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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哥林多后书第六章第八至十节.2

作者:李敖 当前章节:151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8

一口“气”写了两小时,天亮了,我也足足过了三十岁了(今天是我三十一岁的生日)。这封信,我复写了两份,一份自己保存,一封寄给尚勤看。

敖之

一九六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才吏自扰

亲爱的老太:

你叫七小姐转下的马占山、吴焕章等给爸爸的抗日敌后工作证件,都收到了。许多抗日敌后工作者横被栽诬做“汉奸”,此种冤情,我的老子,不是第一个。上次王家婚礼收过来向我敬酒的梁肃戎先生,就是最著名的一个例子。现在有许多曾参加过叛国活动的人,他们表面“洗面革心”以后,似乎唯恐别人的纪录清白,所以整天栽诬别人,把过去自己戴过的不光彩帽子朝别人头上戴。这是人间最无耻最阴险的丑事,可是他们却忧为之,并且还整天拿着官方的津贴,大谈其“忠奸之辨”! 这次你被人陷害,说你一个年望六十的老太婆,竟在台中一中,“要斗争黄校长”。我看了三姐转来你的信,又好气又好笑。你在台中一中工作十多年,工作成绩,有目共睹,”自可不怕任何调查。你知道我过去一再写文章攻击现在的中学训导处活像警察局,而你老太太正好在一中训导处掌管全校小毛头请假大权,不肯收任何红包,自然积怨不少。你记得上个月我还向你开玩笑说:“您老太是标准的‘悍吏’,中学训导制度的严格与不合理,在某些方面,甚至需要‘人情’和‘红包’的力量来软化它,来松弛它,否则板板六十四。完全照严格与不合理的典章执行--不打折扣的执行,小毛头们就更苦了。您老太在中学训导处,铁面无私,完全是一个守恶法的才吏,未免太可怕了!”

你记得宋朝诗人陆放翁的诗吗--

本来无事只畏扰,

扰者才吏非庸人!

世上有许多私德极好的公务员(如你,甚至如目前整天拿显微镜找我罪状的党军方面部分人士),他们往往因为自己是“清官”,是“爱国者”,是“守法者”,都难免犯了“恃清官而胆气粗”的毛病。因为私德极好的人,往往因为骄傲他的私德,而犯了富兰克林所谓的“道德的过失”,往往过度怀疑别人的私德,怀疑别人的清浊与忠贞,这是很可悲哀的现象。陆放翁的诗,正告诉我们“庸人自扰”的情形,远不如“才吏自扰”。庸人只是贪污无能罢了,哪敢理直气壮地扰人?真正俯仰无愧的人,才会为他们的善良和守“正”不阿(他们以为的“正”),而制造出悲剧! 才吏在社会上,自己并非因守正不阿而不受排挤,因为在风气败坏的时候,才吏也究属少数人。往往因受排挤的时候,他们会突然灰心失望,觉得正直的下场,竟是如此;好人的下场,竟是这般,因而有一种债激之情。依我看来,这是大可不必的,虽然这也是一种不算反常的反应。

以前铁路局长陈瞬耕下台的时候,我想他最会有这种心情。 如今你老太因受做才吏之累,在某些方面,也不失为求仁得仁。我盼你宽宽心,并且要知道办案的人也会有智慧的“才吏”,是非应该可以大白。

尚勤昨天返美,我精神不佳。盼你到台北来玩。(北非谍影)真不错,我愿陪你再看一遍。

我总怀疑你今天的困境,乃因“为夫所累”、“为子所累”之故,而“夫”、“子”二人,又都为冤抑所累。想来人间天理之大白,还需要再过一世纪。

小敖敬上

一九六六年九月十五日

一个作家的反叛

亲爱的酒鬼(醉鬼?):

“不为酒饮,乃为醉饮”,古人之言,君实证之。

这几天苏联作家Kuznetsov在英国请求政治庇护事件,颇使我注意。在苏联,竟还有放他出境再被他逃掉的“自由”!一些整天骂苏联的“非铁幕”国家,当然不会发生这种尴尬事,因为没有“放他出境”,所以自然美名在外(可是人不在外)!人都他妈的成了“内人”!

八号登出他的声明和三封信,真动人。他说:“If I were not a writer,I m ight have been able to bear it.But,since I am a write,I can't.”(大意为:如果我不是个作家,或许我还能忍受,可我难以忍受的是自己偏偏又是个作家-- 编者注)Kuznetsov又声明:“……I solemnly declare that Kuznetsov is a di shonest,conformist, cowardly author.I renounce this name.”(大意为:我庄严宣告我,库兹涅佐夫,是一个虚伪的、守旧的、懦弱的文人。这一名字,我拒绝承认--编者注)他可真行!

我在台湾,所差强人意的是,我尚没有否认什么的必要。文星以来,我没写过任何我不高兴写的。区区记录,得来亦颇不易!

