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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胡佛水坝的荣耀

作者:美-克雷格·罗奇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14

今天上午,像所有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个伟大壮举的人一样,我来了,我看到了,我被征服了!

——富兰克林·罗斯福(1935) [1]

胡佛水坝被称为“美国西部的大金字塔”。就像金字塔一样,耸立于荒漠之中的胡佛水坝是一座凝聚美国创造者的智慧和技能的纪念碑。正如胡佛水坝历史学家约瑟夫·史蒂文斯(Joseph Stevens)所言,在建造胡佛水坝的那个年代,“工程师和建筑师都富有浪漫气质,驯服狂野河流是一种英雄壮举,勤奋工作、供养家庭是一种了不起的荣耀”。 [2]

胡佛水坝是大规模时代的完美物质象征。它位于拉斯韦加斯东南部,坐落在亚利桑那州与内华达州的分界线上,从任何意义上讲都是一个巨大的工程。1935年建成时,它成为世界上最高的水坝,高度为726英尺,比当时的世界第二高水坝——爱达荷州的阿罗罗克坝高一倍多。胡佛水坝的发电规模也很大,1938—1948年,它是世界上最大的水力发电站。最重要的是,胡佛水坝的成功经验表明,大政府是能够成功完成这种大工程,并产生诸如防洪、供水和大规模发电等巨大效益的唯一实体。私营部门的失败为这一观点提供了证据。多年来,私营部门一直在努力,希望至少实现前两项效益,结果它们不但失败了,还造成了历史上最严重的环境灾难之一。

大政府的这个大项目启动于一个无比恰当的时机。1931年,在大萧条愈演愈烈之际,经过几十年的政治妥协和工程设计,修建胡佛水坝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随时可以动工了。三名共和党出身的总统——泰迪·罗斯福、卡尔文·柯立芝和赫伯特·胡佛,为胡佛水坝的修建做出过突出贡献,但富兰克林·罗斯福宣称胡佛水坝是他的新政的一个象征。1935年9月30日,随着下一届总统竞选的临近,罗斯福前往胡佛水坝,为它的建成题词。 [3] 历史学家迈克尔·希尔兹克(Michael Hiltzik)写道:“他打算把共和党人构思并着手修建的胡佛水坝据为己有,变成新政——他领导的民主党政府的经济复苏计划——取得成功的具体象征。” [4]

胡佛水坝的建造背景和过程的确吸引人,但这本书详细介绍这些历史事实却是出于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胡佛水坝的建成,提出并解决了至今仍需面对的电力技术如何选择的问题。它展示了当时的文化对技术选择的推动作用(现在这种推动作用仍然存在);它还解决了联邦政府和州政府争夺控制权所引发的意识形态争论,提出双方可以同时参与,但必须以确保项目成功为前提。然而,今天的联邦法院有时还会忘记这种和平共处、相互合作的原则。胡佛水坝是由联邦政府建造的,但在设计时也考虑了当地的电力生产、供水和防洪设施的具体情况。它解决了政府与私营企业之间的争论,按照最有利于项目的原则分配责任。它还使用了一些有效的工具,如签订按绩效付酬的合同,为私营企业提供恰当的激励,而40年后的美国人必须重新学习,才能找回这些方法。也许正因为它的激励措施得当,胡佛水坝成为美国第一个按时投入运行而且没有超出预算的项目,这与近年来各种“首开先河”的项目形成了鲜明对比。

胡佛水坝也符合富兰克林·罗斯福三管齐下的电力计划,大型水电项目就是他的第三招。在它的帮助下,美国电力行业成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挺进西部,覆盖美国。

驯服科罗拉多河的梦想

胡佛水坝经历了许多失败,才取得最终的成功。1853年,地质学家威廉·布雷克(William Blake)撰文探讨了利用科罗拉多河水进行灌溉的可能性。当时,布雷克是皮尔斯政府的一个勘探队的成员,受命在美国南部寻找一条修建州际铁路的路线。然而,他最引人注目的发现是在南加州找到了一个面积庞大的干涸古海床。他说,如果有水源,那里的土壤可以生长任何东西,而100多英里外的科罗拉多河就可以成为它的水源。第二个追求这一梦想的人是奥利弗·沃曾克拉夫特(Oliver Wozencraft),一位来自俄亥俄州的医生。1859年,沃曾克拉夫特成功地从加州议会申请到1000万英亩的土地,但他还必须得到国会的批准。1887年,沃曾克拉夫特最后一次前往国会,结果他一心期盼获批的议案在众议院再次遭到否决。投票结束后,沃曾克拉夫特回到他租住的房子,几天后就去世了。他的财富,还有他的健康,都随着他梦想的破灭而付诸东流了。 [5]

