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琴不会失忆!也不会出现回来的时候拖妻带儿女的诡异情况!而且也不会回来看到一座坟!那种狗血我不会撒的啦!所以请安心==+
啧啧,之前甜了哭着喊着要虐,我还没动手虐呢就哭着喊着说不要,你们这群磨人的小妖精【喂】
比起上两次离别,阿悠明显要难受了许多,当然,这是很正常的,关系不同了……相思入骨啊,为伊消得人憔悴啊,这种事情太正常了,不过她还是很坚强地熬过来了,远目。QAQ
54 学会
这一年的中秋,太子长琴到底还是失约了。
阿悠开着门在院中等候了足足一夜,直到原本冒着热气的酒菜渐渐冷去,直到月从柳梢滑上中天再缓缓消失于天际,直到清晨的第一缕日光洒至肩头,她才扶住桌撑起因为静坐了一晚而僵硬的身体,收拾起昨夜的残局。
虽然对此早有预料,心中到底还是失落的。
第二年,他依旧没有回来。
第三年第四年……
时光如水般过,转眼间,已经是第六个年头。
长琴走时,曾留下昔日炼好的“驻颜丹”,一月一粒,刚好六十粒,五年的分量,恰如他第一次从阿悠身边离去。如今丹药已告罄,他却还是没有回来。
没有药力的维持,被停滞的时光再次开始流动,如同要弥补什么一般,阿悠的面容快速地衰老下来,掐指一算,她其实早已不年轻,只是之前的时光过得太幸福以至于她几乎忘记了这一点……发觉到这件事后,她不再敢照镜子,将它们全数用黑布蒙住,然而,一个人即使骗得了全世界,又如何骗得了自己?
第七年,她从用完的发梳上找到了银发,有几根苍白如雪,还有几根,发尾尚黑,发根却已然成为了白色,如同她逝去的青春,再也不会变回来。
街坊邻里对她的称呼不知何时也已改变,从过去的“宁家嫂子”变成了如今的“宁家婶子”,再过几年,也许会变成“宁婆婆”也说不定。
第八年,她所想的事情实现了。
一个孩子在经过她时,喊了她一声“宁婆婆”,阿悠身体一颤,手中的菜篮滑落,其中的瓜蔬落了一地,周围有人来帮忙拾起,她却仿佛木偶般,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四周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她站在这里,如同一个笑话。蒙住了自己的眼睛装作什么都看不到,其实所有人却都看得清清楚楚。
“宁婆婆……”
“宁家婶子……”
“宁婶?”
阿悠连连后退,注视着那一双双近在咫尺的眼眸,其中倒映着的,是一张熟悉而衰老的脸孔,那是她……不,那不是她!
如同疯了一般,她一把推开别人递上的菜篮,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走,一路上,她摔了很多次,回到家时,发髻散乱,衣衫上尽是污泥,她恍若未觉地砸碎了屋中所有的镜子,在满地的碎片中,她跪坐□,抱住头微微颤抖。
不该是这样的,事情不该像现在这样的。
她以为自己已经想得很透彻,事到临头,却发现原来什么都没准备好。
与长琴成亲的十一年,他将她保护得那样好,在他的身边,她的心和容貌一起都停留在了最好的时刻,他们看起来那样相配,以至于她忘记了时光和现实的残酷,几乎以为一生都会是那样。他一离去,这些便全部坠入尘埃,她的容貌已然憔悴,心神却依旧沉浸在过去的幻想中,多么可悲。
第九年,她的心中浮起了不可理喻的怨恨。
她不知道自己怨的是谁,也许是自己,也许是长琴。
为什么当初要踏出那样一步,如果不踏出,她也许便不会如此刻这般难受;为什么要服用“驻颜丹”,如果从来都没有拥有过,也就不会因失去而痛苦;为什么……她要这样狼狈地活着,然后看着自己一天天变老?!
就为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实现的承诺?
如果他真的会回来,为什么九年来从未出现?
