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穷途
长琴出关几日后,太清也终于结束了惩罚,从思返谷走了出来。
事后他来道谢,还与长琴与门口的树下手谈了一局,这一次阿悠终于找到机会显摆自己的茶艺,而太清小哥也不负所望地夸赞了几句,她一脸严肃地表示这不算什么背过身却偷笑——一切,都似乎在向好的方面发展。
然而,世间万事,又岂能总如人愿。
几日后,大师兄回到了琼华。
其后又过了几日,弟子们突然传起了掌门即将退位的流言。
三月后,掌门闭死关,由自己的大弟子暂代职务。
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晚,阿悠向自家夫君提出了疑问,虽不太明白具体情形,她也知道事态怕是有些严重,其实不仅她,其他弟子也有些人心惶惶。
相较于她,太子长琴要淡定了许多,只道:“掌门寿元将近。”
“……别用那种云淡风轻脸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啊!”阿悠扶额,“寿元将近的意思……是他要死了吗?”
“是,所谓的闭关不过死前挣扎而已。”
“如果成功了呢?”
“则功力更进一步,命数自然延长。”
“哦。”阿悠点了点头,长琴没有明说,她却也知道,掌门成功的几率怕是不大。
“阿悠无需担心。”长琴见阿悠面带忧色,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安慰道,“此事与我二人干系不大。”比起阿悠,他要更熟知下一代掌门,其年纪虽轻,却也绝非泛泛之辈,且太清无心权位,又对其推崇备至,故而掌门之位交接时引起的震荡当不会太大。
“……嗯。”
——修仙者,原来也是会衰老至死的。
而且,相比于凡人,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寿限,然后一天天地等待着那期限降临,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
虽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会犯众怒,但阿悠直觉……掌门的闭关不会成功。
她的预感很少会失效,半年后,掌门果然仙逝,大师兄……现在也许该称呼他为太渊真人,正式就任琼华第二十三任掌门,如长琴所想,这位人望颇盛的新掌门接位堪称顺利,门派的一切都如以往那般正常运转着,阿悠无意间远远看到过太渊,不得不说,掌门服饰由他穿来真是合身之极,只是,相较于过去,如今的他身上的气场又冷了不少,周身又增添了几分威严,却也因此让仰望他的人更多了很多安心感。
大约就是因此,原本心有戚戚的弟子们才会很快镇定下来吧?
而下一次在思返谷见到太清时,阿悠几乎觉得自己见到了过去的大师兄,除去脸孔不同。看似好笑,她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只觉得心生悲哀,愣愣地看了他片刻,她叹息道:“你这又是何苦?”
“夫人觉得这样不好?”太清勾起嘴角笑了笑,这笑容再没有过去的羞涩与阳光,倒像是戴了一张虚伪的面具,看到他,阿悠就想起了从前的长琴,心中顿时更是沉重。
“你……”若是不想笑可以不必笑。
尚未等她开口,太清却已然说出了下一句话:“我倒觉得这样极好,早该这样的……”说罢,他转过头,看向天边日暮那灿烂的霞光,“幼时第一次见到师傅,他只一击便灭杀了危害全村的妖物,彼时他立于天间,晚风将他的衣袍卷得层层翻滚,背后是漫天的橘红霞光,我扯着父亲的衣袖,仰望着天上的师傅,觉得世上如果有仙人,就一定是他那样的。”
“后来,师傅说我资质甚好,带我回了琼华,路上,他将我抱在怀中,足下只踏着一只剑,却可游遍五湖四海,俯视众生,我从他怀中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最后一眼见到父母乡亲时,只觉得他们好小,比一只蚂蚁还要小,心中又是伤感又是羡慕又是崇拜,想着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师傅一样呢?”
“现在,我也可御剑除妖,然而,师傅却死了。”太清阖上眼眸,这个动作让他周身的冷气散去不少,此刻的他仿佛又变成了阿悠所熟知的那个对世间万事依旧存在着迷惘的青年,“我从没想过,他也是会老会死的,就像是心中的神像轰然倒塌一般……我怕了……夫人,你知道吗?我怕了!”
“……”这个时候,阿悠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也许,什么都不说才是正确的,对方也许从未期待过能在她这里得到答案,或者说,他的心中已下定了决心,所以什么样的答案都是不需要的。
“如斯强大的师傅会死,师兄会死,总有一日……我也会死……”太清猛然睁开双眸,眼中闪过一道凛然的光彩,“我绝不认命。”
“……你……想如何?”
