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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墨-卡门·博洛萨/-美-迈克·华莱士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27

(3) war of choice,即可打可不打的战争。此处指布什发动的伊拉克战争。——译者

(4) 向墨西哥政府提供武器的合同包含丰厚的利润,合同另一方的公司包括贝尔直升机公司、诺斯鲁普·格鲁曼公司、西科斯基公司和联合技术公司。

(5) 尽管这正是他的承诺:2006年每月拿到4300比索(约合316美元)的士兵到2012年每月拿到了10800比索(约合795美元)。

(6) 此处以Gringolandia指称“美国”,据说1930年弗里达与丈夫迭戈到美国工作,后来她把美国称为Gringolandia,意为“外国佬的土地”。——译者

(7) 即narcocorridos,墨西哥北方传统的毒品叙事民谣,一种音乐类型,由多种类型融合而成,在美墨边境两边都有创作者和爱好者。——译者

2006年—2012年

第一次打击发生在2006年12月11日,也就是卡尔德龙上任10天后。当时,卡尔德龙派出了6500人的地面部队和蒙面的联邦警察,沿着山路悄悄挺进米切肯州的毒品之乡,那里正是泽塔斯和“米切肯人家族”这一对前盟友斗得你死我活的地方。几周后,卡尔德龙飞到一个军事基地,戴着士兵帽、穿着军装慰问士兵,这对1940年代以来文职官员和军事领导人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是一次重大突破。“我们将要谱写荣耀的新篇章,”他告诉他们,“我要求你们坚持到底……我们不会给墨西哥的敌人停战或喘息的机会。”

卡尔德龙迅速展开攻势,开辟了一条又一条战线。7000名士兵涌入阿卡普尔科,3300名联邦警察和士兵进入蒂华纳——人数远远超过福克斯所承诺的——而且很快就有约5万人上了战场,几乎包括整个联邦警察部队和大部分军队。

进攻很快见效。联邦探员突袭了墨西哥城的一个安全屋,没收了2.07亿美元的冰毒毒资,这是有史以来缴获的最大一笔现金。墨西哥海军陆战队还查获了23.5公吨(1)可卡因,也创下了有史以来缴获可卡因数量的最高纪录。卡尔德龙的手下还逮捕了数千名涉嫌贩毒的人,他们大都是底下的小喽啰,但也有一些是小头目。其中有几个人是美国期待已久的,比如头号毒枭奥西埃尔·卡德纳斯·吉伦,因而被引渡到美国,使他以后再也不能坐在墨西哥监狱里指挥海湾卡特尔运作(希望如此。)。诚然,没收的钱只占卡特尔利润的一小部分,而且大多数被捕人员没受到起诉即被释放,但总的来说,卡尔德龙此次就像黑帮分子一样勇往直前。之前确实有批评人士抱怨说,在他上任半年后,墨西哥街头的暴力事件比福克斯总统时代的还多。然后,情况就变了。

2007年8月,海湾卡特尔和锡那罗亚-华雷斯联盟达成停火协议。之前他们都低估了对方,以致彼此都伤亡惨重,对生意极为不利。他们各自在哥伦比亚的联络人开始怀疑墨西哥人的可靠性。由于胜利遥遥无期,锡那罗亚的最大团伙(“矮子”古斯曼的公司)及其各地指挥官“大胡子”和“芭比娃娃”勉强决定停止入侵,并寻求与海湾卡特尔及其泽塔斯部队的和解。在蒙特雷市的和平峰会上,这两大黑帮同意停止相互残杀并尊重生意上的既成事实。墨西哥东北部将归海湾卡特尔,其中包括新拉雷多以及东部的韦拉克鲁斯州;包括阿卡普尔科在内的西部地区则继续归锡那罗亚-华雷斯联盟所有;至于其他地方,双方同意共享。阿图罗·贝尔特兰·莱瓦被锡那罗亚方面推举出来,负责与泽塔斯的头目赫里贝托·拉兹卡诺维护双方的和平。在随后几个月里,杀戮开始平息,尽管到2007年年底时与毒品有关的谋杀案达2500起,超过了2006年的数字,但死亡率呈下降趋势。正如尤安·格里洛所说,卡尔德龙上任一年后,他的毒品战看起来效果“相当不错”。

随后,在2008年初,墨西哥硝烟四起。在卡尔德龙6年任期的剩下时日里,他已经发动的战争将会增加数量、增强质量,并将变得令人难以置信地曲折复杂。双方军队不会有壕沟战,不会有部署严密的大规模战斗;一方与另一方之间或各方内部也不会有明确的区分。相反,这里将反映出一种致命的辩证法,打击毒贩的战争将激化毒贩之间的战争,而这反过来又将导致对毒贩的战争升级。这些卡特尔会四分五裂,然后又重新结盟;就这样,盟友变成敌人,敌人变成朋友。政府军之间的战斗跟他们打击毒贩的战斗一样激烈。战斗人员与平民之间的界线也模糊不清,甚至消失了。有时它似乎是一场针对所有人的战争,而且随着战局的稳步扩大,情况变得越来越可怕。尸体和残肢堆到了划时代的高度。大约有7万人死亡,且死法都很离奇、恐怖,这样的屠杀规模与克里斯泰罗战争(2)和墨西哥革命不相上下。人间真的成了地狱。

