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炭中有人类工业的三个必备因素：光、热、电。
——索尔·阿林斯基（1949） [1]
无论煤炭工业的实际状况如何，“煤炭王”这个称谓似乎都名副其实。1917年，厄普顿·辛克莱（Upton Sinclair）写了一部名为“煤炭王”（King Coal ）的小说，详细描述了煤矿工人面临的严酷工作条件。1976年，它的续集《煤炭战争》（The Coal War ）在辛克莱去世后出版。即使今天煤炭行业的状况与过去已经大不相同，“煤炭王”这几个字眼还是经常出现在《纽约时报》《经济学人》等许多报刊的显要位置上。 [2]
煤炭并不一直是高高在上的王。1850年，尽管煤炭的生产和运输已经成为美国完全商业化的业务，但煤炭仍然面临着当时的主要燃料——木材的激烈竞争。1850年，煤炭在所有能源消耗量中所占的比例还不到10%，余下的份额几乎都属于木材。最终，煤炭把木材挤到了角落。1920年，煤炭占所有能源消耗量的3/4。在占据主导地位之后，煤炭赢得了“煤炭王”的称号。煤炭地位的上升是煤炭价格下降促成的，还因为煤炭在当时的工业生产过程中被证明是更有效的能源。 [3]
1949年，社会组织负责人、作家索尔·阿林斯基（Saul Alinsky）歌颂了煤炭的统治力：“煤炭是我们生活的主要动力。在地球的漫长历史过程中形成的这些黑色煤块，源源不断地为我们庞大的工业帝国注入能量……在这个帝国中，高速铁路彼此交错，巨型发电机发出轰鸣声，无数电能倾泻而出，照亮了整个国家……眼前这一切，都是因为煤炭中有人类工业的三个必备因素：光、热、电。”阿林斯基通过气势磅礴的文字，揭示了煤炭是如何驱动那些强大的蒸汽机，进而为工业发展提供动力的。煤炭是钢铁制造的关键因素，既是燃料也是催化剂。此外，煤炭还被用于美国铁路业和家庭供暖。 [4]
当然，煤炭是用来发电的，但“煤炭王”的美誉不能完全归功于煤炭在电力行业的应用。1920年，煤炭的能源消耗份额达到顶峰，但只有7.3%的煤炭流向了电力公司。然而，随着煤炭业务失去了广泛的客户群，它越来越依赖于电力市场。1955年，发电用煤在煤炭中所占的比例已经上升至32%。2015年，电力行业成为主要煤炭用户，美国有93%的煤炭都用于发电。虽然电力行业对煤炭行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煤炭截至目前一直是电力业务中的一个比较重要的因素。1950年，煤电在美国电能总产量中占46%。即使在2015年，煤电也占美国所有发电量的33%。 [5]
因此，电的历史与煤的历史紧密地交织在一起，讨论其中一个，必然涉及另外一个。煤炭直接推动了美国工业和军事的崛起。后来，尽管大部分煤炭并非直接销售，但是煤炭仍在间接地推动着美国的崛起，成为电力生产的首选燃料。煤炭之所以受到青睐，与电力行业实行的成本加成定价法有关。
要研究电和煤纠缠不清的历史，就不可避免地谈到煤炭行业中备受媒体关注的暴力和劳工骚乱等现象，以及一位著名（或臭名昭著）的劳工领袖——富有传奇色彩的约翰·刘易斯（John Lewis）。
煤炭王的加冕
煤炭引发工业革命
商业历史学家阿尔弗雷德·钱德勒（Alfred Chandler）通过一个有趣的问题，阐明了煤炭是如何改变美国人的生活的。他提出这个问题的前提条件是，大多数历史学家一致认为，工厂与工厂中的劳动分工对早期工业化至关重要；而且，18世纪晚期的英国有许多工厂。在此基础上，钱德勒提出了他的问题：为什么直到19世纪40年代，美国各地才出现了大量的工厂呢？钱德勒说，我们可以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匹兹堡找到线索。匹兹堡与美国其他地方的情况不同，原因在于它有足够的煤炭储备来满足家庭和商业的需要。因此，匹兹堡的制造商可以利用这种廉价的蒸汽动力来源，以较低的成本制造钢铁，而钢铁是工厂数量激增的必备条件。 [6]