随后站出来的是查尔斯·洛克伍德(Charles Rockwood)。1909年,洛克伍德出版《出生于沙漠》(Born of the Desert )一书,讲述了他的希望与失望交织的跌宕起伏的往事。和其他人一样,洛克伍德也希望利用科罗拉多河水,在加州上演“沙漠变绿洲”的奇迹。正如史蒂文斯所言,在洛克伍德成功地吸引了一名投资者后不久,“那些邪恶的名字,诸如科罗拉多沙漠、索尔顿海槽,被大气的名字‘帝王谷’所取代”。洛克伍德的想法是,定居者可以用非常低的价格购买土地,但是他们还需要购买灌溉用水,才能让那片土地创造价值。1901年,第一批拓荒者来到帝王谷,科罗拉多河水也第一次经由墨西哥运河流入这片土地。尽管困难重重,但是到1904年,帝王谷的人口约为7000人;到1905年,这片土地出产的乳制品和农作物,包括大麦、苜蓿和牛饲料,总价值超过200万美元。 [6]

不幸的是,洛克伍德的加州发展公司建立在一个不稳定的财务基础之上。帝王谷的土地被联邦政府出售给了那些拓荒者,而不归洛克伍德公司所有,所以公司没有办法利用土地赚钱。公司所拥有的仅仅是运河和河水,但不幸的是,科罗拉多河的淤泥太多了,当地人开玩笑说“太稠了,无法饮用;太稀了,无法耕种”。淤泥堵塞了运河,以致河水涌向帝王谷。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不停地疏通河道,但洛克伍德公司对此无力为之。于是,它们采取了一个补救办法,即将河流改道,由原先在墨西哥境内派勒特山区的河道向南迁移。由于资金短缺,洛克伍德新开辟的这条河道并没有多远。后来,在河道终点处还形成了后人口中的“灾难岛”。 [7]

1905年,由于连降暴雨,科罗拉多河泛滥,导致这片土地发生了彻底的变化。洛克伍德无法控制河流的走向,也无法控制河水。结果,河水涌进了索尔顿海槽,也就是布雷克发现的那个已经干涸了400年的古海床。洛克伍德无意中把干涸的索尔顿海槽变成了深60英尺、占地150平方英里的索尔顿海。在意识到他造成了一场环境灾难之后,不知所措的洛克伍德找到了爱德华·哈里曼(Edward Harriman)。哈里曼是一位有权势的人物,创建了南太平洋铁路公司,当时正在从事帝王谷的产品外运生意。哈里曼只考虑到水田的价值,而没有意识到环境危机,因此他同意以20万美元的贷款换取51%的股份,以获得洛克伍德公司的控股权。在这场谈判之后,哈里曼稀里糊涂地承担了环境灾难的全部责任,并成为罗斯福发泄怒火的对象。当哈里曼的首席工程师之一伊普斯·伦道夫(Epes Randolph)去到现场时,他才认识到这场灾难涉及的范围有多大。后来,南太平洋公司花费了18个月的时间和300多万美元,才最终解决了这个问题。 [8]

洛克伍德犯下的错误形成了加州面积最大的湖,还为修建胡佛水坝创造了所有必备的条件。无论控制权在私营企业还是在政府手中,沙漠变绿洲的梦想都是一样的。私营企业曾经得到了机会,但是它们没有成功。罗斯福愿意继续追寻这个梦想,但他明确表示将由联邦政府负责制订治理科罗拉多河的综合计划,水电站是该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本杰明·富兰克林在研究狂暴自然力——闪电时发现的科学,将被用来驯服自然界中的另一个力量——汹涌奔腾的科罗拉多河。

签订州际协议

1920年,共和党人菲利普·斯温(Philip Swing)当选加利福尼亚州的国会议员。他试图为一笔3000万美元的贷款寻找担保,以支付修建一条全美大运河的费用。大约在同一时间,垦务局局长亚瑟·戴维斯(Arthur Davis)四处奔走,希望国会批准一个针对科罗拉多河的综合防洪计划的调研项目。戴维斯安排地质学家寻找适合建筑高坝的地点,从高坝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它适合发电。地质学家们给出了5个备选地点,其中三个在博尔德峡谷,两个在布莱克峡谷。这5个地点都在科罗拉多河上,位于内华达州和亚利桑那州交界处。 [9]

