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几步,又回过头,露出个灿烂的笑:“一定要都换上哦!”
太子长琴挑眉,回过屋于桌上打开包裹。
而后无声地舒了口气,她倒真没有挑一身桃红或是柳绿的衣服,反倒选了一身杏黄的,如此颜色,他倒是能接受。
衣服的款式,也无甚问题。
既然如此,她又为何笑得如此奇怪?
犹疑间,太子长琴的手突然触及到某个异常滑润的物事,他下意识地将其抽出,而后……黑脸。
“……阿悠!”
若是有人此刻在这里,怕是能看到,某个黑脸的女孩,正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提着手上的……粉色牡丹肚兜。
16小蝶
且不论太子长琴此刻正露出怎样的表情。
欢脱地跑远了才停住的阿悠抱住肚子笑了好大的一会儿,才勉强停住颤抖的身体,若是此刻有人看到,恐怕会以为她得了羊癫疯。
阿悠揉了揉因为笑太久而有些抽筋的脸颊,将烧好的午饭端至客厅,用罩子细心盖好后,又回到房间稍微拾掇了一下自己——让脸色没那么难看后,施施然出了门。
她绝对不是暂时不敢面对阿然,只是很忙,嗯,很忙!
出行总需要盘缠,虽然这些年她也攒了些钱,但常言道“穷家富路”,出门还是多带些钱心中才有个底。
这座院子她尚没有出售的打算,倒是那间花了多年功夫才盘下的饭馆,阿悠决心将其卖掉。
虽心中也有不舍,然而她也明白,将其留着亦没有半分用处。
她一边朝饭馆走,一边心中暗自盘算,那地方位置不错,风水格局专门请人看过,经过她多年料理人气也可以说旺盛,虽是仓促之间出售,倒不至于被压下太多价钱。
本身出租亦是可以,然而……她和阿然这一走,不知何年才能归来,一次性让人交上个十来二十年的租金,怕是无人会答应……罢了,还是卖了吧。
想到这里,阿悠不由暗自庆幸,幸亏当年她未将家安在饭馆中。
虽稍有不便,然而,当时阿悠觉得饭馆地方太小附近太过嘈杂,阿然又较为喜静,又正好有人急着投亲贱卖这间带院房屋,她便及时出手将其买了下来,否则,她现在怕真是要连家一起卖了,那他们可真就算无家可归哩。
来到饭馆后正是人多之时,阿悠趁此机会,将自己想要卖饭馆的话当众说了,依客人的八卦程度,怕是不到一下午便能传入有心者的耳中。
“阿悠,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卖饭馆?”
“是啊,阿悠,可是有什么难处?”
“有人为难阿悠?”
看这谈话越来越像诡异的方向发展,阿悠也难免有些黑线,忙辟谣道:“并非如此,只是前几日我终于打听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的消息,打算卖掉饭馆去投亲。”
后来不论别人如何追问,反正阿悠咬死了这话,细节方面却是一问三不答。
信,固然好。
不信,有证据表明她在撒谎吗?
顺带着替她家刚回家的阿然正了名——这是她哥哥的女儿,她的嫡亲侄女儿,暂时来她家做客,过几日她要带她一起走哩。
本来这话就是糊弄人,然而……阿悠没想到,别人虽不太信她要投亲,却一致认为那叫“小蝶”的女娃的确是她家亲戚,原因无他——
“那孩子和阿悠失踪多年的弟弟长得真是太像了!”
“依我看,长得倒是一般像,只是那一言一行倒是真真顶像。”
“她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少在外人面前露面,您从哪儿看到的一言一行啊?”
“大娘我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我说像就是像!”
“……好罢,好罢,您说是啥就是啥。”
对此,阿悠表示相当无语。
不得不说,人民群众的歪楼功力总是非常强悍的,于是,在阿悠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话题果断地又歪了,大致如此——
“听说没有?阿悠的侄女儿,长得可真俊啊!”
“嗨!女孩儿说什么俊,那叫漂亮,漂亮!”
“不知今年几岁了,可许了人家?”
“听说刚满十岁,怕是还没人家吧?”
“啧啧,倒不知哪家小伙有这样的运气,能寻到那么俊的一个媳妇。”
“都说了要夸漂亮!”