他是不是根本已经忘记她,在别的地方娶妻生子,或者,他还记得,甚至悄悄回来过,只是却无法忍受她现在的模样,选择飘然远去。
她经常会做这样的一个梦——
不知哪里的陌生地点,换了一副皮囊却依旧年轻俊美的长琴微笑着弹琴,佳人在旁,那是一位年轻美丽的陌生女子,她静静地倚靠在他的身边,美丽而含情的眼眸注视着他流出美妙乐声的指尖。
他回眸,她浅笑。
他的眼神那样深情,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将她轻轻带入怀中,手握着手,指尖触着指尖,乐声再次从二人的指下响起。
琴声悠悠,暗香浮动。
多么相配,多么美丽。
阿悠连连后退,自惭形秽,却又不甘心地摇头,她声嘶力竭地冲他们叫喊,却没有人听到。
女子依旧笑得幸福而甜蜜,如同过去的她,而长琴……
他无意中抬头,看向阿悠的方向。
阿悠下意识屏住呼吸,想躲开,却又不想躲开,想让他看到,又不想让他看到,对方却只是冷漠地移开了眼神,仿佛她只是天地间的一棵枯草一块黑石,根本不配出现在他的眼中。
“不……不要这样……”阿悠哭泣出声。
他却恍若未觉地继续拨动琴弦,时不时与怀中的女子相视一笑。
在他的眼中,她什么都不是。
她什么都不是。
她……
“不要!!!”
不知道多少次,她就这样从梦中惊醒,身上冷汗淋漓,脸孔上满是冰凉的眼泪,而后静静地缩在床角,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直到天明。
第十年,她浑浑噩噩地活着。
在周围人的眼中,她是一个非常古怪的老婆子,没人愿意主动去接近她,以至于,哪怕天空下起了滂沱大雨,甚至没有人借给她一把伞。
在漫天洒落的冰凉雨水中,阿悠提着菜篮,静静地走着,哪怕衣衫湿透,哪怕滑倒在地,也只是默默拾着地上那些沾满了泥污的蔬菜,一言不发。
她不在乎下雨,她不在乎摔倒,她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了。
“婆婆,这个给你。”一把油纸伞突然出现在了她的头顶。
阿悠愣愣地抬起头,看了看头顶杏黄色的伞,又看向撑伞的孩童,遥远的记忆中,这一幕,仿佛在什么时候出现过,啊……太久了,几乎都要不记得了。
“娘告诉我,下雨天不好好打伞会生病,婆婆,你为什么不打伞呢?你娘没有对你说过吗?”
“……”阿悠张了张口,好久没和人好好说过话的她,嗓音干涩,“你……”
“小宝,回来吃饭了!”
“知道了,娘!”
男孩回头答应道,而后不由分说地将伞塞入了阿悠的手中,跑开前他这样说道:“婆婆你不要生病,不然爹和娘会担心的。”
“笨蛋,下雨天不好好打伞会生病,死丫头怎么总也记不住?”
——妈妈的责骂中总是夹杂着关心。
“哈哈,姐姐是笨蛋!”
——妹妹一边幸灾乐祸一边将毛巾丢到她的头顶。
“小悠,快过来喝碗姜汤。”
——爸爸温和地笑着递上姜汤,手指在她头顶微微摩挲。
她是被爱着的。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是幸运地被爱着的。
在路人惊骇的目光中,阿悠就这样跪坐在路中央大声地哭了起来,仿佛要把心中的委屈难受痛苦一次性哭尽,雨水毫不温柔地冲刷在她的脸上,带走了她滚烫的泪珠,在这冰冷的天地间,阿悠终于走出了黑暗的牛角尖,她终于再次看到被她深深冷藏却其实一刻都未忘怀的爱。
所有的怨,都源于爱。
因爱而生忧。
因爱而生怖。
这是她对长琴说过的话,却命运般地用到了她自己身上。
她爱他,所以思念他,所以想让自己与他相配,所以不愿意接受衰老的自己,所以……担心他不再回来。
这没有错,这并不是错。
只是,她选择错了表达这份心意的方式。
她不希望长琴回来时,看到得是那样丑陋的自己,并非外表,而是心灵。
阿悠仰起头,任雨水最后一次冲刷掉眼角的泪滴,她勾了勾嘴角,喃喃自语:“待会,要去重新买几面镜子才好。”
在长琴离开的第十年,她终于学会,如何让自己优雅地老去。
55 故人
转眼又是六年。
五十五岁的阿悠即使放在现代,也已经纯然是一位老人了,更何况是在平均寿命相对较短的古代,虽然她自觉心智还很年轻,但耐不住街坊邻里都一声声“婆婆”“奶奶”地叫,喊得多了,听得多了,导致她现在看谁都像晚辈。
“宁奶奶好。”
“宁婆婆,是去街上吗?”