Kuznetsov又致书宣布退出the Union of Writers of the U.S.S.R.,不管如何天翻地覆,我尚不致如此。因为我从不加入什么文协和青协。区区傲骨,岂易致哉?今日台湾作家,能拒统制文艺势力如此者,又有谁哉?

在可诅咒的时代里,“有所不为”竟成为不易达到的美德--懦夫式的自豪美德,你说多该可叹!

不能出境的在家里坐的“作家”

一九六九年八月十一日夜深

有书,或可便中代访:

一、友联:《自由之道》、《自由主义者的信念》

二、文会出版社:《香花怎样变成了毒草?》

三、宇宙出版社:《古代采补术搜奇》

四、龙门书店:《读经问题》

还有你答应的大屁股画报之类。

有一种Oivetti牌Editor型的打字机,台湾卖两万七千,不知香港卖多少?我对此打字机极感兴趣。

※ ※ ※ ※ ※

你的问题似乎还是想得太多,写得太多。结果流于“自我陷溺”(self-absor ption)。受过良好思想方法训练的人,该先学会想得清楚,写得简单。过度的想和写,会使一个人糊涂而入迷津。流弊和吃得太多等无异--“是所至嘱”。

附录(略--编者)

论识货

伯群:

多谢你和“六只小母羊”来看我。你的信,答复如下:

一、你说:

在我们这个奇怪的世界中,有不少不了解你的人,站着远远的臭骂你;也有不少不了解你的人,靠在你耳边甜言蜜语;但是,有没有真正了解你的人,当面(不只是形式上的对面,也是心情上的对面)斥责你呢?如果没有,这是你最大的损失。

我真希望有能当面斥责我的人,但是,谁有资格向耶稣口里的那个女人丢石头呢?斥责我的人,必须先深知我,深知我以后,他又从何斥责呢?深知我的人,必然对我的天路历程充满同情与哀拗,赞助与钦迟,他又斥责什么呢?

二、你说:

也许你真是“独行使”的人物,真是如此,那倒也好;若是反对某一集团,而无意间受另一集团左右(或者利用),这是一个天才的悲剧。

我很感谢你的提醒。但我早就注意到这一可能。也许,在情绪上,我对左右或利用我的人有好感--为了他们真识货,《水浒传》阮小五、阮小七“手拍着脖项”说: “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虽然在理智上,我清楚知道集团与集团之间到底有没有不同。(上海流氓杜月笙说“人家利用我,是看得起我。”其言其实蛮有哲学味,虽然有点阿Q。)

三、你说:

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有可能被一群绝顶愚蠢的人所害,这点请您注意。(不过,到目前为止,您倒是仍然保持头脑清楚,就看以后了。)

你说得最对。我一生最痛苦的事,就是被一群绝顶愚蠢的人纠缠、拦路、打击、陷害、嫉妒……其中有敌人,也有朋友和亲人。我这种遭遇,比一般情形严重得多,严重到这些人要用招待记者、打官司、告密等方法对付我。这种情形,早在十五六年前就开始了,目前只是第二梯次而已。

李敖

一九八一年二月二十六日

[附记]《水浒传》第十四国记阮氏三雄论识货,有此二段:

一、阮小七说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们只管打鱼营生,学得他们过一日也好!”吴用道:“这等人学他做什么!他做的勾当不是笞杖五七十的罪犯,空自把一身虎威都撇下?倘我被官司拿住了,也是自做的罪。”阮小二道:“如今该管官司没甚分晓,一片糊涂!千万犯了迷天大罪的倒都没事!我弟兄们不能快活,若是但有肯带挚我们的,也去了吧!”阮小五道:“我也常常这般思量:我弟兄三个的本事又不是不如别人。谁是识我们的!”吴用道:“假如便有识你们的,你们便如何肯去。”阮小七道:“若是有识我们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若能够见用得一日,便死了开眉展眼!”

二、阮小二道:’‘我弟兄三个真真实实地并没半点儿假!晁保正敢有件奢遮的私商买卖,有心要带挚我们?一定是烦老兄来。若还端的有这事,我三个若舍不得性命相帮他时,残酒为暂,教我们都遭横事,恶病临身,死于非命!”阮小五和阮小七把手拍着脖项,道:“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

坐假牢与判假刑

荣耀兄:

信是我--你的老同学李敖--写的,不要怕。

严格说来,好像二十五年不见了,你还是小胖子吗?

