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后,她抓起油纸伞,掩上门离开。
天色黑暗,雨流如柱,地面上深深浅浅满是水坑,走了才不过片刻,阿悠只感觉鞋子已然全部湿透,然而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她顺着向山的路仔仔细细地搜寻着。
这样大的风雨天是无法拎灯笼的,好在此时多数人家还未休息,家家户户尚且亮着昏黄的灯光。
顺着那些沿路的灯光,阿悠慢慢地摸索行走,看那路上路边是否有歇息或者晕过去的人。
她走得极慢,以至于走到山边,足足花了两个时辰。
而此时,路边已经没有一点灯光了。
阿悠抬头望着在夜色中格外显得巍峨的山脊,略微犹豫,理智告诉她,在完全不熟悉地形的情况下,风雨天上山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然而……她不由想起阿然面目苍白躺倒在山涧中的情形,心中一痛,一脚便踩上了凹凸不平的山路。
那个孩子,对她来说并不仅仅是弟弟而已。
他是她与这世界的纽带。
因为他,她才能下定决心在这世上活下去,无论多难都没放弃。
冬天的寒冷,腹中的饥饿,沿街的乞讨,别人的冷眼……阿悠闭了闭眸,有时候她都怀疑自己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午夜梦回时她也经常能梦见那些不安好心的人一边捏着她脸一边讥笑她“水水灵灵的一个小姑娘,何苦做这低贱的活儿,不如到我们楼里来快活”,天知道她当时多么想一脚踹飞那些混蛋,可是……她做不到也不能做。
这里不是现代,没有法律禁止卖|淫|嫖|娼,更没有能够求助的警察局。
她能做得除了忍耐,还是忍耐。
若是没有阿然在,她的忍耐还有什么意义?
阿悠觉得眼眶中热热的,鼻子一酸,好在今晚有这么大的风雨,即使哭泣,也没人看得清她脸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放纵一回吧,索性放纵一回吧!
她心中如此想道。
自从来后,她连痛痛快快哭一次都做不到。
白天忙着讨生活,其余时间则要照顾阿然——她不能让他担心。
没想到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她却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
嘴角终于再也勾不起笑容的阿悠,就这样一把丢掉了手中的雨伞,跪坐下身环抱住自己的身体,狠狠地大声哭了起来。
仿佛要一次性把心中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一般,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呼啸着的大风很快将她松开的伞卷走,就在它即将飘摇上天之际,一只洁白且尚显稚嫩的手伸出,那在风中摇摇摆摆的雨伞如同被按下了静止键,而后如同四月枝头的花瓣般缓缓坠落,落入了那只温柔的掌心。
即使在风雨天气依旧一尘不染的素雅身影缓步行走于山道上,而后止步于少女的身后,他伸出手,将雨伞稳稳地挡在跪坐在地的阿悠头顶,淡然开口:“摔痛了哪里?”
阿悠的身形一顿,下意识地回过头,脸上的神情怔愣地如同一个傻儿,眼眸通红,泪水还拼命地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涌,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无比。
太子长琴心中一软,轻叹了口气,俯下身重又问道:“是哪里摔痛了?”
“……阿、阿然?”阿悠终于回过了神来,上上下下扫视着这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身形,呆呆地又问了一遍,“是你吗?阿然?”
“……是我。”
“阿然,真的是你?”
“是我。”
“阿然,我不是在做梦吧,真的真的是你?”
“是我。”
“呜……阿然!”
阿悠一抹眼睛,瞬间给了自己糊上了满脸的泥巴,毫无察觉的她跪直起身就那么一把抱住了背后的男孩,再次凄惨无比地哭出声来:“阿然……呜……我还以为你死了……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忘记一岁的时候你尿床我……”
太子长琴的眉梢抖了抖,看了看胸前身后满目的泥巴,又听着她语无伦次子虚乌有的唠叨哭泣声,心中却奇异地没有丝毫厌烦,只是伸出另一只没有撑伞的手,轻轻拍在女孩的后背。
“我……并无大碍,你无需担心。”
大雨倾盆,暮色满山。
深沉的黑暗中,一把杏黄的纸伞,稳稳地遮盖住两个幼小的身形。
7谎言
哭了也不知道有多久,阿悠才后知后觉,她似乎……不仅在阿然面前哭了,还糊了他一身的鼻涕眼泪?
