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道声音落下,漆黑夜幕中光波一闪,秘境与平原交界处的屏障外居然又穿进来了一个人。秋宗主第一个看过去,愣了一下,唤道:“裴……小裴宗主。”
正是裴熠。
自从裴家出事,仙门又愈来愈乱开始,这些百家宗门行事时就再未曾理会算上过上梓裴氏,包括此次入桃花源追觅庄清流,也没把裴熠算到账上。没想到他听闻消息后,居然也后脚紧跟着赶了过来。
裴熠落地后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目光落在庄清流脸上看了两眼,问道:“听闻你恢复记忆了?”
庄清流脑海中自动闪出了二十年前的一点儿画面,眉梢轻轻动了下,只是简单“嗯”了声。
裴熠似乎想说什么,但很浓的剑眉随眼睫压了很短一瞬后,还是欲言又止地没有多说,只是环顾了一眼旁边愈来愈多开始脱衣服的人后,转回头冲庄清流道:“你方才所说的关于破阵的话,我穿越屏障的时候都听到了,而多耽误一刻就可能多死一个人,所以动手吧,我愿意。”
他话落,很平静地自己扔掉了手中金光流璨的佩剑,也好像再没有别的要牵挂的事,甚至连多余的遗言都没有。
广袤的平原上一片寂静,五六千衣着服饰各不相同的人纷纷沉默了下来,不知该作何姿态和表情。
他们平日里刻意排挤攻讦的人,如今是唯一愿意出声救他们的人。
一方是看似紧密抱团却无一人愿意站出来的五六千人,一方是站在原地就等于站出来的一个人,就这一个人,庄清流心底忽然溢出一点很细微的感慨,来回端详着裴熠的脸,忽问:“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裴熠认真地深深凝视她的眼睛,道:“在我们这些平凡的仙门中,也未必没有像你一样勇敢的人。”
他一句话落,四周似乎比先前更加寂静了十倍,所有人好像都多多少少受到了一点触动,尤其这段日子里自诩要统领仙门的一些门派宗主,脸上最幽微的表情都克制不住地动了几动,心情十分复杂。
在这种几难形容的氛围下,庄清流却只是用来回瞧了裴熠两眼,意味深长道:“我还以为你是想跟我道歉。”
“……”
庄清流话毕,目光兀自收回一垂落,低眼观察了半天,终于抬头道:“……梅畔,我要用手。”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她旁边静静站着的梅花阑,一直坦然从容地牵着庄清流的手不放,目光也一瞬不瞬地落入她的眼睛里。
梅畔这个人,她真的非常清透,自从等了多年的失而复得后,如今总是走着走着会不自觉回头,不自觉伸手,揽一揽庄清流,将她纳入自己的手里,怀里,和保护的范围里。尤其她平日里好像对什么东西都不上心,就唯独对你这样。
这种人真的很难让人不着迷,庄清流每次感受到被她在意着的时候,都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动。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这段日子都很正经的庄少主忽然旁若无人地笑起来,冲梅花阑小声眨眼道,“宝贝不怕,少主一会儿把腰给你搂。”
旁边的梅思霁顿时满脸扭曲地别过了头,祝蘅嗖嗖用眼睛射出了两支小箭,梅笑寒小声袖手咳了下,劝道:“那个,庄前辈,我们离得近的都能听到的。”
庄清流又带着一脸隐秘的炫耀舞起来了:“可说呢,不让你们听到,你们怎么会羡慕呢。”
“……”
梅花阑眼里似乎也泛起了一点儿很浅的笑意,安静看了庄清流两眼后,紧攥着的手轻轻松开了。庄清流也嘴上手上两不耽误,很快从随身的乾坤囊里取出画中仙,展开画卷后将段缤从里面放了出来。
段缤愣了一下,简短打量过四周和仍旧待在画里的红衣女鬼后,声音有些低地冲庄清流道:“多谢你又救了我们一……”
“不必谢,以后少逞能就行了。”庄清流心累地看了他一眼,很快掠空而起道,“先跟我过来做件事。”
段缤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毫不犹豫地立马动脚跟了过去。庄清流飞向的,是大片白玉蚌旁边玫瑰林的方向,这里整个冰天雪地的幻境阵眼,就在这里最顶端的玫瑰树心。
所有人虽然同样不明所以,但立即转头跟着他们的身影一看后,震惊地发现庄清流将这个戴银色面具少年的血放进了阵眼,旋即整个幻境开始迅速天翻地覆,不过几个瞬息的时间,就裂成越来越多的碎片溃散崩塌了!