黄怡说你做官做得小心翼翼, 讲话讲得欲说还休, 我听了很难过。不过这次你在所谓“全国狱政会议”上发表谈话,建议每一位法官在不受特别礼遇之下,与一般囚犯一样在监狱里关个一两天,用身受其苦的经验,以供行使职权时的参考。你这谈话,倒扳回我对你一点好感。你一直跟着国民党跑得太久了,使我一直无法对你有好感了!。

你的用心,屏东地方法院院长管国维却有漫无心肝的怪解释,他在八月二十三日的《联合报》上,以性牢的滋味毕竟不好受--谈建议法官坐牢)为题,说:

林司长有见于监所人满为患,管理困难,递寄望于少关少押;而关押之权又不在狱政人员,于是乃有请法官先坐牢之奇想,其出发点是可以理解的,但如真的要做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尽量不用关押,却也是相当危险的。

因此他认为:

监所房舍如已确因犯罪增加而不敷应用,为确保社会治安和良好的法治秩序,国家在此方面再稍增加投资,仍旧是有其必要的,似非一味疏成监所人犯所能解决问题,据统计目前在监执行人犯半数以上的刑期均在一年以下,如果将这些受刑人一律不执行,监狱拥挤的情况固然可以不存在了,但社会秩序的隐忧,恐怕又要与日俱增了。

这是典型的酷吏口吻了。他最后说:

由于是不是要请法官先坐牢的争论,经由与狱政有关官员之口,为在监执行受刑人及在押被告请命,至少说明了一点,坐牢的滋味毕竟是不好受的,如果因此而能使一些已有犯罪倾向的人威慎恐惧,不致犯罪,倒也未始无益,这恐怕也是林司长当初所万万没有料想得到的一大收获。

把你林荣耀的谈话,做这样的曲解与“收获”,这不是太可恶了吗?这种司法界的酷吏,他们整天抓人关人判人,从没心存“戒慎恐惧”之心,他们完全不知自己反省他们用刑之滥,反倒一再要求“再稍增加投资”来盖新的“监所房舍”,这种心术的人,用来做法官,整天断人生死,决人自不自由,这不太危险了吗?

《孔丛子》说:“古之听讼者,恶其意,不恶其人。求所以生之,不得其所以生,乃刑之。……今之听讼者,不恶其意,而恶其人,求所以杀,是反古之道也。” 这段话所说的“意”,是犯罪的因果;所说的‘认”,是犯罪的本人。《孔丛子》说远古的执法者,他们厌恶的对象是犯罪的因果,而不是犯罪的本人,要研究这种因果,并不是以制裁犯罪的人而为快。《孔丛子》批评那时候的执法者,就不如远古的了,说他们不研究犯罪的因果,反倒以制裁犯罪的本人而为快。所以前者是 “求所以生之”(找使他不判死刑的路子),后者却是“求所以杀”(找判他死刑的路子),两者心术是根本不同的。

欧阳修《泷冈阡表》里记他母亲回忆他父亲说:“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 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蚓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这位回家还加班的执法者相信有时候,是能为犯人找到活路的。正因为可以找找看,所以不去找就判人,就会遗憾了。试想常去找活路,都不免要判人死刑,何况有些执法者,根本就唯恐不判人死刑呢?

从这两段古书中,可以看到,今天那些徒知以“增加投资”来盖监狱和刑场的人,他们的心术,可真古今辉映了!

总之,今天的许多法官,他们根本缺乏仁心仁术,根本不知道在目前的腐败狱政之下,刑是不可以乱判的。因为判人的基础必须要有四个相对条件:一、司法公正的相对条件(要国民党不能干涉审判,法官不能贪墨);二、司法制度的相对条件(要制度合于基本条件,如须兑现孙中山保证的陪审制等);三、最低处遇的相对条件(要合于一九五五年联合国《在监人最低处遇标准规则》);四、假释制度的相对条件(要假释得够比例,并且不靠关系与红包就可依法假释)。以上四个相对条件,目前官方都做不到,做不到,却要整天抓人关人判人,这又叫什么司法公正呢?这样的法官,又叫什么公正廉明呢?

结论是,法官明知“狱犴不治,不可刑也”的道理,却还抓人关人判人,这样的法官,心术就太有问题了。这样心术有问题的法官,纵使如你所说,去“坐假牢”,又有什么用呢?如果反其道而行,不要法官客串囚犯,而要囚犯客串法官,来次 “判假刑”,你看会有什么戏剧效果呢?三十三年的积怨,恐怕能得好死的法官,不会很多吧?

所以,你的法官“坐假牢”的提议,最后只是“好玩”而已。

写到这里,我劝你看看奥斯本(Thomas Mott Osborne)那本“坐假牢”的专书 --《狱中身历记》(Within Prison Walls)。奥斯本是一九一三年纽约州监狱改良委员会会长,他坐了七天假牢,一九一四年印出这本书。这本书可以告诉你,你的建议是乌托邦的,除了有一点讽刺,别无其他作用。不过,在这众口一声的官场里,你老兄忽然思出其位,做了这么一段大胆的谈话,也算一次空谷之音了。

李敖

一九八二年九月六日

自大者言

彦增:

所命之书已转到,不能不抗命,因为我已隐居,不见人了,当然也就不能接受你家大小姐的访问。但是大小姐面子还是很大很大,所以,我提一折中办法,如大小姐愿意以书面问题提出,我保证以书面奉答。她们学新闻的,重点在from the h orse's mouth,不在to look a gift horse in the mouth.所以,对这一模式,希望我不是to mount the high horse也!