晴天霹雳,莫过于此。
这可怎么好?
阿悠欲哭无泪,一方面的确哭太久哭不出来,另一方面——用现代的话说,丢死人了有木有!
正纠结间,一个在她的烦乱对比下越发显得淡定的声音传来:“哭够了?”
“……”阿悠猛地抬起头,气势十足地恶狠狠瞪向面前的男孩,“你个小没良心的,让我急死了知不知道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太子长琴何许人也?只不过瞬间,便看透了面前这只纸老虎的本质,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戳破了这只圆鼓鼓的气球:“眼睛肿了。”
“哎?”阿悠连忙捂住眼睛,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又是一声吼,“你以为我是因为谁啊?!”
太子长琴叹了口气,和女人,特别是恼羞成怒的女人计较,实在是不智的举动,于是将手伸到阿悠的面前:“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你知道就好。”阿悠别别扭扭地哼了声,才扶着对方的手站起身,因为长时间跪着而有些麻木的膝盖在调整了一段时间后,才重新恢复了灵活,她苦起脸叹气,“回去一定要用热毛巾敷腿,否则肯定会得关节炎。”
说完后,她接过自家弟弟手中的伞,正准备说“走”,目光突然定格在了对方的身上。
“你……”阿悠的瞳孔缩了缩,不为别的,一个据说“跌下山涧”的五岁孩童,身上居然很是干净,连胸前和背后的泥巴,也是之前她抱住对方时不小心蹭得,纤尘不染也就罢了,居然连一丝伤口都没有,这是不是……太过夸张了?
太子长琴的身形顿了顿,亦抬起头,缓缓对上阿悠的目光。
那李姓男子并没有撒谎,太子长琴今日的确摔下了山涧,或者说,是李大叔险些摔下去,走在他后方的长琴下意识拉了一把,却忘记他如今身形尚小,于是整个人一个不稳,就跌了下去。
他自然不会跌死,甚至连伤都没有受,稳稳地落在崖壁上斜长出的松树上,太子长琴听到了对方一声近似一声的呼喊,然而,随着天色渐晚骤雨突至,对方的声音到底停住,而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再无声息。
长琴眼底一片冰冷,到底没有什么不同。
他本不该有期待,因为这就是人类不是吗?
阿悠……太子长琴就那么蓦地想起了相处五年之久的女孩,她又会有什么不同吗?
若是他想欺骗一人,天下怕是没有不会上当的人。
然而,他突然就不想这么做了。
当他毫发无伤地出现在对方面前,那个女孩脸色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惊讶?厌恶?惧怕?避之不及?
一念之间,恶意顿生。
越是想,心底的严寒就越是深邃,到最后,他已经完全抑制不住心底想要试探的恶意。
——阿悠,你到底是恶是善,不如就让我亲眼看看,可好?
——若是伪善,不如就让我彻底撕掉你那伪装,若是……呵,又怎么可能呢?
然而这念头,在对方摸黑披雨上山时,在对方跪坐在地流泪时,在对方抱住他嚎啕大哭时,不觉间,渐渐消散。
——她是真心疼爱“阿然”的。
罢了,他的轮回本就看不到尽头,凡人的生命又到底有时尽,他便是做一回她的“阿然”又如何?
却不想,还是……
太子长琴注视着对方惊愕的面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讽刺的笑意。
假的到底是假的,哪怕装的再好,也成不了真的。
而后,他看到……
阿悠弯下身,抓起一把泥巴糊到他的脸上。
“……”
而后,又是一把糊在身上。
“……你在做什么?”太子长琴捏紧拳头,一字一顿地问道。
“伪装啊!”阿悠义正言辞地回答道,“你装也装像点,哪有摔下山还干干净净的,你以为这山是你家开的啊?”
“……”
阿悠皱眉,又伸出罪恶的双手,开始撕对方的衣服:“衣服上也要破几个口子才像啊!”撕了几条后,她灵机一动,将伞塞回对方手中,而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哗啦啦”地就往太子长琴身上割啊!