温暖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整个桃花源宛若眨眼之间重回春日,那些已经冻到重伤的人暂时无雪可用来擦身,只能暂时用灵力缓住。其余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感觉一下活了过来。
没有了濒死的威胁,有的人说话立马就不客气了起来,语气颇为不快地冲庄清流问:“既然有别法可解幻境,你先前为何故意说那样的话?”
庄清流轻笑一声,只是用眼角随意一瞥他:“为了让你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她话落,那个本来稳稳暂统百家的秋宗主一手握成拳,抵到嘴边颇为隐晦地咳了一声,才颇有疑虑地向庄清流道,“敢问庄少主,你身边这位银面修士,他的血为何能破幻境?”
因为他是虞辰岳之子。
在许多上古传下的阵法和幻境中,不管是大能还是大魔头,大多在创这些东西的时候,都希望自己的后辈子嗣不会为其所伤,另外也要能将这些东西继承下去。所以自古以来,父子血源同属一脉,虞辰岳用自己的血所布下的幻境,段缤的血恰恰能解开。
有些事也不得不说,有着各种各样的巧合和气运加持。
只是庄清流目光轻轻一转,看了眼段缤低垂眼睫下包裹的漠然和黯淡神色后,收回视线,冲秋宗主一众人面不改色道:“因为他不是人,他其实是我们故梦潮的上古神兽麒麟,所以血可解阵法、破迷障、溃幻境。”
段缤:“……”
其余人:“???????”
梅笑寒一脸震惊,梅花昼眼角一抽,祝蘅原地环臂、满眼呵呵,梅花阑也难得虽然神色仍旧维持得很好,但还是转头在庄清流脸上看了一眼,睫毛闪得非常古怪。
秋宗主难以置信地代表五六千人重复问道:“麒麟?”所有人的目光这一瞬间都不约而同深深落在了段缤脸上,让段缤产生了一种自己并没有戴面具的错觉。
庄清流目光冷淡了然地扫过这些各怀鬼胎的人,肯定地冲他们平静道:“是。但不是瑞兽麒麟,而是毒兽麒麟。瑞兽麒麟那一支血可解百毒,而他的血就是百毒,沾上即死,所以能破迷障幻境,是因为以毒攻毒。”
“……”有人表面震惊得嘴都合不拢,其实有意套话道,“听说过麒麟,但从未听说还有瑞毒一说,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你们这里没有,不代表故梦潮没有。”庄清流冲他挑眉道,“世上很多花草万物都是镜像而生,瑞毒相伴,如果一点儿都不知道,还是该先回去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孤陋寡闻还话多。”
那人脸色稍稍变了一点儿,很快隐在人群中不吭声了。
梅笑寒冲庄清流这种睁眼瞎编的做派先是抱了一下拳,然后在暗处又冲她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这大编造家,真的牛逼。
这个话题虽然算是过去了,但是场面一度开始弥漫出一种诡异的寂静和尴尬,所有人包括秋宗主在内,都不知道现在该要如何做或者出声说点儿什么——毕竟他们本来是抱着追剿庄清流的目的才进来的,如今却居然陷入了这种不上不下的可笑境地,所有人都觉得窒息,半天无人再出头,与方才一众人七嘴八舌抢着出头的样子天上地下。
在这种关头,人群中一个被单独排开的青衣身影似乎又蠢蠢欲动地飞了起来,只是这次还没等他冒头,庄清流身边的段缤就敏锐地将他一剑打了下去。几个领头的门派宗主无暇顾及这种小事,都忙着暗中对视一眼,再对视一眼
还没等他们对视出一个结果,庄清流转头就走道:“有什么可以出去再密谋商量,现在先离开这里。”
这时,裴熠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佩剑,在身后冲庄清流拧眉道:“我有几点不明白。”
庄清流知道他指的是二十年前以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而不是关于麒麟幻境。但她还是转头看了一眼这个坚毅中充满了直男气息的小崽子后,边往出走边道:“你可以问,我未必答。”
“好。”裴熠拍掉剑鞘上沾染的灰土,认真冲她道,“我想知道二十二年前,兰兄在兰城一事时那个玉灵……”
他话刚说到一半儿,眼角红光一闪,似乎是梅花阑握在手中的灵剑忽然炽烈地亮了起来。当先并排走着的两人立马顿住了脚步,庄清流倏地转头扫视。
紧接着哪里几不可闻地传来了轻轻一声“噗嗤”,梅花阑立即身影瞬动,一霎那掠到了数十步之外,拽着一个人冲天而起!