而后……就在阿悠竭尽全力致力于以最高价钱将房子卖掉的伟大事业时,提亲的人,悄然上门了。
第一次听说有人要给宁小蝶提亲时,阿悠愣了好半天,硬是没想起来这个名字为啥听起来没啥印象又有几分耳熟?
过了好久,才恍然大悟,对哦,她和这个身体的名字一样,都叫宁悠,阿然是她哥哥的女儿,可不是也该姓宁!
至于小蝶……咳,她会告诉其他人,当时她只是突然想到那肚兜上牡丹花旁翩翩飞舞的那只蝶儿,而后随口说出的吗?
知道真相后,她眼泪流下来。
不得不说,阿然这混蛋,又狠狠地伤害了一次她的自尊心。
才回来几天,都不怎么出门,居然就给她引了这么一堆蜂儿蝶儿回来,哼,真是太可恶了!
由此向来,她那个化名取得倒是不合适,该叫“牡丹”才好!
于是当晚饭桌上,阿悠的脸都气哼哼的,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坐在自己正对面的太子长琴。
“……”长琴亦是颇为无奈,真算起来,他也算是受害者,而且,那个“小蝶”是怎么回事?
他还未秋后算账,这罪魁祸首倒发起脾气来了。
女人,当真是善于无理取闹。
若是阿悠此刻听见此话,怕是要吐槽一句——亲你现在不也是女人嘛?!
在阿悠第十九次故意撇开头后,太子长琴终于叹口气开口:“你这又是因何生气?”
“哼!”
“……你是气无人向你提亲吗?”
“……”打人不打脸啊喂!
眼见着阿悠快想要掀桌子,长琴再次淡定开口:“他人毫无眼光,你又何必介怀?”
这句话,倒真是暂时熄了自尊受挫的女性心头的火气。
“我才没有在意!”阿悠扁了扁嘴,“只是今天有个媒婆太气人了。”
“哦?”长琴挑眉,他今日虽知有那一直不讨他喜欢的三姑六婆上门,却也无心去听,倒不知还有那么一段插曲,“阿悠可愿说说?”
“她来向你提亲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把我当梢头。”阿悠气鼓鼓道,“说什么你嫁给侄儿,我嫁给叔叔,还说什么姑侄共侍叔侄,当真是天赐良缘——可惜我现在不再卖面,否则我当时就能糊她一脸面条!”
太子长琴微微顿住,凤眸微眯,其中暗暗流过一丝冷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继续问道:“共侍叔侄?”
“是啊!”阿悠更加义愤填膺,“那侄儿也就罢了,算是个老实人,可他家那叔叔,三十几岁了都尚未娶亲,整日里游手好闲、走街串巷、吃喝嫖赌无一不全……呼!真是越说越生气,我当时就该用茶水糊她一脸的!”
“阿悠倒能忍气吞声。”
“又跟我玩明夸暗讽?”阿悠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道,“我是没泼她一脸茶,却也没和她客气,当场就提起门栓结结实实地给了她几下,将她撵出了门。”说罢,她站起身凑近太子长琴,眯眸道,“所以,我已然给了她教训,你且收起那些小心思罢,你我即将离开,便得饶人处且饶人,勿要结仇啦。”
“……”太子长琴抬眸与阿悠对视了片刻,终于开口,“当真不生气?”
“气啊!不过我已经报过仇了,再说,和那种人计较什么,倒是凭白跌了自己的身份。”
“既如此,便罢了。”太子长琴放下竹筷,突然笑起。
那笑容格外温和可亲,却让阿悠无端地抖了几抖,就在她忍不住想搓搓手臂上竖起的汗毛时,太子长琴柔和的嗓音终于传来。
“那么,现在阿悠可否与我解释下——小蝶,是怎么一回事?”
“……”
17天雷
“那么,现在阿悠可否与我解释下——小蝶,是怎么一回事?”
如被几只蜜蜂同时蛰了一般,阿悠下意识一抖,干笑了几声后连忙开始收拾起碗盘:“我去洗碗,嗯,洗碗。”
太子长琴不置可否,只用那满含光华的凤眸瞧着她,嘴角似笑非笑。
“……”在这样的笑容下,阿悠很快败退了,眼神左飘右飘回答道,“对外总不能说是我弟弟回来了啊,也不好说你现在也叫阿然,然后……不就随便给你取了个名字么。”
顿了顿,她又接了句:“其实,小蝶这名字也不难听吧?”