随着时间的推移，煤炭供应商最终将这两种资源——廉价的蒸汽和廉价的钢铁，送到了美国东北部的其他大城市。在煤炭引发美国的早期工业革命之后，工厂数量迅速增加，金属制品厂开始生产“铲子、锯子、镰刀、火炉、壶、锅、铁丝、犁”等家庭必需品以及农业和其他行业所需的产品。随后，工业革命向其他行业蔓延，比如玻璃、造纸、木材和皮革制造等行业。这场革命的效果惊人，以至于英国人一反常态，来学习美国的制造技术。 [7]
用数字说话
到1850年，煤炭业务已经完全实现商业化，随后煤炭生产迎来了两个快速增长期。1850—1885年是美国煤炭生产的第一个快速增长期，煤炭产量从1850年的840万吨增长到1885年的1.1亿吨，在35年时间里增加了12倍。第二个快速增长期从1885年持续至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1920年，其间煤炭产量增加了5倍，达到6.78亿吨。 [8]
人们以曾经担任未来资源研究所的能源与矿产资源项目负责人山姆·舒尔（Sam Schurr）及其同事的研究为基础，巧妙地把煤炭产量快速增长的可能原因归结为“钢铁—铁路—蒸汽的相互依赖性”。焦炭的成分几乎全部是碳，是通过对煤炭高温加热、去除杂质的方式得到的。焦炭和铁矿石在高炉中混合，就会生产出熔融铁，也就是生铁。生铁是制造各种钢铁产品的主要原料。很早以前，铁路就开始使用由生铁制成的铁轨。后来，利用生铁制造低成本钢材的贝塞麦法得到广泛应用，为由烟煤制成的焦炭开辟了新市场。然而，铁路在煤炭崛起的过程中发挥了更为重要的作用，因为动力机车需要的蒸汽就是用煤炭生产出来的。 [9]
1850年，煤炭在能源市场中仅占9%的份额，木材是占主导地位的燃料，市场份额高达91%。1885年，煤炭的份额增加到50%，木材的份额下降到47%，余下的份额属于石油和天然气。1920年，煤炭占据了主导地位，份额达到75%，而木材的份额下降至7%，石油、天然气和水电则合占余下的份额。 [10]
风光不再
令人惊讶的是，煤炭王的加冕也标志着煤炭的竞争力开始走下坡路。1918年，美国的煤炭生产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达到巅峰，年产量为6.78亿吨。随着大萧条的到来，煤炭产量开始下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煤炭生产恢复增长，并于1944年达到峰值，产量为6.83亿吨，略高于之前的6.78亿吨。“二战”结束后，美国的煤炭产量在一段时间里没有发生变化，原因之一是一部分煤炭被出口到饱经战火摧残的欧洲。然而，到了20世纪50年代中期，煤炭产量再一次下降。 [11]
这次产量下降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竞争格局发生了重大变化。铁路对煤炭的需求急剧下降，从1920年的1.35亿吨锐减至1955年的1500万吨。舒尔认为，煤炭的衰落是“石油入侵铁路燃料市场的直接结果”。事实上，石油和煤炭的份额呈现出正好相反的变化趋势：1920年，煤炭在能源消耗量中所占的份额为75%，而石油和天然气的份额只有15%；但到1955年，煤炭的份额下降至32%，而石油和天然气的份额则上升至62%。 [12]
另外一个原因是煤炭的使用效率大大提高。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技术的进步，每吨煤所做的有用功越来越多。舒尔指出：“30年前，蒸汽锅炉至少要燃烧5磅煤，才能做1马力时 [13] 的机械功，而现代内燃机只需要1磅煤就可以做同样多的功。”在煤炭使用效率有了稳定、实质性提高的同时，电力公司成为煤炭业最重要的用户。舒尔说，1900年燃烧7磅煤才能生产1千瓦时的电，但到了1950年，只需用1.19磅煤就可以生产同样多的电。尽管如此，电力公司煤炭使用量的快速增长，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煤炭业在铁路等重要客户那里遭遇的损失。电力公司的煤炭使用量从1920年的3700万吨上升到1955年的1.41亿吨。 [14]
