,感觉身子很沉,一点点陷进沙滩里。
河滩上的沙不像海滩上的沙子那样粗糙松软,这里的沙子细如面粉,被水填充了空隙后,显得很瓷实,一路走过去,甚至不会留下脚印。但是呆在一个地方时间长了,沙子持久受力,会把人一点点吸进去。
张野不是错觉,一双脚已经陷进河沙里,他发觉时哈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很清脆。
离得太近,汪凝耳膜被震了一下,他不知所以地看了张野一眼。
张野说:“凝哥,凭你的力量,我要是陷进去你能把我拉出来吗?”他说着晃了晃身子,没几下便陷过了脚踝。
忽然酸溜溜感慨了句:“有的事情就是这么无法自拔。”
汪凝有一秒钟的迟疑,他目光下移,看明白时惊叫道:“张野你疯了!”
他拉着张野的双手就站了起来,挽住胳膊拖了几下,非但没有效果,反而越陷越深。
不得其法,转眼没到了小腿。
张野并不配合,懒洋洋地一点力气都不使。他脑袋昏沉沉的,身子软绵绵的,任由汪凝拉着自己。
嘴里还不闲着:“汪凝你拔萝卜还是栽葱呢?越弄越深了!”
汪凝没想到陷得这么快,又急又怕。丢了张野的胳膊,同时矮着身子搂住他的腰,用尽力量想把人扛起来。
试了两下,根本抗不动。
如果陷过腰身那就不太好救了,除非用铁锹挖。这时张野只要活动活动双腿,有了间隙,不用旁人帮忙自己就能轻易走出来。
他偏不。
汪凝在省城长大,没见过吸附力这么强的沙滩。他误认为这比沼泽还可怕,几次使力都分毫不动,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仓惶,急地吼道:“你也用力!”
张野伏在他的背上,瞧他吭哧吭哧那么拼力,心中不忍。正想告诉他不妨事,汪凝额上青筋暴起,猛然间爆发出所有力量,张野的腰都被他勒断了。
“啊----”张野疼得叫了一声:“你弄死我了!”
他拧着眉一边往外推汪凝,一边活动着双腿。活动出空隙的同时,人也一点点往下陷着。
汪凝脸色苍白,未及细想,整个人扑了过去。
张野不防,即便提前堤防,陷着双腿也躲不开,哎呦一声被他扑倒在地,压了个实实在在。
一双鞋子留在淤沙里,双腿倒是拔了出来。
汪凝压在张野身上一阵阵后怕,控制不住在他耳畔急喘,声音又恨又心疼:“张野你不要命了吗!”
张野感到了他心脏狂跳的速度,自己的心也是那般跳着。听着他错乱粗重的呼吸,张野耳根升起的热潮很快泛滥。
他觉得自己很烫。
这一刻每一种感觉都是清晰明朗的。
汪凝撑着想要爬起来,两人的身子只分开了分毫,张野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人留在自己身上。
汪凝身子明显一僵,没再动。
张野伸手那一瞬间没经过大脑,全是本能反应。但留住了汪凝,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在明白自己的心思之后,张野不会再有以往的尴尬,也不会再想着逃避,所有的一切发生得太过猝然,他没想好该怎么去面对。
“汪凝,如果刚刚我真陷进去了,你以后会不会忘记我?”他问。
汪凝伏在他耳边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当张野再次想开口的时候,他低沉地说了句:“没有如果。”
张野心念一动,蹭了蹭他的脸,浮光掠影一般。
汪凝也动了下,余光里,张野看见了他长长的眼睫。
张野凑了过去,两只眼交错在一起,长长的眼睫像蜻蜓点水那样轻轻触碰,痒痒的。张野眨了眨眼,眼睫与眼睫那种轻微摩挲的感觉,奇妙的根本无法用言语表达,亦如他此时的心境。
蝶吻。
就是这样么?
张野心跳得厉害,伴着一阵阵从未有过的心动,他觉得自己随时随地都可能晕过去,根本无暇去探究汪凝的反应。
“纯哥你们干嘛呢!”
