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或中部的贩毒组织此前从未想过要袭击远东的海湾帮派,但福克斯的执法部队的一系列高调逮捕行动似乎为此开了个头。
2002年3月28日,墨西哥军队逮捕了阿德安·马德拉诺·罗德里格斯,他是海湾卡特尔的二号人物,毒枭奥西埃尔·卡德纳斯·吉伦的第一副手。这一回,美国的压力与参与再次证明是至关重要的。早在1999年,马德拉诺·罗德里格斯在马塔莫罗斯遭遇两名美国特工,一名来自联邦调查局,另一名来自缉毒署,罗德里格斯差点杀掉他们,仅仅因为想起了杀害卡马雷纳的凶手的下场才作罢。执法行动再次变成了私人恩怨,美国为马德拉诺的项上人头悬赏200万美元,这有力地促成了对他的抓捕。
第二个抓捕行动发生在2002年11月,墨西哥士兵再次在美国的协助下,将阿图罗·古兹曼·代森纳堵在了马塔莫罗斯的一家餐厅,并杀死了他,这位前墨西哥军人是被卡德纳斯·吉伦招募来建立和管理其名为“泽塔斯”的保镖组织的。
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一击发生在2003年3月,抓住了大老板奥西埃尔·卡德纳斯·吉伦本人,他疏忽大意地参加了一个女儿的生日派对。吉伦曾在美国被起诉,也上了联邦调查局十大通缉犯名单(赏金为200万美元),小布什政府也一直在向福克斯政府施压,要求将其逮捕归案。
对“矮子”古斯曼和他的公司来说,新拉雷多现在似乎待价而沽。确实,泽塔斯——仍是海湾卡特尔的一根龙骨——已经推出了新的领导,即墨西哥特种部队的另一位叛逃者赫里贝托·拉兹卡诺·拉兹卡诺(因其嗜血成性,人称“埃尔·韦尔杜戈”或“刽子手”)。与古兹曼·代森纳一样,拉兹卡诺也曾在美国接受过战斗和秘密行动的训练,其中一部分训练是在佐治亚州的本宁堡军事基地完成的。尽管如此,当时似乎仍是一个有利时机,毒枭联盟决定进入新拉雷多。
这次袭击由阿图罗·贝尔特兰·莱瓦(人称“埃尔·巴尔巴斯”或“大胡子”)负责组织。他反过来又招募了美国得克萨斯州出生的埃德加·瓦尔德斯·维拉里尔为首席杀手,后者因其有着蓝眼睛肯·多尔(3)一样的好相貌而被称为“芭比娃娃”,尽管事实上他和泽塔斯的新首领拉兹卡诺一样嗜血。“大胡子”与“芭比娃娃”共同建立了“黑人帮”(Los Negros),毒枭联盟的一支全副武装的部队。这支队伍招募的人当中,包括因残忍而臭名昭著的萨尔瓦多裔美国黑帮“野蛮的萨尔瓦多人”(Mara Salvatrucha)。这些努力都是为了有效地打击富有军事经验的泽塔斯人,后者也为自己请来了危地马拉特种部队凯比依(Kaibiles),指导其进一步“深造”。凯比依是反暴乱突击队的精锐,他们因在1980年代实施了骇人听闻的大屠杀并对受害者斩首和肢解的血腥嗜好而臭名昭著。
从2003年的第一次小规模冲突开始,新拉雷多街头的火拼一步步发展成了2005年的大规模战斗,部署更精良更致命的武器已变得司空见惯。7月,在敌对双方用上机关枪和火箭筒后,美国官员关闭了美国领事馆。
这些武器的杀伤力令美国人震惊,但应该不会感到意外,因为正是美国军火工业和共和党强大的右翼势力使武器装备如“钢铁之河”般流动得更加欢快。武器的跨境转让一直是活跃且合法的——有些是由美国联邦政府向墨西哥联邦政府出售或转让的,有些是由军火商和有执照的掮客直接向地方政府和警察部队出售的——这两种渠道售出的武器装备都有一些后来被腐败官员转移到了各地卡特尔的军火库。此外,还有一种打法律擦边球的武器流动,即贩毒团伙招募吸毒者,让他们从美墨边境沿线分布的6700家合法枪支销售商那里购买武器,一次可以购买20件。美国的凤凰城是锡那罗亚毒贩最喜欢的购物中心,有853家武器店;亚利桑那州在武器生产方面也很强大:2004年,11家公司生产了超过10万件武器。随后,那些吸毒者购买的武器会很快被偷运出境。
克林顿执政期间,国会于1994年通过了一项禁令,禁止制造半自动攻击性武器,这使得武器向南流动受到了阻碍。尽管该禁令按计划应在2004年到期,但三分之二的美国人(其中包括布什总统)支持延长禁令。然而,美国全国步枪协会(NRA)和右翼得克萨斯州众议员汤姆·迪莱的强烈反对阻止了这次延期。心怀感激的全国步枪协会邀请迪莱众议员在其2005年年度会议做主题发言。在登上讲台后,他稍稍哽咽了一下,宣布这次受邀是其“职业生涯的亮点”。(4)
