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没了去省城的车。
汪凝拦了辆出租车,一路心乱如麻,上高速时才想起给张野打电话。刚摁亮手机,手机没电自动关了机。
“师傅,有这个充电器吗?”
司机看了一眼,“没。”又疑惑地问:“你兜里有现金吧?”
汪凝:“没。”
司机:……
“到地方充上电给你,你电话借我用下。”
汪凝接过司机的手机,才想起来自己不记得张野的号码。
存了号码之后,他基本没和张野打过电话。
人总在十步之内,也用不着打电话。
他凭着记忆试着拨打几次,不是空号就是打错了。给汪雅梅打电话,想让她转告一下,电话没人接。这个时候应该在演出。
那边张野快急疯了。
他赌气不理汪凝,天黑的时候就有些坐不住了。
□□点,他给汪凝发微信,没人回。又捱了几分钟,里子面子吃醋什么的都不再重要,抓起手机把电话打了过去。
关机!
我操!
张野掂起羽绒服出了门,他妈的,你还有理了,给我关机玩失踪。
汪凝,你别让我逮着你!
张野站在文化大院门口的时候,迷茫了,汪凝会去哪?他能去哪?
满腹火气突然消失了。
边防附近的网吧、茶楼、奶茶店、饭馆,张野一家挨着一家找。
心里的担心一点点增加,他怕汪凝遇见吴斌。又安慰自己,吴斌现在独自一人,未必是汪凝对手。
路上行人渐少,张野越来越缺乏安全感,不觉间走回大院门口,真不知道还能去哪儿寻找。
他大吼了一声:“汪凝——”
“汪凝你他妈在哪儿——”
“天黑的时候拦辆车走了。”保安大叔探出脑袋喊了句。
走了?
“他去哪儿了?”
“没问,往西走了。一下午就在这条街上来回溜达。”
走了,至少能证明人是安全的。
张野苦笑了下,西边是高速口,大概是去找丁丁了吧。
不是他硬要吃醋,实在想不到汪凝打车能去哪儿。
在这里,汪凝没有交熟的人。
回家吧,不然还能怎样。
路上没有石子,张野空踢了一脚。正要进门,手机响了,他忙不迭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张野你好,我是穆小乙。”
穆小乙的声音听着很静,近乎诡异的那种冷静。
“哦,穆叔叔您好。”
“穆瓜还在你那儿补课?”
“没。”张野想了起来,“他是说过晚上来,但没过来啊。”
“好的,有事咱再联系。”
张野正要问,穆小乙已挂了电话。
穆瓜是个野孩子,多半是去哪儿玩疯了还没想起回家。他试着给穆瓜打电话,不在服务区。
这人一个个都他妈消失了。
张野觉得穆小乙的声音有些不对,他正琢磨着,手机又响了。
汪凝的来电。
张野闭上眼长舒了口气,又深吸一口,接通了电话。
电话两头都是沉默。
“你在省城?”张野打破了沉默。
汪凝经常搞不懂张野的脑回路,是不是这人太过聪明。
“是。”
“挺好的。”张野说:“人安全就行。”
从他口气里,汪凝没听出情绪,听出来呼呼的风声。
起风了,老北风,刮人脸上生疼。
“你……没在家?”
张野在风中凌乱,咬牙叫道:“汪凝!”
他努力按着不住上窜的怒火,“都他妈几点了你不回家,还问我没在家,我心那么大么!就是只猫猫狗狗丢了我也得出来找找吧!”
“对不起。”汪凝声音哽咽。
“……”
张野的心总是容易软,“你怎么了?”
“纯纯……”
能感觉出来,汪凝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
“我师父……不太好。”
电话那头有人叫了声“凝凝”,是丁丁安慰的声音。
张野问:“你们现在在医院?”
过了会儿,汪凝嗯了声。
“哪家医院?”