两个煤炭产量的峰值年份（1918年和1947年）遥相呼应，数量彼此相当，似乎告诉我们煤炭生产的增速被美国的增长速度远远甩在后面。同一时期，美国人口增长了31%，国民生产总值增长了130%，制造业增长了225%。 [15]
煤炭之剧：文化与政治
虽然这些数字对于我们了解整个过程来说必不可少，但它们反映的内容并不全面。具体来讲，这些数字无法反映文化和政治方面的内容，而这些恰恰是这台大戏的主要情节，20世纪上半叶关于煤炭的重大新闻大多与它们有关。要了解这方面的内容，最好结合约翰·刘易斯的成长环境加以讨论，因为正是这位美国矿工工会主席，在一个重要的全国性舞台上领衔演出了这台大戏。1949年，索尔·阿林斯基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出版了一本刘易斯的传记。它是一份关于刘易斯生平和所处时代的宝贵资料，当时被广泛传读，现在却鲜为人知。 [16]
第1幕：死神从不休假
在煤矿工人文化这个话题上，阿林斯基表现得无比直率。他认为，矿工“对于我们国家的绝大多数人来说都非常神秘”。矿工“对外面的世界有着近乎憎恨的感情”，以及“在死亡事故频发的地下环境中工作的人特有的冷漠”。有人认为，刘易斯和他的矿工们对任何人的评论都漠不关心，原因就在这里。阿林斯基通过对矿工日常生活的生动描述，清楚地表达了他对矿工文化的看法。他描写了矿工的早餐，并拿城市工人的早餐与之对比。他说，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早饭都是程式化的烤面包和咖啡”。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矿工的早餐可能是炸鸡或火腿，加上土豆、烤饼、饼干，还有一杯接一杯的热气腾腾的咖啡；或者就像他们说的那样，都是一些‘能够填饱肚子的东西’”。矿工们只有吃下大量食物，才有力气完成那些令他们身心俱疲的工作。 [17]
阿林斯基还详细描述了矿工们每天面对的困难和危险。矿工们要在地下穿行几英里，才能到达采煤工作面。煤层通常位于上下岩石层中间，需要先用截煤机把煤挖出来。再用炸药把煤炸成碎块，然后用人工或机器把这些碎块装进轨道车，运到地面。阿林斯基把采矿过程概括为“截煤机的轰隆声，钻头的呼啸声，炸药的爆炸声，煤层的崩塌声，以及轨道车的咔嗒声”。塌方和爆破不当导致矿工伤亡，煤矿安全与健康管理局报告说，1910—1945年的35年里，有68835名矿工死亡，200多万名矿工受伤。 [18]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们在使用煤电时，都不应该忘记人类为此投入的生命成本。在后文讨论燃煤发电的环境影响时，这个观点同样适用。
第2幕：勒德洛大屠杀
遗憾的是，煤的历史中免不了谈及屠杀。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臭名昭著的1914年科罗拉多勒德洛大屠杀，小说家、历史学家华莱士·斯特格纳（Wallace Stegner）称其为“美国劳工史上最凄凉、最黑暗的一幕”。1913年9月，洛克菲勒家族控制的科罗拉多燃料与钢铁公司的矿工们举行罢工活动，抗议低工资和恶劣的工作条件。罢工的矿工们被赶出住所，不得不搭建帐篷作为临时住所。刚开始一切都很平静，但之后国民警卫队被调集过来，试图镇压罢工。1914年春天，罢工者和国民警卫队之间爆发了冲突。 [19]
