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身阿悠是没啥资格说人家的,但自从之前的“屠夫哥”事件,她出门都已习惯梳成妇人发髻,以避免麻烦,毕竟女性不比男性,稍有不慎便容易惹人非议,没想到,今天倒能用来打击别人,果真“事物都有双面性”,政治老师诚不欺吾。
被严重伤害了心灵的妹子咬牙,突然眼波流转,泪盈双眸,开始呼唤援友:“这位公子,你也不管管……”
阿悠大手一挥:“懂不懂规矩?大女人吵架,小男人插什么嘴!”
太子长琴:“……”
妹子:“……”
阿悠得瑟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怎么办?完全不敢看阿然的脸了!果然做人不能太得意,乐极生悲啊。
而后只闻得身边传来一声低笑,而后对方说——
“阿悠放心,我绝不插嘴,只是,站着吵架是否太累?我去为你拿张矮凳如何?”
阿悠:“……”GJ!阿然什么时候变成了补刀帝?成长不要太速度啊。
妹子:“……”看错人了!这夫妻俩太气人了!嘤嘤嘤嘤好伤心,真是人生中最糟糕的一次搭讪!
被气到半死的可怜妹子铩羽而归,最终还决定膈应下刺激自己的人,叫道:“你们也别得意,我看你们今晚也未必能成功!”
本来嘴角尚挂着微笑的阿悠脸一沉,眼一眯,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本来还打算随便欺负欺负她也就算了,现在看来,这妹子是天生M,各种找虐啊。既然如此,她也不用客气了。
深切地懂得何为最佳精神攻击的阿悠冲对方甜甜一笑,伸出手就搂住了身旁青衣男子的手臂,一脸得色道:“至少有人陪我去,不知今夜陪你上桥的人在哪里?”
“……”
培养出补刀帝长琴的真·补刀帝阿悠再接再厉,默默地将手塞入了长琴腰间的钱袋,一方面展露亲密度刺激人,另一方面——
“这位姑娘,你若是实在想上桥也容易,使些钱租个人就好。”说罢,她非常潇洒地丢出了一个铜板,刚好砸到对方手心,“算我请你的,别客气哩。”
“……你……”
说罢,阿悠头也不回地扯着太子长琴就回到了船舱,偶尔侧首间看到那女子青黑交加的难看脸色,心中的那丝不虞不禁烟消云散,她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阿然,阿然,我从前只觉得你有时挺气人,没想到看你气别人会这么有趣。”
“阿悠。”长琴注视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女子,施施然坐下。
“什么?”
“彼此彼此。”
“嗯嗯,谢谢夸奖。”阿悠笑眯眯地接下了赞赏。
再次被哽住的长琴摇首无语,罢了罢了,一日之计在于晨,还是用餐吧。
虽然白日里漫长的时间在阿悠看来甚是难捱,但夜晚最终还是来临了,因身处水中,再加上夜风习习,夜间竟不显热,两架桥上皆缠绕悬挂着着式彩线和彩灯,从下方看去,恰是一片热闹景象,整个夜空仿佛都被照亮了。
初六的月虽不及十五那般圆润,却也足够明亮,清冷的月光洒落一地薄霜,无形之间让人们更加清凉了不少,所有要参加今夜活动的男女们纷纷在桥头站好,而后由男方去抽纸签,选定顺序,虽人看似很多,但总有些男女或因羞涩或因担忧或因其他缘由而中途退场,且这活动从戌时初开始直到亥时末才结束,之间足足有两个时辰,故而每年的时间都是够用的。
长琴抽到的签是“二十”,阿悠眨了眨眼,点头评价道:“很好,二十拆开就是十全十美,是个好兆头。”
听到她的说法,太子长琴微微一笑,转而嘱咐道:“男子们似乎要到那头等候,阿悠,你一人在此,务必当心。”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阿悠笑道,“而且这么多人都在这里呢,你别担心。”
随后,便又是等待的时光。
之前的十九对男女,真正上去的不过十二组,而成功的……一组都无。
闭着眼睛走直线,听似简单实则非常难,所以大部分人都是扶着一侧的桥沿行走,但即便如此,哪里才是中央,哪里才该停住,哪里才要伸手……这些都是不确定因素,故而每年成功者少之又少,有时甚至连续数年都无人达成,索性这些男女们失败了也不沮丧,甚至有几对笑着说明年还要来次。
终于轮到阿悠时,她发现自己手心居然已经开始流汗,心跳亦有些加速。
阿然也许不用担心,但万一……万一她失败了怎么办?
