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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藏诗

作者:易太白 当前章节:50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7:03

汪凝自己写自己的唱段,能很好的代入人物。张野不上当,他不写那段倾诉爱慕之心的对唱,至少现在不写。

张野抻着两条长腿,压起凳子,心里没闲着,按部就班从第一场戏开始想。

脑子里渐渐浮现出画面,每一个动作都很流畅。但想起来周阔海的要求,又皱起了眉毛。

这是文戏、是一部爱情戏,武打不能喧宾夺主,还要打出花儿来……

“太难为人了。”他不觉说出了口。汪凝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去写。

张野入定了一样。不知过了多久,汪凝写写改改好几遍后,咔一声合上了笔帽。

张野抬头看他时,才发现自己脖子酸得厉害,他保持着不动的姿势太久了。

汪凝随手把笔投进笔筒里,张野只觉得眼前一亮,脱口叫道:“想到了!”

汪凝看着他欣喜的样子,还没做出反应,张野激动地按住他的腿:“师哥你太牛逼了!”

汪凝不牛逼,一脸懵逼。

墙上挂着把练功用的宝剑,张野几步跳过去摘了下来,扬着声音问汪凝:“舞台上有个动作,叫做‘君瑞飞剑入莺鞘’听说过吗?”

汪凝回想了下,还是摇摇头。他有点怀疑,行业里的名词似乎没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但这个听都没听说过。

张野哈哈大笑:“我也没听说过,现编的。”

汪凝:……

张野把剑柄递过去:“拔出来!”

汪凝不知他卖什么关子,握住剑柄刚抽出来,张野又说:“插进去!”

汪凝瞄准了,剑尖对剑鞘插了进去。

仍然一脸迷茫。

张野抖着眉毛看着他,像在调戏人,其实就是在卖弄、炫耀,“还不懂?”

汪凝说:“不明白。”

“来,拔出来!”

汪凝只好又去拔剑。

“插进去!”

剑又还鞘。

“还不懂?你是张生,我是莺莺,拔出来、插进去,君瑞飞剑入莺鞘——拔出来、插……”

张野话没说完住了口,汪凝剑插一半停了手,他俩的表情有点呆,又有点难受,不约避开了对方的眼神。

我他妈是在说什么……

张野磕磕绊绊地解释:“可能你……你有点曲解我的意思。”

“我,懂。”

“不,你没懂。”

“……”

汪凝稍稍安静了下,说:“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

“不不不,我不是想表达那个意思,我没那么……色。”最后一个字他说得半吞半咽,又不得不说,不然汪凝会怎么想自己。

脸上绯红一片。

“你……先冷静一下。”

“我不冷静,不不,我不需要冷静……没,我的意思是我没慌,很冷静。”张野握着剑鞘,样子很紧张。

汪凝的剑只插了一半,他刚往前送进半截,张野突然避了一下,很局促又很小声地说:“别插了。”

汪凝:……

那人回过神来又说:“哦,插吧。”

汪凝:……

就这么一个握着剑柄,一个抱着剑鞘,僵在那里。

汪凝被他搞得异常难受,忍不住问他:“你这是要把自己难为死?”说罢噌一声,将剑还鞘。他拉出凳子,“坐。”

张野没坐他身边,远远躲着坐在床上。

汪凝说:“继续说你的想法。”

听他语气有些冰冷,张野偷么瞧了一眼,一时琢磨不透他没有表情的表情是怎么个意思,弱弱问道:“师哥你生气了?”

“没。”

之后一阵安静,汪凝催了句:“说剧情。”声音不重,却吓了张野一跳。

床与墙之间也就尺余距离,张野受了一吓后,脑袋抵着墙,可怜兮兮的样子。

汪凝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抽走他还抱着的剑。

“纯纯,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汪凝的声音已压得不能再低,生怕又吓人一激灵。

张野闷闷地嗯了一声,少年一如他的小名,在某种事情上还是很单纯的。

“你是想让张生和莺莺在舞台上多一些互动,对不对?”