阿悠手挂着菜篮,一路回应着路人的寒暄,一路悠悠然走着,六年的时间实在不短,久到从前还觉得她是个怪老婆子的人纷纷改观。你对世界微笑,这世界就对你微笑,就像现在,哪怕只是普通地上街买菜,她也依旧能感受到人们身上散发出的温暖,哪怕很浅淡,哪怕很容易失去,对于她这个孤身的老婆子来说,也已经够了,她从未想求得更多。
市集与往日并无不同,倒是角落里新摆了一个摊子,无数孩童围着,甚是热闹。
阿悠好奇地走过去,一看,笑了,这猎人不知从哪里掏来了好大一窝兔子,怨不得能引来这么多孩子,白花花,毛茸茸,软乎乎,就像春季的蒲公英,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头发软,可不引人欢喜?
她看了片刻,忍不住也伸出手去摸了摸,无意间却打到了另一只手。
“对不……”她缩回手扭头想表达歉意,而后愣住。
看向她的人,同样愣住。
双方的眼神最初都有些迷惘,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又仿佛在确认着些什么,因为,他们实在分离太久太久,也都变了模样,而后,那眼神渐渐明晰,清澈,了然——时隔多年,他们都毫无妨碍地认出了对方,也许,这就是所谓朋友吧。
阿悠笑了起来,轻轻一步跨过了那些斑驳的光阴,熟稔地冲对面已不再年轻的道长打了个招呼:“太清小哥,不,现在该称呼老哥才对,好久不见啦。”
“……夫人,的确好久不见,可还好?”
“你看我好不好?”
太清忍不住也笑:“自是极好。”
如今的太清的确不能再用“小哥”来称呼,虽道袍和身形与过去相比没有太大差别,发丝却和阿悠一样白得很厉害,这些霜雪被他尽数用玉冠束起,与过去披散的模样完全不同。脸上生出了皱纹,唇边蓄起了银白的胡须,现在的他,已经完完全全是一位老人了。
这位老人的眼中,倒映着另外一位老人的影像,如这里所有同年纪的人一般,她身穿浅灰色的麻布衣裙,却比谁都拾掇地干净整洁,银白的发丝简单绾起,只簪了一根看来十分眼熟的木钗,从前年轻的容颜如今已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岁月的纹路,笑起来却与过去无甚区别,很是亲切,捉弄人时仔细去看却又有一丝狡黠。
多年之后的再次相见,皆是满身尘土风霜,如同赶了很久的路才遇上一个相逢,却已然时光易逝,青春不再,当初分别时,也许谁都料不到,再次相见会是这般沧桑模样。
但即便如此,故人再会,总是欣喜多于伤感。
“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那便叨扰了。”
太清跟在她身后,直到这时,阿悠才看到,他的背后居然还挂着两只小尾巴,她愣了愣,下意识问道:“这两个是你儿子?”
“……”
“……”
“……”
好半天,太清才回过神来,无奈道:“夫人想太多了。”
“也是。”阿悠看了看那两熊孩子,又看了看太清,“你这年纪也生不出这么小的孩子。”
“……”
“……”
“……”
阿悠瞧着老道长一脸无语的表情,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不经逗。”一看那两孩子穿着琼华道服就知道是弟子,偏偏太清小哥这么多年来幽默感却未增强,当真可惜。
“……”被噎了数次后,太清终于想起了这种时候应该要转换话题,其实也不怪他,多年未做技术不熟练啊……他转头道,“玄霄,天青,来见过……师叔。”
“师叔?”熊孩子之一凑过来,颇为八卦地问道,“师叔怎么不住在琼华?”
“天青师弟,请慎言。”熊孩子之二皱眉。
阿悠再次深深地感觉到,琼华收徒绝对是以长相为先决条件的,比如这俩孩子,看着也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却皆是长相英俊,一如晴日春风,一如苍岭霜雪,实在各有千秋,最难能可贵的是年纪虽小却已气质不俗——一个洒脱不羁,颇带些许江湖浪子气息;另一个则严谨沉稳,更有几分天生威严模样。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后者她看起来,倒很有些熟悉感,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样的想法不过恍了一瞬,阿悠随即微笑着回答了疑问:“我不算琼华弟子,我夫君才是,不过我们很多年前就下山居住了。”说罢看向太清,“你倒收了两个好徒弟。”
“那是自然。”太清老哥很不谦虚。
阿悠手中篮子一递:“见我这老人家受罪都不知道帮把手,还为人师表哩……”
“……”太清轻咳了一声,默默接过篮子,走了几步后忍不住还是说道,“夫人,我如今也是老人了。”
“我比你年纪大。”
“……”
“等等,你刚才让他们喊我师叔是不是占了我便宜?按年纪算,怎么着我也应该是师伯啊。”
“……”夫人还是这么爱欺负老实人!