听见高格的声音,汪凝飞快地从张野身上爬起,张野也惊慌地坐了起来。
高格跑了过来,后头跟着刘子轩楚娓娓他们。
“你俩怎么干起来啦!”高格神思维,以为他俩打架,还瞪了汪凝一眼。
“什么什么!”后头的楚娓娓紧走几步。
刚刚楚娓娓隐隐约约看到两人爬在地上,她后来一步被高格带偏了思路,还真以为两人在打架。等她走近看清张野和汪凝的表情时,就明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不是打架,那滚在一起……两个男生没这么玩的。
楚娓娓没敢多想。
“怎么了?”刘子轩拉着女朋友也走到了跟前。
张野看了眼汪凝,那人毫无颜色地站在一旁,惯会装冷冻人。平时多说一个字就会嘴疼的人,甭指望他出面解释。
“那什么……”张野站起来拍拍屁股,说:“我刚刚陷进去了,汪凝帮忙,没站稳我俩都摔了。”
“哦,这样啊。”高格相信了。
楚娓娓一脸怀疑,只是没做声。
“你瞧我鞋还在里边。”张野蹲过去,踩出的两个洞还未闭合,里边浸满了水。他探着胳膊费了半天劲,把两只鞋拔了出来。
楚娓娓这才肯信。她脱了鞋子,光着脚丫在沙滩上左右不停地踩着,不久,便陷过了脚踝。
汪凝吃惊地看着她,正想拦,刘子轩他们几个也这么玩了起来。
汪凝意识到什么,瞥了眼身旁的张野,眉心一点点蹙起来。
把整个小腿都陷了进去,楚娓娓前后左右活动着双腿,没怎么费劲就走了出来。她冲汪凝一乐:“我就猜到纯哥吓唬外地人来着,专门给你表演表演……”
啪——
这次张野是真没防备,汪凝结结实实在他背上抽了一巴掌。
“嘶……我□□真打啊!”张野疼得吸了口凉气,勾着手揉背,惹得大伙一阵笑。
现在看来,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总结成一句话,就是张野使坏吓唬汪凝,没人会有别的疑心。
但远处还有个目睹全程的李逸臣。他叼着烟,不声不响地走了。
张野耍赖,把鞋扔汪凝面前,四仰八叉躺回地上:“不行我头晕,背也疼、腰也疼,你去给我洗鞋。汪凝我告诉你,你又惹着你金主了!”活脱脱一个泼皮无赖。
汪凝也是无奈,内裤都洗过,何况一双鞋。但是他现在不想惯着张野的臭脾气,刚刚吓得够呛。
张野躺那里看他没动,心想较劲呢这不是!
高格走过来:“纯哥我帮你……”洗字还没说出来,就被张野的眼神瞪退了。
“我自己洗!”张野有些悻悻的,爬起来拾起鞋子,晃晃悠悠往河边走去。
汪凝怕他一头栽河里,忙跟了过去。
黄河由浅入深,岸边这一带不过没过脚踝。张野挽起裤腿,掂着鞋子正要下去,汪凝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
张野回头看他,人家一脸的“你别再作妖!”
“很浅的!”他强调了一声。
汪凝有的是说辞:“足底有百穴,都午夜了还泡凉水,你又喝了酒,想生病么?”
张野半张着嘴,无言以对。他撇头看看不远处的那几个人,早已下水扑腾得正欢,“你怎么不说他们?”
汪凝瞪着他,没说话。
张野冲那边喊:“喂——足底有百穴,都十二点了你们还下水,河水那么凉,身上那么热,作死呢!”
那边的人一愣,齐齐喊了声:“有病!”
张野没有表情地看着汪凝:“他们说你有病。”
汪凝:……
两只鞋灌满了沙子,沙子不脏,见水就干净。张野怼了汪凝几句,到底还是乖乖的听话没下水,蹲下去涮着鞋。
“诶,我袜子呢?”张野看着自己的一双光脚,脚趾头配合着动了动。
喝多了的人手软,他一分神,一只鞋子顺水飘走。
“哎——回来!”
汪凝被他气笑了,快走几步伸手捞了回来。喝多了的人都是大爷,汪凝走过来接过他另一只鞋子,还是给他洗了。
袜子就在鞋里,汪凝掏出来就着河水投了几下。
张野蹲在他身边左摇右晃,“汪凝你瞧,我又要陷进去了。”
汪凝不想理他。
“你劲儿可真大。”张野撩起衣服,嘶哈了一声:“你看我腰是不是青了,可疼了……”
月下纤细的腰肢染了一层弱弱的光晕,后腰上两朵腰窝如汪凝目下泪痣那般诱人。
可惜汪凝没看。
真是白瞎了。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请收藏,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