武器禁令的解除使得杀伤性极强的武器纷纷南下,也正是这时候,杀伤性武器开始出现在新拉雷多——包括毒贩最爱的AK-47卡拉什尼科夫突击步枪(被亲切地称为“羊角”步枪)、AR-15突击步枪(柯尔特公司制造的民用版M16)和顶尖职业杀手青睐的巴雷特0.50口径的穿甲弹狙击步枪,以及机关枪、破片手雷、霰弹枪、警察杀手手枪(5),等等。这样的子弹威力不仅导致数百名无辜平民死亡,而且大规模的火力集结——堪比墨西哥军队的火力——也日益增强了其对抗政府当局的意愿。2005年,在新拉雷多,担任警察局局长一职的人来一个就被伏击、杀害一个,前后连续7人。此后该职位一直空缺,直到2005年6月8日上午,一位印刷店老板斗胆接受了这个职位。而6个小时后,泽塔斯人就端着AR-15突击步枪把他打成了筛子。
最近的这次杀戮,再加上美国大使施压——他担心会有美国公民被谋杀或绑架——促使福克斯政府采取反制措施,尽管政府内部对“外部干涉”有些抱怨。福克斯决定组建一支军警联合打击部队,为一个名为“平安墨西哥”的行动计划保驾护航。2005年6月11日,在新任警察局长被枪杀3天后,福克斯派出了联邦调查署和联邦预防警察部门的600名警察,与墨西哥特种部队一道,列队进入新拉雷多。他们遭到了当地警察的枪击,后者都是替海湾卡特尔效力的。联邦政府对将近三分之一未能通过毒品测试或涉嫌与毒贩勾结的市局警察予以解职,并对其余警察予以停职,由联邦警察和军队接手他们的工作。然而大家普遍认为,这对正在进行的战斗几乎毫无影响。
2005年8月3日,福克斯总统的“平安墨西哥”计划启动几周后,新拉雷多出现了两具尸体。泽塔斯成员在尸体上留下了一张手写字条——这是他们与对手沟通的一种新方式:“该死的芭比娃娃和阿图罗·贝尔特兰,即使有特种部队撑腰,就算杀掉再多不重要的人,你们也不可能进入这里。”
毒枭联盟确实没有攻进这里。他们的入侵在东部海湾被遏制住了。但是现在,西面的其他战线被打开了,联盟与泽塔斯成员的火拼在一个又一个州不断爆发。随着战争的蔓延,暴力像病毒一般迅速扩散。
为了侵入新领地、占领旧市场(或开辟新市场),贝尔特兰·莱瓦兄弟和他们的手下“芭比娃娃”率队前往格雷罗州著名的旅游城市阿卡普尔科(南美洲可卡因的主要入境点)。在那里,他们与泽塔斯成员爆发了战斗,后者仍然代表海湾卡特尔行事,但自立门户的想法越来越强烈。随后发生的流血事件,很快引起了当局的干预,对此,泽塔斯成员按照危地马拉特种部队教他们的那样,表达了强烈的不满。2006年4月下旬的一天早上,他们砍下警察部队的一名领导及其手下的头,并穿在警察总部门前的栅栏上。为了把他们的意图表现得更加明确易懂,他们在一片硬纸板上留了话,丢在了两名受害者身边,上面潦草地写着:“这样你们才能学会尊重。”(6)
帮派间的争斗在毗邻米切肯州的地方更加激烈和复杂,并一直延伸到太平洋沿岸更远的地方。这里有着崎岖的山峦和郁郁葱葱的山谷,资源丰富,是米切肯州辽阔的农业产区(出产青柠、鳄梨等),但由于受到《北美自由贸易协定》以及接二连三的经济衰退的沉重打击,许多农民被迫改种大麻和罂粟,然后卖给一个自称为“企业”(The Enterprise)的本土贩毒组织。在卡洛斯·罗萨莱斯·门多萨的带领下,该组织将其部分利润投入到隐匿在山里的实验室,制造冰毒。
2001年,罗萨莱斯·门多萨请求他的盟友奥西埃尔·卡德纳斯·吉伦帮他赶走当地的一些竞争对手,这位海湾卡特尔的首领只好派来了手下的一批可怕的泽塔斯成员。“企业”与泽塔斯成员的合作关系维持了几年,但在2006年,他们之间爆发了战争。泽塔斯成员从海湾卡特尔中独立出来(特别是卡德纳斯·吉伦此时正被关在监狱里)这一步越来越近,他们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了夺取太平洋港口拉萨罗·卡德纳斯的控制权。这是一个新兴的、利润丰厚的港口,由于美国国会在2005年限制了对伪麻黄碱的大宗采购,迫使冰毒制造者不得不向黑市寻求原料供应。合法运输到拉萨罗·卡德纳斯港的货物急剧增加,大量违禁品也伴之而来。来自印度、中国和泰国的易制毒化学品(7)被快速运到陆地,与停泊在海上的船只会合。
泽塔斯现在经常用斩首的办法来对付那些反对他们的人,不管是商业对手还是政府探员,其竞争对手很快开始效仿。
贩毒组织“企业”现在由纳扎里奥·莫雷诺·冈萨雷斯(人称“头号疯子”)控制,他与当地那些憎恨泽塔斯夺权和残酷对待民众的治安团体联合起来,并宣称自己是抵抗外国侵略者的米切肯人的保护者。“企业”于2006年更名,改为听起来更朴实的“米切肯人家族”,号称要站在穷人这边,提倡重视家庭,打击吸毒(当地人不能吸毒,外国佬则另当别论)。莫雷诺·冈萨雷斯还坚称自己的叛乱是有依据的,高度评价萨帕塔(8)和切·格瓦拉,并认为贩毒是墨西哥不平等的制度造成的,因为这种制度没有给穷人任何机会。“他们说每个社会都会造就它该有的政府,”他这样写道,“而我要说,每个社会和政府都会造就它该有的罪犯。”