太清转头看向阿悠,脸上居然泛起些许狂热的色彩:“夫人,你可知我琼华有成仙之妙法,若能达成,所有人都不必再担心寿元,所以都不必死。大师……掌门一人难以达成,我自然要帮他,若是我早担起责任,师傅也许便不会……”
听着他的话,看的他的表情,阿悠的心头泛起浓浓的不祥之感,然而,她以什么立场反驳他呢?
没什么比失去亲人更痛苦的事了,更何况,那亲人还是他的信仰,他只不过想找些事情来转移这种悲伤,这是被允许的,这不是过错,然而……他所想做的事,就真的是正确的吗?他未来真不会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后悔吗?
“你……实在不必自责……”最终,阿悠只能说出这样虚软无力的话,“生老病死,你本不知情,故而……”
之后,太清又说了许多,大部分都是小时的事情,现在谈来,仍历历在目,他的脸上或喜或哀,似是沉浸在记忆中不可自拔,阿悠听着听着,只觉得心酸更甚,趁其不注意间,悄悄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果然年纪大了就容易伤感,当真是老了……老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也许能理解对方,什么都做不了的滋味……当真是极不好受。
时间也许过了很久,阿悠原本来寻的小动物们早已自己回了家,而天边原本粲然绽放的霞光也渐渐深邃,一点点没入远山的阴影之中,天色——暗了。
不知从何时起不再开口只静静站着如一只雕像般的太清,看向阿悠,轻声道谢:“夫人,谢谢你。”
“……不,我实在什么都没有做。”
“如今山上,你是唯一一个能听我说这些话的人,其他师弟师妹若是听到这样的话,怕是要人心不稳了,至于师兄……他本已极辛苦,我怎可再……”太清笑了笑,这笑容也许不比方才的笑好看,但要真实了许多,在这一瞬间,阿悠觉得自己似乎又见到了过去的那个青年,但到底如平湖微波,转瞬即逝。
“谢谢你能耐心听我说。”
“……”
“夫人,你会怕死吗?”
最后,太清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却没有等阿悠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只再笑了笑,便转身离去了。
阿悠注视着青年同惨红霞光一般没入暗影中的挺拔背影,不忍地闭上双眸,良久才道:“阿然,你看到了什么?”
静静立于她身后的男子伸出双手将她揽在怀中,低声问道:“阿悠,你看到了什么?”
“我眼睁睁看到他走入穷途末路,却什么都做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只有一位亲猜对了哈哈哈,没错,我便当地是掌门大人……大师兄这位重量级人物当然要成为压垮太清小哥的最后一根稻草!
哼哼哼!谁说我不够虐?我虐完男配再虐男配,等都虐完了,我的手会伸向谁呢=w=谁再说我甜着腻味?哼,说多了把我弄炸毛了,我就写虐文啊!以后你们哭着喊着让我甜我都要考虑下!
50袖断
时光总会流逝,但,那天,那个背影,那句话,始终印刻在阿悠的记忆深处。
“夫人,你会怕死吗?”
言犹在耳。
怎么会不怕,死亡太公平,无论那人是贫是富是贵是贱,它都会扯断其在世间的所有羁绊。拥有越多,越害怕它的到来。就算她曾经死过一次,也是一样。固然死后还可转世,但投胎后忘却一切重新开始的那个人恐怕也不算从前的那个人了吧?断了的,也就真的断了。
面对死这件事,怀有敬畏,而后做出不同的选择,这无可厚非。
她只想在有限的时间内尽量快乐地活着,和在意的人一起。所有,虽然还是会害怕,但也许有一天,她能够坦然地面对死亡。
那日之后,太清下山越发地频繁,据弟子们说,他每次归来都会带回某些珍稀的典籍或材料,又听说青阳、宗炼和重光三人成为了长老,而宗炼因为天资卓越,掌管锻剑职责,如此消息,源源不断,虽平日的生活与过去相比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然而阿悠的确感觉到了那蓦然翻起的不定之风。
许是察觉到了她内心的焦躁,长琴难得地连续几日未进炼丹房,反倒牵着阿悠的手细细地逛起了琼华,剑舞坪、卷云台、醉花荫、清风涧……或壮观或别致或唯美或清幽,种种美景各有千秋。
途中,他问她:“阿悠,若我说离开琼华,你可愿意?”