将发生这场噩梦般灾难的地理位置井井有条地分成一个个战场,几乎是不可能的。领土边界变得像各方战斗人员一样多变。战场可能会突然从鲜血淋淋的杀戮场面切换为相对平静的景象。然而,地理方法——主要以北方边界地带的西部、东部以及中部各州的暴力轨迹为依据——提供了掌握冲突主线的基本途径。依此既可以鸟瞰下面博斯式(Boschian)的地狱场面(3),也能借那些智勇兼备的记者之眼直击现场(如果那些记者能全身而退的话)。

从我们远离地面上混乱的杀戮场景这种有利位置看,很显然,2008年再度爆发战争的主要原因是2007年让战争终止的停战协议。和平条约将维护和平的责任赋予了每一个卡特尔所拥有的军事力量。他们千方百计地想要履行自己的职责,以至于双方的战地指挥官——“黑人帮”的阿图罗·贝尔特兰·莱瓦和泽塔斯的赫里贝托·拉兹卡诺——都决定亲自出击,分别打掉各自的卡特尔头目,然后由他们两人达成商业协议。这对从前的宿敌把自己改造成了商业同伙,其结果是墨西哥有组织贩毒的局面被重新洗牌。然而,他们各自在卡特尔的上级拒绝接受这个商业新版图,于是分别对自己的旧下属开战。

锡那罗亚集团的分裂

敌对行动几乎立即在墨西哥西部爆发,既有受个人恩怨驱使的,也有受潜在商业利益驱使的。

打败泽塔斯——或者至少跟凶猛的执法者打成平手——的事落到了阿图罗·贝尔特兰·莱瓦的头上。“大胡子”埃尔·巴尔巴斯甚至还有他的兄弟阿尔弗雷多,经常被人看到、拍到和他的保镖头子“芭比娃娃”埃德加·瓦尔德斯·维拉里尔一起参加各种迷人的派对。他们纸醉金迷的生活方式似乎惹恼了低调的“矮子”古斯曼,就像1980年代在纽约浮华生活中迫切想要抛头露面的黑手党老大约翰·戈蒂激怒了大保利·卡斯特拉诺一样,后者是一个更保守的黑社会大佬,认为黑帮老大既不应该被看到,也不应该被听到。因此,当2008年1月21日阿尔弗雷多在库拉亚坎被捕时,人们普遍认为是“矮子”古斯曼向联邦政府透露了他的行踪。

当“矮子”古斯曼没能帮阿尔弗雷多获得自由时,泽塔斯的拉兹卡诺的所作所为恰好与此形成鲜明对比,他立即为他的新伙伴阿图罗找来了他最信任的律师。因此,人们更加确信是“矮子”古斯曼出卖了阿尔弗雷多。一些人猜测,“矮子”古斯曼没帮上忙,也可能是为了讨好当局,以争取使他的一个儿子从墨西哥州一所戒备森严的监狱获释。而几个月后的4月11日,他的这个儿子确实突然出现在人们的视野。几周后,即5月9日,贝尔特兰·莱瓦家族大概已经对这些事的时间点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派出了一个15人的突击队,杀死了“矮子”古斯曼的另一个儿子——22岁的大学生埃德加。他和他的两个朋友,在库拉亚坎一家购物中心的停车场被500颗子弹打成了筛子。

因为与泽塔斯的联系日益密切,贝尔特兰·莱瓦贩毒组织(BLO)——这个团伙如此自称——决定与毒枭联盟决裂,并携手他们信任的伙伴“芭比娃娃”,宣布要对锡那罗亚卡特尔发动全面战争。接下来的战斗更为残酷,不仅对自相残杀的人如此(敌对双方已经一起工作、一起战斗了几十年),对于以他们的共同家园为生活中心的人亦如此(双方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屠杀一场接一场,残缺的尸体堆积如山,到这年年底,仅锡那罗亚一州就发生了1162起凶杀案。

2009年的局势更加恶劣。直到当年12月,情况才发生变化。当时,美国缉毒署特工追踪贝尔特兰·莱瓦来到库埃纳瓦卡的一幢高档公寓楼,然后把地址通知了墨西哥海军陆战队,这支精锐部队曾在美国北方司令部受训。随后,200名海军陆战队士兵包围了这座大楼并开枪射击,与此同时,还有一架直升机在空中盘旋。阿图罗和他的同伙开枪还击并投掷了手雷。两小时后,海军陆战队冲进公寓,杀死了里面所有的人。然后,他们找到贝尔特兰·莱瓦的尸体,剥去他的衣服,用他的钱和珠宝盖在他身上,并拍了照,制造出一个官方版的禁毒图片新闻。后来,这些尸体被葬在胡玛亚花园(4)的一座两层楼高的陵墓里,胡玛亚花园是库拉亚坎南边的一块独特(如果不说成是古怪的话)的墓地,如今已成为毒贩们最喜欢的安息之处。(5)