那岂不是……
之前没有想到的担心害怕似乎一瞬间涌上了心头,以至于她系蒙眼带子时手甚至有些颤抖,努力了好几次都没缠上,最后还是身后“噗嗤”一笑的女子主动来帮忙,一边系着一边低声安慰她:“你莫要害怕,今年不行明年再来就是,我家祖父祖母年轻时来试了二十多次都未成功,照旧欢欢喜喜吵吵闹闹地过了一辈子。”
“……”
阿悠,低声道了谢,她当然知道有些事情“信则有不信则无”,不可太过执着,但惟独这件事,她希望它是存在的。
唯有这样,唯有这样……
深吸了口气,阿悠扶住桥沿,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桥。
走着走着,渐渐再听不到之前那鼎沸的人声,天地间一片漆黑,耳边回荡地,唯有她静静的脚步声。
鞋底踏在石阶上,踩落,接触,摩擦,抬起——在这样极端寂静的环境中,她的心,居然也渐渐沉寂了下来。
真奇怪……
明明是看不到的,却又仿佛能够清晰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对面缓缓朝她走来,一步步,一声声,身影沉着,脚步镇定。
他在向她走来。
如同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所牵引,阿悠缓步向前,不知走了多久,她眉头突然轻皱,停顿住了身体,这个地方……她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桥沿,只觉得触感很是熟悉,犹记得昨日她跳桥时,似乎摸过这一抹痕迹。
她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没错,这里正是凰桥的正中。
阿悠微微转身,以一个面向对桥的姿势站立,深深地吸了口气,突然,鼻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那股若松林早露的淡淡清香,她勾起嘴角,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去。
没有丝毫犹疑和停顿,就那么笔直地探出了手。
她知道,他在那里。
视野的漆黑亦影响了她对于距离的感知,她不知道伸出多少才是合适的,指尖却在下一秒,触上了某个温暖的物事。
“啊!”阿悠微微惊叹出声,还未等她再说些什么。
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温暖的大手紧紧握住。
抓住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货狼狈为奸一起欺负人的时候我特别想笑XDDD妹子你被虐的好惨,心碎了么?
以及,下章神发展,快进快进,让我欺负下你们。=3=
34选择
欣喜间,阿悠一手扯下眼上的布巾,一手正想反握住对方,却不想,握了个空。
“阿然?”她愕然出声,却更加惊讶地发现,自己此刻居然身处于极其陌生的环境——一座八角亭中。
“这个是……”
阿悠提起裙角,下意识地就想跑出亭子,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了下来,试了好几次后,她终于认命地知晓——除非是将她困于此处的人良心发现,否则仅凭自身绝无可能出去。
无奈间,阿悠唯有观察起亭子。
八角亭中空无一物,甚至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也直到此刻她才发现,亭外居然满是流水,这座亭子赫然是建在水中央的,那水纵使她极目远眺亦瞧不到边际,如此,就算跑出,她也无法离开,反倒有不小心落水的可能。
阿悠心中突然有了模糊的想法,也许,对方并不是想关住她。
“有人吗?喂,有人吗?”阿悠叫了起来,“请问你是谁?可以放我回去吗?”
一声不知从何方传来的低笑响起,阿悠听在耳中,只觉得甚为动听,而后蓦然一惊,这声音悦耳是悦耳,可最为奇异的是,她居然听不出对方究竟是男是女。
“你不是主动要来?怎么又想走?”
“啊?”阿悠愣了愣,随即恍然,“你、你是桥仙?”居然真的存在,可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只有他一人,阿然呢?
“是。”
难道不仅阿然,仙人都是不分雌雄的?怪不得之前问阿然那个问题他会炸毛……以后还是别问了罢。
“你在哪里?”阿悠边问,边四处张望。
就在此时,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居然泛起了层层清波,无数只绿枝破水而出,大如圆盖的绿叶一点点铺满了她的整个视线,仿佛只是一瞬间,天地间由白色变为了绿色,但这并不是结束,而仅仅是个开始。
这些荷叶上,蓦然生出一朵朵粉色的花骨朵,阿悠感受着拂过脸颊的凉风,在这一刻,她似乎听到了花开的声音,而后,那些莲花,就真的在她眼前绽放起来,粉红的花瓣由外而内层层展开,肆意舒展着婀娜的身躯,尽情显露着诱人的芬芳。
“好漂亮……”阿悠由衷感慨道,欣赏了片刻后,她蓦然醒转,再次问道,“请问,你……您在哪里?”