“省一院。”
“哪个科室。”
“内科……不不。”汪凝忙说:“你别过来,明天替我请个假。”
“好,你先忙吧。”张野挂了电话,正巧有空车路过,他伸手拦了下来。
无他,这个时候,他想陪在汪凝身边。
电话里嘟嘟响着,汪凝还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愣在病床前,床上躺着一位昏睡中的老人。
丁丁拿开了他的手机。
汪凝使自己平静点了,轻轻掀开被角,把师父的手慢慢托了出来。
汪凝伸出三指,手很颤,他狠狠握了下拳,又慢慢展开,摁住了师父的脉门。
片刻之后他松了手,把脸埋在师父的掌心里,肩头止不住地颤抖。
丁丁双目红肿,低声说:“早两天,爷爷一直念叨着想你,又不让给你打电话。今天吃中午饭的时候,吃了一半忽然放下了筷子,我问他怎么不吃了,他笑了,头一歪,晕了过去。”
汪凝哈了一口气。
丁丁说:“当时我号过脉了……还好,不会遭罪。现在靠液体吊着一口气,等爸妈回来再做决定。”
“爷爷年纪大了,医了一辈子人,临了不遭罪就是造化……”
“别说了。”汪凝觉得很累,“我想睡会儿。”
很大的一瓶液体,输得很慢。汪凝就那么坐在小凳上,趴着床沿、偎着师父,瞅着半天嘀嗒一下的液体,睡了过去。
有梦。
梦见师父把正在翻垃圾箱的自己带回了家,做了一碗热腾腾的炸酱面,有很大的肉块,有很香的炸豆腐。
梦见出租屋附近的小餐馆里,师父弯着腰问自己,去我那儿干活好不好,我那里不用这么累,能学本事,还天天都管炸酱面。
又梦见师父笑着说,凝凝,我该走了,以后对自己好点,不要那么重的心思,要常笑,别冷着脸。少年人,该活得洒脱一点。
梦里的眼泪,不住往现实里流。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惊醒了汪凝。
丁丁一直坐在那儿看着他,汪凝去洗了把脸,出来时看了眼时间,快凌晨两点了,“你睡会儿,我守着。”
“我闷得难受,出去透透气吧。”丁丁说。
两人坐在走廊排椅上,走廊里静得可怕,连过往的护士都轻手轻脚。
丁丁守了一天,怎能不累。他歪头靠在墙上,“一下午,我都在想我们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爷爷还很健康,那时橘红、陈皮,茯苓、葛根你还傻傻分不清。你还记得你偷偷尝药吗?病了一场,把我吓坏了。”
汪凝被他的话勾回了小时候,“那时我傻。”
“你才不傻,学了两三年就知道偷看爷爷的医书。好些繁体字不认得,出了多少洋相。”丁丁笑了声。
汪凝没说话,回不到过去的日子里了,就如躺在里边的师父,寿数到了,任谁都无力回天。
“都回不去了。”丁丁尾音发颤。
丁丁从小是跟爷爷奶奶长起来的,他爸妈都在国外。早几年奶奶过世,他一直跟爷爷相依为命。
“丁丁。”汪凝犹豫了一下,有的问题回避不了:“师父百年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想出国。”丁丁仰了下脸,想把眼泪倒回去,“下午的时候,爷爷醒了一次。”
汪凝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他想阻止,却又不能。有些话明明知道说出来会让自己受难为,又不得不听。
“爷爷希望你能留在诊所里。”
“不……”汪凝摇着头,“还有你爸你妈……”
“你知道他们放不下国外的诊所。”丁丁摊摊手,“我又没资格证。”
丁丁把汪凝的退路堵得很死,他故意的。
汪凝满脑子都是张野的话,师哥,一定要从医吗?没关系的,我陪你。
就像丁丁现在说,爷爷希望你继承他的诊所。
他曾想过,如果有错,就让时间来扳正,却没想到时间这么急不可待的把所有问题都摆在面前。
无论你承不承受。
汪凝抉择得很痛苦,答应师父,就意味着和张野分别、还有放弃学业。不答应,又辜负了师父多年的栽培、养育。
“我,我……”汪凝备受煎熬:“我撑不起来,我现在撑不起来师父的事业。我还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去做……我答应他了,又怎么能一走了之。”
“答应了什么?”
“我要陪他排西厢记、长坂坡,我还答应他要去江南,答应了那么多,我没有一个做到……他却放弃了很多,他说要陪我去北大的……”汪凝突然捂住胸口,那里头像锥刺一样,疼得他低头喘了两口。
他刚刚说的不是给丁丁听,更像是说服自己的理由,但心痛让他觉得,他并不需要什么理由。
“我不能就这么……没开始就这么伤了他。”
“我懂了。”丁丁站到他面前,说:“他来省城的时候,我就看了出来。”
“那时并没有。”
“有,是你们不知道而已。还记得我在奶茶店给你发信息吗?人赃俱获了你都没有相信他会害你。我也想替他解释,他同样相信你不会误会他。”
丁丁把他拉了起来,心里难受却对着他笑:“凝凝,你就是心思太重、想的太多,人都是要为自己活着的。放心,爷爷会尊重你的选择,他要是知道,一点都不会难为你,他也会很开心的。”
“谢谢你丁丁。”
“谢我什么,谢我逼你说出真心话?”丁丁伸手环着他的双臂搂住他,“我凝哥长大了。”
他没有给汪凝回抱的机会,也知道汪凝不会以这种方式回应自己。
汪凝偏头时,看到自己的手链亮了,很亮。
张野站在楼梯口,震惊的目光钉在两人身上。
“纯纯?”汪凝没敢相信,相隔几百里,他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眼花了。
丁丁电着一样,忙撒开手退了一步。
张野扭头冲回了楼梯间。
“你追呀!”丁丁冲汪凝连喊带比划。
七八层的台阶,张野想都不想跳了下去,震得脚生疼。
拉住转向台角的扶手卸去惯性,还要跳,一拳砸到栏杆上,“没出息,你他妈跑什么!”
回身两步又冲了上去。
打的几百里赶过来,你就给我看这个!
他想揪住汪凝,然后揍他,却和追出来的汪凝撞了个满怀,头也磕到了一起。
汪凝捂着额头退了一步,又很快迈了回来,“纯纯你没事吧!”他想去拉张野,被张野一把甩开。
“我没事?!我他妈事大了!”
张野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他不管不顾,掐住汪凝的下巴把人怼到墙上,狠狠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