同年4月，国民警卫队以讨论休战问题为由，诱骗劳工领袖路易斯·蒂卡斯（Louis Tikas）走出帐篷。一名目击者称，蒂卡斯走出帐篷后，“一个军官突然拿起步枪，用枪托把蒂卡斯打趴在地上。之后那些军人后退几步，端起枪朝昏迷的蒂卡斯射击。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谋杀，赤裸裸的谋杀”。国民警卫队并没有就此罢休，目击者说，“军人们架起机关枪，开始了大屠杀。子弹像潮水一样”扑向矿工们的宿营地，最后军人们还烧了帐篷。共有66人在这次大屠杀中丧生，20世纪企业主和罢工工人之间充满血腥味的斗争由此拉开序幕。最终，冲突蔓延至美国总统的办公桌，约翰·刘易斯和富兰克林·罗斯福摆开架势，准备就如何处理这场可能会破坏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取得的战果的罢工展开斗争。 [20]
第3幕：矿工联合会成立
由于矿工和矿主之间的关系一直非常紧张，工会组织的建立似乎势不可当。然而，工会和工会领袖并没有因此轻松拥有掌控权。1890年，两家劳工组织在俄亥俄州哥伦布市合并组建了美国矿工联合会（UMW）。随后，该组织加入了美国劳工联合会（AFL）下属的美国同业工会。矿工联合会的成员难以领导，也不容易取悦，就连矿工联合会主席、该组织的创始人之一、被视为劳工“守护神”的约翰·米切尔（John Mitchell），也于1908年遭到工人们的排挤。矿工联合会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约翰·刘易斯是一个合适的人选。1920年，刘易斯当选矿工联合会主席，在接下来的40年里把这个组织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 [21]
刘易斯在采矿行业有着坚实的根基。他的父亲托马斯是19世纪70年代移民到美国的一名威尔士矿工，托马斯·刘易斯在艾奥瓦定居后，加入了美国劳工骑士团。据刘易斯家族的说法，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托马斯领导了反抗煤矿公司的第一次罢工活动，而且取得了胜利。他付出的代价是被那些公司列入黑名单，无法找到工作。当时，他有8个孩子，家庭生活十分困难。约翰·刘易斯因此失去了接受中学教育的机会，他15岁开始在矿井工作，心中充满了对矿主的仇恨。 [22]
第4幕：产能过剩，矛盾激化
20世纪20年代末30年代初，刘易斯开始领导美国矿工联合会。当时，美国煤炭行业正处于动荡和混乱之中。1935年，《耶鲁法律期刊》（Yale Law Journal ）撰文指出美国煤炭行业处于“长期的无序状态”。事实的确如此，尽管该杂志也评价美国在煤炭方面拥有巨大优势。1929年，美国的煤炭产量占全世界的40%，美国境内的煤炭储量约占全球的一半。《耶鲁法律期刊》说，核心问题是产能过剩，即煤炭的生产能力持续超过煤炭的需求量。该杂志列出了造成产能过剩的各种原因，包括季节性需求、对长距离煤炭运输的铁路补贴以及煤矿工人生产力的提高。 [23]
该杂志还指出，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过剩产能会保持在40%~50%的水平。同样重要的是，为了弥补产能过剩造成的煤炭价格下降，矿主把削减矿工工资作为主要的对策。这导致了工会罢工和非工会罢工的发生。1919年和1922年的罢工造成煤炭短缺，工会输掉了赌局。受此影响，截至1930年有80%的煤矿没有工会组织，比例增长了三倍。 [24]
第5幕：通用汽车工人大罢工