可是紧跟着这声噗嗤声响起的远远几十丈外,人群边缘的地面上也忽然有一把锐利的灵剑破土而出!凌厉的剑尖从脚贯穿而上,直直叉着一个人上了青天!
还带着滚烫黏腻的热血四溅而下时,才有人猛地一抹脸尖叫了一声:“——啊!”
几乎一点间歇都没有地“嗖嗖嗖嗖嗖!”,庄清流一句话都来不及飞快喊出口,满面广袤的平原下,居然有无数把剑如雨后春笋一般从地面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全部都带着狂暴惊雷一般的势头冲天而起!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一瞬间都做出了修士的本能动作——拔剑。
庄清流和梅花阑眼疾手快地来回穿梭着提起身边的人,同时用最大的声音急速道:“御剑!不要拔剑,御空躲避!!飞得越高躲起来越从容!”
梅笑寒把祝蘅顺手地往自己剑上一勾,很快也开始了娴熟地穿梭救人。梅花昼和梅思霁早在之前,就因丑剑一事从梅笑寒口中对她们上次在桃花源遇到了这种剑阵颇有耳闻,因此也还算镇定,很快升空后,也加入了来回救人。
能在冰天雪地的幻境中活到现在的,到底也算是有些修为的人,所以短暂地心惊胆战和面色空白后,大部分修士很快勉强镇定了下来,从容御着剑在空中闪转腾挪地躲避来回。除了最开始突如其来被刺死的数十人,后面小半个时辰,几乎无人再受伤。哪怕有人灵剑衰竭从剑上坠下去,也很快会被旁边的人捞起来。
等到巨大广袤的平原地面又宛若虫孔一样的出现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空洞,地下的剑终于冒完了,庄清流第一时间飞身而下,极速落到了地面。
惊魂未定的秋宗主和一众人等立即满腹惊疑地七嘴八舌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里的地下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巨剑破土冲天?!”“庄清流,此事可跟你有关?!”称呼又改了回来。
祝蘅忽然转头:“你有病吧?”
庄清流一言不答,飞快地抬手一掀,月下平原上流转着缤纷光泽的上万白玉蚌纷纷开花一样地打开,紧接着两半蚌壳平张着飞上了半空,一个接一个地迅速紧密碰凑连搭在了一起。
这样的场景简直如同幻境,美妙而震撼。然而心里涌出铺天盖地焦躁的仙门之人却毫无欣赏的心情,全部在一瞬间防备谨慎地唰一下抬起了剑,一人厉声道:“庄清流,你又捣什么鬼?!”
梅笑寒语气十分冷淡地快速挟风掠过去道:“众位又变脸质问之前,先抬头看看你们的头顶再说吧!”