贝尔特兰·莱瓦组织刚被铲除,两个敌对派别就出现了,一个由阿图罗过去的得力助手“芭比娃娃”领导,另一个由他的兄弟赫克特·贝尔特兰·莱瓦领导。如今他们互相成就了对方:一边是“芭比娃娃”和他的“黑人帮”,另一边是有泽塔斯相助的赫克特·贝尔特兰·莱瓦。接下来就是尸骨堆积,互相交换对对方成员动刑的录像带。2010年8月,四具被砍掉脑袋的尸体悬在库埃纳瓦卡的一座桥上,有一块附着留言的布条(6),上面的意思是任何帮助瓦尔德斯(即芭比娃娃)的人都将遭此下场。就在那时,美国缉毒署查到了“芭比娃娃”的踪迹(通过追踪他的手机),在墨西哥城附近的一个农庄。2010年8月30日,他在那里被联邦警察逮捕。(有人说是“芭比娃娃”自己投降的,他认为在联邦政府的监管下要比为躲避赫克特及泽塔斯而东奔西跑更安全。)随着贝尔特兰·莱瓦贩毒组织失去“大胡子”和“芭比娃娃”,当地军阀开始争夺其有利可图的地盘的控制权。西部的战斗现在从墨西哥西北部蔓延到了中部和南部,十几个州都爆发了血腥的屠杀。

东部地区也出现了类似情况。

海湾卡特尔与泽塔斯之间的斗争

海湾卡特尔—泽塔斯之间的伙伴关系第一次破裂是在2007年,当时海湾卡特尔的头目们与锡那罗亚方面达成了和平协定,泽塔斯认为自己遭到了背叛。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泽塔斯人开始向东部沿海地区延伸,在小城镇、村庄和地区(barrio)建起了较为松散的网点。许多泽塔斯成员都是出身贫寒的农村男孩,现在他们又招募了成千上万的农村男孩。到2010年,泽塔斯当中约有一万多名成员擅长采取军事行动,喜欢实施暴力。

2010年初,长期的紧张局势升级为公开交战。泽塔斯人开始袭击海湾卡特尔的成员,只要一发现他们的踪迹就发动攻击,占领其地盘。于是,海湾卡特尔与昔日的锡那罗亚对手联手反击,东北部地区由此被暴力吞没。化友为敌之后,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冲突发生在塔毛利帕斯州的雷诺萨。然后,战火蔓延到了新拉雷多、马塔莫罗斯以及塔毛利帕斯州—得克萨斯州边界沿线的其他城市,继而又扩大到邻近的新莱昂州和韦拉克鲁斯州。卡尔德龙调派了更多部队,但泽塔斯帮用大口径机枪及火箭筒将政府军和卡特尔的突击队一一击退。一些战斗甚至持续数小时之久,使整个市区陷入瘫痪,留下一片饱受战火蹂躏的城市景象。死亡人数骤增。2009年,联邦政府报告称塔毛利帕斯发生了90起与毒品有关的凶杀案;2010年,上升到1209起,在全国1.5万总死亡人数中占相当大一部分。

而死亡人数造成的影响是单纯的数字所无法反映的,其中包括迄今为止最大的一起大规模杀戮。圣费尔南多是塔毛利帕斯州的一个城镇,具有战略意义的南北向美国101号公路在此与通往各边境城市的数十条地方公路和小道相交,因而成为泽塔斯人贩毒活动的重要交接点。(圣费尔南多是泽塔斯的地盘,他们控制了当地警察部队,后者有近一半人在长期为卡特尔效力。)这样的一个战略要地,自然会遭到海湾卡特尔势力的不断打击,一次突袭之后,他们“将泽塔斯人及其同伙的尸体吊在了电线杆上”。

泽塔斯人的反击看起来过度小心谨慎了(如果不说成是偏执的话),他们不仅开始拦截101公路上向北行驶的卡车和公共汽车——他们一直以此来扩大他们的绑架勒索行动,目的是从向北涌入美国的中美洲和南美洲非法移民流中寻找猎物——而且现在他们会把疑似海湾卡特尔或其在米切肯和杜兰戈的盟友(即“米切肯人家族”和锡那罗亚卡特尔)派来增援的人从车上拖下来。

2010年8月22日,72名移民(58名男子和14名妇女)被他们从两辆车上带走,严加盘问目的地是哪里,其手机也被严格检查,看看上面有没有记录什么犯罪证据。尽管没有发现任何与海湾卡特尔有关的迹象,但为了防患于未然,这些移民被带到了附近一个废弃的农舍,捆绑手脚,脸朝下趴在地上,遭到集体扫射——只有一名提前装死的厄瓜多尔人逃到了公路上的一个军队检查站。

然而后来的事证明,这只不过是一次彩排,还不到一年,这里就发生了更可怕的大屠杀。2011年3月,几辆公共汽车在101公路上被拦下,乘客(这次绝大多数是墨西哥人)全部被带走并杀害。截至6月,圣费尔南多地区一共发现47座墓坑,挖出193具尸体,大多数是头部受到钝器重击,而不是遭枪击身亡。尽管有几名自称泽塔斯人的犯罪分子被抓获,并对罪行供认不讳,但杀人原因和性质仍不得而知。各种猜测无奇不有,有的说跟2010年的屠杀原因一样(怕海湾卡特尔增援),有的说是因为拒绝为泽塔斯人运毒,有的说是被绑架的(鉴于人是立即处决的,并且没有提出赎金要求,此说不太可信)。还有的说,一个逍遥法外的当事人,匿名向得克萨斯一位著名记者讲述了此事的来龙去脉。他说,这些死者被迫手持大锤等武器,像“古罗马角斗士”一样厮杀,直到对方一个个在自己面前倒下。幸存者被泽塔斯招募为杀手,派去执行各种自杀式任务,比如开车冲进海湾卡特尔的据点并开枪射击。(7)