大萧条彻底改变了美国矿工联合会的前景，其主要原因是一些保护劳工权利的法案获批通过。比如，《诺里斯—拉瓜迪亚法案》极大地限制了使用法庭禁令来打击罢工活动的做法，并规定公司不得要求员工签署禁止他们加入工会的合同。存在时间较短的《国家复兴法》，在1935年被确认违宪之前对工会组织也起到了帮助作用。《国家复兴法》第7条规定：“员工有通过自己选择的代表进行结社和集体谈判的权利……雇主应当遵守最长劳动时间、最低工资标准和其他就业条件。”1933年，在第7条以法律形式出现之后，矿工联合会的会员人数在短短两年时间里，就从75000人激增至超过50万人。 [25]
尽管在刘易斯的一生中，矿工联合会一直是他的首要关注对象，但他也为美国各地的工会组织制订了宏大的计划。1921年，刘易斯向塞缪尔·龚帕斯（Samuel Gompers）发起挑战，竞选美国劳工联合会主席。龚帕斯是美国劳工联合会的第一任主席，也是任期最长的主席。在他的领导下，劳工联合会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劳工组织，1924年有300万名成员。
刘易斯在选举中落败，他只获得了1/3的选票。于是，他开始批评20世纪30年代以来的美国劳工联合会，并带领矿工联合会退出了美国劳工联合会。刘易斯致力于创建一个名为“产业工会联合会”（CIO）的全国工会组织，以对抗美国劳工联合会。通过产业工会联合会，刘易斯实施了一个戏剧性的行动——领导通用汽车工人罢工。通用汽车是底特律汽车工业的一部分，一直被视为“人类已知的最了不起的工业力量”。通用汽车的工人罢工凸显了刘易斯的社会影响力。它也表明，除了煤炭行业以外，劳资之间的战争还有多条战线，刘易斯的强大战术和个人魅力在每条战线上都有巨大的影响力。 [26]
通用汽车工人罢工的结果具体取决于密歇根州州长弗兰克·墨菲（Frank Murphy）是否会动用国民警卫队来驱逐罢工工人。墨菲告诉刘易斯，他将给国民警卫队打电话，因为他有责任维护法律。刘易斯回应道，如果墨菲动用国民警卫队去驱逐罢工工人，就会背叛全体工人。他还提醒墨菲别忘了他们家在爱尔兰的悲惨遭遇。刘易斯问墨菲，在他的父亲被英国人监禁，他的爱尔兰裔祖父被绞死时，墨菲是否会选择“维护法律”。经过这番谈话，墨菲没有动用军队驱逐罢工工人。在通用汽车与美国汽车工人联合会签署了一份合同之后，持续了40多天的工人静坐罢工宣告结束。 [27]
第6幕：刘易斯与罗斯福的斗争
在1936年的总统大选中，刘易斯把押在富兰克林·罗斯福身上的赌注增加了一倍，矿工联合会赞助给罗斯福的竞选资金超过50万美元。然而，在罗斯福执政初期，矛盾就开始滋生了。在刘易斯看来，劳工们为罗斯福付出的金钱或选票没有获得任何回报。在通用汽车工人罢工期间，罗斯福指示墨菲：“无论刘易斯说什么，都不要听！”从此以后，刘易斯与罗斯福之间就出现了裂痕。刘易斯扬言，在1940年的大选中，他将支持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温德尔·威尔基，就是曾与戴维·利连索尔斗争过的那个温德尔·威尔基。刘易斯在一次重要的演讲中说，罗斯福“意味着战争！战争！战争！”，还说罗斯福正在努力地实行“政治独裁”。最后，刘易斯威胁道，如果产业工会联合会的成员选择继续支持罗斯福，他就会辞职。他说：“要么支持我，要么拒绝我。”当然，罗斯福连任成功，刘易斯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辞去了产业工会联合会主席的职务。 [28]
辞职后，刘易斯回到矿工联合会。他说：“只要美国的煤矿工人需要约翰·刘易斯做出贡献，就可以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因为他们有优先权。”刘易斯瞄准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那些被垄断的煤矿，它们的经营者都是像钢铁厂这样的大型煤炭用户。被垄断的煤矿一共雇用了5.3万名矿工，其中95%的人已经加入了工会组织。尽管如此，刘易斯还是想把这一比例提高到100%。1941年，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刘易斯发动了一次罢工。罗斯福总统明确表示反对，并声称他反对的是“工业巨头中危险的少数人”“少数危险的劳工领袖”。1941年12月7日，刘易斯在这次抢夺矿井控制权的运动中获胜。然而这一天对美国人而言是一个无比耻辱的日子，就在这一天日本人袭击了珍珠港。 [29]