我想,大概只有像你这样深知我的老朋友,才对我这种“关门自大”的态度,不以为异,也毫不见怪。不深知我的人,就不习惯我这种大模大样了。其实我的自大,从不表现在脸上,只是表现在身上,我从无“满脸骄气”,却总有“一身傲骨”。这种傲骨,如今表现在“拒人千里之外,而不拒人于‘千秋’之外”上面,就更一发而不可收拾。我每月在千秋评论上用印刷品呼幺喝六,的确床免张狂了一点,神气活现了一点,只有深知自己的老朋友,才能消受得起,不是吗?

我认为,自大如果变为一种施教或武器,自大是可贵的。李鸿章、戴高乐,都是出了名的自大的人,他们在受别人气的国势里,居然能以气势凌人,以自大获得别人的慑服与尊敬,这真是了不起的事。但是,李鸿章、戴高乐他们这种大模大样的外烁,都因为在内心中,他们真的都有“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的自许气魄,所以“诚于中,形于外”,就是有那种架式,并不是演戏,而是真的合我其谁的。我这种看法,你以为如何?

你的回忆录(尤其是战乱部分的),务必趁早写出来,给苦难中国作见证。你的新娘子太好,家庭太美满,难免缺乏战斗气氛,所以写作量太少,实在该打。我建议新娘子要对你凶一点、坏一点,这样才有助于你的写作。王夫之一边眼太大吵架,一边向学生上课,可资借鉴。愿你们举行一次家庭会议,通过同室操戈打成一团纲领,这样你才好做大文豪。

前天到台大附近买书,快步走了一小时,走得尿来了,决定到温州街第一宿舍老巢去撒。不料到了第一宿舍,发现屋顶也没了,门窗也没了,完全是荒烟漫草的前奏了,回想二十五年前,我们在第四室称王的一段往事,再说青春永驻,岂非自欺之谈?如今你家大小姐已是新一代大学生了,我们的大学时代,已经随第一宿舍而去了,欲尿祭而不可得了。台大几乎全变了,唯一没变的,是训导处箝制学生言论,最近台大“大学论坛社”被罚停社半年等事件,你倒不妨比较一下。

敖之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乱世中的一个感想

荣文:

六日信转到。

自“隐而不退”以来,所有朋友都不见面,当然路上、饭店里碰到的情形发生,也不会不理朋友,也会嘻嘻哈哈。

唯一的例外是负责每月“李敖千秋评论丛书”印务的“出版生意上的朋友”,但也四十多天不见他了。我试验以遥控方法解决印务上的困难,试行了四十多天,成绩尚好。

你也许会怪我别扭、矫情,其实这是爱惜生命之道、充分发挥打击力之道、乱世中不失掉自我之道,也是“看破红尘”仍要独力救世之道。此中真意,也许要多年以后,才能为一般人了解。

阿胜接手出版的《殷海光先生文集》(二)中,页一三八八有段海光这样一段给何友晖的信:

李敖从前托人告诉我,说我“为人应世笨拙不堪”。我想他的话是有相当道理的。第一,他为人应世比我灵巧得太多;第二,他跟人接触,最根本的着眼点就是自卫,因此他总先假定人是坏的。我的自卫意识远落在求真精神之后。我跟人接触时,尤其是跟青年接触时,常不假定他别有用意;除非确有明证来证明他是别有用意的,我不轻易下这样的判断。可是,等到有了明证时,我已经吃亏了。然而,我无悔,我并不因此对人类绝望。一个理想主义者常常不免要为他的理想付出这类吃亏的代价的。我们没有决定性的理由(decisive reason)来断言这个地球上没有真诚的人。我们可以虚,也可以寻找,与我们共心通灵的人。我想你们在香港可能交接到不少朋友。当然,时至今日,仅靠言词不足以知人,我们还得在共同的工作里交友。殷海光不知道,在乱世中,一般人做人品质已经被扭曲成到何种程度,这种扭曲,即使我们“不后悔”,但是我们又哪来那么多的精力与机会去付“代价”呢?回想这二十年来,我做了一些功德,但是所付“代价”之大--不论是心理的(包括名誉被毁等等)、生理的(包括被刑求等等)、自由的、时间的、金钱的等等…… 已足以痛加检讨,检讨之下,虽然“并不因此对人类绝望”,但是对“碰”、对 “寻找”那些“与我们共心通灵的人”,却觉得不宜再花太多的生命了。珍惜余生,反求诸自己,做千秋大业,才是来日无多的智者该做的事。因此我才决定:成品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共同创造出成品,才是朋友的最大意义,其他一切,在此时此地,实在没有什么意义了。