阿悠微微一怔,随即却笑:“所以才带着我这么仔细地观光吗?怕以后没机会?”她抿了抿唇,神色转为认真,“我说过,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长琴微微一笑,将指尖那朵之前摘下的凤凰花插入阿悠发间,纤长的手指拨过她的刘海,滑至鬓角,将一缕随风飘散的发丝别到耳后。
“走之前,我有样东西,想给你。”
阿悠所得到的礼物,出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没错,长琴送了她一大瓶丸子——亲手出品,绝无伪造。她瞧着手中的长颈玉瓶,嘴角抽了抽:“你做过试验了?”
“……”长琴叹了口气,“为夫就如此不得娘子信任吗?”
“我倒是很想相信你,但一看那些可怜的兔子,就怎么也狠不下心啊……”阿悠亦叹气。
“此物,名为‘驻颜丹’。”太子长琴果断地转换了话题,再说下去也许晚上他家娘子又要做全兔宴了,“虽不可增加寿元逆转光阴,却亦有几分效果。”
阿悠晃了晃玉瓶:“容颜常驻?”
长琴点头:“一月一颗,即可减缓……”他的话顿住。
阿悠似无所觉地自然接过话茬:“减缓衰老?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说罢,她拔起瓶塞,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白色药丸在手心,低头嗅了嗅,“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梅花香味。”而后,手心捂嘴,一口就将药丸咽了下去。
“……”
“怎么了?”阿悠盖上瓶塞,歪头看向自家夫君,“我服用方法错了?难道该嚼碎了再吃?”
“……未错,只是……”
阿悠眨了眨眼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定是担心我会担心你觉得我老吧?啊……听起来好绕的样子。”她抬起手将玉瓶塞入对方手中,“帮我收好。”而后才接着说道,“但是,我知道你不会啊,我们认识已快三十年了,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而且……没有女人会不在意自己的容颜,我也是一样。如果有办法能使自己不那么快变老,我当然愿意试一试。”说着说着,她突然想起了过去的某些事情,不由说道,“说来你也许不信,上一世的时候我为了这个,还经常会花不少钱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往脸上涂呢,眼角少了几条干纹都要激动很多天,现在看来,钱花得再多都不如找个好夫君。”
说到这里,她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当真是长得好不如嫁得好,古人诚不欺我!”
长琴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早该想到阿悠的思维当是与众不同,实在不必担忧,又看着她满是得瑟意味的小脸,不禁伸出手捏住她的鼻子,而已经悲剧地习惯了这种动作的阿悠只是耸了耸肩,嘟囔道:“幸亏这张脸不是整的,否则硅胶早爆了。”
为下山,太子长琴早做好了准备,只待与阿悠说,便可出行。
一来,琼华上再无他所需之物;二来,相处日久,阿悠与琼华感情亦渐深,此时不走,将来怕是难以脱身。
却未想到,临行之前,却被新掌位的太渊真人拦了下来——他以掌门之尊亲自来拜访,二人自然不可闭门不见。
依旧是门外,依旧是树下,依旧是石桌石椅,只是静坐在长琴对面的人换了一位,阿悠自然看出此时气氛不便打扰,于是以斟茶为由退避至屋内,男人的问题……还是让男人去解决吧。
“听闻宁先生有意下山?”
如果阿悠此刻在这儿,怕是要吐槽——明明长着一张冰山脸,却居然如此开门见山。然而,面对太子长琴,这样才是最正确的也说不定,说到云山雾罩,又有谁及得上他?
比如此刻,他不过微微一笑,避重就轻道:“上山日久,倒有几分思念家乡,正欲与掌门辞行,却不想真人如此耳聪目明。”
“琼华人多口杂,何况先生与夫人本无意隐瞒。”太渊真人仿若没有意识到他话中的深意,只道,“今日来此,是想请尊夫妇多留些时日。”
“哦?”长琴挑眉,“不知真人此话何意?”
“明人不说暗话,”年轻的掌门直视着长琴,目光炯炯间暗含几分压迫,“虽先生对外宣称只略通道法,在下却知你并非常人。”
长琴只是微笑,目光不闪不避,漆黑的眼眸宛如一汪静湖,不生半分波澜。
这场无声的对峙,到底是太渊真人输了半筹,他心有所求,而对方对琼华再无所求,焉能不输?他无声地别开目光,心中明晰,对这个男子,怕是唯有开诚布公,于是他微叹了口气,道:“在下近日卜卦,不久当有生死大劫。”
太子长琴心中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答道:“生死之事,在下就算想插手,怕也有心无力。”
听到此话,太渊真人居然微微勾唇,笑容很浅却又很真:“生死由命成败在天,在下自然不敢那此事烦劳先生,只是,我若故去,这琼华的担子怕是要落在太清一人身上,他尚年幼,又极爱思虑,不敢劳烦先生与夫人费心助他一臂之力,只是……能否暂且留下?”