因震惊而处于短暂怔愣期的太子长琴刚回过神,就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都变成了可悲的布条,连忙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咬牙道:“够了,你再割下去,我就不是跌下山,而是上了刀山了。”
“哦哦,你真有经验啊。”阿悠点头敬佩道。
而后围绕着自家弟弟左转转,又右转转,不满地啧了啧嘴:“若是能多出几条擦痕就更完美了。”
“……”太子长琴警惕地注视着对方的手。
“算了。”阿悠叹气,“我怎么舍得让你流血,而且太完美也是会遭天谴的,就这样吧。”
而后,恍然不觉自己说出了什么肉麻话语的阿悠,重又拿过对方手中的雨伞,就这么抓住男孩的手,拖着下了山。
回到熟悉的街道时,阿悠停在了某户熟悉人家的门口,回过神朝太子长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示意对方爬到她的背上。
太子长琴挑了挑眉,已经猜出了对方要玩什么把戏,不过也没什么比那更好的方法了,于是欣然配合之。
就这样,阿悠背着自己五岁的弟弟走了几步后,深吸了口气,突然一把丢掉手中的雨伞,而后面朝下狠狠地摔到了对方的门前,就地爬行了几步后,挣扎着敲起了那户人家的门,边敲边气息奄奄地喊道:“来人……救命……救救我家阿然……”
因为处于背上而丝毫未伤的太子长琴皱了皱眉,他没想到对方会采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求取他人的信任,微微别过头,他看到他们来时的双人脚印早被雨水冲刷了个干净,他微叹了口气,用法术在身上造出了不少条擦伤,如此……便够了罢?
于是,第二天整条街的人都知晓——
开面摊的阿悠她弟弟不慎落山,好在命大被一颗大树挡住,忧弟心切的阿悠连夜冒雨上山,硬是将自家弟弟找了回来,背其回家时晕倒在了卖菜张婶的门前,好在姐弟二人,一人只是力竭另一人只是擦伤加惊吓过度,并无大碍。
阿弥陀佛,当真是福大命大,福大命大啊!
8卖艺
接下来的日子,姐弟二人便在养伤与照顾养伤中度过。
阿悠现在每天只出上半日的摊,以便赶上早晨与中午两个用餐高峰期,捞上那么一笔,而后老老实实地回家蹲着。
实在是不放心哪!
都说患难见真情,如今看来,阿悠在这条街的人缘还是不错的,已经相继有好几位好心人自告奋勇地表示愿意替阿悠在忙时照顾弟弟。
问题是,阿悠不敢啊!
她该怎么解释自家弟弟的擦伤在半天内已经好了个干干净净?
她又该怎么解释据说惊吓过度的她家弟弟那与平时别无二致的淡定小脸?
完全解释不能啊!
所以,还是她亲自上场吧。
满心忧郁的阿悠叹了口气,晃荡了下手中刚买的中药,明知道用不着却还是得去买,而且这药还不便宜……她只感觉自己都快被写着“穷鬼”两个大字的车轮碾碎成渣渣了。
甫进家门,阿悠便看到正在院中树下边晒日光边看书、举手投足间皆写满闲适味道的太子长琴,心中顿时更加忧郁了。
没错!
觉得纠结的人只有她一个!
这是最让她觉得纠结的地方。
然而……阿悠忍不住又看了看树荫下格外显得静谧的男孩,嘴角不觉间勾起一个微笑。
她心无大志,所求亦不多,更知道所谓的“天长地久”于凡人而言不过痴人说梦,然而,她只盼着这日子能长些,再长些,从前于书中读过的“岁月静好”,大抵如此罢?
从阿悠进屋时便有所察觉的太子长琴抬头:“回来了?”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包上,微微挑眉,“又去买药了?”
不提便罢,一提阿悠便瞬间捂住心口,咬牙道:“别跟我提这个。”而后将药包往地上一丢,有心想踩,犹豫了片刻到底将其捡了起来,抱着哭诉,“这都是钱啊!”
“……”太子长琴叹了口气,“你当真如此缺钱?”
“这世上没人会嫌钱多吧?”
“你若是实在需要,我……”
“敬谢不敏!”阿悠连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将犯罪行为切断在源头上。
太子长琴早料到对方会做如此回答,倒也不惊:“君子爱财取之以道?”