所有人眉心一跳,瞬间抬头去看——只见满目黑暗之中,原本只有几颗星在黯淡闪烁的夜空突然变亮了,先是一片织锦霞光般的灵动波涌,紧接着所有的璀璨光点似乎在涟漪般有序散开,在浓浓深夜中迅速地由小变大。
只有少数的人暂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而大多数已经闪电般反应过来的人脑中轰隆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些都是方才升空了半个时辰的剑,现在剑雨要瓢泼而下了!!
人群哄一下乱了起来,所有人在惊恐中瞳孔微大,都倒映着无数牛毛一般正在急速变大坠下的剑尖。
上次是在荒郊野外,什么能抵挡的东西都没有,这次好歹是在放着白玉蚌的平原,庄清流只匆忙将轮廓大致搭起来后,就继续边动手边迅速道:“还磨蹭什么,还不快进去!”
梅笑寒大声喊道:“若有余力的修士,可以过来帮忙!”裴熠第一个飞身掠了上去。
这个时候,那个青衣修士却从人群中铮一声又拔出了剑,不浪费一点儿时机地又往正腾不出手的庄清流后背刺了过去,居然一副要跟她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的架势。
所有人都忙着上前,在和庄清流一起动手搭建白玉蚌,祝蘅只用灵弓一弓角将这个青衣修士凌厉挑开,眯眼道:“你找死吗?”
那青衣修士眼睛通红地大声吼道:“我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我的人生早被她毁掉了!”
祝蘅冷冷低头逼视了他一眼,一弓弦毫不犹豫地将他掀飞:“你这种人的人生有什么好值得毁掉的,立刻停止就行了。”那青衣修士被她掀得一摔十数尺远,狼狈地趴在地上咳血不止。
秋宗主手脚冰冷地维持着镇定问道:“庄少主,你的白玉蚌能抵挡住这些灵剑的冲击吗?”
他话落,庄清流还没出声,就有人立马厉声指责道:“秋宗主,你居然还信她!这绝对就是她捣的鬼,方才她一来就被我们的剑阵包围,那些嘴脸都是权宜之计!为了现在将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地全部绞杀!”
梅花昼边抬手学着庄清流的样子,帮她一起用灵力调整搭建巨大的蚌顶,边说话做事两不误地语速极快道:“司马宗主,你要是双眼未瞎,就能看出正在下坠的这场剑雨有多厉害,而你们那稀稀拉拉的五六千人的剑阵跟小儿玩闹一样,何有畏惧被你们包围的必要?”
“巧言狡辩!”这个司马氏的宗主嘴边黑痣蓦地一动,挥手就御剑而起,群呼喝令,“都跟我走!这阵剑雨坠下来还需要两瞬息的功夫,大家都跟我自己飞出这里!”
庄清流眼角倏一瞥他的身影:“这桃花源这么大,进到这里需要半月之久,你往哪儿飞?”
“不要你管!”司马宗主御剑的声音迅速从半空掠走,仍疾言厉色地冲身后道,“诸位都看看她让你们进的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困住杀死过无数人的白玉蚌,那本来就是她的杀人利器!一个白玉蚌尚能困一人死都无法出来,如今上万连在一起,多么明显的陷阱,你们倘敢进去,死无葬身之地!”
这句话好像颇有震慑力,在关键时刻精准给众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一众人虽然只有司马氏的少数修士跟着那个司马宗主飞走了,但是剩余的人仍旧七嘴八舌,嘈杂不已。时间在迅速地一分一秒流逝,天上的剑雨愈来愈近,所有人都急急惶惶地站在剑上,拿不准半点主意。
一人左右转头道:“到底怎么办,谁能告诉我怎么办?!司马宗主的话好像有点道理……”
祝蘅冷冷提眉,瞬间扫视过去:“哪里来的鸡在多嘴?要不然现在把你抓去吃蝗虫?”
又一人叽叽歪歪道:“这剑雨一共有多少,我们到底能不能飞出去?”