1922年,戴维斯向国会提交了他的报告(国会称为“瀑布—戴维斯”报告)。该报告提出了集防洪、蓄水于一体的博尔德峡谷项目,并且断言电能销售应该可以提供项目所需的资金。此外,报告还建议建设一条不超出美国国境的运河。垦务局经过调查,最终认定布莱克峡谷的两个地点优于博尔德峡谷的三个地点,而且胡佛水坝也确实位于布莱克峡谷,但奇怪的是,这项工程却被称为博尔德峡谷项目。

科罗拉多河支流水资源的分配协议是胡佛水坝的基本政治基础。美国第29位总统沃伦·哈定任命时任商务部部长的赫伯特·胡佛为科罗拉多河委员会主席,为胡佛水坝的命名埋下了伏笔。委员会的成员包括来自7个州的重量级政治人物。这7个州中有4个“上盆地”州,即科罗拉多州、犹他州、怀俄明州和新墨西哥州;还有3个“下盆地”州,即内华达州、亚利桑那州和加利福尼亚州。委员会的目标是达成一项州际协议,将科罗拉多河的河水公平地分配给这7个州。只要得到国会批准,美国宪法就允许州际协议的存在,但是这种协议此前从未涉及两个以上的州。 [10]

起初,在如何分配这项公共资源的问题上,7个州之间的分歧比较大。最高法院的裁决似乎更有利于下盆地三州,于是其余四州纷纷施加压力,要求制订折中方案。此外,如果成功申请到联邦资金,联邦政府有可能会强制通过分配方案。根据达成的第一个重要妥协方案,河水使用权先由上盆地和下盆地均分,再分别在上盆地诸州和下盆地诸州之间分配。最后,7个州的代表于1922年签署了《科罗拉多河协议》。艰难谈判之后的代表签字只是协议签订程序的第一个环节,因为这项协议还必须得到7个州的立法机构和美国国会的批准。 [11]

议案审批通过

在提交州议会审批这个环节,有5个州相对轻松,而加利福尼亚州和亚利桑那州则历经了重重困难。在胡佛的大力游说之下,加州议会终于批准了这项协议。但是亚利桑那州议会的几名议员被一个竞争项目打动了,因此带头反对这项协议。

斯温与同样来自加利福尼亚州、有巨大影响力的参议员海勒姆·约翰逊(Hiram Johnson)联手,向国会提交了斯温—约翰逊议案,建议国会同意拨款在博尔德峡谷及全美大运河的邻近区域修建一座高坝。历史学家迈克尔·希尔兹克指出,有两个因素对斯温—约翰逊议案的获批有利。第一个有利因素是1927年的中西部洪水,它导致密西西比河沿岸246人丧生。当时,国会正准备对1928年的《洪水控制法》投票。斯温明确表示,他的选民同样面临着狂暴的科罗拉多河带来的风险。第二个有利因素是一份报告,从中可以看出私营电力公司正在全面反对市政电力。希尔兹克说:“据称,这些电力公司每年共花费100万美元来反对公共电力,还专门投入40万美元来破坏博尔德峡谷议案。” [12]

但是,另一个悲剧性的事件对议案的审批产生了负面影响。1928年,在斯温—约翰逊议案审批的关键时刻,圣弗朗西斯大坝决堤,造成南加州400多人死亡。洛杉矶水资源部负责人威廉·墨尔霍兰德(William Mulholland)为此承担了责任,很多人都认为他确实负有很大责任,但他没有遭到任何指控。此前,墨尔霍兰德从工程技术角度对博尔德峡谷工程的选址和设计均表示认可,众议院的议员们也采信了他的观点。在圣弗朗西斯大坝决堤导致墨尔霍兰德声名狼藉之后,他的政治支持者们的判断也受到了质疑。为了消除影响,同时出于未雨绸缪的考虑,斯温—约翰逊议案又追加了一个条件——安排“蓝丝带”专家小组对工程设计进行审查。此外,为了赢得加州议会的支持,议案还补充了一些条款,规定加州将获得下盆地三州水资源分配总量的58%,在亚利桑那州和内华达州的用水需求增加之前,加州还可以使用分配给这两个州的水资源。1928年5月,众议院通过了斯温—约翰逊议案。随后,参议院以64票对11票也通过了该议案。1928年12月21日,柯立芝总统签署了这项议案。 [13]

为了确定胡佛水坝的电力分配方案,内政部部长雷伊·威尔伯(Ray Wilbur)提出了一种竞争性的报价机制——招标。但是,与报价相比,胡佛水坝可以出售的电能远不能满足需要。事实上,仅南加州爱迪生公司(一家私营公用事业公司)和洛杉矶市这两个买家就分别可以“吃掉”水坝出售的全部电能。这个项目有一个雄心勃勃的成本回收计划,所以关键在于尽可能扩大销量。电能销售的收益必须足以偿付联邦政府的投资,以及所有开支和50年的利息。 [14]