而后就想打自己的嘴——她当真是不怕死!
这下,她连看都不敢看对方啦。
室内的空气,一时之间沉淀了下来,没有人再开口,然而这沉默却仿佛比任何喧闹都还要可怕……至少阿悠很快就承受不住了。
她非常果断地一把丢下手中的碗碟,双手捏裙脖子一扬,怀着满腔“不畏死”的壮士气息道:“好吧好吧,你赢了,不过我事先要说好——打人不打脸,我明天还想出去见人哩!”
“嗤……”
然而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原本阿悠以为会发火的某人,却冰雪融化,万物回春,轻声笑了起来。
莫不是气疯了?
阿悠暗自嘀咕。
“阿悠以为我会生气?”
“……”
太子长琴站起身施施然振袖,挑眉道:“我渡魂多世,此番并非第一次入女子之身,所用化名亦千奇百怪应有尽有……”
“……”阿悠瞬间明悟,这货的言下之意无非是——你这点小把戏我才不放在心上,所谓的小把戏,恐怕不止是说“小蝶”这个名字,还有昨天的“肚兜”吧?
不过,若是真的不在意,又何必特意来说呢?
阿悠垂下眼眸,不知怎的就是有些想笑,却费了老命拼命压抑住这种欲望。
“宁小蝶之流,虽不算上乘,却也不算十分难听。”
“……”所以说,他这是在瞧不起她的取名水平吗?早知道就该让他叫牡丹的!
不过,渡魂多世……阿悠抬起头看向微笑着的女孩,心口略有些闷闷,虽能面带微笑地说出这样的话,每次回想起,心中,怕是并不好受吧?
太子长琴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神色,问道:“阿悠在好奇?”
若是她真的想问,他亦不会隐瞒。
阿悠眨了眨眼眸,心中暗想,好奇,当然会啊。
每个人都是有好奇心的,但是如果解除好奇心需要建立在撕开他人伤疤的基础上,这点心思……不要也罢。
于是她勾起嘴角,双手叉腰笑道:“猜错了!哼,还以为你又多聪明,却也是不懂女人心思的笨蛋。”
说罢,提起碗碟筷就转身离去了。
徒留太子长琴站在原地,他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眼眸却渐渐柔和,到最后,脸上的笑意已堪称温柔。
平日里的常用笑容与此时相比,简直如一只虚伪的面具。
阿悠啊……
太子长琴微微叹息,目光更加柔软,此次离开,他也许……该带她去那里看看。
他知晓她有好奇,却又顾忌着他而不愿询问。
既如此,他便主动撕开陈年旧疤与她看看又如何?
往事种种,皆如云烟,早已伤不了他分毫。
就算会痛,如今,怕也有人会帮他裹伤罢?
如此,他又有何惧?
且不论长琴做出了怎样的决定,短短几日功夫,阿悠已经将善后的事物料理地七七八八。
想买她那饭馆的人倒是真不少,以一个相对较高的价格将其盘给了店中的厨师后,阿悠便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带回了家中。
说起来,那厨子所给的价钱并不是最高的,然而……虽然店铺一经卖出就与她再无关系,她私心里却希望它不要变得那么快——只转瞬间便再无过去的痕迹。
所以,现在这个决定怕是最好的了。
又将家中的园子拾掇了一番后,阿悠已然做好了出行前的准备,与此同时——又一个中秋到了。
“阿然,我们是中秋前走,还是中秋后走?”
就此事,阿悠咨询过长琴的意见。
对方选择了后者。
阿悠心中本来也正有此意,于是便顺水推舟。
“说起来,我们倒是有五年不曾一起过中秋了。”
阿悠一边用力揉着用白糖浆、碱水、生油和面粉混合而成的面团,一边扬眉笑道。
而看来仿若不食人间味道的太子长琴正在对面整理着印刻着不同图案的模具,两人中间放着一个个小碟,里面赫然放着各式各样不同的、已然揉好的馅团。
“不错。”太子长琴用干净的软布擦干净模具上,再撒上些许干净面粉,动作行云流水间自有一番清逸味道,厨间小事由他做来倒不像是做菜,反倒是像在作画一般,“已然五年了。”
“啧啧,”阿悠摇头叹了口气,把和好的面团揪成一个个大小相同的小面团,随手拿起擀面杖将其擀成大小均匀的面饼,到底是从事饮食行业多年,手法那叫一个熟练,“时间那可真是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啊。”
“阿悠何故有此叹?”太子长琴勾唇微笑,动作亦不算陌生地将馅团包入擀好的面饼内,再将其揉成面球,一球一个地利落塞入模具中。
“谁知道呢,就是突然想起了啊。”阿悠耸肩,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夺过他手中刚扣好的模具,笑得狡黠,“我来压!”这事儿她爱做~
太子长琴轻笑出声,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只是将那些面团都塞入了模具中,而后将其一个个摆到压得不亦乐乎的阿悠面前。
花了大约一刻功夫,阿悠终于压好了所有月饼,注视着那些装入盘中、已然成型、印着各式图案和字样的月饼,满是成就感地大笑道:“哼哼,可以开烤了!让你尝尝五年未吃的味道,怎样?期待吗?”