“嗯。”张野做了个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想要打得好看,就要取巧。刚刚你把笔投入笔筒的时候,我猛地想到,最大的彩头就应该是主角的互动。所以张君瑞搬兵回来的时候,莺莺高兴嘛,可以抛剑给他,这是第一个互动。退敌后,张君瑞可以飞剑入……鞘。因为莺莺拿着鞘,所以我顺口起了那个名字。”

这人还不忘解释一下。

张君瑞在舞台上的形象,一直是文小生。张野这么一改,变成了文武小生,能给人新鲜感,也更有看头。

莺莺抛剑、君瑞入鞘,一前一后两个互动,确实是个很好的想法,无形间把两个人的感情在开场时就推进了一步。

汪凝想了一会儿,说:“开始的抛剑、接剑都简单,退敌后飞剑入鞘很难。不过可以试试,舞台上常使的趟子剑有一招……”

“苏秦背剑!”张野一笑,他俩又不谋而合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样的。”张野站起来抽出剑,甩了鞋子跳上床,脚下呈丁字步,手里挽了两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剑花,顺势将剑收在身后,背剑的同时身往右偏,左手捏了个剑诀往前侧一按,威风又潇洒。

很符合当着崔莺莺面捉到贼首后,张君瑞的心情。

“我们可以改一下,把剑收在身后的时候,张生托着剑柄将剑推到半空。从张生挽剑花开始,莺莺一手怀抱剑鞘,另一手甩袖花,和他的剑花遥遥呼应,袖花落时将水袖背在身后,掐好这个点,长剑落入鞘中。她可以有个娇羞又骄傲的表示,然后小碎步飘然下场。”想想那个景象,张野满意地点点头:“第一场就很圆满了。”

圆满是圆满,好看也好看,汪凝提出了本质问题:“你觉得咱俩配合,飞剑入鞘得练多长时间?”

他接过剑,按照张野说的方式,身前挽剑花,身后将剑推出,张野挺鞘去接,不出所料没接到。

张野捡起来剑,努努嘴:“一两个月总能练成吧?”

汪凝说:“那咱就练到比赛,做到万无一失。”

如果比赛那天没能接住飞来的剑,弄巧成拙,整场戏就演砸了。

于是,以后的日子里,两人又多了一项日常。

吃完晚饭,两人洗洗早早上了床。

两床相并很宽敞,张野挨墙躺着。半日绞尽脑汁,他此时恹恹的样子。

汪凝枕着一只胳膊,眼瞅着屋顶发了会儿呆,“咱们把第二场捋一捋。”

这人不知道累么?张野闭眼装睡,不理人。

汪凝探手弹了下他的胳膊,那人呼呼打起呼噜。

确定他没睡着,汪凝说:“崔夫人设宴款待张生,张生来的时候应该是兴高采烈的。这段词要写得欢快些……”

旁边那人没半点反应,汪凝又弹了他一下:“这段我写好吧?”

“好!”张野被引诱得开了口,睁开眼爬到他身边。

“师哥,其实这段好写。”

“好写你不写?就是懒。”

“唉,被你看透了。”只要不叫他干活,张野还是很好说话的,并且得寸进尺地说:“第三场西厢你也写吧,这都是连着的。”

按这个狗屁逻辑,整场戏都是连着的,干脆全写得了。汪凝翻身给他个脊梁,叫他自己体会。

宽宽的肩膀窄窄的腰,如凝脂的肌肤看起来很顺滑,脊沟很深、侧肌很紧,张野体会到心动的感觉。

他揉了揉鼻尖把心思摆正,爬到人家枕边:“我可以给你提供个思路,咱俩来个情景模拟。你现在就是张君瑞,我是崔莺莺,我妈不让咱俩在一起,你非得娶,我非得嫁,好了,来吧,拉上红娘,想尽一切办法对抗那个老封建……”

这次是汪凝先出了戏,他没来由地突然问了一句:“纯纯你怕吗?”