问候你和新娘子

敖之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八日

人见人怕鬼见愁

绝子如晤:

“万岁评论”第五期又被查禁,又是阁下和我惹的祸。阁下惹祸的文章是《钱学森所代表的问题》、《头发政治述奇》两篇;我惹祸的文章是《五四没有这种精神!》、《老兵永远不死,因为要做老牛》两篇,阁下与我共同的罪名是“攻汗政府,公然为匪宣传,挑拨政府与人民情感,严重淆乱视听,足以影响民心士气”。这罪名不轻,幸亏阁下与我,身背此类大中小之罪,盖有年矣;一身是毒,毒得有免疫性矣。所以罪上加罪,也不过戴帽子者谆谆,被戴帽子者藐藐,一切也没什么了不起矣。

有趣的是国民党动辄说我们“影响民心士气”,我真有“臣惶恐”之感。“臣惶恐”者何?有二极端说法:一、民已无心、士已元气矣,又何来影响之有?二、民心如火、士气如虹,被我们影响了这么多年,却丝毫奈何不了其火其虹,又何来影响之有?所以,正反二说,皆不足以为我辈光宠,说吾侪“影响民心士气”,真是太抬举我们了,我们真是不敢当不敢当了!U们,我愿同他们直接谈判,他们有本领欺负我好了,不要欺负小生意人。出版商听了,如释重负,赶忙把话传过去,不料回话竟是:“没人敢同李敖那家伙见面,因为见了面,后患无穷,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广看到了吧,绝子阁下,他们国民党人人怕我三分、寒我六分,他们只敢在背后跟我来公文政治,可是不敢当面同我“沟通”,因为怕翻在阴沟里!

做人凶狠到这种人见人怕鬼见愁的境界,亦云高段矣!

敌人以外,党外人士也一样。党外人士,不论老中青,通通对我敬而远之。流传的说法是:“李敖是得罪不起的,但跟他也无法不做朋友,因为做他的朋友固然怕怕,做他的敌人更是怕怕。只好敬而远之,虚与委蛇,不要被他流弹射到,就阿弥陀佛了!”唯一大家尚堪自慰的是李敖很够朋友,疏财仗义、侠骨柔情,所以一般说来,大家都很安全,只是不小心会被他棒喝一下,不过只要是他朋友,就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并不严重。

清朝彭玉麟对联:“烈士肝肠名士胆,杀人手段救人心。”我在中学就读到,颇喜其正直与剽悍。爱因斯坦说现在世界最缺乏的是善意与力量的结合,有善意者多无力量,有力量者多无善意,我觉得我自己真是这一结合的一个样板。可惜的是,堂堂湖海之士,只合在小岛称雄,真是他妈的!

敖之

一九八四年六月十六日

善有恶报又何妨!

廷昱:

延朝狱中接风你大嫂,所提范滂之言,在军法处那种接见的限制里,是说不清楚的。廷朝的用心,细查《后汉书》范滂传,可以明白。范滂传说:

建宁二年(建宁是汉灵帝年号,二年是公元一六九年),遂大诛党人,诏下急捕滂等。督邮吴导至县,抱诏书,闻传舍,伏床而泣。滂闻之,曰:“必为我也!” 即自诣狱。县令郭揖大惊,出解印绶,引与俱亡(想一起和他做通缉犯)。曰: “天下大矣,子何为在此?”滂曰:“滂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离手!”其母就与之诀。滂向母曰:“仲博(范滂字孟博,仲博是他家老二)孝敬,足以供养。滂从龙舒君(范滂的爸爸范显,故龙舒候相也)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母曰:“汝今得与李、杜(李膺、杜密)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辞。顾谓其子曰: “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行路闻之,莫不流涕。时年三十三。

范滂这次坐牢,不是第一次,他在汉灵帝爸爸汉桓帝统治时代,就坐过牢。《后汉书》记录如下:

后牢脩诬钩党、滂坐系黄门北寺狱。狱吏谓曰:“凡生系皆祭皋陶。”滂曰: “皋陶贤者,古之直臣,知滂无罪,将理之于帝(这个“帝”不是皇帝,是“上帝”,司马彪《续汉书》党锢传中明写是“上帝”;袁山松《后汉书》明写是“天”);如其有罪,祭之何益!”众人由此亦止。狱史将加掠考,滂以同囚多婴病,乃请先就格(“格”是刑具、刑架),遂与同郡袁忠争受楚毒。桓帝使中常侍王甫,以次辨诘,滂等皆三木囊头(“三木”是脖子、手、脚上都上木枷;“囊头”是把头用口袋套住,看不见外面)暴于阶下。余人在前,或对或否,滂、忠于后越次而进。王甫诘曰:“君为人臣,不惟忠国,而共造部党,自相褒举,评论朝廷,虚构无端,诸所谋结,并欲何为?皆以情对,不得隐饰。”滂对曰:“臣闻仲尼之言:‘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欲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谓王政之所愿闻,不悟更以为党。”甫曰:“师更相拔举,选为唇齿,有不合者,见则排斥,其意如何?” 滂乃慷慨仰天曰:“古之循善(袁山松《后汉书》作“修善”),自求多福;今之循善(袁山松《后汉书》作“修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愿埋滂于首阳山侧,上不负皇天,下不愧夷、齐(伯夷、叔齐)。”甫愍然为之改容。乃得并解桎梏。