566人命丧泽塔斯人之手,成千上万的圣费尔南多人因此背井离乡,要么逃往墨西哥其他地区,要么逃到美国。卡尔德龙派来了大批士兵,解散了当地警察,并把该地区变成了一个军事基地。但海湾卡特尔与泽塔斯之间的冲突只是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其间,泽塔斯人(在2011年)将创建并壮大他们的卡特尔逐步赶出了得克萨斯边界的大部分传统地盘。他们还向南扩展到瓦哈卡州和恰帕斯州,并越境进入危地马拉,其行事风格与其说像黑帮分子(格里洛如是说),不如说“像准军事集团在控制领地”。

2012年10月7日,当墨西哥海军部队在科阿韦拉州击毙了赫里贝托·拉兹卡诺,卡尔德龙宣布泽塔斯这头巨兽遭到重创。不幸的是,九头蛇法则——砍掉一个脑袋会立刻在原地长出两个或者更多脑袋——在这件事上跟在其他地方一样有效。拉兹卡诺的位子坐上了新人,而许多关注泽塔斯的人认为,这个位置其实早已被该组织二号人物米盖尔·特雷维诺·莫拉莱斯篡夺。虽然拉兹卡诺(人称“刽子手”)是因为残忍才坐上第一把交椅的,但特雷维诺比他还要邪恶,比如他会“炖了”受害者——将他们扔到55加仑的油桶中,浇上汽油,活活烧死。“小心你许的愿,别事与愿违!”这句格言用在拉兹卡诺的死和特雷维诺的崛起这件事上非常恰当。同样,卡尔德龙也为时过早地庆祝另一个大毒枭——“米切肯人家族”的头目被剪除,这一行动给米切肯州各地带来了更大祸患。

米切肯人家族,圣殿骑士

到2009年底,“米切肯人家族”在锡那罗亚卡特尔与海湾卡特尔的帮助下,成功地将他们当时的共同敌人——泽塔斯帮——赶出了该州。然而,他们并不满足于对冰毒生意的控制——每年向美国出口约100吨,市值约为100亿美元——开始把生意范围扩大到可卡因、海洛因和大麻之类的交易,并且增加了向美国偷渡人口、走私毒品等副业。他们还加强了对地方政府的控制,收买政客,杀害不肯同流合污者,甚而可以任命警察局长,后者本该以追捕他们为本职。对于卡尔德龙派到该州的联邦部队,他们也并不惮于直接攻击。2009年7月,“米切肯人家族”的一个头目被捕,其同伙抓了十几名联邦警察进行拷打,最后将他们杀害,并将尸体扔在一条山路上,还在他们身上贴了布条,写着“你们再来抓一个吧,我们在这里等你们”。卡尔德龙又派了1000名联邦警察,但收效甚微。直到2010年12月,多亏美国情报机构的参与和提供的信息,墨西哥政府才能宣布他们在一次交火中杀死了卡特尔的头目——“头号疯子”纳扎里奥·莫雷诺·冈萨雷斯,但令人遗憾的是,尸体还没来得及确定身份就被偷走了。

在这位战略领导和精神领袖去世后,“米切肯人家族”退居他们位于山上的要塞,领导层也一分为二,这让坚信自己必胜的政府断言很快将恢复对米切肯的控制。但是,当其中一支开始走向消亡,另一支却变成了更令人生厌的继承人,他们效仿中世纪天主教十字军,将自己命名为“圣殿骑士”。这帮人继承了“头号疯子”莫雷诺的衣钵,由莫雷诺的两个副手塞尔凡多·戈麦斯·马丁内斯(人称“老师”)和恩里克·普兰卡特领导。他们穿上印有红色十字架的白斗篷,为已故毒枭竖起了身穿中世纪盔甲的雕像,并饰以黄金和钻石,将“头号疯子”纳扎里奥·莫雷诺·冈萨雷斯奉为圣人。

和“米切肯人家族”一样,“圣殿骑士”也公开宣称要致力于维护社会正义,甚至要推动革命。他们也做出了尊重罗马天主教会的姿态,当教皇本笃十六世访问墨西哥时,他们在七座城市的桥上悬挂标语:“圣殿骑士卡特尔不会参与任何战争,我们不是杀人犯,欢迎教皇。”他们还承诺要保护米切肯免受外来者的祸害。队伍拉起来不久,他们就在全州悬挂了40多条横幅,宣称:“我们承诺维护秩序,杜绝抢劫、绑架和勒索犯罪,保护米切肯州不受敌对组织的侵害。”这里的敌对组织指的是泽塔斯人。此外,他们还邀请其他卡特尔共同加入一个全国性的反泽塔斯联盟。

然而“圣殿骑士”花在扭转犯罪现象上的时间比“米切肯人家族”还要少。除了控制毒品贸易之外,圣殿骑士卡特尔还开始恐吓当地民众,犯下了他们承诺要“杜绝”的所有罪行。他们强迫种植鳄梨和酸橙的农民进贡,要求每生产一公斤都要支付一定的“孝敬”;他们恐吓玉米种植者廉价出售他们的作物,然后以双倍的价格倒卖给玉米饼制造商;他们肆意强暴妇女、绑架,甚至当众拷打、处斩反抗者。他们还控制了米切肯州大部分地区的政治秩序,任命当地的政府官员,控制市政预算,并收买当地警察为自己效力。