“自然,甚是期待,不过……”
“什么?”
长琴伸出手指,轻轻拭去阿悠脸颊上浅浅的白色面迹,动作间,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与此同时,虽低却又足够清晰的声音传来:“我还记得,多年前我曾说过‘若不能日日相守,则唯愿与君共度此生明月夜’,如今,竟有幸成真,我自然又是期待,又是欢喜。”
“……”
阿悠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了起来,犹豫了片刻,又纠结了片刻,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阿然……你这话,若是男子形象时与我说,我倒是会心跳加速,可是你现在这样,我总觉得当真是……”阿悠又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某个出自现代却非常符合现在情形的字眼,“天雷滚滚。”
“……”
18灯会
见到自家阿然再次露出那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神情,阿悠眼睛弯了弯,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而后小心翼翼地绕过长桌凑了过去,轻声问道:“生气了?”
长琴看了她眼,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没想到他今日倒是发现了渡魂的又一个坏处,当真是……然而,看到她那堆起的讨好笑容,心中那不比一个指甲大的恼意,瞬间便也消散无形,他不由叹气道:“阿悠,你当真是天马行空。”
“……”这是在夸她的想象力好吗?
早已习惯阿然偶尔说话会云山雾罩的阿悠耸耸肩,举起盘子准备去烤月饼,走了两步,突又转过身来,仔细嘱咐道:“不过阿然,虽然不知道你出去五年是怎么养成的坏习惯,现在的身体也就罢了,若恢复男子之身,可千万勿要随便对姑娘那么做,若是被人当成淫贼扣了去,我可没那么多钱赎你哩!”
一边说,她一边不由想起自己一手提着空空的钱袋,一手提着脑门上贴着“淫贼”白条的阿然,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到最后,简直要捂住肚子啦。
太子长琴及时接过自她手中倾斜而下的盘子,而后终于耐不住,伸出手朝她额头上一弹,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脑瓜崩”。
“啊哟!阿然你居然偷袭!!!”
“你个臭小子……不,臭妹子,快过来!让我也弹你一下!”
结果?
她若是能弹到,才叫奇怪罢?
从前的中秋夜间,两人一般都在院中赏月看菊,然而今年,似乎又有了些不同。
从日暮快要西沉起,太子长琴就敏锐地察觉到,外面开始喧闹了起来,听起人声,仿若是在说灯会的事情。
“灯会?”被问到的阿悠愣了愣,随即答道,“你不说我倒忘了,在你走后第二年,这镇子里来了一家从京城迁来的富户,说是嫌中秋太过冷清,妻儿不喜,便向镇中提议办灯会,还说无论成败,都愿承担那一年的全部开销。”
“他倒是一片拳拳之心。”
“是啊。”阿悠点头同意道,“能摊上这样的丈夫、父亲,倒真是有福气的。”话音未落,她见阿然神色虽然未变,身上却隐隐有萧索之意,似乎若有所思,连忙接着道,“从此以后灯会就成为镇中的习惯啦!阿然阿然,我们也去看,可好?”
太子长琴抬起眸,注视着女性眼中毫不遮掩的担忧——明明如此,脸上却又努力挂着笑容,仿佛担心露出一丝情绪便会让他更加不悦或伤心般,不禁勾唇笑起:“自然甚好。”
“嗯嗯!”