范滂放出来以后,最令我们注意的,是他并不感谢当朝大员。《后汉书》说:

初,滂等系狱,尚书霍讠胥理之。及得免,到京师,往候讠胥而不为谢。或有让滂者。对曰:“昔叔向婴罪,祁奚救之,未闻羊舌有谢恩之辞,祁老有自伐之色。” 竟无所言。

《左传》记恶讨奕盈之党,杀羊舌囗(字叔向)的弟弟羊舌虎(字叔虎),并把叔向关起来。祁奚听到了,说动范宣子,放了叔向。事情办好了,祁奚不见叔向而回,叔向也不往谢。--叔向生在今天,决不会糊里糊涂地去看李登辉的!

范滂临死前他母亲说“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 我认为这句话的正确翻译该是:“我教育你去做坏事,我不能教你做坏事!但我教育你去做好事,[可是,做好事竟是这种下场,这种教育,岂不是做害了人的“坏事”!] --我才不要做这种‘坏事’!”《后汉书》范滂传中这种事,同样的感慨,在《南史》刘湛传也有。刘湛被杀前在狱中见到他弟弟刘素,感慨说:“乃复及汝那?(连你也给整进来了吗?)相劝为恶,恶不可为;相劝为善,正见今日,如何?” 类似的感慨在《魏书》韦阆传中也有。韦阆的儿子韦俊,被杀时感慨说:“吾一生为善,未蒙善报;常不为恶,今为恶终。悠悠苍天,抱直无诉!”这些史例,都是以为善期许的人的感慨之言。

十月五日《关怀》上登廷朝对他又换的监狱“毫无心理准备”、“几乎无法承受。只觉得与家人、朋友愈隔愈远。也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观是否正确,是否可以作为别人的榜样”。你说廷朝在精神上的确有所困惑和动摇,其实这都是可以理解的,正如我们对范滂的母亲、对韦俊、对刘湛等古人的理解一样。

抱着善有善报、不该得到恶报思路的人,未免把人间万象看得太单纯了。事实上,人间万象是复杂的、不可测的、不是照着因果律天真地进行的。为善没有善报,其实原因很多,不是简单解释得了的。虽然如此,志士仁人却不应因所报不佳就怀忧丧志。为善本身是自足的,不宜要求善报来成全这一自足,也不宜因遭遇恶报而怀疑本身上的善。有这种困惑与动摇情况出现,我们不得不说它是一种错误。虽然它的出现;值得我们同情、值得我们十分关切。

在献身为善的奋斗里,我最欣赏甘地的态度。甘地说这种牺牲“没有报酬一词,入狱本身就是报酬”,这种态度,真是深明为善乃自足的大义之言。有了这种心理准备,志士仁人自然参悟人间的真相,对一切冷暖无常与浮沉祸福,也就付诸一笑了!

这个问题的结论是:善有恶报又何妨!只要为善就是最乐了,想在为善以外别有希冀的人,不但毁了善的本身,也将自寻烦恼。

李大哥

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五日

论小的也要

一、汪荣祖致李敖

敖兄如握:

善仪回台侍疾,携归兄之全集及评论一至二十一册,得以饱览前所未见尊文,乐何可支!昔以兄为玩世不恭之徐文长,不亦快哉之金圣叹,今更见见严肃之一面,苛无坚决之信仰,安能屡挫不屈。愈战愈勇、毫无惧色?不乡愿之作风,更几人可及?台大史系同学碌碌者众,骂兄下流无耻者,不外机场逢迎、隔海献媚之流,可谓无耻之尤之伪君子也!党祸之恶,兄揭露最多,然祸来有自,始作俑者,亦非上品,其间虽无且之关系,师徒相承,其迹可寻……近闻见隐居草山,以台北之喧闹,非如此,何事可成?若无兄之胆识,又安得隐而不退?信疆席上快晤,至今难忘,辄以未能尽言为憾。若国民党一旦省悟放行,务请见偕刘小姐来弟山居小住,当知弟乃真隐士也!余不一一,顺问