“圣殿骑士”不仅威胁当地农民,还威胁本土企业和跨国企业。从2010年开始,他们竟明目张胆地劫掠铁矿石公司的原料,或者干脆霸占矿山。然后再将产品卖给加工商、分销商以及中国工业企业,后者是铁矿石最大的需求者,建造并几乎完全控制了如今的墨西哥第二大港——拉萨罗·卡德纳斯港。2010年,他们运走了100多万吨非法采掘的铁矿石,对墨西哥的国家经济和国际地位造成了冲击。“圣殿骑士”现在如同一只重达800磅的蚂蟥,为墨西哥的有组织犯罪开辟了一个全新领域。

然而,尽管卡尔德龙发起的战争在东部和西部都遭受了种种挫折,但事实证明,最令人沮丧的是边境地区中心地带的事态发展。

世界谋杀之都——华雷斯市

华雷斯市的噩梦,不能简单地解释为贩毒集团之间为控制这条通向美国市场的重要通道而争战不休,尽管这正是问题的核心所在。这样的世界级灾难降临到这座城市是基于一系列历史原因,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不幸的是,这一切在2008年同时出现。

1942年,美国和墨西哥启动了“短期劳工计划”(8),这是允许墨西哥农业工人在美国农场从事季节性工作的一系列双边协议。由此,数十万农民来来往往,从而结束了布拉沃河以北的(低工资)劳动力短缺,实际上扭转了1930年代大萧条时期由于贸易顺差而开始大规模驱逐劳动力的情况。1964年,“短期劳工计划”终止,部分原因在于美国劳工抗议削减农场工人的工资。而墨西哥人发现,他们去北方工作这条路被堵死了。为应对由此造成的严重失业问题,墨西哥政府启动了“边境工业化计划”(9)。在此过程中,他们参照了中国港台地区的做法——建立自由贸易区,允许外国公司在其中建厂,雇用当地工人将各种进口零部件组装成成品,比如电视机。而公司对“进口”零件不支付任何关税,只对劳动者的增值部分缴纳出口税,由于工资极低,增值的部分并不太大。墨西哥政府的“保税加工厂”计划——“保税加工”(maquiladora)一词源于磨坊主为他人加工谷物而收取的“磨坊主应收比例的费用”——为美国公司提供了廉价劳动力、税收减免的优惠以及一个离美国本土几步之遥的地方(不必漂洋过海)。

美国企业对这一计划欢欣雀跃,整个1970年代和1980年代期间在边境开设了大量工厂。其数量从1965年的12家(雇工3000人)增加到1990年的1920家(雇工460258人),此时墨西哥这类保税加工厂的数量已经超过了其亚洲竞争对手的。华雷斯从周边贫困的农村地区吸收了大量移民到这片工业飞地(enclaves)工作,从而在这一保税加工业居于领先地位。1950年至1990年间,该市总人口从12.26万人增加到80万人。

由于1994年签署了《北美自由贸易协定》以及当年比索贬值了一半以上,保税加工厂数量在1990年代再次大幅增长。通货膨胀率因此从1994年的7%上升到1995年的52%,从而使以美元计价的墨西哥工人工资下降了近30%。美国企业争先恐后地从墨西哥的超廉价劳动力中获利,这就是为什么在1995年至2001年间该国整体经济增长率下降,而保税加工厂就业率却平均每年增长11%的原因。在华雷斯市,加工厂的工人由1994年的140045人,增加到2000年的262805人,几乎翻了一番。而随着劳工的到来,城市总人口也急剧增加,从1990年代初的80万人猛增到1990年代末的120多万人。

人口激增带来的红利向北方迅速蔓延,然而尽管工人们在某些方面要比他们在农村的生活好一些,但工资下降的压力(由于当地的竞争以及日益加剧的国际竞争)使他们始终处于贫困之中。工厂大门外,贫民窟不断蔓延,生活条件极为恶劣。一些摇摇欲坠的房屋是用美国工厂装卸码头的运货托盘建成的,自来水、有效的污水系统、铺设好的街道及电力,对很多人而言极其有限,甚至可望而不可即。学校、医院、公园、公共交通工具——通常所说的公共设施——更是严重短缺。华雷斯,尽管名为城市,但从某些方面来讲,不如说它是私营部门飞地中的一座工人圈养栏。

社会压力也居高不下,尤其是与性别差异有关的方面。那些装配厂原本是为解决男性失业问题而设立的,后来却更愿意雇用年轻的单身女性,因为她们工资更低,并被认为更具可塑性。而这正是绝望的农户们所需要的,他们面临着农业危机,迫切需要增加收入来源。城里的保税加工厂的设立,使得农户们可以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工业劳动力大军,事实上,年轻女性在这支大军中已占绝大多数。而工作强度、工作环境和薪资却很糟糕。这些保税加工厂的雇主付给墨西哥妇女的工资,大约只有布拉沃河对岸的女性工资的六分之一。更糟的是,这些女性还要面对男性的敌意,其中很多是失业男性。他们的敌意,并不单单是因为女性夺去了他们的工作机会,而是因为独立和流动的劳动妇女团体对根深蒂固的男权社会的性别秩序提出了挑战。