两人说着说着,自然没注意到,两熊孩子已经悄然地掉了队。
“师兄,你说那位师叔和咱们师傅是什么关系?”
“……”
“看起来关系很好,好像认识很多年了。”
“……”
“师兄你倒是说句话啊,不过入门这些时日,我原本以为师傅他老人家根本不会笑,没想到……”
“师弟慎言,怎可在背后编排师傅的不是?”
“……唉,总是慎言慎言,师兄你简直比师傅还古板。”
56 桂院
时过境迁,曾经地处偏僻的房屋在经历了二十多年的变更后,周围已盖满了密密麻麻的房舍,穿过一条又一条深长而又热闹的小巷,阿悠一边在街坊们好奇的目光中和他们打着招呼,一边领着路。
“到了。”
“好香的味道!”熊孩子之一跳了出来,问道,“是桂花吗?”
阿悠点点头,含笑答道:“是啊。”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推开门,院中赫然矗立着一颗粗大的桂花树,这是阿悠几年前捡回来的,最初的几年它总不开花,她还以为它没救了,想不到今年居然开了,莫非是早已预料到会有故人相见?如同在为这金色的九月添枝加叶,浅黄色的小花簇拥成一朵朵云霓,或高或低地悬挂在树梢,远远看去,又如同一团团美丽而虚幻的烟雾,无需走近,就已然能闻到那沁入心脾的甜美花香,肆意地彰显着它那绚丽的生命。
在有限的时间内这样灿烂而美好的绽放,阿悠有时都觉得自己有些羡慕它。
“就坐在院中如何?”阿悠手指着桂花树下的石桌石凳,其上落满了浅黄色的落英,一阵微风拂过,带走了些许,又落下了些许。
“客随主便,理所应当。”
太清袍袖微微一动,桌凳上的落花便纷纷飞散而去,他施然坐下,展眉笑道:“太清记得夫人的茶艺甚好,多年未见,不知可否讨上一杯?”
阿悠笑出声来:“老哥你倒是精明,从哪里知道今年我弄了些好茶?特地拖儿带女跑来蹭着喝?”
“……”被时光造就的陌生感觉渐渐消散,太清终于想起该如何与眼前的女子相处,“昨夜掐指一算,便知天机。”
“……这道士做久了,当真是越来越神棍了!”
是了,就是这样。
时光多么残忍,分别多年后再见,年轻时仿佛可以乘风破浪的船只,如今只能在岁月的荒湾中搁浅,怕是今生再无起航的可能,然而,时光又是多么的温柔,曾经的创伤尽数被其抚平,有些东西被深深刻入骨中,有些东西却已随风飘逝,上次分别时满是纠结疼痛庆幸不舍的复杂心态,在两厢对望的笑容中,烟消云散。
相逢一笑泯情愁,不过如此。
都还活着,还能继续谈天说笑,就是岁月的恩赐。
却又有不同,太清执着地想要留住岁月,而阿悠却觉得一切已经足够。但也很正常,即使是再好的朋友,也不可能变为完全相同的一个人。
至少此刻的重逢让人情不自禁地心生愉悦,这就够了。
阿悠满心暖意地回屋端出一直细心保存着的茶具,还是她在琼华用的那套,茶具就旧茶具,茶却是今年的新茶,再配上昨日用采摘下的桂花新做成的糕点,也不负这清晨好时光了。
“还不叫你徒弟们也坐?”阿悠放下手中的物事,略鄙视地瞥了静坐着的老道士一眼,“雇佣童工也就算了,你还玩虐待?”
“都坐下罢。”
“是。”
“是,师傅!”
虽然语调与过去并无太大区别,但玄霄和云天青的心灵在方才无疑遭受了一次洗礼,原因无他,从刚才起他们师傅就如同妖物附体般,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直到此刻对他们开口,才仿佛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石桌四方,阿悠与太清对坐,玄霄与云天青也唯有对坐。
“玄霄和天青都已成年,早已算不上童了。”太清淡淡开口,出口的话却让两徒弟再次深深地震惊了,师傅这是在解释吗?