祝蘅立马借灵弓的灵力一扫袖,直接将他掀走了:“那你现在就滚出去。”
人群散得太开,嘈杂一片,到处仿佛都在沸腾,哪里冒了个小水泡,只有周围人能发现。不远处仍旧有人冲两边似乎想要下去帮忙的人阻止道:“那白玉蚌到底能不能抵挡,谁也不知道。搞不好搭好了也得死,我们有必要下去帮这个忙吗?还不如留点灵力,一会儿……”
祝蘅穿梭在人群中的身子蓦地一转,慢条斯理地祭出一副冰霜脸冲此人弯弓搭箭:“不必。你省点灵力,替自己挖坟吧。”说必,一箭猛然穿月破月般射出,将这人从眉心贯了个对穿,从半空砰一声坠下。
祝蘅这才转回身子,凉飕飕冲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继续扫视。她就像个螃蟹一样,横行霸道地想走哪儿就走哪儿。
梅笑寒背身听她无差别攻击了半天,眼神儿终于有点奇妙起来地转头,瞧了暴躁无比的公主一眼。
“啾啾啾啾啾啾!”梅思归钻在庄清流的衣领里,从头到尾地只露出一个呆毛微鬈小脑袋,也冲这些人骂得喋喋不休,可凶。
梅花阑忙着忙着,偏头看向庄清流的衣襟领口低声笑了一声——梅思归以前刚开始好奇抓虫子的时候,会用一只小爪子嗖得在地上先扣下去捂着,然而有时候期待地捂着捂着,抬起爪子一看,小虫居然遁地钻土里不见了,然后它就会对着地上啾啾啾啾咕咕哝哝地骂半天。
“啊——!”一大群人宁愿站在半空,也不愿意下来帮忙。但是有了公主和小鸟的巡逻谩骂之后,至少没人敢逼逼叨叨了,自己卑劣想省点灵力,就也怪异心作祟地去阻止别的想帮忙的人这种事情更是没有了。
在漫天灵剑织成的剑雨已经清晰可见每一柄剑的花纹时,梅花昼终于收手,语气温和地拔腿当先进入万蚌之底道:“那你们就都去死吧,让路!”
庄清流十分感慨梅家这关键时刻的祖传暴躁脾气——梅花阑和梅笑寒关键时刻都很暴躁,梅思归这只被养的骂骂咧咧一直没停的小鸟崽就更别说。她一拉梅花阑的手,也闪身掠了进去。
至于外面那些人,想进的进,不想进的她也不劝。这是很重要的选择,那些勉强拉扯进来的人,之后要用到的时候,也没有一点用。
“既然梅宗主已经率先做表地进去为我们打消了疑虑,那有些事我们就之后再说。”
秋宗主终于快速地明言表态了一句,然而他嘴上吧啦归吧啦,动作上一点时间也不耽搁,就着冠冕堂皇的话为自己铺好台阶,飞快地往内一钻,这才扬手道:“大家快进来!我等仙门人士,何惧怕死,但总归能多活一刻是一刻!”
有他带头,瞬息之间所有的人都调转飞剑立马蜂拥地挤了进来。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惊天动地的瓢泼剑雨如同伴随着雷霆之势炸然落下,头顶的白玉蚌一片密集如鼓击般的刺耳震鸣,漫天的尘土飞升而起,地面的泥土被深钉地四下飞溅,整片平原大抵很快密密麻麻地被扎成了和上次一样的刺猬。
天色仍旧暗沉不已,虽然每一次剑击好像都令人胆颤心惊地宛若刺在心上,但头顶的白玉蚌稳稳撑在一起,连一丝碎裂的炸吻都没有,所有人在脖子都快仰酸了的时候,终于能低下头喘一口气。
有人点起了照明的火符,庄清流在火光下静静环视着如今的这些百家家主——这些“宗主”当年被她杀过一批,后来顶上的那些,多是他们的年轻子嗣,肯定是不如先前的那些了。然而之后又被庄篁杀了一批,这次就连本来的那些少宗主都没有了,后来顶上的就更差了。可是最重要的是,就在这次进桃花源之前,这些更差的人居然又被杀了。如今坐在白玉蚌里这些勉强统领门派宗族的,都已经是再勉强不过的矮子里面拔将军了。