不必再说,二人皆心知肚明。
见他如此坦诚,长琴自然不会藏头缩尾,也直言道:“我若不应,你待如何?”
太渊一怔,脸色泛起淡淡的苦笑:“若是之前,在下必答‘去见夫人’,只是此刻再如此作答,怕是那‘生死劫’便要应在先生身上了。”不过转瞬,他心思急转,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道,“先生自上山来,于藏书阁中所阅书籍甚多,在下不才,也曾翻阅一二,琼华之上确无先生所需之物,然而,历代掌门继位后自然会承继某些物事,其中想必有先生感兴趣的。”
“哦?”
“不错,有一物……”
待阿悠端着茶小心翼翼站在门口观察那两人时,他们似乎已经完成了谈话,此刻正在石桌的棋盘上手谈,她歪了歪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方才明明两人都严肃着脸,视线撞视线,气场撞气场,面瘫撞二类面瘫,此刻再看,心情居然都颇为不错——有□!
这种微妙的预感,终于在对方走后得到了证实,她家夫君居然微笑着脸对她说:“阿悠,我们暂且留下,如何?”
阿悠出离愤怒了,一个箭步就冲上去抓住对方衣领晃荡:“快告诉我,你的袖子还是好好的,没有断!”
成亲六年才发现夫君真实性取向什么的,真是太虐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大师兄是个好师兄,付出代价只希望自己走后小师弟身边能有人陪他走过那段脆弱期,远目,大师兄X小师弟什么的不是情敌就是真爱!【喂
以及,昨天开玩笑的啦,虐什么的甜什么的肯定都按大纲来啊,该撒糖撒糖该下刀下刀,谁哭都没用,抠鼻,我要真听到什么就怎么改文我自己都写不下去啦【好任性】不过,即便如此还有亲愿意继续追文,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啊=3=爱你们嗷!
51伤逝
后来……
后来的事情阿悠已经不想再回忆了,那都是血和泪啊……她已经真真切切确确实实完完全全地知道她家夫君没有任何特殊癖好,这就够了,不用再证明了!
犹记得混蛋阿然收拾完她后神清气爽地顶着二类面瘫脸又问:“阿悠可愿留下?”
咬着袖子泪流满面的阿悠抖抖索索伸出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黑脸。
“……”救命!她真的不是在骂人,而是在展现三从四德的优良妇道好么!
也许是因为这次惨烈的事故,她的心中对那位大师兄涌起了淡淡的怨念,以至于下次再见他时,阿悠的脑海中居然狗血地闪烁出了“被小三连捅了三千剑的正妻哟,嫁错夫君你为哪般?!”的狗血标题,只一瞬间她被自己的思维雷出了一头的黑线加冷汗,最后只能顶着那一头电闪雷鸣的天雷默默后退再后退,祈祷似乎正沉浸在思绪中的对方完全没注意到她。
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
于是,在阿悠的怨念中,太渊回转过身,语气居然不显生疏地打起了招呼:“夫人。”
“……哈哈哈掌门你好,掌门再见。”刚才的脑补也许其他方向都错了,但有一点没错,那就是只要对方想,别说三千剑,三万剑都可以捅出来。
“……”太渊前进了半步,见对方的女子连续后退了几步后,心念微动,停下了脚步,果然,对方也停下了脚步,他微微凝眉,“夫人可是对在下有何不满?”
“没!绝对没有!”
回答是很斩钉截铁,眼神却是闪烁不定——比起不满,倒更像是惧怕,宁先生到底与她说了什么?
因为师弟的缘故,太渊自这对感情甚好的夫妻上山以来便一直默默观察着他们,所以知晓这位夫人是真正的普通人,且心无城府,而她那位深藏不露甚为神秘的夫君对其则可说纵容至极,几乎从不忤她心意,也正因此,他才放心自家师弟与对方来往密切。宁先生有几分真心姑且不说,这位夫人待太清倒真可说不错。
想到此,他舒展了眉目,周身冷气仿佛都褪去不少,突而问道:“夫人可还记得在下上次说过的话?”
“哪句?”