“脸可真够嫩的。”阿悠瞧了瞧两个年轻俊朗的小伙,语气不无惊叹。
太清垂眸,语气相当地淡定地说出了可怕的话语:“玄霄尚比天青大上六岁。”
青年体·少年脸·玄霄石化。
云天青喷笑出声。
“哎哎?不会吧?明明长着一张少年脸啊。”阿悠震惊了,随即扶额无语,“你得意个什么劲啊?他又不像你,年轻时就一张老脸。”
“……”
玄霄石化时间加倍。
云天青捶桌笑起。
沉默片刻后,太清轻咳出声,毅然地转换了话题:“夫人的茶泡得还是那样好。”
“那是自然,琴棋书画我是一窍不通,除去做饭外,我就这门手艺能见人啦。”看似自嘲的话语,却被阿悠用非常自豪的语调说了出来,“来,你们也尝尝我的茶和桂花糕,虽然修仙之人大多辟谷,但稍微吃些也没关系的。”
“谢夫人。”
“那我就不客气啦。”
家中倒是好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阿悠垂下眼眸,心中略有所感,又一阵微风拂过,无数片落英纷纷坠落,几朵浅黄色的小花落入了白色的盘中,与淡色的糕点点映成辉,还有几朵,坠入杯中,在碧绿的茶水中微微翻转荡漾,她深吸了口气,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很久前读过的一句诗:“月午山空桂花落,华阳道士云衣薄。”说罢,她莞尔笑起,“只要稍微改几个字,倒是颇为符合现在的情形。”
太清亦笑起:“曦微院空桂花落?”
“琼华道士衣服厚!”云天青敲杯吟诗,颇有其师风范。
“……”玄霄瞪。
“……”太清惊。
“……”阿悠捶桌笑起,“哈哈哈,太清你这个徒弟收得真好,比你过去可爱多了!”
太清叹了口气:“天青,不可胡闹。”
“是,师傅。”
嘴上那么说,看那嘻嘻笑着的表情明显是不以为意,太清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这徒儿十分顽劣,让夫人见笑了。”
“年轻人嘛,正常,不是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长着一张古板严肃的爷爷脸的。”
在座的某位仁兄膝盖中箭,瞪向无良地朝他笑着的师弟。
“对了,怎不见先生?”
“……”阿悠捧茶的手微顿,而后答道,“他出远门了。”那语调是如此平淡自然,太清下意识就信了,摇头说了声“可惜”,或者,她一直以来也是这样相信的,所以说出来时才能让他人信服。
是啊,他只是出了远门,时间虽然稍长了些,但迟早是会回来的。
在那之前,她耐心等待即可。
一提起长琴,阿悠又瞧了瞧玄霄,脑中突然想起了什么,是了……那隐约是她十六年前随阿然刚下琼华时的事情,算一算他的年纪倒是正符合,于是她转而问道:“你家中是不是陈州人士?”
玄霄一怔:“师叔如何知晓?”
“那就是了。”阿悠连连点头。
“哦?夫人和玄霄还有一段渊源?”太清挑眉问道,显然对这个问题颇有兴趣。
“这孩子是天生纯阳之体吧?”
太清微微颔首:“正是如此。”
“看来果然是他,怪不得我会觉得眼熟,”阿悠点了点额头,“这里的朱纹早该让我想起的。”她回忆着说道,“十六年前这孩子家中遇了妖物,我和夫君恰好下山路过,便顺手帮了一把。”当然,这其中玄霄的纯阳之体起了很大的功劳,犹记得当时她家阿然赞叹地说“倒是一具好躯壳”,这话自然不足与外人道。
回忆着回忆着,阿悠再次笑了起来:“说起来,临走时他家人还托我帮他取个能压住福气的名字。”
“哦?师兄的俗世名字是什么?我怎么问他都不肯与我说,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玄霄大惊,太清小惊,却到底没能阻止阿悠脱口而出的话。
“他家中姓元,我当时灵机一动就给他取了个非常顺口的名字,叫元宵,后来阿然将那个字改成了雨青霄。”
“……”
“……”
“元、元宵?师兄原名叫元宵?小名是不是叫汤圆?哈哈哈哈哈哈哈!!!”云天青终于支撑不住,从桌上滚到地下,打滚笑起,而后被一只从桌那边神粗的愤怒的脚狠狠踩住。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果然我是霄哥黑【喂】关于他是陈州人是我瞎编的哈,大家别在意,至于年纪,这个游戏似乎说的不太清楚,只是云天河闯关的时候提到过,云天青也是闯关上山,而玄霄可能是被直接带上山的,云天青入门派的时候年纪看起来应该差不多十七八岁,而之后听朋友提到一段对话提到过,玄霄比他大六岁【这个我具体没找到,如果哪位亲有更明白的说法可以提供下,谢谢】。再去看百度百科的一段介绍,玄霄——年纪四十左右,外貌却宛如少年……我默默地扶额,真是个嫩脸boss!