六大公司成功中标

赫伯特·胡佛总统看到美国迫切需要增加公共建设的投资,因此推动了胡佛水坝项目。1930年,由于大萧条产生了灾难性影响,胡佛需要找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公共建设项目,胡佛水坝是为数不多的已经准备就绪的巨型工程项目之一。考虑到联邦建筑的总预算通常为每年1.5亿美元,预算成本为1.65亿美元的胡佛水坝的确是一个大型投资项目。联邦政府当时的规模比现在小得多,1930年的支出仅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3.4%,而2015年的这个比例是20.7%。 [15]

接下来,垦务局开始邀请私营公司竞标胡佛水坝这个美国历史上首屈一指的大型工程,中标者必须缴纳500万美元的履约保证金(在任何时候,花这么多钱都需要慎重,更何况在大萧条时期)。双方议定“由政府提供工程需要的所有材料,如水泥和钢材,由承包商提供所有的机械、工具、车辆和施工所需物资”,中标者还需承担按绩效付酬条款中因延期而遭受惩罚的风险。例如,如果4个引水隧道在1933年10月前未完工,就会被处以每天3000美元的罚款;如果到1936年8月,水坝还没有达到目标发电量,就会受到进一步惩罚。 [16]

符合要求的竞标方共有三家,最终的胜出者是一个自称为“六大公司”的企业联合体。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六大公司提前两年时间就完成了胡佛水坝的建设。联合体中各公司的领导者都为工程做出了重要贡献,他们大多是白手起家,通过在美国西部成功地完成某些大型项目,建立了自己的公司。总部位于犹他州奥格登市的犹他州建筑公司,是由沃迪斯兄弟创建的。随着业务的发展,它与哈利·莫里森(Harry Morrison)领导的莫里森—克努森公司建立了合作关系。毋庸置疑,在胡佛水坝的竞标上,莫里森—克努森公司最令人满意之处就在于,它的团队中有美国最杰出的水坝工程师弗兰克·克劳(Frank Crowe)。 [17]

莫里森联系了俄勒冈州波特兰市的谢伊公司,它是美国西海岸最大的污水隧道建筑公司,谢伊(Shea)建议把波特兰的太平洋桥梁公司也吸纳到团队中。莫里森随后去了旧金山,成功地说服了另一家成功的建筑公司——麦克唐纳—卡恩公司。接下来加入团队的是亨利·凯泽(Henry Kaiser)和他的位于加利福尼亚州奥克兰市的凯泽筑路公司,是在旧金山颇有影响力的承包商沃伦·柏克德(Warren Bechtel)把这个巨大的商机送到了凯泽面前。凯泽和柏克德加入之后,带来了六大公司中唯一的一家东部公司——沃伦兄弟公司。 [18]

竞标时,六大公司在克劳的成本估算的基础上,加上了约25%的利润,报出了4890万美元的价格。最后,六大公司轻松胜出。研究胡佛水坝的历史学家史蒂文斯描述了媒体涌进威廉·沃迪斯(William Wattis)病房的情景。当时,他因为身患癌症,正在圣弗朗西斯医院住院治疗。在妻子的帮助下,他穿着睡袍,神清气爽地坐在那里抽着雪茄。作为犹他州建筑公司的领导者之一,这场胜利让他心情舒畅,他打趣说:“这不过是一个大坝,但是,这个大坝真不是一般的大!” [19]

不怕挑战,积极创新

开工后,项目组遇到了一系列新挑战。把工人送进工地,以及物资、电力进出场地,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在克劳到达现场之前,基础设施的三个主要部分已经开始建设了,包括联合太平洋公司铺设的铁路支线,南加州爱迪生公司架设的从加利福尼亚维托维尔到博尔德市的全长200英里的90千伏电力输送线路,以及从博尔德市到工地的公路和铁路建设。 [20]

在圣弗朗西斯大坝决堤的惨剧发生后,“蓝丝带”专家小组建议采用更严格的标准,其中一项就是必须降低大坝承受的最大压力。最后,垦务局回避了这一标准。然而,在许多其他的技术设计决策上,垦务局都表现出很强的条理性和精确性。胡佛水坝的许多决策都是专家们依据科学与工程技术原理做出的。垦务局还就某几项内容进行了大量的实际研究,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水坝使用的混凝土和水坝的形状。1931—1933年,该局为验证94个不同配方的效果,检验了多达15000个混凝土样本。当发现重大的设计问题时,该局就会充分调动全体人员的智慧,寻求有效的解决方案。一位瑞典工程师认为,“拱坝”更稳定,对厚度的要求更低,能减少混凝土用量,从而更好地节约成本。垦务局认真地考虑了这位专家的建议,通过与南加州爱迪生公司合作,垦务局在加州圣华金河上建造了史蒂文森溪试验拱坝。实验结果表明,拱坝可以大幅减少混凝土的用量,而且不会导致安全问题。但是,垦务局最终并没有采用拱坝设计,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圣弗朗西斯大坝也是一座拱坝,它的失败让人们记忆犹新。 [21]

