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一中会议室里召开记者会。
前几排全是记者,后头坐满了师生代表。
主席台上校长和张野居中而坐,市教育局领导、校领导、以及公安部门发言人列席两边。
高格则在侧走廊上做直播。
百余人的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记者们身边笼罩着低气压,他们苦苦守了多日,张野汪凝的头发都没能见到一根。
校长调侃道:“不得不佩服记者同志们的敬业精神,四个校门口硬是赌了五六天。当事人以及校方为什么迟迟不作回应,实在是有苦衷。今日市公安部门领导也在其列,大家有什么问题,尽管敞开了提问。”
记者们刷刷举手,跟抢答的学生一样,只是脸色凝重,没几张好看的脸。
主持人随便点了位记者,人家直击要害:“当事人汪凝同学为什么不在现场?”
有一部分记者纷纷响应:“当事人缺席,校方举办这场记者会意义何在?”
张野压低了话筒,“一切关于他的问题,我都可以代为回答。”
记者又问:“传言你们走红后因为利益问题已经单飞,你来作答可信度又有多少。”
“您也说了,是传言。”张野把话怼了回去。
记者不吃这套:“是不是传言有待印证,我们还是希望当事人在场作答,纵观整个事件的起因,汪凝应是第一责任人。”
张野微微眯眼,瞅清了他话筒上的“甲闻天下”媒体标志,不留情面地问道:“几天前那个标题党的报道应该是出于您的笔下吧?指责校方包庇,证据何在?影射我生活奢靡,什么居心?”
甲闻天下记者咄咄有词:“校方不允许采访难道不是有意包庇?出入动辄十几辆豪车接送,不是奢靡?”
“如果您的主观判断可以作为新闻真实、公正性的评判……”张野说:“我无话可说。”
采访刚开始,便充满了□□味。
甲闻天下的这个记者没想到小孩这么不好斗,他把话题生硬地拉了回来:“初始问题不要扯远了,汪凝为何不出席,难道校方不能给个合理解释吗?”
他的话得到了很多记者的声援。
记者得意伸手,示意张野听听群众们的呼声。
“这关乎汪凝同学的私事,恕我不能透露。”校长准备放狠话请人离开:“舆论已经指向张野同学,如果他出面接受采访仍不能满足各位,那么……”
有人抬高声音打断校长的话:“那么我来回答。”
张野牵起唇角笑了,他面对会议室大门,一眼瞧到汪凝站在那里。
众人回头,甲闻天下的记者坐了下来。
汪凝穿过走廊,径直走到那位记者跟前,“我可以接受采访,但是你得出去。”
甲闻天下记者又站了起来,“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接受一个分不清青红皂白的记者采访。”汪凝冷眼瞧着他,“这个理由够么?”
“……”
张野至少能笑着跟人说话,而汪凝身上裹带着外间的冷气,久久不散,令这个记者感觉到自己强加要求汪凝出场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记者嚣张气焰全消,半恳求的语气说:“汪凝同学,我有采访权的。”
“我有拒绝接受采访的权利,不是么?”汪凝指指大门:“不要耽搁大家的时间,与不与会对您来说无所谓,回去可以继续凭空捏造。”
张野想叫一声好,还是忍住了。
没有声援,甲闻天下的工作人员悻悻离场。
走廊上的高格一手挑着拇指,一手拿着手机给他们看弹幕,“燃爆了!”
张野以右的人挪了个空位出来,汪凝上台坐了过去。
记者提问继续。
“大家都知道,整个事件起因是因为服务区厕所外的那个视频,由于当事人一直保持沉默,导致事态一步步扩展……”
“不全是。”汪凝打断了他的话,“推波助澜的是以洪国栋为首的演员,以及网络水军。”
记者说:“当然,不否认这方面原因……”
汪凝又打断他的话:“那你们去围追堵截洪国栋了吗?不去问问他为什么转发一条掐头去尾的视频?还有那些水军受雇于谁,雇主的目的何在?”