哈哈哈哈,以上言论本人概不负责【喂】好吧,我稍微负点责任,扭头爬走XD
57久归
“夫人是故意的。”
当两位徒弟贴心地溜达出去,以让师傅能有机会与单独故友交谈时,太清肯定地说道。
“是啊,我就是故意的。”阿悠笑眯眯地回答道,满头银丝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光彩。
“……”
“年轻人死气沉沉的多难看,还有有些活力才好啊。”阿悠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指了指屋檐,“太清老哥,带我上去晒晒早上的太阳呗。”
太清雪白胡子下的嘴角抽了抽,“夫人,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年纪?”
“当然记得。”阿悠瞥他一眼,淡定道,“不过这和年龄没关系吧?”一边说,她一边语调转哀,叹息道,“哎,年纪大了,也不知道哪天就寿终正寝,这点心愿却始终得不到满足,哎,真是死不瞑目啊……”
太清连眼角都抽了起来,最终无力地扭过头,一挥袍袖,阿悠便轻飘飘地上了屋檐。
“不愧是道长。”阿悠竖起个拇指给旁边的老爷爷一个点赞,而后伸出手眺望远方,近几年来她一直在想一件事,都说站得高看得远,如果她能站到更高的地方,是不能就能第一眼看到那个久久未归的人?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又天真又可笑,可是却总也忘不掉。年纪大了,不能爬高处,不能干重活,她还要留着这条命继续等待。
没想到,今天能接着太清的手实现心愿,当真是昨日善缘今日果。
但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忽视了一点,那就是——一个尚未归来的人,即使站得再高看得再远,也始终看不到他的身影吧?
“夫人?”
“老哥,看那里。”阿悠的手顿了顿,突而指向另一个方向。
两个从院中出去的年轻人,正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云天青嘻嘻笑着,手心翻来覆去,居然在用小法术逗孩子们开心,围观的孩子连连鼓掌,有几个大胆的已经扑上来抱住他的大腿,与此相反,玄霄的身边格外冷清,孩童似乎为他的冷脸所震慑,都离他有足足一米远。
只见云天青突然扭过头,朝一旁的师兄说了些什么话,玄霄脸一板,亦开口说了些什么,即使听不到声音,阿悠也猜到,八成又是在教训他。
已经被教训习惯的某人若无其事地咧嘴一笑,伸出手肘戳了戳自家师兄,再次说了些什么。
玄霄扫他一眼,手掌伸出,突然,掌心冒出了一团火红的烈焰。
“哇!!!”
在屋檐上都仿佛能听到孩童们的惊叫欢呼声。
云天青颇给面子地带头鼓起了掌,而后就是一大串的掌声。
“……”成功地被众人围观的玄霄脸孔依旧正直,气势不知为何却弱了几分。
而这时,几个原本抱住云天青的大胆孩子突然转变了目标,扑上去一把抱住了玄霄的大腿。
“!!!”那张冰山脸,终于裂开,第一次显现出了某种类似于慌乱的神色。
“哈哈哈哈!”阿悠终于忍不住在屋檐上撑着腿笑了起来,颤抖着手指道,“那汤圆儿绝对是害羞了!”
无良的师傅对于徒弟的遭遇显然也是喜闻乐见,太清摇了摇头,含笑道:“天青总是那么爱胡闹,玄霄倒是亲和了不少。”
阿悠叹了口气:“都说了年轻人这样才正常,想想你年轻的时候,还不是老和我一起坐着马扎用树枝画鸡鸭。”
“……咳!”
“怎么?你也害羞了?”阿悠笑着看身旁的老友。
“……夫人,”太清终于叹气,“多年未见,你真是越发厉害了。”
“夸得好,再接再厉。”
“……”
“抱歉抱歉,十来年没和人这么尽兴地聊过,一时得意就忘了形。”阿悠敛起脸色太过得瑟的笑容,“虽和街坊们关系不错,但有些话总不便于她们说。”和她年纪一般大的,拉着她说子女说孙儿;年纪比她小的,又如何说得到一起来;更小一些,只能拽着她的衣角讨糖吃啦。
太清怔了怔,突而说道:“夫人可愿再回琼华?”