“……”
“……”阿悠抽了抽嘴角,“其实每一句我都记得的,真的!”
太渊冷冰冰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些许无奈的神色,微叹了口气:“师弟便托付于夫人了。”
这句话,他上次说了两遍,但这次似乎又有些什么不同,阿悠皱了皱眉,如果说上次对方的口气像是临终托孤,这一次,好像真的“是”了。他昨天找阿然到底说了些什么?难道他寿元也将近?不可能吧,明明看起来还很年轻不是吗?
阿悠心中翻腾着万千思绪,却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她能问的,但既然对方用这样严肃的语气对她说话,她自然也该用同样的态度回复,于是她肃起脸,微微点头道:“你放心,不管我以后在不在琼华,我都把他当朋友。”说到这里,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冒失了,连忙接着道,“当然,朋友什么的……可能是我一厢……”
“如此,我便放心了。”太渊颔首间蓦然勾起嘴角,昙花一现的浅笑如冰山上初绽的晨光,阿悠注视着笑容,不由心中感慨,果然越是少笑的人笑起来越好看,这就是反差萌啊。
她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年轻掌门居然会死去。
一切都太突然了,以至于她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不信,理智却告诉她——这是真的。若非他真的出了事,弟子们怎敢如此说?
再后来,刚闭关结束的太清红着眼踏着飞剑就冲出了山门。
第一缕晨光洒落的时候,他背着太渊,没有御剑,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琼华,头上的玉冠不知所踪,发丝凌乱披散,肩头胸前满是干涸的血迹,他在山门前停下脚步,突然笑了起来:“师兄,我们回到琼华了。”
理所当然的,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张熟悉而沉寂的脸孔双眸紧闭着,并且永远不会再睁开。相较于太清,他周身明显被收拾整理过,无论是发髻还是衣着都毫不狼狈,只是大量的血迹曾从他的胸口渗出,大片大片地染红了他的衣襟也染红了太清的肩头,那是残余生命绽放出的最后花朵。
太清恍若未觉地抬起头,他目光悠远地追随着天边的晨曦,和偶尔几只从尚带寒意的空中掠过的飞鸟,说道:“师兄,日出了,我记得你极爱看,要不要睁开眼看看?”
“幼时师兄曾与我说,你入琼华时被师傅用飞剑带上山,故而未和其他弟子一般走过太一仙径,实在遗憾,其实我也是一样,今日,我们师兄弟一起走了一遭,师兄……你可欢喜?”
“若欢喜的话……为何……不夸一夸我?”
“和从前一般说一句——太清,做的不错,一句就好,师兄,你为何不对我说?”
“莫非,还在生我的气么?若生气的话,为何不罚一罚我?”
“怎么罚我都可以,所以,师兄……你睁开眼说一说话好不好?”
听到这里,得到消息而急忙赶来的阿悠双目酸涩,忍不住捂住嘴转头钻入身旁人怀中,不仅是她,其余赶来的弟子不少也已泣不成声,这浓烈的哀伤瞬间点染成灾。饶是长琴,也不禁微微动容,他感受着胸前些许的湿意,微叹了口气,伸出手一下下地抚着怀中女子的背脊,以行动给予她安慰。
在这一片低低的哭声中,背着又一位死去亲人的青年,口中突然喷出一口热血,而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即便如此,他的双手依旧紧扣着无力虚摆在他胸前的双臂,丝毫不松。
作者有话要说:又一个豪华便当送出,望天,想了想还是断在这里气氛比较合适,阿悠和长琴快下琼华了,死鱼眼看……
下次再见太清时,中二非主流红发党就要出场了……虽然一出场就是个悲剧【等等
咳,于是下章再说吧,这周有榜单,我要好好努力完成啊喵!QAQ
52告别
因为力竭兼心神受创,太清整整昏迷了三天。
前者很容易恢复,后者呢?谁也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才能治愈,也许一生都治愈不了。
阿悠再次见到太清时,其已继任为掌门,虽然面前的人还是原来的模样,阿悠却清楚,从前那个温和正直偶尔还会害羞的青年已然一去不复返,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太清,而是琼华掌门太清真人。
他每次来时,只是默默地来到他们门前的石桌前坐下,偶尔也与长琴手谈一局,或者喝一杯阿悠端来的热茶,却甚少开口。
渐渐地,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四年后的某个午后,再次见到他时,阿悠心有所感,知道——说再见的时候要到了。
她心中伤感,却仍微笑着走过去,坐在他对面,轻声问道:“告别结束了吗?”