“得了吧,我可不是君子。”阿悠耸了耸肩,缓步走向男孩身边,“只是不是自己赚来的银子,总觉得用起来烧手,况且,”阿悠俯下身看了看自家弟弟握书的小爪子,“你所谓的弄钱方法,总不至于是点石成金罢?”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太子长琴索性将书放到一边的石台上,饶有兴趣地问道。
“若是,我一个卖面的穷鬼,那一块块金子如何敢随意拿出去用;若不是,怕就是不义之财了罢,这样的钱财用起来总是后患无穷,所以说,”阿悠摊了摊双手,“咱们还是继续做穷鬼算了,当然,”她眼珠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你若是真怜惜你姐姐我生活困苦无肉可食,偶尔从山上叼两只野鸡回来与我吃吃,也是可以的。”
“……”太子长琴瞬间关注到了那个重点的——“叼”字上,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女子是将他当成了——
“你以为我是山上的精怪?”
阿悠眼睛一亮,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提出这个问题,连忙化为好奇宝宝凑过去问道:“既然话说到此,你到底是个什么妖精?”
“……阿悠如何看?”
“唔……”阿悠歪头思考了片刻,又低下头,从上到下狠狠地扫视了一番自家弟弟。
直到太子长琴都觉得这目光有些毛骨悚然,她才严肃脸开口:“从眼睛来看,你挺像狐狸精。”阿悠记得上辈子看小说,那凤眸可不是狐狸精用得最多?
“……”
凑近嗅了嗅,“但你身上却没骚味。”阿悠摸下巴,“莫非是蛇精?可你走路也不扭腰啊。”边说着,她脑海中不禁出现了一副“自家弟弟边走边甩腰”的图景,险些抑制不住喷笑出来。
既然这些都不是——
“原来如此。”阿悠恍然大悟,“你莫非是个蚯蚓精?”
“……蚯蚓?”
“就是地龙!”阿悠点点头,煞有其事地解释道,“它生命力最强,就算被切成两半也可存活,你伤口好的如此快……哼哼哼哼……”
这种“我发现真相了哈哈哈我简直是个天才”的笑声让长琴听得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不过这种情绪他已体会太多次,故而恢复地也是格外得快,反问道:“你既然知道我本非人,常人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难道不怕吗?”
阿悠听了这话,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你若真想害我,就算我怕,你便会罢手么?与其问这种无甚意义的问题,倒不如……”
“倒不如?”
阿悠一个爪子拍到男孩的肩头:“卖艺吧少年!”
“……”
“既然是妖精,你总会戏法吧?比如,胸口碎大石?不不不,这个似乎太过凶残了,断手重生?这个似乎玄幻了点?这个呢?”阿悠扯过太子长琴的袖子,“袖里乾坤会吗?就是从袖子里无中生有。”她越说越兴奋,“到时候我搬张桌子,你站在桌子上表演,我趁机卖面给他们,哈哈哈,这段时间亏的钱就能快速回本啦!”
不觉间,她已完全泄露出了自己的野望。
太子长琴默默扶额,一把扯回自己被抓紧的袖子,渡魂多世,世人皆怕他厌他欲杀他而后快,他虽想过,却未想到真会碰到这么一个完全不惧怕他的凡人,然而……
不惧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让他当街卖艺又是个怎么回事?
胸口碎大石?
断手重生?
袖里变戏法?
简直……胡闹!
正纠结间,阿悠的下一句话如同重磅炮弹一般,成功地击沉了他这条已然岌岌可危的船——
“不过,我说阿然,你既然是妖怪……不需要那个什么,采阴补阳吧?”
9折腾
万里无云,天气晴好。
阿悠如往日一般静立在街中卖面,从她家弟弟“病愈”后,他们便恢复了往日的作息。
只是,她面上虽依然挂着灿烂的职业笑意,心中却隐约有些忧郁。
原因无他,在她揭露了自家弟弟是“蚯蚓妖”的真相并问他需不需要采阴补阳后,他居然……闹别扭了。
她家阿然闹别扭的方式与别家孩童自是不同,言谈笑容行为与往日相比并无一丝区别,却就是生生地能让人觉察到——“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所以,阿悠,忧郁了。
“哎!”阿悠叹了口气,就算是个妖精,那也是个小气妖精。
不过转而又想到,自家弟弟顶着那一张正经脸如蚯蚓般在地中拱来拱去松土的情形,不禁忍不住又是“噗嗤”一笑,偷偷地瞥了眼看向静坐在不远处的男孩,又想到自己某天铲起院子中的菜,土里可能突然冒出阿然的头……她终于忍不住捂住嘴扭头,又是一阵偷笑。
“……”太子长琴已经不知有多久没有品尝过这种挫败感了,即使对方不说,他也隐约能猜到对方在想些什么,然而他决定绝对不细究,因为那必定非常不·美·妙!