克劳必须在1933年10月前建成大坝的4条引水隧道,这让他面临很大的压力,但是,实践创新帮助他在最后期限到来之前完成了任务。效果最好的一个创新叫作“威廉脚手架”,这种脚手架被安装在卡车上,还带有钻孔设备,移动起来非常方便。在引爆炸药前,可以很快地把它拉走,爆破完成后又可以迅速地把它拉回隧道,继续钻孔。 [22]

胡佛水坝反映了美国的科学实力和工程实力。在一个工程技术不断取得伟大成就的时代,这座水坝的成功设计和建造无疑是工程技术的又一个伟大胜利。 [23]

不畏艰险,辛勤工作

大萧条导致美国人民陷入失业困境。胡佛水坝尚未动工时,成百上千的工人就携家带口来到内华达沙漠,搭起帐篷,排在求职队伍的前列。他们在炙热的土地上搭建的临时居住区,被后人称作“破烂镇”。水坝开始施工后,工人们住在博尔德市,但是那里的条件比破烂镇也好不到哪里去。住房常常是“半成品”,没有水暖设施,讽刺的是,还不通电。各种规章制度制定得非常严格,禁止赌博、饮酒和跳舞。当然,这些“堕落行为”在博尔德市外十分普遍,在拉斯韦加斯更是随处可见。 [24]

便利设施极其匮乏。居民们敦促联邦政府和六大公司建一所学校,1932年博尔德市立学校竣工。尽管这所学校位于联邦政府的土地上,因此得不到州政府的资助,但拉斯韦加斯教育委员会还是给予了一些指导。水坝动工一年后,这里还建了一家医院,但只有建筑工人能得到救治,他们的家人只能“自生自灭”。尽管如此,工人们还是迫切地希望可以在胡佛水坝工地找到一份工作,因为这里的平均年薪是1825美元。根据垦务局的数据,这意味着水坝建筑工人的平均工资高于钢铁工人(年均收入423美元)、煤矿工人(年均收入723美元)和政府工作人员(年均收入1284美元)。 [25]

尽管就那个时代而言,工人们的工资比较优厚,但他们的体力也被用到了极限。大多数人每周工作7天,每天工作8个小时,只在每年的7月4日和圣诞节,可以根据个人意愿享受两天无薪假期。他们的生活条件十分艰苦,天气和工作条件又极其恶劣。不过,胡佛水坝的建筑工人都是真正的无名英雄,他们每天通常从凌晨4点工作到中午,或者从下午4点工作到午夜,这是因为中午气温太高,容易中暑。有人回忆说:“天气太热了,我们常常裹上浸湿的床单,争取睡一会儿。”白天休息的夜班工人不得不忍受宿舍里热得令人窒息的高温。沙漠热是造成胡佛水坝工人死亡的首要原因,仅在1931年,由于气温高达120华氏度(48.9摄氏度),16人因此死亡。一名工人回忆说,在一个月内,夜间气温从未低于100华氏度(37.8摄氏度),最高时达到138华氏度(58.9摄氏度)。在夏季的几个月里,每天送10~12个人去医院很正常。这些人“没有意识,大小便失禁”,体温高达112华氏度(44.4摄氏度)。遗憾的是,他们只有约50%的生还机会。后来,医生逐渐有了经验,对体温过高的病人安排冰浴和静脉输液,降低了死亡率。 [26]

工人们不仅需要面对酷热,还要面对危险的工作条件。工伤、塌方、溺水、爆破事故、车祸、峡谷坍塌、触电、意外跌落等,随时让这些工人面临死亡的威胁。奇怪的是,从统计数据看,肺炎也是导致胡佛水坝的建筑工人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出现这个现象的原因可能是医院的误诊,从医院有记录的肺炎死亡病例来看,真正的致死原因可能是一氧化碳中毒。机器在通风不畅的隧道或其他狭窄空间中运转时,可能会产生大量的一氧化碳。危险性最高的工作是那些“攀岩人”,他们大多是勇敢的印第安人,缘绳而下,利用44磅重的手持风钻和炸药,除去峡谷岩壁上松动的岩石。这项工作非常危险,为此他们在布帽子上涂上一层沥青,制成特殊的安全帽。事实证明,这种简易安全帽的效果不错,攀岩人被坠物击中后,大多是下颌受伤,颅骨骨折或死亡的比例大幅降低。 [27]