“米切肯人家族”表现出了一种气质以及一种爱国者和革命者的面貌。人称“头号疯子”的莫雷诺·冈萨雷斯1990年代生活在美国,是约翰·埃尔德雷奇的追随者。后者自称为“使徒”,建立了一个自助的、纯男性的福音派基督教组织。冈萨雷斯将这个人的某些信条重新组装,并加入了自己的一些警句,由此形成了他自己的“圣经”——“我的想法”——要求新加入者必读。从大量失业者中招募的年轻人被勒令戒掉毒品和酒,接受几个月的激励训练,完成之后他们就可以去履行“上帝的使命”了。
“上帝的使命”第一次显出它的迹象是在2006年9月6日。当时,一群武装分子将五颗人头——他们都是泽塔斯的底层成员,是在活着的时候被鲍伊刀(9)砍头的——扔在了米切肯州乌鲁瓦潘市一家迪斯科舞厅的地板上。他们还学到了泽塔斯成员的另一招:在行动中留下了文字信息,把自己的行为描述为“神圣的正义”,是对当地人认为强奸并杀害了一名酒吧女招待/妓女的凶手的报复。他们声称:“米切肯人家族不会为钱杀人,不会杀害女人,不会杀害无辜者,只杀那些该死的人,他们该死!”“上帝的使命”还包括,将那些有暴力倾向的福音派教徒中的贩毒者训练成职业杀手和冰毒生意的骨干。
“米切肯人家族”独特的复杂动机显然是强有力的,他们成功地限制了泽塔斯的入侵。随着向美国出口冰毒的数量激增,越来越需要与北方邻居就通行权进行谈判,米切肯人开始与“矮子”古斯曼和锡那罗亚的贩毒集团交涉,至少在战术上是这样。
面对卡特尔之间的极端暴力冲突在东北部塔毛利帕斯州愈演愈烈,福克斯总统加强了“平安墨西哥”行动的力量。数百名联邦特工和多支军队被派往米切肯、格雷罗、下加利福尼亚和锡那罗亚等州。地方警察——基本上都与卡特尔有所勾结——被整肃,工作由联邦预防警察部门的警员、联邦调查署的特工和军队接手。这些人建立军事检查站,搜查毒品,逮捕瘾君子或街头毒贩。但人们普遍认为,“平安墨西哥”行动并没有触及大型卡特尔。
更要命的是,大型卡特尔对联邦军队造成了很大的冲击。福克斯那崭新锃亮的(2001年建立)联邦调查署到2005年已被严重腐蚀,7000名特工中有1500人——接近这支部队总人数的25%——因涉嫌犯罪活动在接受调查。据信一些人忠实地听命于锡那罗亚卡特尔,457人已面临指控。
军队也在瓦解之中。一些士兵出于恐惧而离开,另一些士兵则被更好的条件诱走了。泽塔斯的成功,凸显了那些等待着将自己的军事技能用到黑暗面的人的好处,尤其是考虑到军营里众所周知的可怜的薪水、恶劣的生活条件,被军官羞辱更是家常便饭。在2000年到2006年间,有123218名士兵开小差,相比福克斯执政初期的185143人,等于少了三分之二。正是在这种令人沮丧的情况下,福克斯6年的总统任期磕磕绊绊地结束了。
* * *
(1) 塞迪略还加强了联邦选举委员会(IFE)的自主权,使其完全脱离行政部门和任何现有政党,这让革命制度党很难像过去那样控制选举。事实上,早在1997年,革命制度党就首次失去了对下议院的控制。
(2) 1887年,德国从麻黄属植物中分离出了安非他明;1893年,日本合成了一种更有效且更容易制造的变体——甲基安非他明;随后,其结晶体在1919年诞生。1930年代,甲基安非他明作为一种减充血剂被销售给鼻窦炎患者,二战期间,它被各方广泛使用以保持飞行员和部队的最高效率。50年代,夜猫子(大学生、卡车司机)和运动员将其用作性能增强剂,从60年代开始它成为一种兴奋剂和春药。1970年,尼克松的《联邦特殊药物管理法案》(Controlled Substance Act)宣布大部分用途为非法,催生了需求,这些需求是墨西哥人提供的。
(3) 芭比娃娃的男友。——译者
(4) 1997年至1999年,在攻击性武器禁令实施期间,每年平均有8.8万件火器运向南方,2010年至2012年间增至25.3万件。
1997年,克林顿签署了《美洲国家禁止非法制造和贩运枪支、弹药、爆炸物及其他相关材料公约》(CIFTA)。该条约要求签署国:减少枪械、弹药和爆炸物的非法制造和贸易;采用严格的许可条件;在制造和进口的枪械上打上标记以便于追查;建立一个程序,供调查走私活动的各国执法机构之间共享信息。美洲国家组织(OAS)的33个成员国批准了该条约,3个成员国没有批准,其中之一就是美国,枪支游说团体成功阻止了参议院对它的批准。