然而——
他不禁想起前几天二人间的对话。
“你是何时发现的?”
“发现什么?”当时正在收衣服的阿悠愣了愣,而后反应过来,“你那些毛茸茸,不,是滑溜溜的小秘密吗?”
“……”
“哈哈哈,开玩笑的,别生气别生气,生气伤身的。”不得不说,阿悠非常懂得何为“适可而止”,她一边抖了抖衣服,以防上面沾虫,一边答道,“其实也算不上发现,最初只是觉得你格外地聪明懂事,再后来发现你的言谈行为并不像个孩子,再再后来,李大叔说你跌下山,你却毫发无伤,再猜不到我就是蠢货了吧?”
她的语气甚是轻松,如同完全不知自己所说的事是多么惊世骇俗。
呵,是太过痴傻,还是当真大智若愚呢?
反正时间还多,切容他看一看,再看一看。
街道的喧嚣声中,太子长琴蓦然回首,眉梢微挑,凤眸注视着时而凝眉时而傻笑的发呆少女,而后……
也许是真的相处太久有了默契,在长琴回忆时,阿悠也同时陷入了那日的回忆。
其实有一点她还没说,那就是最初她以为……阿然和她一样是穿越而来的,然而,就算她偶尔用出一些奇怪的词语,他除了疑惑之外再无所感。
而后,她以为阿然是重生,却没想到,真相比她想得还要玄幻……这个世界居然有妖怪哎妖怪!还敢更危险一些吗?
阿悠第一次觉得,某种意义上说,这个世界比那个充斥了“地沟油纸馒头禽流感”等事物的家乡还要可怕得多。
可惜,她却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好在,阿然还在。
她并不在意对方是人还是妖,只要他还在,她便安心了。
所以她当时只是微笑着回过头牵住男孩的手,低声承诺道:“阿然阿然你放心,只要你不是日食桶米,我总养得起你,养你一辈子都可以!”
阿悠还记得她说完这句话后,对方的表情明显怔了一怔,而后就甩开她的手回屋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对方微妙地害羞了。
街道上人潮涌动,阿悠若有所感地抬头,正对上一个熟悉的目光,她下意识地勾起嘴角,回以对方一个算不上灿烂却足够真实的微笑。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让人格外温暖的东西在缓缓流动着。
日子便这样如水般无痕划过。
三年。
五年。
十年。
终于,太子长琴的这个躯体已然十五岁,而阿悠,也已经成了二十三岁的名副其实的“老姑娘”。
这些年间,并非没有人向她提亲,事实上,人还不在少数。
她这辈子的身体虽绝对谈不上是什么绝世佳人,却也算得上清秀,阿悠虽不爱打扮,却也每日将自己拾掇地格外清爽利落,再加上皮肤白皙、见人三分笑,更重要的是,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她非常能干。
从做乞丐到有了一家小面摊,她花了五年时间。
这十年,她自然不会停滞不前,没错,阿悠如今已经成功地转型成了一家饭馆的老板。
雇了一厨子几小二后,她便轻轻松松地当起了甩手掌柜,只偶尔心血来潮才入入厨房练练手。
这“善于持家”的光圈一顶上,比起年轻小伙,倒是传说中最难相处的“婆婆”级人物更偏爱她。
不过对于上门的媒婆,她都一一以“待弟弟成亲才会考虑”的理由回绝了。
毕竟曾接受过现代的教育,对她来说,婚事还是随缘更好,更何况,家中还有个阿然,他若是普通人便也罢了,万一她真嫁人,又被夫家发现什么端倪,那可真是不妙不妙了。
然而如今的阿然……阿悠一想起便不由叹气,从小时起她便知道他的基因比自己好太多,然而,没想到这差距会越长越明显,以至于她现在站在他身边偶尔都会有些“自惭形秽”的感觉。
现如今,来上门说亲的人,十个中有九个是替阿然说亲的。
阿悠觉得,她女性的自尊心被狠狠地伤害了。
她该庆幸阿然不是个妹子吗?否则……她估计是真的嫁不出去了。
每当自觉内心受到伤害时,她便会——
比如此刻。
穿一身水绿衣裙的女子一手叉腰,另一手怒气冲冲地指着身旁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俊雅男子,抱怨道:“以后回绝亲事你自己去!我再也不去了!”