这几日张野被追得躲在穆瓜家里,汪凝这是寻仇来了。这番话足以落下把柄,明天很可能有一条“汪凝逼记者问罪洪国栋”的新闻,但他全不在乎。
张野紧紧抿着唇憋笑,师哥这么怼人,他还是头一次瞧见。越看越想笑,只得把目光移到严肃的校领导身上,以收敛笑意。
记者被怼得愣了愣,很快把事件性质往深处引导:“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这个事件背后是有人操纵的。”
现场记者都竖起了耳朵,摄像机照相机直想往人脸上怼。
汪凝不再废话,看向张野,张野对他点点头,“放证据吧。”
服务区调出来的视频出现在大屏幕上,没有声音,张野拿着遥控器按了暂停,“网上发布的视频是剪辑过的,这个是完整的监控录像,现在这个画面是我师哥准备上厕所,也就是说,我师哥上个厕所引发的社会舆论。”
台下一阵哄笑,张野按下播放键。
四个保镖有两个人守在厕所门口,另外两个人随着汪凝进了厕所。这时,一个手拿手机的女孩出现在监控画面里。
张野解释道:“这个女孩就是网上视频发布者,平台上的名字叫小狐妹,听起来不太正经。她同样是主播,主播内容也不太正经,打擦边球。她曾经找过我们合作想炒CP,被拒绝。各位记者有空的时候可以了解一下。”
画面里又出现一个男子,跑过来对着小狐妹耳语几句,小狐妹听完又对他耳语几句,两人点点头,一同等待汪凝出来。
“这个男人是她男朋友兼策划人。他们商量什么不得而知,有兴趣的可以读读唇语。”张野说:“从举止来看,他们事先发现了汪凝,但没有立刻上去要签名什么的,另一段监控也显示他们是从停车场一路悄悄跟到了厕所,我师哥没让他们等太久,一泡尿时间吧。”
张野调侃不羁,又引起一阵笑声。
老崔紧使眼神想让他收敛些,校长对老崔微笑着摇摇头。
汪凝出厕所后,四个保镖前后左右围着他,没走几步,小狐妹录着视频从侧后方冲了过来。
一名保镖本能反应推了她一把,她顺势跌倒,手机脱手滑出。
张野回放了这一段,说:“网上的视频是她的视角,能看到保镖推了她一把,看不到其他。现在看来,像不像假摔?”
小狐妹趴地上没起来,回头说着什么。
汪凝说:“她说的是,她是我的粉丝,只想要个签名而已。”
汪凝上前把人扶了起来,并鞠躬道歉。
那个男人指着汪凝像在骂,引起很多人围观。
“他骂的是脏话,我就不复述了。”汪凝说:“保镖也道了歉,想去帮他捡手机,被视频里这个男人抢一步捡了起来。他发现屏幕上有裂痕,索赔两千块钱。”
张野指着大屏幕,“并不像网上说的那样,什么扬长而去、索赔无果,大家可以看到,保镖再次道歉并掏钱之后,我师哥才离开。这就是整个事情的经过。”
“很显然,这既是个偶发事件也是个蓄谋事件。”校长说:“会后会把这段监控交给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大家尽管问。”
“广大网友指责张野汪凝两位同学生活奢靡,传闻两位靠直播身家数亿,视频里可以看出有四个保镖随行,这些日子我们也亲眼看到十几辆豪车出入校园,两位方便解释一下吗?”
张野说:“你看我俩的穿戴像有几个亿、像生活奢靡吗?全校都能证明,我们每天吃两顿食堂饭,上学下学基本靠走,偶尔打的已经很奢侈了。这阵子是有十几辆车接送,为什么,你们应该心里有数。至于都是豪车,那得问六义集团的董事长,我对车不太了解。”
“既然另有隐情,为什么不早日公布,而是任事态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你刚才还没解释保镖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觉得自己像明星那样了,出入要有保镖保护?”
“六义集团董事长?是你们的金主么?”