美国全国步枪协会曾经宣称自己是小个子男人保护自己家人和家庭的权利的捍卫者,如果需要的话可以与政府针锋相对,并为自己没有“隶属于任何枪械或弹药制造商而深感自豪”。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尽管它在枪支持有者中拥有重要的政治支持基础,然而其大部分收入来自枪支制造商。阿森纳公司(拉斯维加斯)、贝雷塔公司、布朗宁公司、史密斯与韦森公司以及斯特姆公司、鲁格公司这些知名武器制造公司的捐款(通过赞助“自由之环”或在全国步枪协会的出版物上刊登广告等形式)源源不断地注入全国步枪协会的账户。这些钱花得很值,因为每当美国发生枪击惨案时,就可以把全国步枪协会的猎人和枪支收藏家们牵出来顶罪,以免军火行业的首席执行官像烟草业高管那样受到烦人的示威活动的困扰。不管枪支游说团体对第二修正案的呼吁在美国有什么好处,它对别的国家没有任何适用性。每一次检测从墨西哥的卡特尔杀手那里没收的武器,都会发现它们有75%至90%来自美国。
(5) cop-killer pistols,即装有铁弗龙子弹的手枪,杀伤性较强。——译者
(6) 一些分析人士声称,这次斩首行动是对基地组织录制并放到网上的视频中的杀人行为的模仿。
(7) 亦即“前体化学品”。——译者
(8) 1910年至1917年墨西哥革命期间南方农民运动的领袖。他出身贫苦农民家庭,1910年发动莫雷洛斯州农民起义,次年2月向首都挺进,与北方农民游击队合力摧毁了迪亚兹独裁政权。——译者
(9) Bowie knives,一种尖端两面开刃的长刀。——译者
八
2006年
在福克斯继任者的选战中,两位候选人迅速脱颖而出。
让大多数人(包括福克斯)感到吃惊的是,国家行动党提名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书呆子律师费利佩·卡尔德龙,他出生在一个国家行动党人家庭,毕生致力于推动国家行动党的事业。他的父亲路易斯·卡尔德龙·维加是国家行动党的创立者之一,反对革命制度党的专制独裁,也是民主的拥护者和天主教徒中的基督教社会主义者。老卡尔德龙于1981年退党,在他看来,该党已成为一个只为富人服务的右翼组织。费利佩留了下来,尽管他和父亲一样有民主倾向,但在经济政策上要保守得多。1980年代,他从他的家乡——米切肯州的莫雷利亚搬到了墨西哥城,在那里学习法律并获得了经济学硕士学位。随后,他又在哈佛大学的肯尼迪政府学院(2000年)获得了公共管理学学位。在吸收了新自由主义思想的同时,他也在党内崛起。费利佩·卡尔德龙曾在福克斯政府担任能源部长,但于2004年辞职,以抗议福克斯支持内阁部长——费利佩的竞争对手——继任总统。当他赢得意外的胜利时,墨西哥少数富人表示支持他参加竞选。不过,卡尔德龙调整了自己的竞选纲领,以吸引中产阶级人士。这些人受益于福克斯的某些项目(比如贷款购买自有住房项目),以及福克斯任内最后两年非常及时但又很适度的经济增长(部分原因是油价上涨带来的意外暴利)。
卡尔德龙的主要对手并不是革命制度党的罗伯托·马德拉佐——此人被卡尔德龙所属的国家行动党的谴责压得喘不过气来——而是安德烈斯·曼努埃尔·洛佩兹·奥勃拉多(常被人称为AMLO)。洛佩兹·奥勃拉多来自墨西哥南部的塔巴斯科州,1976年他在那里加入了革命制度党,并在一所公立大学学习政治学。1984年,他移居墨西哥城,1988年加入由夸特莫克·卡德纳斯领导的革命制度党左派,在那次选举造假之后,他又转投新成立的民主革命党。作为该党的坚定拥护者和社会活动家,洛佩兹·奥勃拉多于2000年当选墨西哥城市长。在墨西哥城,他进一步拓展了现有的社会福利计划,并启动了一项为单身母亲和老年人提供现金补贴的计划。在他2005年离职时,其支持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84%,在墨西哥国内非常引人注目。作为民主革命党候选人,他的竞选口号是“为所有人谋福利,优先考虑穷人”,并主张对富人增税,让穷人也能享受资源。这些政策建议,再加上其简朴的生活方式以及过往对墨西哥原住民的支持,使得很多上层阶级和商界人士疏远了他,认为他是一个没文化(曾经把“right”念成“white”)的罗宾汉式的人物。但他对穷人和工人阶级的吸引力,加上他的名声,使他在民调中一早便领先了两位数。
卡尔德龙以电视广告进行反击,指责洛佩兹·奥勃拉多正在“危害墨西哥”,称他的国内现金转移政策会使经济脱轨,并将其比作委内瑞拉总统乌戈·查韦斯。这些广告远不符合墨西哥开明的、严格反对消极竞选的竞选规则,因而最终被叫停,但在这些广告被禁之前,它们已经发挥了作用(再加上奥勃拉多团队犯的一些战术错误),使两位领跑者之间的差距有所缩小。