“只在水中央,荷深不知处。”
“……”借鉴有时候,也算抄袭的,而且,不愿意现身就不愿意,变个戏法在糊弄人算是嘛回事——当然,阿悠没敢真说出来,只是转而又问道,“为什么只有我?阿然……我是说,另一个人呢?”
“我这里,不欢迎男子。”
好吧,仙人嘛,总有着各种各样的怪癖,不奇怪不奇怪,现在的当务之急只有一个。
“请问……”
“你是为他人而来?”
阿悠被桥仙的疑问惊得一愣,而后点了点头:“是。”
“你自己难道就没有心愿?”
“……我……”阿悠下意识地开口,想要回答说“没有”,嘴唇轻颤间,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这两个字,不是的,她其实是有的。
这个心愿,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深深地埋藏在阿悠心中,直到此刻,破土而出。
——想要,回家。
并非那座小镇,而是二十一世纪的家,那才是她真正的起点。
但是,不行。
虽然很想,但是不行。
她不能丢下阿然一个人,这并非是廉价的施舍或回报,只是,阿然让她不再是一个人,所以她不能让他再变成一个人。
“你自己亦有心愿。”
听着对方肯定的声音,阿悠微微点头:“是。”
“那么,为何要替别人来求?”
“不,不是的,那其实也是我的心愿。”阿悠终于再次开口,她如此说道,“第一个愿望虽然很重要,但只与我一人有关,第二个愿望,却是我和他共同所有的,所以,您愿意听一听吗?”
“不必了。”
“可是……”
“我已然知晓。”
“那么……”阿悠的嘴唇微微颤抖,她的手下意识捂在了心口,感受着掌下快速跳动的心脏,她深吸了口气,紧张地问道,“有、有方法吗?”
“你可知,你所求那人被贬世间时,背负着‘永世不得为仙,轮回之中寡亲缘情缘,命主孤煞’的宿命。”
“……”
“若只如此便也罢了,可笑其虽为仙人,魂魄却被区区龙渊族工匠角离所得,以其命魂四魄铸成凶剑‘焚寂’,何其无用。”
“……”
“此后他唯有靠渡魂之法,才能苟活于世,你既与他相熟,想必也知道,那渡魂是何等邪法吧?”
“……”
“他对你所隐瞒地何止一星半点,即便如此,你还想助他?”
不知何时,阿悠已然放下心口的手,静静垂在身侧的双拳微微捏紧,她最初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直到对方问出最后的话,她才松开牙,缓缓吐出一口气:“是,我想助他。”
“你……”
“我知道,他有秘密,关于这一点,其实我也是一样。”阿悠缓慢而坚定地说道,“但是,那又如何?我有隐瞒的事情我就不是阿悠了吗?他有隐瞒的事情他就不是阿然了?只要他还是阿然,我想帮他的心意就不会改变。”
阿悠接着说道:“而且,不觉得奇怪吗?”她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朵摇曳着的莲花身上,“按照你的说法,他寡亲缘命主孤煞,那我又算什么?我和他相识已有二十年,这样长的时光里他并非孤身一人,真的可以算是孤煞?若说我死便会留下他一人,那就更奇怪了,凡人总有死去的一天不是吗?真要这样算的话,这世上究竟有谁不是孤独之命?毕竟生死别离是人生不可避免之事。至少……”
“至少我有生之年绝不会弃他而去,那么,在我身边的他,绝不是什么孤煞。”
如此斩钉截铁的话音落下,一人一仙似乎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桥仙再次开口:“你如此说,又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阿悠挠了挠脸颊,努力解释道,“太难的道理我也不明白,只是,我觉得那所谓的命批压根不准,既然如此,总有转机吧?”