“这其实是一个问题,我可以作答。”公安部门发言人说:“三年前张野同学独自擒获犯罪份子吴斌,吴斌因□□未遂获罪入狱。吴斌出狱后,寻人埋伏张野汪凝,持械行凶,导致两人重伤住院将近一个月。”
“本月初,吴斌伙同范星芒绑架六义集团董事长穆小乙的儿子穆瓜,被张野汪凝解救,并当场捉到吴斌。范星芒在逃,穆小乙怕两人再次遭到报复,所以安排了保镖,才有了视频里的那一幕。”
真相大白,负面新闻变成了正面新闻。
张野汪凝以负面新闻上了热搜,一旦剧情反转,就是一条爆炸性新闻。记者们不傻,话锋骤变,采访内容也变得积极向上,口吻和蔼许多。
记者会一直开到傍晚,问的问题五花八门,仍没有结束的意思。
校方催促,只允许再问一个问题。
记者们商量了几分钟,派出代表:“我们能预感到,这么多媒体报道出真相后,两位同学会再次受到万众瞩目,热议会继续持续一段时间。我们想问,两位会借此机会出道,进军娱乐圈吗?或者以后有什么规划?”
张野汪凝分别了一个礼拜,不在彼此身边时又经历这么多。他们在镜头面前已经克制了一下午,连相互对视都不敢太久,早急着回家,张野想也不想地说:“没有什么规划。”
汪凝接道:“关门读书、排戏、准备摘梅花奖、高考。”意思是我们很忙,以后谢绝采访。
“我还能再问一个问题吗?”一个记者高高举着手,已迫不及待地开口提问:“电视电影含金量最高的奖项莫过于金鹰、金鸡、白玉兰、金像奖等等,而戏剧界最高奖只有梅花奖,被誉为中国的奥斯卡奖,可见想要获得极为不易。历届获得者如戏曲界的尚长荣、裴艳玲、张火丁,歌剧、音乐剧的杨洪基、□□,影视界的李雪健、张丰毅、倪大红、袁泉……”
张野的表情已经表现出要放狂话了,汪凝赶紧抢答:“您说的不是名家前辈就是歌唱家、老戏骨,不敢相提并论……”
张野等不及他师哥铺垫完:“明年评奖时见吧……”
汪凝怕他再说出三朵梅什么的,忙给他把门:“得不得奖无所谓……”
“主要是见见大场面。”张野看着他师哥笑,“也让大场面见见我俩。”
汪凝脸上写着快闭嘴!
张野看了出来,也便笑出了声。
全场人莫名其妙,笑点究竟在哪儿?
高格手机上一波波爆屏。
—他俩互动太可爱了啊啊啊
—看把大宝急得,紧着把门儿都把不住
—我家大宝二宝不出道太可惜了
—人家不急功不近利,向往的是艺术,完全不一个层次
—台下那么多镜头呢,二宝请你收敛点,别老瞅你哥,柜门我们堵不住啦啦啦
……
采访终于结束,汪凝张野要跑,被高格追到走廊上拦住,“给粉丝们讲两句吧!”
两人出现在镜头里的时候,满屏弹幕都是“对不起”。
也有人喊着我们从未相信、从未离开,也有人喊着被蒙蔽,还好及时回来。
张野对着镜头说:“小狐妹的批评还是有些道理的,我对以往的事情向大家郑重道歉,以后如果有机会直播,我和师哥一定好好给大家播,决不再敷衍了事。通过这件事,大家最起码能了解我和师哥是怎样的人,这也就够了。”
—二宝不怪我们,叫人心里挺难受的
—我先声明,我一直躺在粉丝表里,直到被平台强行清零。大宝二宝,以后你们能直播就行,照旧播,早习惯了你们的风格,特别看不惯别的主播嘚啵嘚说个不停
—大宝二宝,虽然我们有错,请你不要放弃我们,不要逼我们一死以谢天下
—知道你们忙,要给人看病要比赛要高考还要抓绑匪,以后还让三宝播播日常就行,主要是想见见你俩
—大宝二宝永远是我的阳光男孩儿,看你们一眼,我就能写完一张试卷
—看两眼能撑过苦逼的高三
……
现实中尚且分不出黑白,何况网络。最难捱的那几天,他们痛恨过水军,也责怪过人云亦云的粉丝,然而这时更多的则是感动。
他俩对着镜头给大家鞠了一躬。
给那些从未轻信是非,不曾离去的粉丝。
给那些去而复返,真诚道歉的粉丝。
也给“敌人”,叫他俩早早收获了这份经历,变得更加成熟。
汪凝说:“不愉快的事过去了,我们不会忘记大家,也谢谢大家的不离不弃。还有……以后不要随便刷礼物……”
高格把镜头对准自己,“最后一句掐了你们没听见啊啊啊!”