最后,这两个不一样但又在某些做法上有所重叠的墨西哥人相持不下,一个偏社会保守派,另一个偏社会自由派;一个植根于北部工业区,另一个植根于该国大多数穷人居住的中部和南部各州;一个倾向于国家行动,另一个赞成让市场发挥其魔力。正如金吉尔·汤普森在《纽约时报》上所说的那样,这场竞赛的胜负将取决于中产阶级如何投票。而中产阶级群体最大的分歧在于——正如大选后的分析所表明的——各人对《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的看法。那些认为自己受益于该协定(以及与美国关系的更加密切)的人,倾向于支持卡尔德龙;而那些觉得受到该协定(以及与美国关系的加强)损害的人,则倾向于投洛佩兹·奥勃拉多。
2006年的选举并没有提到与毒品相关的流血冲突,包括国家与卡特尔之间、卡特尔与卡特尔之间发生的,尽管这些冲突占据了福克斯6年任期的大部分时间。
而且,也没有提到一般性的犯罪活动,部分原因是墨西哥的各种犯罪活动整体上看在明显下降。自1992年达到高峰以来,全国凶杀案犯罪率从每10万人中19.72人被杀,稳步下降到2007年的8.04人。其他犯罪率也大幅减少,使得墨西哥的犯罪指数接近其他工业化国家的平均水平,甚至比英国、荷兰和爱尔兰等国还要低一些。墨西哥的“犯罪率大幅下降”与美国许多城市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纽约的暴力犯罪在1991年达到顶峰,2005年却降到历史新低。
所有竞选人的言辞都非常谨慎,避免指名道姓地提到任何卡特尔,以免引火烧身。(竞选人科洛西奥之死仍历历在目。)卡尔德龙含糊地表示,要“在毒品像癌症一样吞噬我们的社会之前,把蒂华纳、新拉雷多、阿卡普尔科这样的城市解救出来”,并打算推进一系列具体的改革措施,包括改革司法制度、集中警力、将抓获的毒枭引渡到美国以及对被定罪的绑匪判处终身监禁,等等。洛佩兹·奥勃拉多则认为,创造就业机会和减少贫困是打击犯罪的唯一切实有效的途径。“我不认为用监狱或高压手段、严苛的法律等威吓措施能有多大效果。”他说。尽管如此,考虑到卡特尔武装力量的强大,他也打破左派反对军事干预的传统,建议军队在打击毒品贸易方面发挥更大的作用。
在7月2日选举日当天,这两人的支持者如同他们的观点一样泾渭分明地分割了选票。卡尔德龙获得了35.89%,洛佩兹·奥勃拉多获得了35.33%,而革命制度党的马德拉佐以22.26%排在第三位。2006年,这两位墨西哥总统竞选领跑者的得票率差距为0.56%,比2000年美国大选两位领跑者的0.51%差距略大,尽管美国当时是戈尔赢得了民众选票,但是就因为选举团(Electoral College)的存在,使得最高法院推翻了民众的决定,这引起了愤怒的民主党人的强烈抗议,称选举被挟持、布什是非法总统。
墨西哥没有选举团,洛佩兹·奥勃拉多的团队指出了各种违规行为,声称卡尔德龙的民众投票率是通过直接欺诈获得的,洛佩兹·奥勃拉多才是最合适的总统人选,这令人回想起被大家称为最具欺诈性的1988年总统选举。相比美国那边戈尔最终选择让步并接受结果,洛佩兹·奥勃拉多却拒绝默认。他的支持者宣称卡尔德龙即将成为总统是非法的,并且走上街头去反对他就任。在7月和8月间,洛佩兹·奥勃拉多的追随者涌上改革大道(一条看起来像香榭丽舍大街的路)等主要道路,并在墨西哥城巨大的中心广场佐卡卢建起了一个巨大的营地,其规模大致相当于11个足球场。(1)但是,在对选票的一部分(不是奥勃拉多所要求的全部)进行重新计票之后,联邦选举法庭宣布卡尔德龙获胜。而抗议并未因此偃旗息鼓。
11月20日(正是墨西哥革命的周年纪念日,这并不是巧合),奥勃拉多的支持者如潮水般——他们宣称有百万人之多——涌入巨大的佐卡卢广场,并蔓延到周围的街道。他们要把他们的总统“推”上宝座。人群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舞台,上面放着立法院讲台的复制品,后面是一个由雄鹰立在仙人掌上的图案(墨西哥的象征)构成的巨大背景,由一位笔名为“史努普先生”的著名漫画家绘制。就在这个讲台上,伴着爱国乐曲的旋律和人群中(包括州长和参议员在内的几位现任政要)发出的雷鸣般掌声,罗萨里奥·伊瓦拉·德·彼德拉——一位“失踪者之母”的标志性人物,她的儿子在1970年代墨西哥的“肮脏战争”中被偷偷带走——为奥勃拉多披上了一条绿色总统绶带的复制品,并为他系好。这群人推选出的“总统”洛佩兹·奥勃拉多随后发表了他的就职演说,并任命了他的内阁成员(当中居然还包括协助策划了1988年选举欺诈的革命制度党成员)。
11天后的12月1日,当卡尔德龙到达圣拉扎罗的立法院,在国会联席会议面前宣誓就职时,一切都乱了套。立法院外面,成百上千人组成的游行队伍从市中心穿过,他们举着红色横幅、墨西哥三色旗和印有“不要欺诈”字样的标语牌,一遍又一遍地高呼:“奥勃拉多!奥勃拉多!奥勃拉多!”立法院里面,两大主要政党的代表们叫嚷着、互相推搡着试图主导现场。洛佩兹·奥勃拉多的人试图封锁入口,阻止卡尔德龙的人进入,希望通过排除法定人数来缩短程序。这一切不仅仅给大家带来不便,更重要的是根据宪法的规定,如果当选总统未在指定日期、指定地点宣誓就职,总统职位将被宣布为空缺,并将举行新的选举。