战争经济为刘易斯发动下一次罢工创造了条件。他手下的矿工们面临工资不高的问题，但是，由于战时商品短缺，商品价格不断上涨。刘易斯认为，矿工们一直在为填饱肚子而努力，但自1939年以来，食品价格上涨了125%。有一次，刘易斯发起了猛烈的抨击，称当前的工资水平是“不达标的饥饿工资”，矿工的孩子们“为面包而哭泣”。刘易斯和罗斯福之间的关系再次变得紧张。1943年4月，刘易斯威胁说，如果在5月1日之前不涨工资，他领导的45万名矿工将一起罢工。令人震惊的是，1943年5月1日，正值“二战”的关键时期，45万矿工无视罗斯福总统的反对举行了罢工活动。但他们没有得到大众的支持，刘易斯也因此成为人民公敌。电影院放映关于罢工的新闻短片时，观众们嘘声一片。中学生守在刘易斯位于弗吉尼亚州亚历山大市的家门口表示抗议，还打出了“希特勒的帮凶”之类的标语。还有人画了一幅刘易斯“拿着刀从背后捅一名美国士兵”的政治漫画。美国军方的《星条旗报》（Stars and Stripes ）说：“我们代表美国士兵谴责你！约翰·刘易斯，你的灵魂像煤炭一样黑！” [30]
5月2日，罗斯福总统在广播中发表了一期“炉边谈话”，主题是“谈煤炭危机”。他恳请矿工们为了美国获取“二战”胜利而重返工作岗位。他直截了当地告诉罢工的矿工们：“每名消极怠工的矿工，不管他的动机有多真诚，不管他认为自己发泄不满的方式有多合法，他的个人行为都在直接影响美国的作战努力。停止煤炭供应，哪怕只是很短的时间，都会把美国士兵的生命和美国国民未来的安全置于危险境地。”然后，他跟矿工们谈起了他们的儿子。他说，宾夕法尼亚州、肯塔基州和伊利诺伊州都有矿工把自己的儿子送到部队服役，因此他恳请“矿工们要有基本的爱国之心”。罗斯福明确表示，三大劳工组织（美国劳工联合会、产业工会联合会和铁路工人兄弟会）都做出过不举行罢工活动的保证，矿工联合会也是“其中一员”。1943年6月23日，罢工活动停止，政府也解除了对矿山的控制。 [31]
但是，罢工浪潮还没有结束。1945年4月12日，罗斯福总统去世。1945年5月1日，刘易斯又发动了一次罢工。1946年3月，刘易斯再次发动罢工。由于煤炭短缺，铁路公司解雇了51000名工人，拥有11万名员工的福特公司也进入停产状态。刘易斯并没有被强大的政治家驯服，但在这些罢工活动之后，技术的进步和政治重心的转移却让他开始表现出合作的意愿。 [32]
煤炭行业的重大变化
20世纪50年代到21世纪初的行业统计数据表明煤炭行业发生了重大变化，这些变化使刘易斯和产业工会联合会的影响力被削弱。比如，地下开采煤炭所占比例正在下降。1950年，美国有75%的煤炭来自地下开采。到2010年，这一比例降至31%。与地下开采不同的另一种方式是需要矿工人数较少的露天开采。如果2010年只有31%的煤炭来自地下开采，那么显而易见，有69%的煤炭露天开采。这意味着采矿地点在向美国西部偏移。1950年，密西西比河以东的煤矿产出了94%的煤炭；而2010年，这一比例降至41%。也就是说，2010年，西部产出的煤炭占煤炭总产量的59%。西部煤矿大多位于怀俄明州，仅这一个州的煤炭产量就占美国总产量的40%。 [33]
随着煤炭开采向露天采矿和美国西部地区转移，劳动生产率也在稳步上升。即使在发生这种转变之前的1950年，露天采矿的效率也几乎是地下采矿的近三倍。2010年，在地下矿井工作的矿工平均每小时采煤2.89吨，而在露天煤矿中，每名矿工每小时的采煤量为9.46吨。在美国西部的露天煤矿，一个矿工每小时可以采煤20多吨。这使得对矿工人数的需求不断减少。1920年，矿工就业人数为784621人；到1950年，这个数字降至483239人；到2010年，这个数字又降至135500人。 [34]