“哦?”太子长琴缓缓地用笔在纸上描上最后一笔,放下毛笔后方抬头,漫不经心道,“长姐为大,我的亲事自然要由你做主。”
“……”阿悠被哽了一下后,再次怒道,“哼!那我下次就随便答应一家,让你娶个凶悍老婆回家,天天罚你跪搓衣板!”
早已习惯被阿悠噎地说不出话的太子长琴功力也见长,听到此言倒也不惊,只是微微挑眉道:“阿悠当真忍心如此?”
“……”还真是不忍心……毕竟是她一手养大的娃儿啊,就那么送去给别家凶女子糟蹋,实在是暴殄天物,就算选,也要选个温柔可人又漂亮才能和她家阿然相配啊!
于是阿悠别别扭扭地扭过头,半天才哼道:“你也费心看一看罢,最近那些人说话越来越难听了,好像我嫁不出去就一心想阻拦你姻缘似的。”
“何人如此说?”
“还不是……”阿悠正准备说出口,突然捂住嘴,警觉地看向一脸如沐春风微笑的男子,“你不是想……”而后叹了口气,放下手劝道,“她们也不过随口一说,横竖伤不了我们分毫,管那些闲话做什么!”
而后打起精神,凑到太子长琴身边:“刚才你在画些什么?我看看……”
阿悠只看到,铺开的洁白宣纸上,一位穿着绒黄长裙的女孩立于其上,一手拿着只通红的螃蟹,另一只手仿若被烫到般微微捏住耳垂。
做此动作时,她正微微仰头,注视着头顶的一轮明月,嘴角满是舒心的笑意。
阿悠的脸红了红,虽然阿然能替她画像是很高兴,但是,他就不能记下她更英明神武的地方吗?
比如徒手抓螃蟹啊,比如捏棒撵小偷啊,比如……好吧,这些也算不上英明神武吧?
然而……
阿悠伸出手小心地抚了抚画,才道:“说起来,中秋又快到了,阿然今年想吃什么馅的月饼呢?”
太子长琴佯作思考了片刻,而后微笑答道:“往年吃过的所有馅如何?”
“……你还真是会折腾人!”
啊啊啊啊!!!真这样的话,今天就要开始准备材料才行!
一边抱怨一边仔细盘算该如何做月饼的阿悠情不自禁地提起裙子,急冲冲地朝屋外跑走。
太子长琴注视着对方风风火火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方低下头,伸出手触了触纸上的人影——死的到底是死的,无论如何也没有活着的温度。
折腾人吗?
反正……这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10中秋
皓月当空,人月两团圆。
八月十五这一天,被人类赋予了美妙的含义。
他们一起过第一个中秋节时,阿悠还在做乞丐,那一晚她用攒了很久的铜板买来了几个热腾腾的馒头以及几块香喷喷的卤肉豆干,将馒头撕开,再将馅料填进去。
太子长琴记得那时她一边笑一边哄身边还只有一岁的孩童:“阿然,来,我们吃月饼,今年咱们吃卤味馅的,明年咱们吃莲蓉的,好不好?”
下一年,她真的实现了她所说的话,虽然在那之前,她又节衣缩食了很久。
今日,应该是他们所过的最后一个中秋节。
太子长琴看了眼着院中石桌上摆放着的大盘子,而后仰首望天,皎洁的玉盘与往年相比无甚区别,然而……
没多久,手持一屉螃蟹几碟小菜的阿悠匆匆忙走了回来,将手中的东西放好后,轻快地说道:“这就全啦!”
“为了做这些月饼我可累死啦。”阿悠坐下用抱怨的口气开着玩笑,“你今日若不都吃了,明年就一个都别想吃,哼,求我我也不做。”
长琴看着那堆起来足有一人头高的月饼,勾唇笑道:“若是都吃了,恐怕明年我也是一个都吃不到了。”
“……”阿悠瞪他一眼,“大过节的说什么丧气话,谁舍得让你一个人吃,我也要吃哩。”
“阿悠。”
“什么?”