撰扯

弟荣祖拜

六月二十九日

善仪嘱问好。

二、李敖答汪荣祖

荣祖兄:

先来个笑话。某君住旅馆,见有投币式按摩床者,投币后突停电,退币不得,乃扫兴而眠。不料半夜电来,此床恢复作业,大摇动,某君梦中惊醒,以为大地震也!后悟乃睡前投币作用,方定惊魂云。

你近三年前给我的信,我直到今天才回,试问这还叫回信吗?若说这是回信,未兔太该打了!所以不敢说是回信,只好说是按摩床来电了。

你在《史家陈寅烙传》中说:

自古以来,知识分子与政权之间的正邪对立,其事较显;而知识分子之间的正邪对立,其事较晦。忠臣板荡始识,而知识分子的节操,更于时穷始见。在政治大难之中,趋炎附势,摇旗呐喊,以及卖友求荣的知识分子,固不仅仅是默默无名之徒,亦有名重一时的大学者在内。故陈寅恪所感者何止是残害异类之虎狼,也有狐假虎威之同类。其伤时感世的对象是多面的,决不是单面的。

这段话,见解极精。这个岛上的悲哀是“知识分子与政权之间的正邪对立”,除李敖等人外,已经全然没有,已是一片邪气;“而知识分子之间的正邪对立”,也除李敖等人外,已经全然没有,也已是一片邪气。这里的知识分子只是二流货、三流货、或不入流的,他们之间的差距,也只是不入流的打三流货、或三流货打二流货而已。例如政工方面掌握的报,批国民党同路人掌握的报,就是典型的不入流的攻击三流货、或三流货攻击二流货。这种情形,在其他有知识分子处皆然,你来台湾,参加的什么学术会议、什么讨论会,稍存冷眼,即可旁观,我看不起这个岛上的知识分子,原因在此。知识分子不跟政权正邪对立,徒以舐舌“九品中正” (品当动词用、中正当双关语用),这成什么世界!

我就是看不过去,就是要在这岛上,给知识分子留下浩然之气的榜样。我的手法是霹雳式的,因为施的是天威,所以雷劈之下,不论首从。虽然以劈“当路”的 “豺狼”为主,但是兼问“狐狸”,有时也有必要。我蛮喜欢一幅漫画,画的是打猎家在家中墙上,以所猎动物头标本为装饰,但在墙脚下的老鼠洞旁,却有另一装饰,盖老鼠头标本也!此公对敌人一视同仁、葑菲不弃、巨细不遗、大的要、小的也要,真是要得!

国民党刚来台湾的时候,“恶少”正多,“中正”也不过六十三岁,其他多递减,偶有八九十岁的,视之以凤毛麟角矣。今也不然,个个底价(底寿)都是八十九十的,成“恶老”矣!“恶老”不已,还奉死人通吃不绝,真是可耻。所以,不论生死,一体清算,就成了我这种“史家”的大工作,我每月感慨万千《“万岁评论”、“千秋评论》不绝,在剃刀边缘奋斗,此志无他,不甘被通吃耳!

昨天党报载中央社电讯,说:“上周末意大利报纸《意大利世纪报》在评论新出版的意大利文先总统蒋公传记时这样写道:‘蒋介石诚为现代历史上最具代表性的要人,中华民国在人口、经济与技术方面的非常发展,均得力于他的功劳。’这本传记:《现代中国之父:蒋介石》,是由住在西德将近二十年的一位意大利记者梭拉图撰写的。”……(略--编者)

国民党“恶少”、“恶老”不如军阀处极多,其中之“是军阀知道礼遇知识分子,而国民党不知也!四川军阀混战时,相约在大儒赵香宋所居五十里内,例不犯扰,此种礼遇,国民党是一点也不知道的。国民党不但不知礼遇,并且娼优以畜知识分子,今之台湾知识分子不成才,卖身上床、粉墨登场而不以为耻,此真顾亭林所谓之“亡天下”也!顾亭林说“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是政权的失落, “亡天下”是道德的失落。国民党“亡国”是他家的事,但是率二流、三流,不入流的知识分子以“亡天下”,我却要站出来打,打它个明白。今早写诗:“莫管先凋与后凋,欲与老树共比高,不畏老树造望眼,天下唯我是天骄。”“天下”有 “天骄”如此,其不“亡’也,必矣!

刘小姐已去美国,答案可看《北非谍影》(Casablanca)。不能全走,能走一个也好,不是吗?