“嗯?”
“当年之事……”回想过去,太清的神色微微一肃,片刻后,才道,“都已过去,先生和你走后,我亦时常想念,人海茫茫本以为再无会面之缘,却未想到能于此处重逢。如今……都已是白首之岁,不若再聚?何况,尘世虽人烟阜盛,到底不如山上清幽,且灵气充足,先生当年常用的丹房我还空着,药材亦应有尽有……”
“你这老家伙,”阿悠连连摇头,感慨道,“自己想千秋万代地活下去也就算了,还想拖家带口?”
“……”
阿悠的语调亦肃然了起来,她认真道:“你有此心,我真的十分感激。在琼华度过的岁月,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如果可以,我也想再回去,只是……我现在只想留在这里,等他归来。”
“可留信,或着人在此等待。”
“不。”阿悠摇了摇头,重复道,“不行,如果不是我在这里,就没有意义了。”说到这里,她突而促狭地笑了起来,“太清,我猜你这一生,肯定没有爱过什么女子。”
“!”
“也许唯有爱过,才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思。”阿悠再次看向远方,她这一生,再无什么奢求,“我只希望,他回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我。”这就够了。
她这一生,在最开始就遇上了他,凡事都该有始有终,人之缘分亦不例外。
“好了,再站下去要头晕啦。”
阿悠以这句话,结束了两人的对谈。
因琼华有事,未到午间,三人便匆匆离去,临去时,太清留下了一只纸鹤给她,其上已输好灵力,说是待长琴归来可凭此物通知他。阿悠含笑将其留了下来,心中却知晓,怕是不会有机会用上了——阿然渡魂之事不能让他知晓,而她……也许就真的只能在梦中再回琼华了。
离开前,那个叫云天青的孩子,曾悄悄地溜到书房中和她说话。
“师叔。”
“什么?”
“我……”总是带着一丝痞气的脸孔居然罕见地挂上了犹豫的神色,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听其他人说,您的夫君已经十来年没有回来了。”
“……”阿悠摆书的手停住,片刻后,再次开始了动作,“你是个好孩子,所以还没有告诉你师兄和师傅,对不对?”
“……是,但是……”
“他会回来的。”阿悠手指拂过那些他曾经抚摸过的书籍,肯定地说道,“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她回转过身,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年纪虽轻却比自己还高的青年,浅浅一笑,“你们两个啊,其实和你师傅年轻时很像。”
云天青的眼中浮现出诧异的神色:“我以为只有师兄像师傅。”
“不是说表情,”阿悠摇了摇头,回忆着说道,“你师傅年轻时,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有点害羞,有点天真,还有着一把温柔善良的好心肠,难以拒绝别人的请求。”
“哎?那……”
“人总是会变得,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时光总是催着他们变化,推着他们向前走。”阿悠伸出手搭上青年表情迷惘的头,轻轻地揉了揉,“你们都和他一样重感情,所以一定要记得,要选好自己的路,千万别走进了死胡同。”说到这里,她挪开手,继续道,“如果真的不小心走错,要记得,无论什么时候回头,都是来得及的。不要因为已经走了很久很久,觉得再也停不下来,就一路继续走去,最后钻入再也回不了头的牛角尖。”
虽然依旧不明其意,云天青却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师叔。”
时间总是过得那样快。
太清等师徒三人走后,秋去冬来,转眼又是一年,中秋即将再临。
今岁的桂花绽放地依旧绚烂,阿悠站在树上,举起从昨夜起一直摆在院中的竹筛,其中满是一夜间坠落的浅黄色桂花,伴着晨风与夜露,散发着淡淡馨香。
她低下头含笑看着,恰在此时,背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而后,这样一个声音响起。
“阿悠,我回来了。”
竹筛自手中坠落,桂花纷纷坠落在她裙角,静举着的手微微颤抖,一阵晨风拂过,漫天落英飘散,有几朵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久久不去。
阿悠缓缓转过身,唇瓣微微颤抖,在尝试了好几次后,终于朝那久归人绽放出了一个灿烂的笑颜。
苍天到底待她不薄,看,还是等到你了。
58 落梅
“阿悠。”
——我在。
“待你发白如雪时,可愿我为你绾发?”
“待你身形佝偻时,可愿我扶你出游?”