大约从1994年开始,当比索贬值导致贫困加剧,保税加工厂就业率上升而女性得到更多就业机会,一场针对女性的暴力瘟疫席卷全城,受害者绝大多数是保税加工厂的工人。强奸、殴打、折磨和死亡原因越来越暴力(勒死、刺伤、残害)的案件的数量开始上升,这些杀戮受到了警察的教唆(有时甚至是由警察实施),而黑暗的街道使女性更易受伤害,变相助长了杀戮。1993年至2003年,超过340名女性遇害,其间,愤怒的抗议者把“在华雷斯遇害的妇女”这句口号喊得举世皆知。虽然有些杀人事件是出于特定情况和个人动机,但是很显然,谋杀案的泛滥并不单单是个别事件的集聚而成,而是源于某种根植于城市社会生态的东西。

1990年代也是“天空之王”阿马多·卡里略·富恩特斯的鼎盛时期,他在1993年成了华雷斯卡特尔的霸主。到1995年,他那些装载着哥伦比亚可卡因降落到华雷斯机场的喷气式飞机,每年都带给他超过120亿美元的收入。毒品向北流动,与因《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而扩大的合法产品大潮肩并肩或者夹带在其中进入美国,为卡里略·富恩斯特及其同伙提供了丰厚的利润,使得他们可以安然享受奢侈的生活。与此同时,毒贩队伍也壮大了,他们游走于城市之中销售了数以吨计的产品。有人认为,这支队伍的人数正好与加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人数量相符。直到“天空之王”于1997年突然去世,他的地盘都是秩序井然。当然,谋杀是非法行业的生意之一,他们不能把此类生意的纠纷提交法庭来解决,但可以把谋杀案控制在每年200到300起。

随着21世纪的到来,危机四伏的局势又雪上加霜。由于中国加工厂的劳动力更便宜,一些公司便将业务迁往亚洲。2000年3月,美国互联网泡沫破裂,经济陷入衰退。墨西哥经济随之迅速跳水:它一直对美国的金融动荡极为敏感,而现在由于《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这一枷锁的拖累,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脆弱。边境地带遭受的破坏就更严重了。2000年至2002年间,华雷斯市的保税加工厂就业形势急转直下,529家工厂倒闭,(总共26.2万个岗位中)约4.9万个工作岗位就此消失。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一次的经济衰退是短暂的,过山车式的经济发展再次抬头。不仅就业率上升,移民人数也是如此。到2005年,华雷斯的人口达到146.41万,以致一些人担心这个欠发达城市根本无法维持这么多人的生存。(10)令人担心的事还远不止这些。1997年“天空之王”去世后,出现了一贯会有的继任危机和随之而来的不稳定,但到了21世纪初,阿马多的兄弟维森特·卡里略·富恩特斯差不多算是坐上了头把交椅。如今,维森特自称为“总督”,并通过与锡那罗亚卡特尔的“矮子”古斯曼结盟巩固了自己的地位。但是在2004年,一系列令人不安的迹象表明,这一针对海湾卡特尔—泽塔斯集团结成的联合阵线即将解体。

2004年9月11日,“天空之王”阿马多的另一个兄弟鲁道夫·卡里略·富恩特斯被杀,据信杀手是“矮子”古斯曼所派。此事导致3个月后,“矮子”古斯曼的兄弟阿图罗·古斯曼·洛埃拉遭到报复性杀害。随着联盟的瓦解——其彻底解体只不过由于与海湾卡特尔及其泽塔斯的战事不断才推迟——华雷斯卡特尔内部的派系斗争也在加剧,从而削弱了“总督”本来就没能完全掌控的权力。

一旦东部与西部的战争因2007年的停战协议而结束,锡那罗亚卡特尔和华雷斯卡特尔之间也终于决裂,随之而来的是全面混战。2008年1月和2月,暴力事件呈上升趋势,60天内就以100起谋杀案创下了历史新纪录。4月,卡尔德龙发起了“奇瓦瓦行动”(类似于布什在伊拉克的“增兵”行动),最终派出数千名士兵和联邦警察进驻该市。此举无异于火上加油。截至2008年底,已造成1600人死亡。

就在这一年,又一场灾难降临到这座城市的头上。9月15日,美国雷曼兄弟公司申请破产。随后,美国经济下滑,导致墨西哥经济出现20年来最大幅度的下降。2009年,其国民生产总值萎缩了6.6%,创下了拉丁美洲国家经历过的最大跌幅。

暴力升级再加上大萧条,可谓雪上加霜,它阻断了外国投资,对边境的保税加工业造成了毁灭性后果。华雷斯市是组装工作劳务输出最集中的城市,受到的打击也最大。制造业就业人数在此前10年曾减少了5万,现在又失去了近5万个工作岗位,从2007年7月的214272个,降至2009年12月的168011个,减少了22%。蒂华纳的工作岗位也减少了21%。另一个打击是:美国的墨裔美国人也受到了经济萧条的影响,他们往墨西哥汇款的能力减弱,仅在2009年,墨西哥的这一重要收入流就减少了16%。2006年至2009年,全国有1000万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