工人们不畏艰险、辛勤工作,这是胡佛水坝工程胜利完工的根本保证。

追加资金,进度加速

克劳快速高效的工作为他赢得了“急急忙忙的克劳”这个绰号,也带来了另一个挑战。由于工人数量远超垦务局的预期,当年的预算拨款很快就消耗殆尽。在大萧条时期,请求国会追加资金,难度极大。事实上,联邦政府已经决定平衡其总体预算,并计划削减1932年的资金。于是,克劳加快了施工速度,因为他知道,一旦春季洪水来临,他根本没有办法应对。如果不能在洪水来临之前竣工,已经完成的那部分就会被冲走。 [28]

垦务局局长埃尔伍德·米德(Elwood Mead)向国会做证说,他需要立即拿到700万美元的资金,否则工程将难以为继。遗憾的是,米德的证词难以令人信服,甚至弊大于利。关键时刻,六大公司的亨利·凯泽挺身而出,以保证就业机会作为核心论点,说服了国会。凯泽说,如果国会拒绝提供这笔700万美元的资金,就会造成巨大损失:“它将扼杀政府(继续)雇用3000名就业者的可能性……它将扼杀政府只需拨付600万美元或者再多一点儿的资金,就可以让工程提前一年竣工并从中获利的可能性;它将扼杀政府帮助帝王谷中成千上万居民的生命财产提前一年摆脱洪水危害的可能性”。凯泽接着说,如果国会关停胡佛水坝工程,“就相当于抛弃大约7000名美国公民,让他们在那片沙漠上孤立无援”。 [29] 凯泽做证后不久,国会不仅没有削减胡佛水坝的预算,还追加了更多资金。 [30]

尽管胡佛创造了就业机会,但在1932年的总统竞选中,富兰克林·罗斯福仍然批评他“在公共工程上过于浪费”。罗斯福在竞选中彻底打败胡佛,赢得了42个州的支持,而支持胡佛的只有6个州。即使在博尔德市,罗斯福也以1620票对454票,轻松地击败了胡佛。罗斯福当选总统后,六大公司没再得到任何优待。哈罗德·伊克斯(Harold Ickes)就任内政部部长之后,就下令将胡佛水坝命名为“博尔德大坝”,以彻底消除将水坝归功于胡佛的可能性。然后,他又瞄准了水泥卡特尔。有10家供应商暗中勾结,达成了价格同盟,水泥价格比几个月前提高了20%。伊克斯通过谈判,让水泥价格下降了10%。接下来,他结束了六大公司用代币支付工人工资的做法,因为这些代币迫使工人们在购买必需品时只能选择公司自己的商店,剥夺了其他独立商店公平竞争的机会。最后,伊克斯提倡雇用黑人工人,以消除种族歧视。 [31]

尽管如此,六大公司对待工人的手段仍然非常强硬。例如,有一个一氧化碳中毒的诊断就曾引起争论,并一直持续到1935年,也就是罗斯福总统发表竣工演讲的那一年。为了逃避伤害索赔,六大公司的专家做证时说:“一氧化碳中毒者‘要么死亡,要么痊愈’。”根据“要么死亡,要么痊愈”的标准,被告人出现在法庭上,这表明他们的伤害索赔要求是没有道理的。在工人们的不懈努力下,水坝逐渐成形,而人力成本也在不断增加。 [32]

伟大工程的竣工

1935年9月30日,罗斯福总统发表了胡佛水坝竣工演讲。他迫不及待地宣布水坝是他的新政取得的一次成功,尽管在这个项目从无到有的30年历程中,还有其他三位美国总统也做出了贡献。他希望通过像胡佛水坝这样的大型公共工程项目告诉人们,经济正在复苏。从罗斯福身上,我们可以看出那个时代对物质环境的态度:因为人类,自然才有价值。电既是人类社会进步的一个表现,又可以为自然界赋予价值,因此非常重要。电能销售可以收回在水坝和发电站上的投入,电还可以用来抽水,将加州的荒漠浇灌成一片绿洲。对于时代呼唤的进步而言,电既是它的源泉,又是它的象征。

罗斯福巧妙地借用了恺撒大帝的名言“吾至,吾见,吾征服”,并以此开始了自己的演讲:“今天上午,像所有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个伟大壮举的人一样,我来了,我看到了,我被征服了!”他说,这里曾经是一片不毛之地,“我们今天聚集的这个地方,10年前还是一片无人居住、令人生畏的沙漠”。他把博尔德市发生的这一切称为“20世纪的奇迹”,他对胡佛水坝的规模赞不绝口,这明显是为了呼应这个大规模时代。他接下来说的话与电的历史关系密切,胡佛水坝的电力系统(当时尚未完工)“将装配美国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发电机和涡轮机”,发电能力“接近200万马力”,也就是约1500兆瓦。 [33]