“哪怕终有一日你卧病在床,可愿我为你端茶奉药,偶尔对你说说三俩市井小事,时而抱你出屋,如从前常做的那般,晒晒春日暖阳?”
——我当然是……愿意的。
阿悠张了张唇,拼命想要告诉那人答案,一阵狂风却突然袭来,她放下遮挡住脸孔的衣袖时,发现不知从何时泛起的迷雾,遮挡住了他的身形,他似乎在说些什么,她却怎么也看不清听不到。
那人没有等到回答,似乎失望了,他蓦然回转过身,将要离开。
“不要走!!!”
她一边喊着一边拼命追过去朝那人伸出手。
“阿悠?!”
阿悠猛然睁开眼眸,视线在触及到光亮时微微眯起,片刻后才渐渐适应,而后心头浮起些许疑惑,她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会躺在床上?
“阿悠,你终于醒了。”说话的人声调中夹杂着欣喜,仿佛终于松了口气。
“……醒?”阿悠颤了颤手指,发现自己的右手正被一人紧紧地我在掌中,她微微扭过头,注视着那两只形成鲜明对比的手,一只肌肤枯槁,青筋暴起,泛着点点浓斑,看起来如同一节干枯的树枝;而另一只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流转温润光华,甚至会给人一种那是上等美玉的错觉。
多么不相配,她下意识地就想缩回自己的手,可对方却抓得那样紧。
“你已经昏睡了整整一日。”
迷蒙的意识渐渐回笼,阿悠终于想起——是了,是了,他回来了,而她却在见到他的下一刻失去了意识。
“……阿然?是你吗?”
“……是我。”
她挣扎着想爬起身,被对方一把按住:“别动,你还需静养。”
阿悠却摇了摇头:“可是,我现在就想看看你。”
“……”对方的手顿了顿,而后,缓缓收起,转而挪到她背后,将阿悠稳稳地扶了起来,让她靠在枕上。
动作间,阿悠披散着的银丝与他的黑发交织在一起,黑白分明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他还是那样年轻,或者说,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年轻了,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他还是那样好看,双眉斜飞入鬓,凤眸漆黑而深邃,乍看去像极了梦中那团看不清的迷雾,对视间那雾气渐渐散去,她在那双平静如湖的眼眸中找到了自己苍老的倒影。
阿悠伸出的手停顿在半空中,自惭形秽地不敢再近,却被一只手一把抓住,缓缓拉动。
长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干枯的触感叫人心中酸涩,他却更将那手贴近了几分,无论它变成何种模样,熟悉的温度总是不变的,他勾起薄唇,年轻而俊美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他说:“阿悠,你还是那样暖。”
阿悠的指尖划过他秀挺的鼻梁,触摸着他白皙而光洁的年轻肌肤,听见他的话又是心酸又是好笑,摇头道:“幸好你没说我还是那样胖。”
一句话仿佛开启了旧日的回忆。
太子长琴手指微顿,注视着她熟悉又陌生的容颜,有些东西在十七年的光阴中早已流逝殆尽,有些东西却在饱经岁月沧桑后坚强地留存了下来。就如同一枝红梅,它曾在最艰难的寒冬里绽放,为身处冰天雪地里的他点染一抹亮色,那红色是那样温暖,陪伴着他度过了一整个冬天,而后,冬去春来,年华流转。他仿佛只是稍微打了个盹,再次睁开眼眸时,它却已不得不听从命运的安排自枝头凋零,于他掌中化作一点残红。
唯有香如故。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片刻,阿悠突然笑起,对着长琴略微讶异的眼神,她说道:“明明没有见面时,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一旦相见,却又觉得什么都不想说了,真矛盾啊……”她一点点抽回自己的手,却没有收回,反而握住了他的,“今天之前,我常常想,再见面是抓着你的耳朵臭骂呢,还是干脆提起擀面杖揍你一顿,明明说好马上就回的,却迷路了那么久,笨得要命。”
“阿悠,我……”
“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阿悠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语,“我知道,这十七年间一定发生了些什么,所以你到现在才回来。既然你还记得我,那些绊住你脚步的事情……必然是很不让人开心的,既然如此,就不要再提了。对我来说,‘你平安归来’这件事,就已经抵得上其他万万千千,我……是真的很开心!”仿佛在证明着自己的话语,阿悠勾起嘴角,露出了现在所能做到的最灿烂的笑颜,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并不好看,但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表达自己此刻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