“呵……”桥仙突然笑起,那笑声在亭外层层回荡,经久不息,而后,对方再次说道,“如你所说,也许当真命有变数也说不定,只是,他渡魂多世,夺人性命,早已因果缠身,在此方世界想要取回魂魄重归仙位,无异于痴人说梦,他……”
“他欠了多少因果,我替他还。”
“……你可知这话并非轻易可说。”
“所以我并不是轻易说。”
“……”良久,对方慨然而叹,“痴儿……只是……若不是……”那声音低而断续,以至于阿悠根本无法听清,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突然又大了起来,“除非……”
“除非什么?”阿悠急切地追问。
对方却没有回答,反而又丢给了她一个问题:“为了帮他,你当真什么都愿意去做?”
“是。”
“天意如刀,何其无情,贸然涉入,一不小心便会烈焰焚身再难超脱,你若真要如此,无异于刀尖起舞火中取栗,即便知晓这些,你依旧想帮他?”
“是。”
“不后悔?”
“绝不后悔。”
“既如此……”
“阿悠!”
“啊?”阿悠下意识应道,而后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她居然回到了现实当中,一手扯下蒙眼的布巾,另一手被对面的男子紧紧握在手心——分明与离开时别无二致。
见她回神,太子长琴轻舒了口气:“如何又发呆?”
发呆?阿悠微微怔住,明明她离开了那么久,在阿然的眼中她其实就是发了个呆?
然而,这样也好。
阿悠的思绪再次放空,这次,她是真的发起了呆,
太子长琴见对方再次陷入了呆滞,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对方突然一把扔掉了手中的蒙眼巾,手脚并用地再次爬起了桥。
围观者们纷纷发出惊呼,从没看过特地跑来这么玩跳桥的,这妹子略奇葩啊!不,那小伙子到底是说了什么话把人刺激成这样啊?
大家纷纷表示相当好奇!甚至已经有人做好了下水救人的准备。
事实证明,阿悠的确跳桥了,只不过是从这座桥跳到另一座,她非常淡定地表示,桥什么的,跳着跳着就习惯了。而长琴也表示,接着接着就习惯了,这一次,他依旧稳稳地接住了兔子一般扑腾的女性。
附近围观者们沉默片刻后,似乎爆发出了巨大的叫好声和掌声,他亦无暇顾及,只低下头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手揉了揉她埋在自己胸前的头,柔声问道:“阿悠?”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他心中骤然一紧,蓦然想到,莫不是未见到传说中的“桥仙”,她失望伤心了?
长琴心中一暖,随即又有些痛,他轻叹了口气,手中摩挲上阿悠的脸颊,低声道:“阿悠,你也说过世间万事强求不得,所以莫哭……”干的?
他手下的肌肤,哪里有半分湿润?
阿悠抬起头,不满道:“我才没哭鼻子哩。”虽然不能说出口,但她只是想将心中的那丝无法明言的喜悦,以最贴近的方式传达给对方,仅此而已。
哪怕那只是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哪怕可能耗尽全力最终却什么也无法达成,但是,就算是亿分之一的机会,也是机会不是么?
却没想到,会被误会。但是,不能开口,不管是作为代价,还是于她自身所想,都不能开口。
想到此,她不由微微低下头,殊不知这样的动作,在长琴眼中更像是她在强颜欢笑,他的眸中渐渐涌上怜惜,叹息道:“阿悠,你实在不必如此。”
“……不要总是擅自脑补啦!”阿悠抬起头抱怨道,而后突然弯了弯眼眸,笑了出来:“阿然,我真的没有难过。知道吗据说这世上任何问题都有一百个解决它的机会,其中只有一次能找到正确答案,虽然……虽然这次也许没找到,但起码排除了一个不是吗?几率从百分之一变成了九十九分之一,这是好事。”
太子长琴怔愣片刻后,终究是笑出声来,没错,这才是他的阿悠。
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似乎永不知“绝望”二字该如何书写,即使陷入泥泞步步踉跄也依旧可以坚强前行,从不停滞脚步。
看似平凡实则比谁都……
长琴垂下眸,动作轻缓却坚定地拥住怀中的女子,纤长的手指缓缓抚摸着对方的发丝。
阿悠被围在温暖的怀抱中,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在离开那座亭子前,她福至心灵,突然问出了这样一句——“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没有等到对方的回答,她就连忙摆手道歉,怎么可能会认识呢?她这样一个凡人。
是啊,怎么可能呢?果然是错觉吧。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刚刚结束高考有心睡懒觉结果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只好起床看文的亲们,有没有觉得很幸福啊哈哈哈【叉腰笑
长琴没有弄错,桥仙的确是不存在的,阿悠见到的那货肯定不是,但是究竟是谁……
作者脑残,逻辑各种死,虽然之后会提到,但大家还是别报太大期待了哈哈哈,有时候不抱期待才能得到好结果【喂
终于可以进入表白期了,我都快哭了好吗?握拳,争取……争取五章,不,三章内表白?gogogogogo!