阿悠欢快点头,仿若怕他会反悔一般,兴冲冲地牵着他的手就要往外跑,跑了两步,突又回转过身,跑进屋中寻出了一件外袍,仔细披到了长琴的肩头:“虽然外面热闹,但毕竟已是八月,夜间总有些凉,还是多穿些比较好。”
长琴眼中染上点点笑意:“阿悠,你只顾着帮我拿,却忘了自己的。”
“……呀!还真是的。”阿悠一拍脑门,亦笑了起来。
待两人拾掇好出门,日暮已完全西沉,街上陆陆续续地点燃了烛火,越往镇中,人烟便越是阜盛。
路边的小摊也早已摆起,几乎所有摊前都围满了人,颇为热闹。
“阿悠想去哪里?”
“唔……随便吧。”阿悠思考片刻,最终还是吐出了这样的话。
“随便?”长琴挑眉,别人不知他岂不知?阿悠甚是喜欢各种小吃,最早时忧于衣食朝不保夕,后来手中渐渐有了些许闲钱,她去买了来,却总是做出一副不爱的样子塞入他的手中,再后来,日子渐渐宽裕,她才再不遮掩自己对其的兴趣。
“其实……”阿悠心虚地扭过头,“我也没逛过。”
太子长琴一愣,从他走后已有五年,按照她的说法,是第二年开始有的灯会,那么怎会……
而后就听到,对方低低的声音传来——
“我不是担心晚上出了门……你回来的时候没人开门么……”
“……”
长琴只感觉心头一震,以至于在这一瞬,向来对应从容的他,甚至想不起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街边的灯光洒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遮掩了他的表情。
阿悠……
“阿悠!带你侄女儿逛灯会啊!”
“是张婶啊!你来卖花灯?”
见遇到熟人,阿悠毫不客气地拉着身旁新鲜出炉的漂亮“侄女儿”凑了过去,亦打破了刚才那短暂的她完全没有意识到的微妙氛围。
“来,这个给你!”
见阿悠过来,四十余岁的张婶爽朗笑起,从摊上取下一个悬挂着的莲花灯,塞入她手中,而后笑着看向一旁的儿子:“阿虎,快,选盏灯给小蝶妹妹玩!”
“……”阿悠闷笑。
“……”长琴黑脸。
当真如名字一般虎头虎脑的少年阿虎悄悄抬起眼瞥了瞥太子长琴,又连忙低下头,花灯明亮的照射下,少年的脸颊绯红一片,他在摊上挑选了半天,才期期艾艾地将一盏小兔儿花灯拿起。
才刚拿起,又仿若想起了什么般,忙又松开,双手在衣襟上仔细蹭了蹭,才重新将花灯递了过去,低头期期艾艾道:“小、小蝶妹妹,给、给你玩。”
“……”
“还不快谢谢你阿虎哥哥。”阿悠唯恐天下不乱地出声。
“……”
看出了阿悠想看好戏的念头,长琴的心中反倒也泛起了些许促狭的心思,心念流转不过一瞬,便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接过花灯后,含笑答道:“谢谢阿虎哥哥。”
烛光辉映,灯影婆娑,粉衣女孩年纪虽不大,眉宇间却已然显出几番清新脱俗的意味,这一笑,眉梢微展,眼波流转,更如雏莲绽放,妙不可言。
少年的脸瞬间从头顶红到了脖子,而后火速蔓延到了手脚,到最后,简直如同隔壁摊子贩卖着的刚出炉的螃蟹。
阿悠瞬间哭笑不得,她只是想看看热闹,没想到阿然就这么配合地给她热闹看,现在倒好,怕是又有一位少年芳心失落了,啧啧,何其可悲。
再一看,张婶也愣住了。
注视着这两位明显同时为美色所迷的母子,阿悠叹了口气,从钱袋中数出两盏花灯的钱,放到摊上,虽然对方说是送,但糊口不易,她不日又将离去,这人情还是别欠下的好——而后快速地扯住旁边女孩的小手,一路逃窜。
直到回过头再也看不到那花灯摊子,阿悠才舒了口气,扭头瞪道:“你好好地逗弄人家阿虎做什么?少男情怀总是诗啊懂不懂!”如今倒好,这句诗成了——初恋无限好,就是死得早。
当真是造孽!
太子长琴此刻却是满脸无辜:“不是阿悠让我道谢的么?”摊手间,仿佛他是天下最无辜的那个人,谁若是再数落他,简直是大大的罪过了。
可这罪过,阿悠却是完全不害怕担的。
她低下头眯了眯眸,注视着对方毫无愧意的脸孔,心中也泛起了几分恶作剧的意识,于是微笑了起来:“阿然,我想吃小吃,你说可以吗?”