太清手指微颤,脸孔上露出很久时间以来唯一一个比较生动的表情,这是一个苦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夫人。”
“人总要告别过去,才能走向未来。”阿悠将白中微蓝的茶杯推到他的面前,杯中碧绿的汁液荡起点点清波,“夫君和我,也打算下山了。”
太清微惊:“夫人,你实在不必……”
“不是因为你,我们也有我们的原因。”阿悠笑了笑,“而且,我有预感,咱们还会再见的。”所以,不管你心中下了怎样的决定,不管你想走向怎样的未来,下次见面前,要好好活下去啊,太清。
“……抱歉。”太清微微阖眸。
师傅还在时,他是备受宠爱的徒弟太清;
师兄还在时,他是备受关怀的师弟太清;
如今,谁都不在了,他只能是琼华的掌门——太清真人。
从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便下定决心要一点点告别过去,变成自己也不认识的另一个人,从前他以他人为支柱,现在他要成为他人的支柱。然而,却又不甘心彻底丢弃那些曾经,自私地想着,至少……还有两个人能记得过去的自己。
将本该自己担负的丢与他人后,他却可耻地不想再见,也不敢再见,也许终有一日他能坦然相对,却绝不是现在。
不可否认,当面前的女子说他们要下山时,他其实……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他达成了某种心愿,却也失去了某种东西,一得一失,这很公平。
“何时动身?”
“明日清早。”
“一路顺风。”
“嗯,会的。”
这样的对话后,太清离开了,依旧静坐在石凳上的阿悠注视着青年依旧挺拔的背影,捧着手中已然凉去的茶水微微叹了口气:“阿然,你不与他告别吗?我想,他明天一定不会来送我们。”
“阿悠不是告过别了么?”
“啧啧,真是无情的男人啊。”阿悠摊手,“用完就丢什么的,真没人性。”
长琴自身后捏住她的下巴:“无情?用完就丢?”
“……我错了!”
长琴缩手:“肉多,捏不住了。”
“喂!”
轻描淡写地化解着阿悠的“反击”,长琴微微垂眸,眸光中微光划过。
太渊的死因他已知晓,只顾及妖物却不知那所谓被虏之人实乃心甘情愿,堂堂一派掌门居然一时不查为人类所伤,而后死于妖手,实在贻笑大方。然而,一个痛恨妖魔同时又不会再信任人类的新掌门,手怀着一个堪称异想天开的成仙大计,琼华最终会走往什么方向,他实在颇为期待。
若成,世间则再无琼华;若败,世间恐怕亦再无琼华。
既如此,又何须告别?
第二日清晨,太清果然没有来告别,阿悠站在山门前,突然笑起:“阿然,我敢打赌,小哥现在肯定躲在哪个旮旯里偷看我们。”
长琴摇头道:“一派掌门岂会如此行事?他若是偷看,想必也是在高处。”
“……就算在高处,那也是偷看吧?”阿悠扶额,根本没区别好吗?
“相较于此,阿悠实在该担心些别的。”
“比如?”
“比如……”长琴上下打量了阿悠一番,目露同情,“比之过去阿悠实在发福了不少,可还有力下山?”其实阿悠实在不胖,但女人总是这样,明知自己的情形却总听不得这样的话。
“……笨蛋阿然!这不是肥肉是我练出的肌肉啦!”
“是,是。”
“不许笑了喂!”
注视着渐渐远去的两个背影,即使听不清话音,却也知道他们正在谈笑,那样的快乐,恐怕从此以后都遥不可及了罢?
风卷起青年的衣袍,猎猎作响,刚好掩去了他唇边的一声叹息:“此去山高路远,还望珍重。”
下山后,太子长琴与阿悠回到了衡山脚下曾买下的房屋,十年未归,屋中已满是尘埃蛛网,好一番收拾后,两人才重新入住,旧时此屋尚显偏僻,如今附近也住满了人家,见他二人归来皆颇为好奇。
收拾屋舍,拜访邻居,迎来送往,彻底恢复日常的生活已是半月之后,好久没有生活在市井之中,阿悠反倒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是新奇,然而到底是由奢入俭难,入了尘世她似乎有些水土不服,开始经常卧病在床,也不觉得发烧或是发寒,只是人昏昏欲睡,一睡着总会梦见这一世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到最后她都腻了,可人又怎么可能控制不了梦境。
与她家夫君说时,他只是一边低声安慰她并无大碍一边哄她吃些苦得要死的药,阿悠觉得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却不肯与她说——也许是她的病有些棘手罢?但对方不肯说,她也就装着不知道。
这样的情形足足持续了一年,才好转起来,渐渐地,她不再需要在床上休息,昔日的健康体魄似乎完全地回来了。
病愈后第一次出门买菜时,把附近的邻居都吓了一大跳,纷纷奔走相告:“宁先生家娘子的病好了!”