罗斯福指出,这项工程比合同规定的最终期限提前两年完成,为此他特别表扬了这个项目的效率和人们的辛勤,“感激成千上万的工人为这项伟大工程付出的脑力和体力”。除了令人印象深刻的建设壮举,罗斯福还说水坝将促进“工农业发展”,并为西南部居民的“身心健康”做出贡献。他提到了美国联邦和各州在解决水资源分配问题时开展的合作,赞扬了国会议员菲利普·斯温和参议员海勒姆·约翰逊,但他没有提到赫伯特·胡佛,尽管胡佛曾就水资源分配问题达成了最重要的协议。罗斯福说,科罗拉多河是“一条难以驯服的河流”,对该地区没有任何价值(这句话再次反映了当时的文化对待物质环境的态度)。罗斯福还说:“帝王谷的人民生活在灾难的阴影中。”罗斯福认为,1935年6月,“博尔德大坝将滔滔河水牢牢地拦住”,从而阻止了一场洪水;如果大坝早一年完工,1934年的那场干旱就有可能不会发生。在演讲中,罗斯福非常恰当地把就业问题放在核心位置上。他说,在大萧条时期,这项工程雇用了“4000名工人,其中大多数人都携带家眷一同前来”,“还有成千上万人通过生产物资和机械来谋生”。 [34]

然而,罗斯福的演讲没有从全局的角度分析胡佛水坝对美国的未来意义。早在1932年10月30日,胡佛就通过对这个问题的分析,回击了他的对手罗斯福。胡佛说:“这次竞选不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竞争……而是两种政府哲学之间的较量。”罗斯福凭借他的大政府哲学在1932年的大萧条时期赢得了大选,对普通人来说,胡佛水坝带来的就业机会、水资源和电能,是证明罗斯福的大政府哲学的最有力证据。 [35]

演讲结束后,胡佛水坝的建设也很快就完工了。1935年12月,一条修建于大坝之上的长达1180英尺的公路首次通车。1936年3月,联邦政府从六大公司手中接管了胡佛水坝。所有权变更通知单在六大公司报价的基础上增加了大约580万美元,也就是说,增幅不大,约为12%;六大公司的税后利润为1040万美元。1936年10月,水坝生产的第一批电能被输送到加利福尼亚。 [36]

胡佛水坝留给世人的遗产

无论以什么标准来衡量,胡佛水坝都是一个宏大工程:1935年建成时,它是世界上最高的水坝,在之后的多年时间里它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水力发电机组。因为胡佛水坝规模巨大,它代表一种全新的技术,所以没有人可以保证这个工程一定会成功。胡佛水坝在没有超出预算的前提下按时开始生产电力,而且实现了预期的绩效,这本身就是电力史上的一个巨大成功。20世纪80年代的首个核电站没有取得这样的成功,今天的清洁煤项目也没有取得这样的成功。

胡佛水坝的建设,很好地平衡了大政府和大企业这两种意识形态之争。水坝本来可以将大企业排除在外,由大政府独立完成。毕竟,在水坝开始修建之前,私营企业已经在急需解决的供水和防洪问题上遭遇了滑铁卢。事实上,索尔顿海就是私人投资者的疏忽所造成的严重环境危机。大萧条时期资本主义的崩溃又引起了广泛关注,因此大企业完全有可能被排除在外。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从一开始,政府和企业就在尝试着建立伙伴关系。

商业和政府常常被描绘成水火不容的关系。按照今天的说法,胡佛水坝是建立在公私合作的基础之上的。政府履行了自己的职责,通过由7个相关州签订的州际协议,解决了水资源分配这个最棘手的政治问题。1935年,罗斯福匆匆忙忙赶去参加水坝的竣工典礼,声称胡佛水坝是他新政取得成功的象征,但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企业在其中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从更广泛、更重要的历史意义来说,公私合作的成功先例肯定给罗斯福带来了信心,后来,他又与大企业合作,生产美国军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使用的武器。

胡佛水坝留给我们的另一个遗产是,它有助于我们了解所有发电技术的历史和前景。胡佛水坝并没有受限于当时的电力需求,而是着眼全局去解决美国西部的供水和防洪问题,电力生产的主要目的是对经济投入做出补偿。在未来发展每一项能源技术时,包括核能、风能、太阳能等,美国同样需要树立这种全局目标。胡佛水坝的例子也激励我们去审视文化信仰,看它对新技术、新项目有利还是不利。如果文化不支持我们将科学技术用于满足人类的需要和驯服环境,胡佛水坝就不可能建成。