国家行动党党员组成楔形阵型,绕过民主革命党的忠实党徒,从后门把卡尔德龙推进了房间。他们冲上讲台,跳过所有的传统仪式,没有握手,把礼仪抛到九霄云外,猛拍办公室的窗格。卡尔德龙仓促地宣誓效忠墨西哥,他的声音立刻被嘘声和欢呼声淹没。共和国的新(如果不说是摇摇欲坠的话)总统很快被带下来,然后夺门而出。整个过程3分钟就结束了。
在前前后后发生的混乱中,卡尔德龙匆忙披上总统绶带数小时前举行的新闻发布会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在发布会上,除了宣布他的安全内阁成员外,卡尔德龙还抛出了一段轰动全国的话。他宣称自己将发动一场打击毒品的战争,一场“需要花时间、财力甚至以生命为代价的打击贩毒和有组织犯罪的斗争”。
他解释说,有组织犯罪之所以呈指数级增长,皆因腐败与懒惰,现在它已经强大到控制了全国大部分地区。卡尔德龙说,“墨西哥人不能也不应该允许这种事实上的对国家权威的藐视”,也不应该接受随之而来的对法律的藐视、犯罪活动的激增,他认为暴力事件正在失控,而他要发起的战争将保护人民、减轻腐败程度、减少流血冲突。这是一个非常紧迫的问题,一个事关国家安全的问题,必须立即采取行动。
10天后,即2006年12月11日,主要由各种联邦部队(陆军海军和联邦警察)组成的一支5300人的部队,荷枪实弹地进入墨西哥城西面的米切肯州——据推测,这项计划可能是在7月到12月间的某个时候闭门磋商出来的。毒品战争的最新版本正在进行中。
许多墨西哥人对这一事态发展感到震惊。卡尔德龙竞选期间,丝毫没有暗示过他打算采取任何这样的军事行动。不出所料,许多人认为这场凭空想出来的战争是卡尔德龙拯救其总统宝座的绝望之举。看起来像是在努力转移话题,分散人们对街头人群的注意力,通过动员全国人民团结在这位国家元首身后支持他和他抗击准外部敌人的英勇立场来确立他的合法性。
人们对这套理论有许多看法,而总有一天,冒烟的枪会告诉大家真相究竟如何。但即使最终能得出结论,卡尔德龙是出于一己私利做出的决定,这种解释也仍然太过轻率,无法说明这场战争是如何发动的以及为什么要发动。福克斯时代无法无天的、可怕的暴力活动日益猖獗,理所当然会引起恐慌。在脑袋到处乱滚的情况下——他自己的家乡米切肯州也不例外——卡尔德龙认为联邦政府必须收复已经被犯罪团伙占领的地带,表面上看是完全合理的。
问题是如何把这件事做到最好。在竞选中,卡尔德龙(再一次)谈到了对腐败的联邦警察部队进行重建并改革司法体系,还顺带提起要仿照美国缉毒署建立一个执法机构。而且说过要提高军人的薪水,这被认为是他下一步行动的预兆。但尽管如此,在他所有的竞选言论中,没有一丝战争的气息。如果有的话,那就是他描述过墨西哥面临的最大威胁并非来自毒枭,而是来自洛佩兹·奥勃拉多。
而且,在当选总统但尚未就职时,他也没有在选举危机期间公开谈论过战争。从7月的投票到12月的就职典礼,这期间他所做的就是与美国大使安东尼奥·扎加、随后又与布什总统就发动一场全面军事化的缉毒战进行磋商。9月,卡尔德龙在墨西哥城为扎加举行的一次私人晚宴上说,他计划将缉毒工作作为政府的重要支柱。扎加深表赞同。事实上,扎加警告说,如果卡尔德龙想吸引到拉动墨西哥经济所需的投资,“就必须向外国人和墨西哥人保证,法治将会取得胜利”。卡尔德龙强调,他强烈希望与美国加强安全问题上的合作。
11月,卡尔德龙与布什在白宫举行了第一次面谈,恳请对方同意提供枪支和资金。(2)但他得到的是布什总统热情的祝福——考虑到3年前布什发动了自己的“选择之战”(3),这也许并不奇怪。4个月后,即2007年3月,布什出访墨西哥,两国领导人在梅里达市举行会议,最终美国承诺将向墨西哥提供武器、情报收集设备和人员培训等,总计超过10亿美元。(4)
然而,虽然卡尔德龙已经逐步采取措施安排后备力量,但他并没有完全解决他所指挥的墨西哥武装部队存在的问题,也没有对其敌人的实力进行充分的分析。
福克斯总统时代军中已经存在的蔚为壮观的开小差现象,亟待以适度提高薪水之外的其他办法来解决。(5)派军队去处理墨西哥中部城市的犯罪骚乱,需要对军队进行长时间的训练,而他的闪电战计划对此毫无准备。也许卡尔德龙在这方面受到了美国国防部长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的不良影响。2004年12月,驻伊拉克前线士兵抱怨军方对危险情况准备不足,拉姆斯菲尔德在回应时说了他那句名言:“你要能跟你已经有的军队、而不是你可能想要或希望稍后能有的军队去作战。”