“为何你们如此爱过中秋?”
“唔,”阿悠歪头答道,“大约是因为,有月饼和螃蟹吃?”
“……”
“开玩笑开玩笑。”阿悠笑了笑,而后又思考了片刻,方才说道,“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大概是因为人的寿命太短了吧?”
太子长琴仰首喝下一杯菊花酒,问道:“何解?”
即使被贬凡间,屡屡渡魂,他的寿命也堪称长久。
他世世为人,他渐渐非仙而似人,却也到底不是人。
“大约是因为太过短暂,所以才期待着长久,知不可得时,便将时间浓缩为一刻,不是有句诗叫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阿悠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用在此刻不太合适,但大约就是这种感觉吧?”
“若不能日日相守,则唯愿与君共度此生明月夜?”
“嗯嗯,真聪明!”阿悠点头夸奖道,“幼童时有祖辈父母兄弟相伴,长成后有夫君孩儿相伴,等到年华老去,每逢中秋,儿孙绕膝,老夫妻俩眉目含笑,一同回想这一生的每一个中秋,怕是也别有一番滋味吧?”
“如此,”又是一杯,“倒真是甚美,神人尚且不及。”
“噗!”阿悠捂住嘴,“阿然你果然喝多了,你应该说‘妖精尚且不及’才对。”
“……”
没错,太子长琴至今尚未和阿悠说过自己的来处,以至于这么多年来,阿悠都固执地认为他就是一只蚯蚓精。
不过,如今,却是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长琴举杯仰首,又是一杯淡酒落了肚。
若说世间有公平,不外乎是——无论是仙人还是凡人,时光永远都不会对谁更加眷顾。
这个中秋夜,到底结束了。
太子长琴注视着对方因为不胜酒力而踉跄离去的身形,微微叹了口气,道别的话,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也罢,既然未说,就不必再说了。
于是他站起身,缓步却又坚定地朝外走去。
即使走得再缓,也终究是要到头的。
“站住!”
“……”
长琴的身形一顿,却没有回首,然而即使不回首,他也知道那声音源自何人,他们到底相处已有十五年之久。
“我就说,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阿悠说话间,快步朝男子走进,目光炯炯有神,哪里还有半分喝醉的样子。
“你个小没良心的!”提起脚,她就踹上了男子的小腿,非常不客气地在对方雪白的长衫上留下了一个不太美妙的脚印。
“……”太子长琴终是回过头,满脸无奈地看向面带怒色的女子,“阿悠,你都知道了?”
“不知道才怪吧,怎么说我都养了你十五年。”不提还好,一提阿悠怒意更甚,提起脚又是一下,在长衫的另外一边留下了一个对称的涂鸦,“你倒学会不告而别了啊,可真了不起!”
“阿悠……”
“我知道,我都知道。”阿悠打断了太子长琴的话,抿了抿唇,才说道,“我知道你有事一直瞒着我,我也知道你一直犹豫到底要不要对我说,我更知道你不对我说其实是为我好,所以你不说,我也从来不问,但是……但是……”她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鼻子,最终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你怎么能连要走都不说一声?”
“抱……”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阿悠伸出手抹去眼角的泪珠,却不想越抹越多,最后索性不在管它们,“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是我太过任性,可是……可是……”
“可是即使这样,我还是想问,”阿悠一边说着,一边紧紧地扯住男子的衣衫,似乎害怕一松手对方就会突然消失,再无影踪,“你还会回来的,对不对?”
“阿悠……”
“你还会回来的,对不对?”
“我……”
“你还会回来的,对不对?”
太子长琴深深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她问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急促,一次比一次微弱,一次比一次……泣不成声……到最后,她似乎完全失去了相信的力量,终于垂下首,毫无顾忌地大哭了起来。
即使如此,那只手,却怎么都不愿松开,反而越捏越紧。
太子长琴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哭,那时她还是个女孩,她以为他死了,于是就那么狼狈地跪在风雨交加的山间,和此刻,何其相似。
她两次哭,都是因为他。
他只见她哭过两次,都是因为他。
太子长琴阖上眼眸,片刻后,重又睁开,缓缓答道:“对。”
哭声蓦地停止,阿悠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睫毛轻扇间,一大颗眼泪“哗”地一下滚了下去,让她的脸颊更多了一条泪痕。
然而她毫不在意这些,只是怔愣而呆傻地注视着太子长琴,不确定似的又问了一次:“你……说了对?”