信笔一写,狂疾不可止,老兄当然不笑我,善仪同窗也不准笑也!此颂

双安

敖之

一九八六年三月五日午

千元相映,两代情深

国强:

一九五五年你爸爸的老即我爸爸死的时候,你爸爸送了一千元,当时送千元巨金的有二人,即程烈与高惜冰。如今眼看四十年了,我本来想送点高额的赙金以尚往还,但转而一想,赙仪之制,本源自古人助丧家办后事,当年你爸爸送巨金给老师遗下的妇孺后人,老师家贫,那笔钱的确帮了大忙;如今你在国民党政权中独霸一方,且得“老贼”余荫,自无须“助生送死之礼”以壮丧色,所以我决定送一千元以成佳话。四十年来,一千元不知贬值了多少,但素非小气之人的李敖却只送一千元,目的正在彰显程烈先生四十年前的疏财报师之情,和国民党四十年来的币制贬值之酷。四十年玄黄乍变,最后以千元相映两代情深,国强其知我乎?

敖 之 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一日

答陈平景

一、陈平景致李敖

敖哥:

十八期千秋评论从书对殷师党籍问题的讨论中,几次提到我的信、我的看法,和登出一张“面目全非”的、制版极差劲的相片。我想我有必要就自己追踪此一历史问题的经过,略作说明,以免别人误会我在对殷师做“清算”。

当年《中国文化的展望》出书以后,殷师签名送了我一部,他说是表示对我常去文星替他催稿费的“汗马功劳”的酬谢。赠书时,他已准备了咖啡,但并不在他的小书室中,跟平常一样,小桌上摆上一只小碟子,上面放着不多不少的六片英国饼干,永不加糖,慢慢地喝。本来他只穿着衬衣,却不知为什么,突然打上领带,突然沉下脸,很严肃地说:“今天,我们上山喝咖啡去!”

山者,就是那座直径约十五公尺、高约四公尺、他自己造的假山。那座小假山,有水泥砌的桌椅,四面绿荫。他不大轻易邀客人攀登谈心。

就在这一次谈话中,他深情地、热泪盈眶地叙述他怀念的金岳霖教授,他说在序言中所写“教过我逻辑和知识论”的人,就是指的金先生,他说:“如果我自己能到外面去,自然我想送上这部书给金先生,如果我不能出去,你总有一天有机会出去的,你要记得,替我买一部送给他。”我立刻追问“他现在在哪里?”回答是非常清楚,令我永远不能忘记的:“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组。”我答应一定把书送去,殷先生点头表示满意。这时才开始吃饼干。

七二年开始有人旅行大陆,七三年美国移民局解除对永久居住者赴大陆的禁令,四月中我到了香港,找到了何步正,步正陪我过海到九龙买到了这部书,第二天,这位老友和他的太太一边送我上深圳的火车,一边提醒我说话要小心,饮食要注意。……

我信在旅馆,要总机给我接哲学组,接通了,对方说,我们是哲学社会组,你找谁?十分钟后,我已雇好车,直驶干面胡同,社会科学院宿舍。

没有任何通知,没有陪同,我敲了金教授的门,带了一部书,没有任何礼物。也没有客套:

你是?

我是殷福生先生的学生姓陈,从美国来的。

哦!请坐。殷福生,他现在在哪里?

他在一九六九年九月十六日病故了。在台湾。

殷福生他病故了?(太突然,他一时接不下去)殷福生……他什么病啊?怎么死的?唉啊!怎么死的?……

他在六七年发现有胃癌,在台北开刀,癌细胞已扩散了,但恢复得很好,以为可以到哈佛去,没想到。……(我也一时很激动。)

接着,我说:“这里有他写的一部书,他生前要我设法给您送来的,叫《中国文化的展望》。”

七十八岁的老学者,他这时的眼力和听觉都已有了毛病,更大的毛病是心脏。他急忙翻开了书,想找目录,我却在一边说,“金先生,这序里有一段提到您的。”老学者很严肃地打断我的话,说:“这个不重要!”继续急切地翻阅目录,看了一刻钟,他放下了书,眼眶湿润,声音很慈祥地说:“殷福生这个人,我非常不赞成他,他为什么要反对中国共产党,逃到台湾?当然,他和他哥哥搞不好,那是另一件事。他是湖北乡下人,我在清华教书,他写信给我,说他要学逻辑、学哲学,我想,一个青年人要学问总是好事啰,可是我也没办法让他就来北京,我就问一个人叫张东荪,说有一个青年想来学逻辑,有没有机会设法给他找个事,一方面又可以念书?张东荪看了殷福生的信,他说你叫他来好了。我就叫他来了。来了以后,张东荪并没给他找到事,反而成为我个人的负担,负担当然也没有什么关系啰,反正他生活很简单,一个月用不到几个钱。后来嘛,就到昆明西南联大去了。我这几天生病了,本来心脏就有毛病,不便多谈话。”

这时,我把心中一个重要的、自己解答不开的疑问提出来:“金先生,我只想提一个问题,殷先生是联大毕业的,又是清华研究所的人,怎么抗战胜利,你们都回北京来,唯独殷先生这个人到南京去?他以后在台湾又是这样怀念金先生和联大、清华一些老师,何以他当时不随着回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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