“……”虽心知不对,太子长琴又如何能拒绝,只能道,“自然是可以的。”
“可我不想花自己的钱,你身上有钱吗?”
“……”默默递上钱袋。
阿悠接过钱袋,放到耳边晃了晃,听着那叮当作响的钱声,嘴边的微笑愈深:“我突然觉得很累,想休息一会儿,阿然可愿帮我去买?”
他还能说什么?
“自然愿意。”
“很好!”达成目的的阿悠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而后打开钱袋,从中掏出一个铜板,郑重其事地将其放入长琴的掌心,“去吧!要是种类少于八样,每样少于二两,我可是不吃的!”
太子长琴指尖捏起那枚铜钱,苦笑起来:“阿悠怕是记错了物价?”
“才没记错呢。”阿悠歪头笑道,“小蝶妹妹的话,只需从街头笑到街尾,怕是一点钱都不用花的,如此……”她伸出手抢回了铜钱,慢条斯理地塞回了钱袋中,“这一个铜钱倒可以省下哩。”
“……”
19听琴
“……”
当一个女人存心不讲理的时候,你该怎么做?
答案只有一个——无视。
但当一个你在意的女人存心不讲理的时候,你又该怎么做?
答案也只有一个——认命吧!
太子长琴看了看晃悠着钱袋笑得格外开心甚至露出了小虎牙的阿悠,振袖转身,认命地打算去当刷卡器——仙法偶尔也有别的用途不是吗?
却被一把抓住。
阿悠颇为无语地看向自家弟弟:“你不是真打算去卖笑吧?”
“……”这话怎么听起来就那么奇怪?
“噗!”阿悠忍不住笑出声来,扯了扯太子长琴的手,“好了好了,我不和你开玩笑了,走,我去买糖给你吃。”
说罢,她一把扯着长琴就奔入了喧闹的人流中。
月上中天。
街上的人烟不但没有减少的迹象,反倒更加繁密了。
熙熙攘攘的街道两旁,各家摊贩不遗余力地热烈叫卖着,尤其是食摊的老板,时而揭开锅盖,露出一阵白茫茫的雾气,以及各种勾人肚肠的香味。
“来一碗馄饨!”
“老板,你家的饼挺地道!”
“再来一份!”
“好嘞!”
各种类似于此的呼声响彻耳边,阿悠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突然笑出声来。
“阿悠?”
“嗯?”她低下头,火光的照射下,漆黑的眼眸闪闪发亮,恰如暗夜中的那团明月,“阿然,你看,活着是多么得好。”
“……”
良久,太子长琴微微叹息:“活着,自然是好。”
所以没有人想死。
更鲜有人知道,死亦不是世上最痛之事。
若为人,就必须活在人中。
“阿然,等解决了难题,我们再一起回来看灯吧。”
“到那个时候,我一定要从街头吃到街尾,决不会像现在这样半途而废!”
太子长琴看着女子精神抖擞的神色,到底是……笑了。
虽然阿悠非常希望时光能定格,但这一夜,终究还是过去了。
次日清晨,她和阿然一起,离开这座带给她那么多回忆、曾经以为会永远住下的小镇。
但是,她并不后悔。
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们出行所用的第一个交通工具,是舟。
阿悠端坐于船中,隔着帘幕注视着船尾艄公看似不动实则一刻未停的身形,与两侧如同倒流的静静江水,问道:“阿然,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不得不说,阿悠一直很宅,不过是前世宅在一座屋中,今世宅在一个镇中,大小不同而已。
一旦出了自己亲手画下的那方天地,自然又是新鲜,又是无措,简直东南西北都要分不清啦。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长琴正低头摆弄着面前几上的一张琴,似乎是正在拨弦调音,本来他们并无这样行李,只是离镇途中,无意中见到某富户家的长工正准备劈了它充当柴火——只因那家小姐因不擅琴而勾破了手指,便怒而下令如此从事。
当时……阿然是真的生气了吧?