经济学家指出,作为部分补偿(partial compensation),所谓的非正规经济在2008年到2009年增加了近100万个工作岗位,尽管很少有人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即这些职位中有很大一部分不是由勇敢的独立企业家创造的,而是由那个屹立不倒的最大的商业部门创造的。卡特尔雇用失业者为其效力,从像骡子一样越境运毒到杀人,简直无所不为。这样的差事前景诱人(鉴于没有其他选择),特别是对于刚走出学校、走上街头的年轻人而言。2010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在华雷斯市,年龄在13岁到24岁的青少年有12万人,占总人口的45%,他们既没有在任何教育机构注册,也没有正式就业。相反,许多人挥舞着卡特尔提供的卡拉什尼科夫突击步枪和AR-15突击步枪,已经从高中生变成了娃娃脸的杀手,时刻准备为钱杀人。(在华雷斯,每具尸体的价格为85美元,可以买到一周的啤酒和玉米饼。)数以千计来自该市无限滋生的贫民窟的青少年被卷入了冲突,他们要么是由华雷斯或锡那罗亚卡特尔直接招募的,要么是被这两大卡特尔手下的街头帮派吸纳的。

到2009年,多方面力量恳求卡尔德龙应对经济危机。墨西哥天主教会通过墨西哥大主教管区的周报《来自信仰》发表讲话,宣称美国金融危机证明野蛮的投机性资本主义“已经失败”,呼吁回归一种讲求社会责任的经济形式。民主革命党提议墨西哥银行拨出250亿美元用于建设公共工程(11),以创造就业机会、重振经济。洛佩兹·奥勃拉多还呼吁政府取消汽油和电力价格中所有上涨的部分,为所有学生提供教育津贴,并从原住民和城乡贫困人口开始,为老年人制定粮食预算。

卡尔德龙的回应是提出了一个应急方案,旨在扭转数十年来对华雷斯社会结构的忽视,但这种做法实际上等于是给一个刚刚被枪杀的病人贴创可贴。他称赞自己的“我们都是华雷斯人”计划是“一揽子政策干预措施”,其目的不仅是消除暴力和犯罪的影响,还要解决暴力和犯罪滋生的根源。其措施包括:71所学校延长上课时间;建立“安全学校”计划,“通过预防成瘾和暴力犯罪来打造安全的环境”;向1379家中小企业发放“软贷款”;对贫困城区的19个公共场所进行“拯救或改善”,包括体育设施、公园和社区中心;让更多人加入“大众医疗保险”(Seguro Popular),即联邦政府的免费医疗保险计划;让联邦反贫困计划覆盖的家庭数量翻一番(达到21808家);这一计划名为“机会”,是卡尔德龙从福克斯和塞迪略时代继承来的,旨在为低收入家庭提供有条件的现金补助,招收他们的子女入学,“定期为他们进行体检”。然而这些颇有价值的倡议的可悲缺陷,因为一个新足球场的首次使用而凸显了出来——它被用作了屠场,7人在此被杀害。

政府对这场危机的反应是在全国范围内通过2010年的预算削减,采取紧缩措施以“恢复投资者的信心”。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有一件事似乎颇能振奋投资者的精神,那就是毒品利润继续像以往那样持续流动。考虑到墨西哥的经济困境,分析家们对墨西哥银行业的良好表现感到惊讶,卡尔德龙政府将此归因于1994年金融危机后进行的金融改革。但根据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主任安东尼奥·马丽亚·科斯塔的说法,在全球危机最严重的时候,似乎是“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毒品收入在维持金融体系的运转”。这位联合国毒品机构的“沙皇”认为,事实证明,被洗白后南下进入墨西哥银行金库的300亿美元是处于崩溃边缘的机构“唯一可用的流动资本”。在2010年6月15日的一次新闻发布会上,墨西哥财政部长对这一富矿的规模进行了较为适度的评估,他说,在墨西哥开展业务的41家银行有“100亿美元无法在这个国家经济活动的适当动态范围内予以解释”。(12)

卡尔德龙确实曾试图纠正这种情况,他下令采取措施限制现金存款,并于2012年10月通过了一项温和的反洗钱法案,加强了对银行、赌场和信用卡公司的监管,限制在某些房地产交易或购买和销售车辆、珠宝、贵金属、手表、宝石和艺术品时进行现金交易。但据墨西哥财政部报告,在2010年的反洗钱调查中,仅有2%的案件因被告被判刑而告终,有效执法的前景似乎一片黯淡。

卡尔德龙并没有直面金融危机和体制危机,反而选择在军事领域加倍发力。在华雷斯市,大约有800多名警察被解雇,由军队和联邦警察取代他们的工作。截至2009年3月,至少有4500人到位;到了8月份,已超过7500人。随后在2010年又进一步增援,卡尔德龙坚称:“打击墨西哥的敌人,我们绝不退缩。”

在这一点上,他得到了美国政府的全力支持,尽管政权发生了变化,但美国政府仍对卡尔德龙派军队进入墨西哥城市街头的战略表示支持。承诺美国将在3年内向墨西哥提供价值14亿美元的硬件和培训的《梅里达倡议》,是布什总统在2008年签署的,但实施却落在了奥巴马总统(2009—2017)身上。2009年4月,奥巴马总统在其第一次任期内访问墨西哥时,称赞了卡尔德龙对毒品卡特尔采取的行动,并承诺要加快《梅里达倡议》提供的武器的运送,使其尽快到达墨西哥政府手中。(13)