以及,谢谢所有买了v并且看到这里的亲,你们的支持是我前进的动力,我会继续努力的,虽然本文不会太长但也会好好写完,嗯嗯=3=
35衡山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哪怕六月初六的那一晚再热闹,到第二日的上午,双桥附近便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景象,虽说青年男女依旧来往如云,但比之前夜,到底有些冷清。
离去时,阿悠站在船头眺望远方,昨夜像是一个转折,如果说之前她还满心茫然,那么,现在至少……让她抓住了些什么罢?
如此又行驶了月余,两人才终于结束了这段水上的行程。
阿悠不知道太子长琴究竟想带她去哪里,却心有所感,知道那必定是个对他来说异常重要的地方,所以即使之后爬山时甚为辛苦,她也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一步步攀爬上那座名为“衡山”的山脉。
从前读武侠小说,她对于衡山的印象不过是五岳之一,上面有个爱拉胡琴的掌门,似乎还有个特会吹箫的胖大叔?因为和另一个特别会弹琴的魔教胖大叔做基友结果被灭满门啥的……阿悠不由想起自家阿然弹的那一手好琴,突然顿悟了——莫非这衡山里有个音乐进修学院,这些人都是从其中光荣毕业的?
阿然该不会是终于无法忍受她那弹棉花一样的琴声,想要将她丢进去吧?……救命!
阿悠心中越想越是纠结,她的脸又向来藏不住心事,自然而然地便被一直关注她的男子注意到。
“阿悠是累了?”
“嗯?啊,没有啦。”阿悠默默扭过头,思考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阿然,你,咳,你究竟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太子长琴微微一笑:“阿悠莫非怕我卖了你?”
“……我宁愿你卖了我。”再上一次学什么的真心太虐心了好吗?
“……”
且不论阿悠心中是如何纠结,待反应过来时,她整个人已被拉住——原来她之前光顾着跟着长琴走,对方停住她却忘记刹车,差点一头撞到洞门口的石头上。
洞?
阿悠一个机灵,终于回过了神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山洞,若说是学校,也太简陋了吧?莫非其中别有洞天?
她忍不住就朝洞口探了探头,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阿悠后退半步,捂着头,瞪向也不提醒她的坏心眼家伙,却换来对方一个无辜的表情。
“我本想拉住你的。”说罢,还一叹气,“阿悠你行动实在太快。”
“……”所以都是她的错吗?
“这里是我从前……居住之地,故而门口被我设下了屏障,以防外人误入。”
仙人什么的都那么爱用屏障吗?阿悠在雌雄同体后找到了第二个共同点。
她扭过头,正准备对身旁的白衣男子说些什么,却讶异地注意到,太子长琴此刻敛容垂眸,如同回想起了什么一般,刚才身上散发出的柔和气场渐渐化为萧瑟冰冷。
这里——有着什么让阿然不快乐的回忆吗?