阿悠回忆着想道,他向来性子清冷,今朝这番算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她注视着对方专心致志的动作,微勾嘴角,他想必,是真心喜欢琴吧。
而且,总觉得,阿然和琴有些像。
虽然说不出具体哪里像,但阿悠心中就是无端地,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阿悠不问是何地?”长琴听着指尖流动而出的清雅乐声,眼眸柔和,音,终于正了。
“就算问了,就算你回答我。”阿悠无奈道,“我也完全不知道是哪里啊。”
听着对方的大实话,长琴忍不住想笑,终还是忍住了,问道:“若说是人间地狱,阿悠可怕?”
“自然是……”阿悠狡猾地拖了个长长的腔调,才道,“不怕的。”
“哦?”长琴挑眉。
“有你在,我怕什么。”阿悠歪头笑道,“反正你总不会害我。”
“不过,”也许是时光太过悠闲,阿悠有些按捺不住八卦的心思,凑上去问道,“这世间当真有地狱么?”
“阿悠想看?”
“……”阿悠瞪了他一眼,“才不想呢!只是,解除了我长久以来的疑惑罢了。”
“阿悠的疑惑?”太子长琴振袖抚琴,指尖触及琴尾处的伤痕,微微摩挲,到底还是去晚了一步。
“说出来你不许笑!”阿悠说完顿了顿,终于忍不住再次强调道,“绝对不许笑哦!否则我就……”她说到这里意犹未尽地龇了龇牙,以示威胁。
“阿悠若不想我笑,我自然不会违你心愿。”长琴当然不怕她的威胁,只是,到底有些许好奇。
“我从前……从小接受的教育是,这世上没有鬼神,一切都是可以科、道理解释的,但我却总想,这世间若真有地狱,那该有多好。”阿悠转头看向在清风吹拂下微微泛波的江水,“人命终究有限,我的亲人朋友总有一天会离开我身边,若是人死神散,最终只化为那一罐尘土或于地下无声腐烂消逝,实在是……太过悲哀了。”
“我活着一日,自然会记得他们一日,但若有一日我死了呢?他们是不是就真的消失于这世间了?”
长琴指尖微动,自他诞生于世,便知晓世间诸事,此番心理,他自然不曾经历。
听起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多亏遇到了你,”阿悠转而笑道,“我才知道,就算我没有办法再记得他们,他们也还总是在的,我终于可以放下心啦。”
“转世投胎,记忆全消,终是陌路,阿悠不怨?”
“怨?”阿悠摇了摇头,“缘分终究有限,纠缠一世就已足够,追求太多不过自寻烦恼,我只知道他们还用另一种方式活着,记不记得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太子长琴没再说话,只是微勾嘴角,道:“阿悠可愿听我弹琴?”
“哎?”阿悠微怔,而后连忙点头,“好啊,只要你不嫌弃我不通乐器,我自然是愿意的。”
“听琴亦为听心,阿悠的心比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要明澈得多,又担心些什么呢?”
话语间,琴音娓娓响起,时而如高山巍峨,时而如流水潺潺,时而如珠落玉盘,时而如花底莺语,错错落落,宛转悠扬,引人心神间,几欲摄人魂魄。
太子长琴注视着双手托腮听得入神的女子,凤眸微眯——纠缠一世便已足够?
——阿悠,其他便也罢了,此事,怕是绝不能让你如愿。
20秘密
一曲弹罢。
两人久久未语。
清风徐徐,江水微荡,天地仿佛都是安静的,唯有船尾艄公摆桨间,发出低沉的水声。
却并不吵,反而愈加静了。
“阿悠觉得此曲如何?”
阿悠长舒了口气,苦着脸道,“终于可以说话了?”
“……”
“憋死我了。”阿悠拍了拍胸口,又瞥了眼对方的脸色,立刻接道,“好听极了!我从未听过如此动人的乐声!”
“哦?”
“真的真的!”阿悠异常果决地点头,“因为我没有睡着啊。”
“……”
错觉吗?
阿悠总觉得某一瞬间对方特别想抡起琴砸她脑袋上……
肯定是错觉,阿然不至于那么凶残罢?
不过,还是稍微解释下吧。
“过去,也有朋友约我一起去听音乐,但我总是坚持不到最后,几乎才听一小半就睡着了,有时候也在家里听,但不管怎样的名曲,最后都变成了催眠曲,但是,”阿悠非常确切地下了一个结论,“听阿然你的琴,我不仅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而且的的确确觉得它很悦耳。”
“阿然你之前说,听琴就是听心,所以我想,动听的也许不仅是琴声,还有你的心声吧?”阿悠说到这里,弯起眼眸笑了起来,“虽然说不出更好听的话,但是,阿然,那真的是很美的乐声。”
“阿悠何必自谦。”长琴垂眸笑道,“这样的夸奖若称不上好听,天下间还有什么更动听的话语?只是,”他话音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阿悠何时有了一起听乐的朋友?”