所以仙门百家的力量,是在一步一步地被削弱,一步一步地在被隐形的去除。
头顶的剑雨一时半刻还下不完,庄清流终于收起心头的一抹阴影,从祝蘅袖中轻飘飘地隔空一勾,摸出一个碧色的小葫芦瓷瓶后,从里面倒出了一颗绿油油的糖豆似的东西,展开梅花阑手心,冲她道:“吃。”
这白玉蚌虽能抵御剑雨,但浮空和互相之间的连接全靠灵力维系,梅花阑是方才消耗最剧的一个。
两人并肩坐靠在一块白玉蚌的蚌身,梅花阑闻言,转眼看了看手心,只听小瓷瓶倾倒的声音,就能知道那里面装的东西并不多,这种绿油油散发着果香的小糖豆,顶多五颗。
她用白皙的手指将这颗“糖豆”捻起来后,先另一只手捏捏庄清流的下巴,没说什么地给她喂进了嘴里。
庄清流笑起来,大方地又倒了一颗,这次直接丢进了她嘴里。
旁边大跨步走过来的祝蘅脸快黑成锅底了,一把将瓷瓶收回手上,转头就走。然而没走两步,又大踏步返回来,凉飕飕地不看梅花阑,只看庄清流:“你就这么疼她?”
庄清流莫名其妙地瞧她一眼:“我不疼她疼你吗?”
祝蘅:“……”
庄清流又道:“你不能因为你现在还是只单身狗,就对我起了嫉妒心。”
祝蘅:“……”
“你嫉妒我不是闲得发慌吗?我这么可爱,这么厉害,还这么优秀,有人喜欢我,这很正常,你别跟我比。”庄清流冲她眨眼,“你有这时间,还是改造充实一下自己,说不定就也有人喜欢了呢。”
祝蘅冷冷凝视了她半天,在剑雨稀稀拉拉快停的时候,居然一言不发地转身,忽然走到旁边,将小瓷瓶里剩下的两颗糖豆都嗖嗖给梅笑寒倒进了嘴里。
正在打坐缓一口气的梅笑寒只感觉有略凉的手忽地捏住了她下巴,紧接着嘴里又哐哐被倒进了冰凉的东西,不由震惊地唰一下睁开眼,看向面前的祝蘅。
这只姓祝的狗凉凉将小瓶子嗖一下丢进她衣领,道:“是毒药。”
梅笑寒:“??????”这小学鸡又在哪里受气了?!
旁边挤兑了公主本公主的庄清流笑得天崩地裂,这时,有人试探地起身从边缘往外看了几眼,道:“似乎停了。”
梅花阑转头简洁地提醒:“别出去。”
那人半只脚立马缩了回来:“什么?”
“你们没看到么,这些灵剑入土之后,可以重复上天再坠下,来来回回,循环往复。”庄清流道。
所有人脸色立马难看了起来:“那怎么办?我们要一直待在这里面吗?”有人试探地看着外面提出道,“我们不能出去将这些剑毁了吗?”
“外面那些是上个修界的灵剑,每一把都不逊于你们手中的宝剑,你连砍都砍不出一道划痕,怎么毁?”梅花昼提醒道,“况且诸位,我们只有五千余人,外面是数不清的大抵数十万以上的灵剑。”
“那些是上个修界的灵剑?”曾经的传言猜测终于得到了目睹和证实,但所有人在这种接二连三的疲惫下,已经无力去觉得有多震撼了。有人只是提出,“那我们现在应该如何出去?”
庄清流没说什么,只是道:“凑紧一些,都过来,腾出一半的地方。”她话落,秋宗主立即转头道,“照做。”
其实白玉蚌下的空间很宽敞,所有人并没怎么挤,就很快空出了一半地方。庄清流这时和梅花阑联手施加灵力,将一半的白玉蚌忽然翻转,倒过来地铺到了他们脚下,这样上下紧密联合在一起,无论是灵剑破土而出还是坠下,都刺不进来了。
一人有些警惕不安地问:“……我们要在这里面一直待着吗?”