可以想象,卡尔德龙提议将国家警察部队集中起来,交由一个人来统一指挥联邦预防警察部门和联邦调查署,可能会减少腐败。但是,歹徒所能带来的巨额财富,即便再谨慎的人也可能会驻足不前。而且卡尔德龙对全国大约2000支地方警察部队也没有给予太多的关注——这些警察部队往好了说是无用,通常其实是积极效力于卡特尔的帮凶——对于他们,除了大批逐出办公室或者有必要的话由联邦部队将其击毙之外,别无他法。
比这种暴力手段还要弱的是正义手段。刑事司法体系就是一个糟糕的笑话,腐败得令人难以置信,效率极其低下,定罪率微乎其微,监狱漏洞百出或干脆被囚犯控制。
尽管卡尔德龙大范围地提到过“国家”对卡特尔控制地区的收复,但过去那种单一意义上的“国家”已不复存在。无论是好是坏,一党专政的日子已经结束。被击败的革命制度党正舔舐着伤口,找机会卷土重来,但他们并不打算加入联合政府。洛佩兹·奥勃拉多的民主革命党支持者仍在街头抗议卡尔德龙担任总统。国会实际上处于僵持状态。重要的州长职位都掌握在敌对党派手中。所有这一切都可能影响他的决定,即放弃培养支持力量转而发动人民群众——这不仅是一场政变,而且是一场他希望推动一切发生变化的政变。但是,即便是布什也需要煞费苦心地组建一个“意愿联盟”。
然后,对于敌人的力量,他本该做过更好的评估。不仅是对卡特尔的外国势力衍生出来的火力——卡尔德龙非常清楚这个问题,他不断公开而又徒劳地呼吁美国恢复对攻击性武器的禁令,签署《美洲国家禁止非法制造和贩运枪支、弹药、爆炸物及其他相关材料公约》(CIFTA),阻止卡拉什尼科夫突击步枪的流通。然而卡尔德龙似乎并不理解,毒品生意之所以根深蒂固,是因为成千上万的农民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依赖毒品经济维生。也许他对这种无声的支持很难接受,因为这需要直面农村的深刻危机,并重新思考《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的作用以及整个新自由主义计划在创建这一协定中的作用。
卡尔德龙和他的政党的活动是在一个以《北美自由贸易协定》为基础的平台上进行的,目的在于得到正受益于新秩序的大量墨西哥人的支持。2006年的选票统计数据表明,国家行动党竟然获得了来自北方的工业部门和服务部门、中产阶级和中上层阶级、以天主教徒自居者的支持。奥勃拉多在农业人口、南方选民和贫困选民中表现得更好,尽管革命制度党的马德拉佐在这几块选民中做得更好。卡尔德龙曾谈到与贫困作斗争,但他认为办法就是推进新自由主义计划,进一步向国际资本开放,扩大工业部门的规模,从而将越来越多因遭遇美国农业企业的不平等竞争而被赶出土地的农民吸纳进来。这样一来,一个新墨西哥将和平地取代旧墨西哥。而他不太明白的是,毒品生意本身就是新墨西哥的一部分,非法货物从新拉雷多和华雷斯运向北方,经常是与运送汽车和电子产品的卡车一路同行的。穷苦农民涌入毒品经济中,成了种植者、枪手、包装商、司机、警卫和小贩;许多村庄则通过毒品贸易所得的利润实现了“现代化”,他们都与这一新现状有着利害关系,并且会捍卫这一现状。
而且,卡尔德龙也没有准备好解决墨西哥毒品经济与该国金融、商业和工业基础设施之间的相互依赖关系。虽然他确实批准通过了一些(极其温和且执行不力的)反洗钱法,但他从未完全正视银行系统每年从美国(6)毒品销售的数十亿美元利润中受益的程度,这些钱反过来又帮助墨西哥的许多“现代”行业发展壮大,比如交通、酒店、安保、牧场、唱片公司和电影公司等。2009年,在他6年任期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每年流入墨西哥黑帮的钱约有300亿美元,仅次于石油出口的利润(361亿美元),超过了墨西哥境外务工的女佣和农业工人汇款的总额(211亿美元),也超过了外国人来墨西哥旅游所创造的总收入(113亿美元)。他不太清楚自己的选民与他现在正着手推翻的毒品秩序之间的瓜葛究竟有多深。
他可能也注意到了毒品在墨西哥青年(其人数众多但一时很难廓清特征)中的文化吸引力,特别是“毒品民谣”(7)的流行。这些将毒贩塑造成英勇反叛者的歌曲,是从一种有着200年传统的游吟民谣演变(或变味)而来的。在那个时代,流浪的游吟诗人会把最新的消息放在歌曲中带到墨西哥北部腹地。在1810年代和1820年代的独立战争期间,歌词带有反叛色彩。这方面内容在一个世纪后的墨西哥革命年代,当士兵们围着军营的炉火唱歌时仍然可以听到(正如格里洛在《匪帮天堂》一书中指出的那样)。