否则,他怎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阿悠的心中泛起些许烦忧,却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开口询问,就在此时,太子长琴挥袖轻拂,那道透明无形的屏障瞬间消散,他缓步进入,又突然停住脚步,蓦然回首,朝阿悠伸出了一只手。
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仿佛在等待着她的抉择。
阿悠抿了抿唇,没有丝毫犹豫地将手放上了他温暖的掌心,却在他握住之前一个翻手,反拉住他,大步地朝山洞中走去。
太子长琴随着阿悠的动作被动地跟上,他注视着几乎算是越俎代庖的阿悠,目中闪过惊讶欢喜,重又化为了然,这些情绪,最终在唇角凝结为一朵微笑。
到了此刻,阿悠自然明白这山洞中肯定不会有传说中的进修学院,只是,作为人居住的地方,这里是否太过漆黑阴冷?虽是夏季,但山上的气温比之平地本就要低些,更何况是山洞中,她下意识抖了抖肩,好在刚才爬山时浑身积攒了不少热量,倒也不会觉得冷。
待到目光渐渐适应了山洞中的阴暗,阿悠蓦然发现,洞壁上,居然刻着不少字。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才是阿然带她来的真正目的。
下意识地,她松开了男子的手,缓步走到字迹开始的地方,一点点看了起来——要分辨初始之地实在太过容易,如果说最初刻下的字迹堪称隽永清逸,越到后面,那字迹就渐渐变得凌乱而无序,并不难看,甚至会给人铁画银钩的狂草之感,但沉迷其中,最引人注意的反倒不是这里,而是刻下字时那人的心绪。
被杀。
欺骗。
背叛。
围攻。
杀尽。
越往后,这些词语出现的频率便越高,就仿佛刻字之人已被逼入绝境,阿悠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只困兽,那目光既空无,又凶狠,遍体鳞伤,却还是不依不饶地撞上南墙。
多傻,明明不撞上去就不会受伤的。
又是怎样的坚持,如果不撞,那墙便永远无法崩裂坍塌。
若一生被困在其中,固然安全,却又孤独。
她突然想起阿然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若为人,自然要活在人中。”
阿悠垂下首,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又无法完全明白。毕竟,一个人想彻底理解另一个人,是多么得难。
不知道看了多久,阿悠一点点地摩挲着洞壁,缓步行走着,直到最后,字迹突然又有了些许改变,她的目光一亮——那是她遇到阿然的第一世。
他对于这一世的描述很简单,寥寥数语,却没有欺骗,更没有背叛。
这一世,他过得很普通。
阿悠松下不觉间绷紧的肩头,不禁微微一笑,这也许是她这辈子得到的最高赞赏也说不定。
只是,那个时候桥仙所说的果然不是虚诞,被贬,铸剑,焚寂,半魂,一点点全部对上,那么,她是不是可以更加确信对方的话?
身后传来的话语打断了她的沉思。
“阿悠。”
“嗯?”
“你已看完。”
“是啊,看完了。”
“那么,”太子长琴的语气微微一滞,而后说道,“有无……”
阿悠突然回首,打算了他的话,严肃脸道:“嗯,其实我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
“天界第一乐师……太子长琴……”阿悠摸下巴,“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吧?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阿太阿子还是阿长阿琴?噗!总觉得每个都好奇怪。”
“……”
作者有话要说:望天,本来想多写点的,突然被家人通知要出去,晚上才回来,就先更这么多吧,晚上回来写汤姆哥QAQ——双开我真是又快乐又痛苦。
以及,祝福各位亲端午节快乐哦,粽子什么的虽然好吃不可以吃太多哦,糯米不好消化的XD
以及,今日的长琴依旧很悲催哦,哈哈哈=3=
36心意
眼看着自家阿然的脸又有向黑转的趋势,阿悠连忙亡羊补牢:“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声音在对方的目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那话语直接被她吞了下去。
“那阿悠觉得,哪个称呼更妙?”微笑脸。
“……”那话音中莫名传出的波浪线鬼畜感是怎么回事?
阿悠默默地朝后缩了缩,轻咳出声:“其实,我觉得‘阿然’这个称呼就很不错,而且,用惯了嘛。”
“哦?阿悠果真如此觉得?”挑眉,微笑越加灿烂。
“当真,果然!”阿悠小鸡啄米般的点头,而后皱起脸道,“你能别对我摆出这种鬼畜脸吗?这山洞本来就凉,你再这样……我觉得自己都快感冒了。”
太子长琴轻叹了口气,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难道还能继续找她麻烦不成?更何况,对于阿悠,他实在是狠不下心肠的。
又何止是狠不下心肠?
他默默从袖中拿出了一件薄绸披风,披到了阿悠的肩上:“此处的确过于阴冷,阿悠你该多穿些的。”
“没事,有你这小叮当在,我才不怕呢。”阿悠再次专注地扯着长琴的袖子观察了起来,真心羡慕嫉妒恨啊。
太子长琴任由她孩子般扯着自己衣袖,目光渐渐落在洞壁上,那里皆是他的过去,每次渡魂他都会被迫忘记一些事情,现在再看,有些还隐约记得,有些却已然模糊,然而,记忆可能褪色,被惧怕鄙弃欺骗背叛时的感觉却刻骨铭心,不但未曾消散,反而层层递增。
直到……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渐渐柔软了下来。
阿悠抬起头时,正好看到太子长琴最后的动作,她抿了抿唇,问道:“阿然,这里是你全部的过去,是不是?”