“自然不是,但是为了安全,只能暂时在这里待着,一步都跨不出去。”庄清流在蚌边靠着坐下身,才环视一圈道,“但是要出桃花源,也不是不行,就看你们愿不愿意了。”
梅笑寒立即反应过来道:“庄前辈,你是说——大家一起用灵力催动这个巨大的组合‘白玉蚌’一起动起来。”
庄清流抬抬眉,显然如此的没多说什么。这样虽不会太快,但在如今这样的剑雨威胁的形势下,只能如此了。
五六千修士各自互相对视了片刻后,秋宗主点头开口道:“诸位,都不要再将灵力私藏着了,一起动手吧。”他说完,所有人都接二连三地运转手腕动了起来。
庄清流又道:“有千余人左右就可催动,可以分成三拨人轮换,另外一拨人保存灵力,以防再有意外。”
秋宗主仍旧点头,吩咐下去道:“就这样安排吧。”然后冲身边的贴身弟子道,“趁这会儿功夫,你也下去查一查,看到底最开始,是谁来报庄少主逃进了桃花源这个消息的。我当时在桌前处理密折,只听脚步声,就知道那人修为不会太低,现在肯定还活着。”
“是!”他旁边的随从立马转身下去查探,然后不过多时,果然带上来了一个浑身紫衣璃龙纹的中年修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紫衣璃龙纹,虽然还没有腰悬紫玉佩的资格,但这无疑是一个邓林虞氏的门生弟子。秋宗主心里思忖了片刻,语气并未咄咄逼人,正常问道:“最开始说庄少主进了桃花源,然后引百家之人进来追探的消息,是你报上来的?”
那修士身高八尺,却声若蚊蝇,头都不敢抬起来,呐呐道:“是我。”
秋宗主奇怪道:“那当时我们第一次询问时,你为何没有站出来说是你?”
那修士一哆嗦,面如土色道:“当时那种情形,我……我没敢。”
光看这人胆小如斯的性情,这话倒也合理,秋宗主没说什么,只是又继续问:“你当时本来正在桃花源外看守?”
紫衣修士:“……是。”
“好。”秋宗主点头,认真道,“庄少主进了桃花源,是你亲眼看到的?”紫衣修士:“不……不是。”
秋宗主声音严厉了一些:“那你怎敢虚报?!”
此事本来没什么,但这次桃花源之行已经死了四五千人,追究起来绝对不小,那修士哆哆嗦嗦,两条腿都抖了起来:“不是我虚报,是……是我们宗主吩咐下来,让我去报的。”
他一句落话,整个玉蚌内忽然响起一阵暴喝:“玉来春,你说什么?!”
紫衣修士的声音忽然带出了哭腔:“确实是宗主让我去报的啊,还让我告诉秋宗主,尽快组织仙门百家的人进来行动,我没有……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查证我的记忆虚境啊。”
蚌内近百的虞家修士勃然大怒,立马就有腰悬紫玉的人上前将这个名为玉来春的修士一脚踢翻,喝骂道:“狗娘养的东西,你什么意思?!就算是宗主让你上报此事,你在这个关头刻意追咬他又意欲何为?!!”
庄清流忽然一招手,将那个修士从众人脚下挪了出来,冲虞氏的一帮修士眯眼道:“口口声声宗主,那我问你们,你们的虞宗主这次为何没来,他现在在哪里?”
虞氏领头一人声色俱厉地怒喝道:“你不要试图拨弄是非,血口喷人,我们虞氏出了一百余人,是百家出人最多的,都在这里!”
庄清流神色纹丝不动:“我问的是你们宗主。”
“宗主日理万机,何劳为你一个动身!”那人厉声囊手一括,“我们这些虞氏嫡亲弟子,就是代表他的人!”
“是吗?”庄清流冲他颇为吊诡地说道,“那你很快就会知道——你们并不是他的人。”
她话音一落后,忽然双手展开画中仙的长卷,将里面的人彘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