1930年代,民谣歌手开始歌唱土匪和走私贩,为非法活动欢呼,就像当代美国流行文化所做的那样。1970年代,歌中的不法之徒变成毒贩,走私贩的现代化身。随着“北方老虎”乐队(Los Tigres del Norte)1974年以一曲《走私与叛国》获得巨大成功,这种音乐风格开始进入大众市场。毒贩开着车胎里塞满成包大麻的车越过边境前往圣地亚哥的故事,可能是有记录可查的第一首“毒品民谣”,它在锡那罗亚和美国加州的奇卡诺帮派中引起了轰动。很快,来自边境两侧的数百名模仿者纷纷炮制出有猛料的“毒品民谣”,它们很明显与1980年代和1990年代的美国黑帮说唱歌曲有内在联系。
尽管歌唱者声称自己继承了颠覆传统的衣钵,并把年轻人奉为罗宾汉那样英勇无畏的男子汉,而实际上他们充当了这个体系的堡垒屏障。这些歌曲是消费主义和厌女症(misogyny)的赞歌,是为跑车、时装和性感驯服的女性欢呼——享受的是财富而不是财富的重新分配。他们把毒贩描述为白手起家的成功人士(只不过手上端着乌兹冲锋枪),这种描述同样不着调,因为毒品交易有着准公司的运作机制,靠的是在秩序约束下积极配合。
这些歌曲不仅在黑帮中流行,也被许多对旧墨西哥的失业和半失业状况感到不满的人所接受,还受到了新墨西哥富裕阶层的孩子的推崇。原因之一在于歌里唱的就是墨西哥的社会现状。那些私立学校的毕业生和富裕牧场主的后代,扮作美国郊区的年轻人,摆出黑帮说唱歌手的架势,在他们看来,打扮成流氓或者假装和黑帮头目的儿子在一起很酷。虽然他们拿到AR-15突击步枪的可能性并不比美国同龄人更大,但他们易受黑帮文化诱惑的程度使卡尔德龙的想法变得有些麻烦,他的想法是可以团结成一个统一的“我们”来对抗处在社会边缘的“他们”。
有一点是这位新总统可以肯定的,即通过整修安全网、重建革命制度党长期推进的补贴政策、放慢或者转变公共服务(例如教育和日托,这只能吸引那些有支付能力的选民)的私有化进程以及恢复对基本商品的价格控制等措施来扭转宏观经济政策(像左派所建议的那样),是个糟糕的想法。尽管在最后一个问题上他证明了自己是务实的,但在他提议削减玉米饼补贴遭到反对并可能引发大规模抗议时,他退缩了。
相反,卡尔德龙诉诸军事行动,以此明确他所面临的挑战。在这方面,他受到了美国的怂恿。毕竟,这是布什时代,恐怖主义与其说被视为一种反人类罪行,不如说是一种需要发动“全球反恐战争”作为回应的战争行为,尽管这场战争对“胜利”没有明确的定义。在卡尔德龙的心里,可能把“秃鹰计划”当作一种模式——一年或差不多一年来一次打击毒品的闪电战,提醒他们谁才是老板,然后坏人就会有所收敛。但是,鉴于联邦政府监管毒品交易的革命制度党腐败机构大部分已被拆解,即便他想要(其实他并没有)用一个由国家行动党管理的机构来取代它们,也是无计可施。
他本该得到更好的忠告,将小布什的伊拉克战争看作反面教材。到2006年,伊拉克早已变成了越南一样的泥沼,而且在2006年11月的选举中,布什政府的共和党还失去了对参、众两院的控制权。但是,就像刚刚掌权的卡尔德龙所做的一样,一直在回避自己“坚持到底”的说辞的小布什,现在再次改了话风——在右翼的鼓动下——又向中东的泥潭投入了2万人的部队。本以为以牺牲更多美国人和伊拉克人的生命为代价发起的“增兵”会多给他一点时间,最终却导致他的政党在2008年被反战的民主党赶出了白宫。
和小布什一样,卡尔德龙也是在不顾一切地向前冲,结果也导致了同样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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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次占领中心广场是极具象征意义的,因为佐卡卢过去是(现在也是)这个城市的象征,是文化和政治中心。在它周围聚集着墨西哥的主要机构:巴洛克式的16世纪大都会大教堂;联邦政府行政部门的所在地国家宫(16世纪在莫克特祖马宫遗址上建成,采用的是遗址上的材料),相当于没有生活区的白宫;市政府宫(市政厅);阿兹特克大神庙的废墟。
(2) 这次会议的时间安排得有点尴尬,因为布什总统两周前刚在其椭圆形办公室签署了《2006年安全围栏法案》,该法案要求在两国边境修建698英里的围栏。卡尔德龙在与拉美裔团体的一次会晤中批评了这一计划,他说他希望看到“美墨边界没有围墙和铁丝网,而是一个能同时给墨西哥人和美国人带去机会和财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