尽管煤炭业的就业人数不断下降，但是煤炭使用量和煤炭价格都出现了大幅增长。1950—2010年，美国的煤炭产量几乎翻番，从5.6亿吨增加到10.8亿吨。按名义价值计算，煤炭的平均价格以每年约3.26%的速度增长。与此同时，电力行业成为煤炭业的主要客户。1950年，发电用煤占煤炭消耗总量的19%；2010年，这个比例增加至93%。 [35]
用“广角镜头”来观察这些数据的话，所有的变化就会一览无余。在州这个层次，美国的政治重心转移到了西部。上文说过，怀俄明州占美国煤炭总产量的40%，而西弗吉尼亚州仅占11%。煤炭开采向西部各州偏移，意味着需要用铁路运输煤炭，因此铁路运输成本就会像煤炭开采成本一样影响煤炭价格，进而影响电价。西部煤矿的含硫量远低于东部煤矿，燃烧时的二氧化硫排放量更低，因此受到环保主义者的青睐。最值得注意的是，矿工就业人数的下降削弱了煤炭企业及矿工联合会的政治影响力，这个趋势越来越明显。由于担心全球气候变化，环保主义者甚至要求关闭所有燃煤电厂。 [36]
可悲的是，有一种情况没有改变。尽管煤炭开采作为一个行业取得了进步，但它的危险性仍然没有降低。2010年4月5日，梅西能源公司在西弗吉尼亚州的煤矿发生爆炸，造成29人死亡。2016年，梅西能源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唐·布兰肯西普（Don Blankenship）因违反联邦煤矿生产安全条例，被判入狱一年。 [37]
当布兰肯西普离开法庭时，一名受害者的家属对他说：“你对孩子的想念，跟我们对孩子的想念是不一样的。” [38]
煤炭王留给世人的遗产
很明显，电的历史与煤的历史密不可分。所以，我们有必要了解电力行业和煤炭行业开始相互影响的时间和方式。在煤炭被加冕为王的早期，很难看出电与煤的亲密关系。1920年，煤炭在能源消耗总量中的占比提高至75%，这是因为煤炭拥有一个庞大的用户基础，即舒尔提出的钢铁—铁路—蒸汽的相互依赖性，钢铁业、铁路业和其他许多使用燃煤蒸汽机的工业都包含在内。与此同时，电力行业只起到了很小的作用，因为它只占煤炭使用量的7.3%。 [39]
从市场份额来看，煤炭和电力行业之间的共生关系形成之时，煤炭行业正处于一个相对衰落的时期。煤炭在铁路行业受到石油的冲击，以及石油和天然气在其他领域成为煤炭的有力竞争对手，都是造成煤炭行业衰落的原因。但是，2015年，有93%的煤都被用于发电。而且，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煤炭在所有发电燃料中所占的比例常常高于40%，这种情况又是怎么发生的呢？为什么煤炭在电力市场上崛起，而在其他领域却在萎缩呢？为什么持续稳定发展的电力行业会与一种发展状况不太稳定的燃料纠缠在一起呢？ [40]
答案是，双方都从对方那里得到了各自最想要的东西。在成本加成定价法的刺激下，电力公司希望投资资本密集型的大型发电厂，燃煤电厂恰恰是满足这个需求的典型代表。建造大型燃煤电厂的利润很容易计算。煤炭发电与天然气发电相比，需要使用多得多的设备。如果将一个单位的煤转化为电力需要使用3000美元的设备，可能的投资回报率是10%，那么按照英萨尔的成本加成定价法，电力公司可以获得300美元的利润（3000美元的10%）。相反，如果1000美元的设备就可以将一个单位的天然气转化为电力，那么电力公司的利润就只有100美元。从利润的角度看，电力公司更愿意建造燃煤电厂。