长琴颔首:“阿悠,你看,只为存活于世,我便杀了如此多之人,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在此,如今你已全然知晓……可怕我?”
阿悠沉默片刻后,终究是叹了口气,道:“你早已和我说过这件事,在今天之前,我也曾想象过你过去的情形,今天只不过看到想象之外的真实罢了。”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所以,我不会怕你,但是,我也没有办法昧着良心说你每桩每件都做得对做得好。”毕竟,没有谁是天生就该死的,这满壁的死者中,并非渡魂之躯本不必死的想必也不少。
也许有的人的确能从杀戮中得到快感,但她知道,阿然绝不是其中之一。他的过去她无法参与,至少未来……她希望之后的墙上不会再写满自身的绝望和赋予他人的绝望——以痛予人,自身所得也唯痛而已。
太子长琴摇首叹息道:“阿悠若是真心安慰我,又何必说最后一句,竟连骗我都不肯,何其残忍。”
“你最讨厌欺骗吧。”阿悠轻笑了起来,“而且,我若骗你,你又怎会不知?”
长琴垂眸,突而笑道:“不错,这也正是我喜爱阿悠的原因之一。”
“噗!”阿悠忍不住捂嘴笑了出来,“还之一?那是不是还有什么之二之三?快,速速道来!”
“阿悠若是想听,我自然愿意慢慢道来。”这也正是他带她来的原因之一。
阿悠抖了抖身体,心中突然泛起些许微妙的预感,以至于她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究竟是该听下去,还是打断对方,最终后者占了上风,于是停顿片刻后,她突然说道:“这里实在是凉,我们去外面站站晒晒太阳吧?要是湿气入体真生病就不好了。”说完,率先转身朝洞外走去。
太子长琴立于其后,不发一词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目光渐渐深邃——阿悠,无论你究竟是否察觉,今日必然,不会放你逃脱。
被盯上的阿悠只觉得背脊一寒,下意识地就搓了搓手臂,左右张望了下,“吭哧吭哧”地搬起几块石头垒起坐好。被日光照射后的石头相当暖和,虽然知道坐在这种东西上不好,但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啦。
她曲起双腿双手环抱,头枕在手臂上长长舒了口气,顿时觉得身上温暖了不少。
“阿悠。”
“……什、什么?”又来了,那种微妙的预感——阿悠略微苦起脸,但现在似乎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打断对方的话了。
“你可知我为何带你来此?”
“唔……”阿悠歪了歪头,回答道,“让我更了解你?”
“不错。”长琴微微颔首,继续问道,“阿悠可知这又是为何?”
阿悠皱起鼻子,突然伸手捂住脸,低声道:“阿然,你突然变得好奇怪。”
“哦?哪里奇怪?”
“哪里都奇怪。”阿悠稍微阻止了下语言,“活像一只不怀好意的大灰狼。”
太子长琴一怔,而后轻笑出声:“阿悠此话,也并无大错。”
“……”黑脸也好反驳也好闹别扭也好,不要那么爽快就承认啊,再次岔开话题失败的阿悠心中充满了苦逼感,看来今日是逃不过了,此刻的她心中渐渐明晰,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期待还是排斥。
“阿悠,那话我曾说过,且为你所拒,之后我未再提起,却并非放弃,如今……”太子长琴回首看向山洞,片刻后又转头看向阿悠,“你既全然知晓,我终可再说……”他一边说着,一边朝阿悠伸出手,柔声问道,“阿悠,你可愿嫁我?”
阿悠愣住,心中有惊讶有了然有甜蜜有忧惧,一时之间五味杂陈,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紧抱着膝头的手亦微微颤抖。
最终,她深吸了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对面的白衣青年,如此说道:“阿然,虽现在说这话有些伤人,但为了我们的以后,我还是要说——即使你不那么说,我也会陪你一生,不离不弃,你又何必……”这算是另一种情况的“为报恩情以身相许”吗?阿悠扭过头,目光瞧向一旁的古木,心中泛起些许苦涩。
“阿悠,正如你所说,我的确想要留下你。”
太子长琴的回答让阿悠心中越沉,不自觉间,她已然捏紧拳头。
“最初,的确是如此想的,现在也依旧如此,然而……”太子长琴缓步上前,伸出手握住阿悠的,却被她一把挥落,他低头瞧着自己被甩到一边的指尖,脸上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笑起,“如今我如此说,不过是因为——我心仪于你。”
“!!!”