“额……这个啊……”阿悠这才发现,她似乎,不小心说漏嘴了。
并非刻意隐瞒,就算也许最初是,然而,在这个世界待久了,她已然很少会想到上辈子的事情,甚至有时觉得,所谓的“那个世界”“上一世”“穿越”不过是她儿时做过的一个梦,醒了也就该忘了,其实她从头到尾都是阿悠。
只是偶尔间脱口的一些话语还在提醒她,那并非梦境,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比如此刻。
“阿悠不便说?”太子长琴微叹了口气,“抱歉,是我唐突了,你若是不想说,我便不再问了。”说罢,低头不再言语。
“……”骗人!
明明说着这样的话,给人的感觉可一点不像啊。
这家伙,绝对不会就此罢手,绝对会追查到底,绝对会秋后算账。
——这是阿悠的第一直觉。
她本人非常相信这种直觉,而且……这种趁着老婆不在家偷偷找小三却不幸被原配发现的渣男即视感是怎么回事?
等等,似乎想多了。
阿悠拍了拍额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而后,她下了一个决定。
“阿然,关于你刚才问的问题……”阿悠拖了个长调,虽然对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直觉告诉她,他一定在仔细听,于是她勾了勾嘴角,“那是个秘密!”
“……”即使不看,太子长琴亦知道阿悠此刻笑得必定极为狡黠。
“不过,倒也不是不能说。”阿悠煞有其事地轻咳了几声,伸出一只手在太子长琴的面前晃了晃,又晃了晃。
太子长琴哭笑不得地抓住面前那只作乱的手,无奈道:“阿悠想如何?”
“阿然,你这次想带我去的那个地方,藏着你的秘密吧?”阿悠正色起来,如此说道。
不知为何,她总有这样的直觉。
也许只有去了那里,才能够真正地了解眼前的这个人。
太子长琴微微一怔,神情于不经意间已然稍稍敛起,眼神似叹息似回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在想。
片刻后,他才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啊。”阿悠眨了眨眼眸,微笑起来,“我听说衡量朋友间关系好坏的标准,就是是否能交换秘密,秘密越隐秘,关系就越好。阿然,我们也交换秘密,可好?”
“自然……甚好。”太子长琴看着她得意洋洋的笑脸,不禁也扬眉浅笑,“我很期待阿悠的秘密。”
阿悠扭过头,看着一只灵巧划过江面的飞鸟,声音悠远:“就算是阿然你,想必也一定会大吃一惊。”
然而世间万事多波折,亦永不如人所想。
直到被人重新丢回地上,阿悠都没弄清楚,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事情其实很简单。
船舶偶尔停靠间,她便趁机下船走走,却没想到刚走到某个拐角处,就被人捂住嘴拖了进去,也不知那布巾上放了些什么药,她只感觉浑身无力,而后便被一头套进了麻袋中,再然后身体一轻,似乎是被人举了起来。
过了片刻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正被人扛在肩头行走。
明明知道应该呼救,应该挣扎,大脑却仿佛与身体断绝了交往,到最后,连精神都慢慢恍惚了起来。
直到被重重砸到地上,阿悠才因为疼痛而恢复了些许意识,慢慢思考起来,现在这样是怎么回事?
绑架?
不可能啊,她本身就不是什么有钱人,穿的也格外普通。
寻仇?
那就更不可能了,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来这里,而且她向来与人为善,就算偶有口角,也不至于结下这么大的仇怨,让人追到这里来报复她吧?
拐卖?
这个……一般来说,被拐卖的难道不是阿然那样的小姑娘吗?她怎么看都不年轻了……难道是抓错了?
阿悠皱了皱眉,就算明知抓错,也不知对方会不会放了她。
“夫人,人带到了。”
夫人?女的?
阿悠正惊讶间,有人已解开了麻袋封口处的绳索,而后拽着麻袋的那一头一抖,她便一个“咕噜”滚到了地上,身上生疼生疼,眼睛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光明而不自觉眯起。
“让她清醒,我有话要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