当夜不知多少姑娘咬着手帕泪流满面,阿悠在漫天漫地的怨气中,心情颇好地边嗑瓜子边晒月光,真是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不经意间,一件外衫披上了她的肩头,有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大病初愈,小心着凉。”
阿悠笑了笑,抬起手塞了一把剥好的瓜子到对方口中,拍了拍手掌,轻声问道:“你何时动身?”
“……”
身后的人似乎怔住,阿悠仿若不在意,只拍打着落上了壳的衣襟,微微颤抖的声线却出卖了她真实的内心:“上上次渡魂,婴儿之躯,你用了十五年,这次,已然过去十一年,时候……快到了罢?”
又要,分别了吗?
月下,颀长的男子手搭上她的肩头,微微叹息:“阿悠,你总是这么敏锐。”
“有时,我倒宁愿自己更迟钝一些。”阿悠将头靠在对方身上,苦笑道,“什么都等你来告诉我,也许要好些,但是,该来的总会来,对吧?”
“我绝不会忘了你,一定会尽快回来。”这是他唯一能给的承诺……
“嗯,我等你。”这是她唯一能给也是他唯一需要的承诺。
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这一次的分别,阿悠却觉得,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难捱,仿佛是将心间的一块肉活生生剜下。
第一次知道,离别是这么痛的一件事。
过去有多甜,此刻就有多疼。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长琴又要去渡魂了,死鱼眼,这一次要去多久以及会变成什么呢……不告诉你们!
话说,高考和中考不都结束了么?怎么觉得好多亲还是好忙的样子……很多人都没看到了,跪地,还没放假还是正在考试周哇QAQ
53相思
长琴走得悄然无声。
他自极浅的睡眠中醒过来时,屋中尚有几分昏暗,身旁的人还在熟睡,他伸出手抚了抚妻子的脸孔,一点点描画,从额头到眉梢再到唇瓣,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这么做,因为知道她不会醒来——在他离去之前。
他知道她在忍耐,从知道他要离开开始,她虽然白日里总是面带笑颜,夜间熟睡后,却总是梦中呓语,一遍遍地说着——“不要走!”。如此压抑着自己,连梦话都异常小声,若不细听几不可闻。也许她记得自己的梦境,也许不记得,却从不表露分毫,只微笑着帮他收拾行李。
如若她说一句,哪怕只是一句“不要走”,他也许就真的不忍离去。
或者——
如若此刻这双眼眸睁开,他今日也无法再走。这些天,他已尝试过无数次。
她依旧熟睡着,均匀而悠长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是生命的气息,长琴的手滑到她的心口,感受着节奏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如此鲜活,然而,每一秒,生命都在流逝,可以的话,真想将她的时间停滞住,直到他归来。他们之间,总是在浪费太多的时间。
起身,着衣,束发。
即使知道她不会醒来,却依旧小心翼翼,仿若怕惊扰了她的梦境。
直到再无事可做,他才回转过身走至床前,低下头久久地注视着静躺着的女子,晨光不知何时已然透过窗棂射入,屋中渐渐明晰了起来,她的脸孔和唇瓣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粉色,呼吸间胸口微微起伏,偶尔间微微皱眉,缩了缩身子将自己更深地埋入被中,缩成一团,头朝另一侧靠了靠——那是平素他胸口的方向。
该是离去的时候了……
长琴突觉心口微痛,这疼痛渐渐加剧,一阵浓过一阵,如潮汐翻卷,绵延不绝。不知多久没有品尝过这样的滋味,以至于一时之间竟难以压抑,他深吸了口气,片刻后平定下自己的呼吸,而后蓦然想起,那夜阿悠颇为遗憾地说——
“真可惜,今年的中秋不能一起过啦。”
离别,相聚,他们似乎总与中秋很有缘分。但时候才四月初,中秋自然还早,然而……
他俯□,在女子的耳边轻声说:“阿悠,等我回来再陪你共度中秋。”上次离去,他也只花了数月,今年中秋,自当人月两团圆。说罢,他手指撩起妻子的额发,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其上,接下来,是鼻尖,再下——这是一个真正的吻,却不带任何□的味道。他只是温柔地贴着,轻轻摩挲,而后微抬起头,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庞,“阿悠,好好保重自己,一定等我回来。”