阿悠猛然抬起头,正对上长琴的目光,她一眨不眨地瞧着他,随着时间的推移,脸渐渐红了起来,而后不自禁地松开手臂跳下石头后退几步站直身体,似乎只有这样做才可以正常地与对方对话。
“你……你刚才说……你……你喜欢我?”
即使说出话,依旧是结结巴巴。
“是。”
如此肯定的回答让阿悠心中又甜蜜又疑惑,以至于她真的问了出来:“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他是仙人,饱览山河风光,且渡魂多世,怎样的人没有遇到过?她不过是人世间最平凡的一个女子,唯一的不同大约就是她不惧他,故而,他想抓住她,她信,他喜欢她……她却不敢信。
所以一直以来她其实心有所感,却总有意无意地岔开,不愿多想,也不愿让他多想。
亲人,也许才是他们之间最合适的关系。
太子长琴在这一刻,完全看懂了阿悠眼中的犹豫疑惑与挣扎,他轻叹了口气,声线却又柔和了几分:“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女人,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若非要说理由,不过是因为——你值得。阿悠,信我。”
阿悠,信了。
因她知晓,对面的男子是多么骄傲之人,在这件事上,他不屑于撒谎,也无需撒谎。
他既说爱,就是真的爱。
她不必怀疑,却……没有办法就这样接受。
阿悠深吸了口气,脸上的温度渐渐降下,之前如同被大风吹走的理智渐渐回转,她一点点地松开握紧的掌心,脚步轻移,朝长琴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又在一个适宜的距离停了下来。
两人的目光对视,如同纠缠,又如同一场男人与女人的战争。
“阿然。”
“我在。”
“你可知,我是凡人?”
“我知。”
“你可知,我终有一天会变老?”
“我知。”长琴目光一凝,终于知晓阿悠此刻所想,却没有打断她的话,只静静地等她开口。
“你可知,”阿悠的手抬起,抚向自己的发丝,“终有一日,这发丝会银白如雪,”手指下滑,落在脸颊,“这肌肤会苍老松弛,会满是皱纹斑点,直到再也看不出如今的模样,”指尖落在唇边,“牙齿松落,说话漏风。”她放下手,微微一笑,“不止如此,我的身形也会瘦小佝偻,可能要靠着拐杖才能行走,甚至卧病在床浑身褥疮,到那时,我不过是个再普通狼狈不过的老太太,而你却可能依旧风华正茂,如此时一般清逸俊雅。”
“我知。”太子长琴展眉一笑,反问道,“那又如何?阿悠很在意?”
“……我若说不在意,就一定是在撒谎。”阿悠扭过头。
“阿悠,你心中有我。”太子长琴勾起嘴角,神色看来甚是愉悦,“否则也不会说出今日之言,我……甚是开心。”
“……”
“但即便如此,你依旧不愿对我撒谎。”长琴缓步上前,“甚至心甘情愿予我一条退路,我今日若是退缩,你心中即便难受,却也还会如以往一般待我。”说到此,他微微叹息,“仅此一点,便让我心动不已,更遑论其他。”
“你……”
“阿悠,我当然知道凡人会衰老甚至……逝去,此乃人之常情,然我渡魂多世,青丝红颜之下实为蛇蝎心肠亦见过不少,容颜美丑于我而言不过点缀,我真正在意的……”他伸出手,握住阿悠的,这一次,他没有被甩开。
“阿悠,待你发白如雪时,可愿我为你绾发?”
“待你身形佝偻时,可愿我扶你出游?”
“哪怕终有一日你卧病在床,可愿我为你端茶奉药,偶尔对你说说三俩市井小事,时而抱你出屋,如从前常做的那般,晒晒春日暖阳?”
作者有话要说:就像之前说的,阿悠并不是一点都没察觉,而是觉得目前的关系才是最好的,毕竟仙和人之间差距太大,她终有一日会老去,而且,她也觉得长琴可能只是把她当救命稻草,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说爱,对两人来说都太过悲哀,她宁可不要。
老板完全了解了她心中的顾虑,于是……远目,面对老板的话语,阿悠究竟会说啥呢?下章再说吧【咦?
下章间哟=3=
37旧账
没有女人不爱听甜言蜜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