当时的文化深受就业需求的影响,从胡佛水坝建筑工人所受的严酷待遇可以看出,很多工人迫切需要找到一份工作。值得注意的是,政府的介入并没有改变这一严酷的现实。历史学家迈克尔·希尔兹克所说的“令人心酸的开头和结尾”,生动地反映出工人们做出的牺牲。心酸的开头是指在施工过程中第一个丧生的格里高利·蒂尔尼(Gregory Tierney)。1922年12月20日,这名勘探工人在科罗拉多河中溺水身亡。令人心酸的结尾是指他的儿子帕特里克(Patrick),他是施工过程中最后一个死亡的人,死于13年后的同一天。冒生命危险是进步的一部分,但是我们永远也不应该忘记在进步过程中失去生命的那些人。 [37]

电的4个发展阶段泾渭分明,并各自找到了推动力,也留下了各自的印记。胡佛水坝应该属于其中的第三个阶段。在美国东部,富兰克林、爱迪生和威斯汀豪斯都提出了电力技术的概念,还推动了电力商业化的进程。在美国中西部地区,英萨尔为电力发展铺平了道路,使电成为人人用得上也用得起的东西。在美国西部,胡佛水坝告诉人们电可以驯服自然,还可以让自然界变成富饶的乐园。随后,美国西北部又建成了几座巨型水坝。第四阶段,也就是最后一个阶段,将在美国南部展开,执行者是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

[1] Franklin D.Roosevelt,“Address at the Dedication of Boulder Dam,”The American Presidency Project,September 30,1945,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www.presidency.ucsb.edu/ws/?pid=14952>.

[2] Joseph E.Stevens,Hoover Dam: An American Adventure (University of Oklahoma Press,1988),vii–viii.

[3] Franklin D.Roosevelt,“Address at the Dedication of Boulder Dam.”

[4] Michael Hiltzik,Colossus: The Turbulent,Thrilling Saga of the Building of Hoover Dam(New York: Free Press,2010),ix.

[5] Hiltzik,Colossus,8–12,18.

[6] Hiltzik,Colossus,19,30,33;Stevens,Hoover Dam: An American Adventure,11–12.

[7] Hiltzik,Colossus,33–34,36–39.

[8] Hiltzik,Colossus,39–42;Stevens,Hoover Dam: An American Adventure,14.

[9] Hiltzik,Colossus,61–62;Stevens,Hoover Dam: An American Adventure,17.

[10] Hiltzik,Colossus,73–75.

[11] Hiltzik,Colossus,81–84,88;Stevens,Hoover Dam: An American Adventure,26.

[12] Hiltzik,Colossus,109–11.

[13] Scott Harrison,“St.Francis Dam Collapse Left a Trail of Death and Destruction,”Los Angeles Times,March 19,2016,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www.latimes.com/local/california/la-me-stfrancis-dam-retrospective-20160319-story.html>;Matt Blitz,“On Occasions like This,I Envy the Dead: The St.Francis Dam Disaster,”Smithsonian,March 12,2015,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www.smithsonianmag.com/history/occasions-i-envy-dead-st-francis-dam-disaster-180954543/>;Hiltzik,Colossus,113–15,119.

[14] Milton N.Nathanson,“Updating the Hoover Dam Documents,”U.S.Department of the Interior,1978,6,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www.onthecolorado.com/Resources/LawOfTheRiver/HooverDamDocumentsUpdated.pdf>.

[15] Hiltzik,Colossus,147;“Table 1.2—Summary of Receipts,Outlays,and Surpluses or Deficits (-) as Percentages of GDP: 1930–2021,”Office of Managemen and Budget White House,<https://obamawhitehouse.archives.gov/omb/budget/Historicals>

[16] Stevens,Hoover Dam: An American Adventure,34;Hiltzik,Colossus,161–62.

[17] Hiltzik,Colossus,141;Stevens,Hoover Dam: An American Adventure,38.

[18] Stevens,Hoover Dam: An American Adventure,39–42.

[19] Stevens,Hoover Dam: An American Adventure,46.

[20] Hiltzik,Colossus,199.

[21] Hiltzik,Colossus,208–11.See also J.L.Savage and Ivan E.Houk,“Checking Arch Dam Designs with Models,”Civil Engineering,May 1931,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s://www.usbr.gov/lc/hooverdam/museum/clippings/clipart84.pdf>.

[22] Hiltzik,Colossus,275–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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