手指一点点地离开温暖的肌肤,鼻尖再不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打开,而后被轻轻地合上,一个清逸的背影彻底地自屋中消失,仿若从未存在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很短,原本静静闭眸熟睡的女子突然大口地喘起了气,眼眸依旧紧闭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却不停地从眼角滑落,她的牙齿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唇瓣,她的手拼命揪着尚带余温的被褥,仿佛在压抑着自己,不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寂静地无声地嚎啕大哭。
此时此刻,她也许想了很多,也许什么都没想。
千言万语,最后不过只化为一句话——“不要走,不要丢下我……”这却是他在时无论如何都不能开口的话,直到确定他离开,她才终于说出口,却只能说给自己一个人听,如同一场滑稽的默剧。
她不能去阻拦他,哪怕她心中隐约地觉得,他所承诺的事情恐怕无法实现。
她只要他好好活着,这就够了。
转眼间,时令已是春末夏初——端午飘然而至。
去年的所有节日因阿悠卧病在床,就那么恍恍惚惚地都睡过去了,掐指算来,这应该是她下山后过的第一个节日,街道四周都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气息,有几个不错的邻人怜她夫君“出外行商”,甚至邀她共度佳节,被阿悠婉言谢绝,近段日子一时精神萎靡的她回到屋照了照镜子中,被其中明显瘦了的女子吓了一跳,怪不得别人同情她,她自己都要同情自己了好么?拍了拍双颊后,她决定即使只有一个人,也要好好地过节。
身体是自己的,生命是自己的,若是把身体弄糟糕把寿命弄短,还怎么等阿然回家啊。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扯起嘴角笑了笑,而后风风火火地跑到街上买了粽叶糯米及其他材料后,就开始在院中做起粽子。十指灵活地在手中的粽叶中穿梭,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很快地在她手中成型,再系上被称为“百索”的粽绳,放入盘中,小巧无比,纤妙可爱。
“看我包得怎么样?漂亮吧?”
“若是边角不再漏米,倒可如此说。”
“……咦咦咦咦咦?”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包起粽子,朝静坐着看书的清秀男孩显摆,然后被打击到要死,努力了十几次后,终于成功地包出了不露馅的圆滚滚的粽子。
阿悠摇了摇头,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于是将手中的粽子丢到一旁,开始整理起新鲜的艾草,这个世界的某些习俗和上辈子差不多,比如相信艾草可驱毒避灾,编成人形或虎形最佳。
她在这方面的天赋不够,只能随便将其理成一把插到门口,不像阿然,随手间就能编出一只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小老虎,一个男人比女人手还要巧,是要闹哪样啊?!
“阿悠觉得如何?”
“不错不错,可以去街头卖艺了。”
“……”
——那是她陪阿然在镇上养病的时候,清逸男子满脸无奈地面对着她的小心眼,她面上不满,背过身却是偷笑。
怎么又想起来了?阿悠叹了口气,一把丢掉手中的艾草,转而走回房中,找起五色丝线,年年端午将它编成带子佩在身上,据说可以“益人命”,所以这五色缕也被称作长命缕或者续命缕,信不信是一回事,做不做就是另外一回事。
总是一个好兆头。
相比于编艾草,编织彩带她可以算是轻车熟路了,这一次,她没有再想起任何会议,而是直接从丝线筐中找到了一根已然编好的彩带,旁边摆着一张洁白的笺纸,上面的墨迹因为时间的洗刷早已干透,熟悉的一勾一画让她的心微微酸涩,上面写道——愿赍长命缕,来续大恩馀。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一身白衣的长琴走到面前,拿起丝带细细帮她佩好,指尖轻捋着丝线,他笑着说:“阿悠,你要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阿悠下意识地想伸出手抓住他的手,那幻觉却顷刻间,烟消云散,她只觉得鼻中一涩,下意识地就将手中的纸揉成一团要丢出去:“混蛋!临走之前还玩这一手是要闹哪样啊?!非要让我不停地想你才罢休吗?!”
最终,却没有丢出去,她缩回手,将那笨蛋不知何时编好的彩带和写好的纸团一起按在心口,如此仿佛就能填上心口的缺口般,深深地吸了口气,笑着哭了,哭着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