刚说完,收到了来自四爷的豪华礼物,一连刷了好几个。
结束直播之后,张野揉揉肚子:“我饿了。”
汪凝对他笑:“先吃饭,再回家?”
“好!”
“想吃什么?”
“刷羊肉吧!”
两人商量着往楼下走,一步快似一步。高格追在屁股后头汇报工作,平台为清零粉丝公开道歉啦、承诺恢复粉丝量并置顶一天他们的视频啦、今天直播赚了多少啦、粉丝要求开个见面会啦……
“哎我说你俩听没听见——”
张野汪凝已上了车。
“我们有急事,改日再说。”张野关上了车门,趁着前排的司机、保镖不留意,给他师哥一个甜甜的笑。感觉不过瘾,看见汪凝手插在兜里,“师哥,你口袋里是不是很暖和?”
汪凝会意,把口袋撑开一些,张野将手伸了进去,又暗搓搓勾勾他哥的掌心。
汪凝半笑不笑,“要不先回家?”
张野收敛了眉目,“先吃饭吧……吃完了有力气。”
汪凝故意问他:“有力气干嘛?”
张野想耍流氓,干嘛?干你!
还是忍了。
大富贵的麻酱涮羊肉是一绝。
几辆车护送着一路过去,路过南城广场时汪凝诶了一声,他好像在广告大屏幕里看到了自己和张野。
“怎么了?”
“没什么,看花眼了吧。”
到了大富贵等车泊好,张野正准备开门,副驾驶坐的保镖拦道:“等等。”随手递过来一个黑背包。
汪凝接过打开,里头几顶颜色不一的深檐鸭舌帽,还有一包口罩。
保镖说:“穆总特意叮嘱,以后出入公共场合就要这样。”说完拿出手机在他俩面前晃晃,笑说:“现在各大新闻版面都已经开始报道,因祸得福,你们俩真正成名了。”
张野不肯相信,刚把手机开机,就有陌生号码打过来。短信也震个不听,信息栏里999+,扫两眼,有几个是什么什么经纪公司的,恳请会晤一面,吓得他忙把手机关掉。
保镖说:“里兜有两张新电话卡,是给你们准备的,尾号不错686,868,先使着吧。”
错不错不说,挺像情侣号。也是奇怪,各种人用各种方式无意地把他俩打扮成情侣。
两人换掉手机卡,开机看新闻。
从下午四点多,记者还在现场的时候,各大新闻APP已争相报道。
刚下了热搜的张野汪凝,换了一种好看的姿势,重新回到榜首,把当红流量小生都挤了下去。
随便点开个网页,全是他俩的照片和相关报道。
有些剑走偏锋的媒体,挖了小狐妹祖宗十八代,找出了给她提供水军的工作室,谴责视频平台处理不当,不该清零粉丝。
每个新闻APP几乎都转发了视频平台的道歉信,放在首页显眼位置,一时成了众矢之的。
张野汪凝的粉丝量几个小时突破千万。
这一切把两个人看得目瞪口呆。
汪凝说:“二十一世纪最疯狂的……”
张野愣愣地说:“网络力量、谁与争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