“对。”
“你还会回来?”阿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
而后,太子长琴看见,阿悠笑了。
那原本看起来又狼狈又有些丑的脸孔上,蓦地绽放出了一朵灿烂的花,她一边哽咽一边微笑地扑到了他的怀里,如此说道——
“你说,我就信。”
“我等你回来。”
太子长琴的身体僵了僵,而后自然地轻松了下来,抬起手,如若干年前一般轻拍着女子的背脊:“无论多久?”
“嗯,无论多久,我都等你回来。”
这承诺是如此动听,以至于,许久不再相信人言的他,不自觉地就信了。
11静夜
渡魂,本为上古法术。
其性甚……邪。
然人世间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明知不可为,却不得不为。
太子长琴垂下眸,片刻后,静静伸出手,注视着这具即将到达尽头的躯体,掌心纹路如四通八达的阡陌,唯独命线,却如斯短暂。
当年他被贬下凡,魂魄于榣山眷恋不去,却不想被龙渊族工匠角离所得,硬生生地剥夺了他的命魂及四魄,铸成七把凶剑之一的“焚寂”。
而他其余二魂三魄机缘巧合之下,意外渡入角离之子角越体内,初时懵懂不知,直到剑被女娲封印,龙渊族随女娲进入地界,角越投火自尽,他才恍然惊醒,却已太晚,最适合的夺回魂魄的机会已然错失,封印着他魂魄的焚寂从此失去下落。
此后,长琴便以这渡魂之术脱出轮回,生生世世渡魂换身。
渡魂此法源于上古魔神,实则就是以自身的精神力来占有别人的肉体,鸠占鹊巢,以他人躯体为自身灵魂之寄托,凭此延续生命。
因此,它还有个不甚美妙的称呼,叫做——夺舍。
然而,太子长琴的夺舍,比之他人,还要残忍地多。
唯有找到他那缺失的魂魄,才可拜托现在的境况,然而,焚寂,又究竟在哪里呢?
两魂三魄渐渐脱体而出,太子长琴注视着他花了半年功夫才找到的新身,心中知晓,又一次的生死煎熬即将开始,一时有些恍惚。
他并不惧怕疼痛,然而……
“无论多久,我都等你回来。”
话犹在耳。
长琴的目光柔软了一瞬,随即再次凛然起来,因他的渡魂方式与他人不同,故而每一次换身他都会失去一部分记忆,可能是上一世,也可能是这一世。
即使并不想如此,却无法控制,更无法阻止。
即使知晓自己的的确确是忘记了什么,却无法追溯,更无法找回。
这一次,他究竟又会忘记些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知晓。
然而,他毕竟没有选择的余地,他要,活下去。
他必须活下去。
就在太子长琴再一次承受渡魂折磨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阿悠若有所指,浑身冒汗地从梦中惊醒。
“阿然!!!”
醒来方知是梦一场,阿悠挣扎着坐起身,拿起枕边的丝帕擦掉额头的汗珠。
刚才,她似乎做了个很可怕的梦,然而现在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是阿然遇到了什么危险吗?
不会的,阿悠摇了摇头,他可不是普通人,怎么会有事,而且……她捂住心口,直觉告诉她,阿然一定不会有事,阿然一定会信守承诺,阿然一定会……回来。
半年不够,就等一年。
一年不够,就等两年。
她知道,像阿然那样的人,轻易不会许诺,然而一旦出口,便必然会践诺。
她总能等到他回来的。
日子就这样在等待中划过,一转眼,又是五年过去了。
如今的阿悠,已经二十八岁,就算在现代,也是当之无愧的“黄金剩斗士”了。
这些年间,依旧有媒人陆陆续续地踏着她的门,但求亲的,已经从小伙子变成了大叔或者鳏夫。
毕竟嘛,古人成亲本来就早,有些女人三十多岁便做了奶奶。
这种情况下如果还替自家嫩儿子求娶阿悠,是娶个媳妇回家,还是娶个二妈?
好在阿悠上无父母,没人逼着她嫁人,也并不缺钱,于是便心安理得地以“幼弟一日不归我就一日不嫁”的理由安心宅着。
一个单身女子不嫁人,自然会引人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