戏里戏外傻傻分不清。

他是张君瑞,崔莺莺是张野,崔夫人代表了所有会反对他们在一起的人,红娘,大概会是李逸臣吧。

张野听懂了。

汪凝一句话让他猛然明白过来,李逸臣说的“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并不只是想明白自己喜不喜欢他,有多喜欢他,而是这份喜欢足不足以支撑你们去面对所有人的反对。说出喜欢再反悔,没人有理由替你承受那些伤害。

很现实,现实从来都是血淋淋的。

李逸臣就是前车之鉴,他说,他们在一起了,但是他喜欢的人没有想明白,自己杀了自己。

张野没问过为什么,他现在有了答案,家庭的反对、别人的歧视、能够包容的人太少太少。

汪凝背着身,他看不到汪凝的表情。

他不允许自己有丁点犹疑,回答道:“不怕。”

安静了一会之后,汪凝抬手关了灯,“晚安。”

张野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人怎么想的。你问了,我答了,不论你再说点什么,怎么能晚安呢。

汪凝睡着好久了,他还在翻来覆去地烙饼。

他打开夜灯起身上厕所,回来时扫见汪凝书桌上的一叠稿纸,这是汪凝用一下午时间写的唱词。

张野拿到床上就着夜灯看,一下午就写十几句?

他瞧着熟睡的汪凝偷偷笑了下,怪不得老唐说这人作文不成。

人总该有点弱点,不然还叫不叫别人活了。

扫了两眼唱词,张野便看了进去。虽然没数量,但是质量杠杠的。

这是夜会花园,张生盼来崔莺莺时的一段独唱:

一剪柳叶横翠黛

两汪秋水染情开

唇上尤有樱红在

桃花脉脉映粉腮

无怪西房相思害

却是月中娘子来

张野看完呆呆的,这唱词写得……我师哥这么闷骚吗?

若不是亲眼瞧见汪凝奋笔疾书了一下午,他都不敢相信。脑子里平白无故冒出来一个念头,他这是写崔莺莺还是写我?

我没有柳叶眉,可我剑眉如翠黛。我有两汪秋水般的眼睛,我有樱红的嘴唇,可我没有桃花腮啊……不管不管,师哥写的就是我。

那人兀自臭不要脸了一会儿,诗兴大发,伸脚从书桌上夹来一只笔,趴床上加了一首崔莺莺的唱段:

张郎离席天已晚

野寺春峭月影寒

喜事顷刻烟云散

欢心尽被兄妹冤

汪汪泪目西厢盼

凝结晨露染轻衫

张野撂下笔时弯了两边唇角,夜灯轻柔,照得枕边人格外好看。灯光幽暗,那双眉眼却分外清晰。

他匍匐着凑了过去,轻轻亲了亲汪凝的泪痣,像蜻蜓点水那样。

没有缘由,就是想亲,这颗泪痣勾搭他太长时间。

偷亲完迅速蜷缩进被窝里,心虚地拉着被子把头和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双膝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膝盖,黑暗又紧裹的空间把窃喜放得无限大。误以为安全了,他舔了舔自己的唇,想回味汪凝的味道,只是那么轻轻一碰,哪里能染上什么味道。

但他固执的认为,还是有的。

那是偷偷摸摸的、无人知晓的、甜甜蜜蜜的味道。

汪凝睁开了眼,夜灯还亮着,稿纸放在两人枕间。

他悄悄翻身爬在床上,看见了张野写的那段唱词。不是并列写的,写得有些乱。读了两遍才读懂,他浅浅笑了笑,把张野蒙头的被子轻轻掀开。

他凝视着熟睡的张野,忽然想俯下身去……

而一瞬之后汪凝克制住自己,尤有不甘地伸出手,想去抚摸他的头发。

那小子倏地睁开了眼,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毫无防备的汪凝被他吓得一激灵:“你装睡!”

“你原来又不是没装睡过!”张野退进了被窝里,闷着头发出鹅鹅鹅地笑声,被窝抖得厉害。

这人!

汪凝感觉但凡心脏不好,这一下就吓过去了。

笑得收不住的张野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钻出来的时候,很严肃地问汪凝:“你什么时候醒的?”

“……”汪凝说:“刚醒。”

张野舒了一口气,又看见枕边的唱词。写的时候挺得意,这会儿突然又怕汪凝看明白了。写得那么乱,应该不会看出来吧?

“我刚加了段崔莺莺的唱词。”

“嗯,我看了。”

“还……行吧?”

汪凝唇角不明显地动了一下,那是藏得很深的笑意,“很好。”

张野妄图消灭证据:“不行我改改吧!”

汪凝把稿纸收了起来:“很好,不用改。”

张野一阵阵心虚,翻身朝着墙,“我要困死了,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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