随着华雷斯市暴力事件的爆发,奥巴马政府和五角大楼的联合部队司令部担心墨西哥可能会成为一个“失败的国家”。他们想知道,卡特尔的暴力活动是否会引发政府的崩溃,导致该国陷入混乱,并反过来“可能要求美国基于其对自己国家安全所造成的严重影响而作出回应”。2009年4月,国土安全部部长珍妮特·纳波利塔诺宣布将向边境地区派遣数百名联邦特工和其他人员。

随着墨西哥死亡人数的上升,卡尔德龙请求布什提供武装无人机方面的支持,他对它们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威力印象深刻。白宫拒绝了,担心会造成附带伤害(一如在伊拉克和阿富汗那样)。

但是在2009年7月,一名美国边境巡逻队员被枪杀后,“掠夺者”无人侦察机投入使用,不过只限于侦察,并由美国飞行员在美国国内控制,而墨西哥军队或联邦警察指挥官指挥它们在格兰德河以南进行飞行。奥巴马还批准美国缉毒署和中央情报局分别对墨西哥的对口部门的培训,以便使用对基地组织和塔利班成员采用过的“高价值目标”战略来追捕大毒枭。美国人还试图通过测谎、药物测试和审查候选人等方法建立值得信任的墨西哥机构,但这些行动每每都被内奸渗透。

2010年是形势更令人焦虑的一年。1月,(据“维基解密”披露)美国大使馆官员认为卡尔德龙正在努力应对“不断升级的暴力事件,这些事件使他很容易遭受批评,认为他打击犯罪的战略已经失败”。9月,国务卿希拉里访问了墨西哥,宣布贩毒集团的暴力活动很可能“正转变为我们所说的叛乱,或成为叛乱的根源”。2011年2月,美国陆军部副部长表示,贩毒集团“可能会接管靠近我们边境的一个政府当局”,事态一旦发展到这一步,美国可能就要出动“武装部队”来打击“在我们边境或刚刚越过边境到达我国境内的叛乱”。

这种对美国可能采取军事行动的暗示,唤起了墨西哥人的回忆,就算他们想不起1846年波尔克的武装入侵(14),也会对1916年潘兴的突然侵犯(15)记忆犹新。因此,这在墨西哥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使得美国立刻收回了这一说法。但几天后,2011年2月15日,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特工詹姆·萨帕塔被泽塔斯人用从美国走私来的武器射杀。这是自1985年基基·卡马雷纳事件以来发生的第一起这样的谋杀案,导致一些人要求允许越来越多的美国特工在墨西哥携带武器。2011年3月,卡尔德龙飞往华盛顿与奥巴马会谈,此举令后者对其在打击毒品卡特尔方面的“非凡勇气”表示赞赏,并坚称美国完全支持卡尔德龙的禁毒战。为了支持墨西哥人在华雷斯市采取的行动,美国当局在得克萨斯的布利斯堡附近安排了“头脑风暴会议”,美国联邦警官进入了华雷斯市的联邦警察作战室。

但是,在这座四面楚歌的城市中,人们很快发现军方将当地所有人都视为潜在的毒贩杀手(其中很多人确实是),对可疑的平民和市政警察都实施了毫不留情的打击,这样一来,军方无异于在制造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更糟的是,军方和联邦警察中的很多人就像被贪婪的病毒传染了一样,纷纷暴露出了人性的阴暗面,肆无忌惮地偷盗、强奸、抢劫、绑架。尽管他们一开始受到了当地人的欢迎,但许多人很快就改变了想法,不断对他们的滥用职权进行投诉。2011年11月,人权观察在一份报告(《既无权利也无安全:墨西哥“禁毒战”中的谋杀、酷刑和失踪问题》)中声称:“墨西哥的‘禁毒战’并没有减少暴力事件,反而因安全部队的杀戮、酷刑和其他骇人听闻的滥用职权行为使其急遽增加,而这只会使该国许多地区的无法无天与恐怖气氛恶化。”(16)负责整个奇瓦瓦州行动的是第三步兵连的指挥官曼努埃尔·德热苏斯·莫雷诺·阿维尼亚少将,他很快被解除了职务,并被指控犯有刑讯逼供、谋杀以及与毒贩勾结等罪行。但屠杀仍在继续。

一场杀戮、绑架、敲诈勒索、抢劫、帮派冲突、血腥复仇和刺杀活动的狂潮笼罩着这座城市。机枪的扫射声如同汽车警报一般,成了生活中常见的噪音。街上到处散落着AK-47和AR-15步枪以及0.40口径和9毫米口径手枪的空弹壳,被斩首、焚烧、肢解的或布满弹孔的尸体也是随处可见。

2009年8月,华雷斯市的谋杀率被宣布为全球最高,令排在第二的加拉加斯望尘莫及。到这年年底,已有2660人死于非命,几乎是2008年总死亡人数的两倍。2010年,死亡人数更是达到3116人。

2007年至2011年间,成千上万的人逃离这座城市,那些有钱有势的人越过边境在埃尔帕索(17)和冲着北方的地方定居下来。据报道,华雷斯市有10万所房屋空置或者被遗弃、毁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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