经济调度的效用为建造燃煤电厂助了一臂动力。一旦发电厂建成，其设备成本就不再变动，这些成本被称为“固定成本”。所以，在确定发电厂的运行频率时，只需考虑燃料成本。由于历史上煤炭的成本低于其他燃料，所以可能的话，燃煤电厂可以24个小时不间断地运行。这意味着设备成本可以分摊到更多的电力上，从而降低煤炭发电的单位成本。就这样，成本加成定价法和经济调度共同选择了建造燃煤电厂。
然而，刘易斯领导的矿工必须让煤炭价格保持稳定。刘易斯和他的工会对煤炭价格产生的最重要的长期影响在于，他们没有阻止矿主使用新技术，也没有阻止煤矿的机械化开采。机械化意味着开采每座矿山需要的矿工人数越来越少，这反过来帮助矿主把煤价增速降到最低限度。与此同时，机械化意味着每名留下来的矿工都会产出越来越多的煤炭。因此，即使煤炭价格稳定，矿主也有更多的钱为每名工人支付更高的工资，提供更好的福利。
人们可能会认为，煤炭行业备受争议的历史（即使在战争时期，可怕的暴力冲突和罢工活动也没有间断）会对该行业产生不利影响，但这种情况最终并没有发生。不仅如此，这台大戏反而加速了新采矿技术（露天采矿）的发展，以及煤炭开采从东部向西部的转移。电力公司和政府监管部门肯定曾为此犹豫不决。然而，或许是因为煤炭价格稳定（以及储存大量煤炭以防止罢工活动），他们愿意承受新一轮罢工的威胁。另一个让人放心的因素是找到竞争性燃料的可能性。如果另一种能源能够降低燃料成本和资本成本，煤炭就很容易被取代。我们将在后文中看到，天然气在页岩气革命的阵痛中把这种可能性变为现实。
至于刘易斯，他致力于战时罢工的行为给后人留下了一份好坏参半的遗产。1960年，刘易斯从矿工联合会主席任上退休，任期长达40年。1964年，约翰逊总统授予刘易斯总统自由勋章，这是美国平民可以获得的最高荣誉。1969年，刘易斯去世，索尔·阿林斯基认为必须理性地看待1943年他发起的那次罢工。阿林斯基说：“他对每一种权力的蔑视，都是为了保护民主思想不受侵犯，他发出的不谐和音是我们民族乐章的一部分。” [41] 即使“二战”中的美国勇士及其家人不喜欢他，也情有可原。
刘易斯去世时，矿工联合会的成员们停止工作4天，以表示对他的敬意和哀悼。 [42]
[1] Saul D.Alinsky,John L.Lewis: An Unauthorized Biography (New York: Cornwall Press,1949),3.
[2] Sinclair’s most famous novel was and still isThe Jungle (1906),which brought the dangerous practices of the meatpacking industry to light.
[3] Sam H.Schurr and Bruce S.Netschert,Energy in the American Economy (Baltimore: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60),500.
[4] Alinsky,John L.Lewis,3.
[5] Schurr,Energy in the American Economy,76,500;“Monthly Energy Review,”Monthly Energy Review,Energy Information Administration,September 2016,98,109,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s://www.eia.gov/totalenergy/data/monthly/pdf/mer.pdf>.
[6] Alfred D.Chandler Jr.,“Anthracite Coal and the Beginnings of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The Business History Review 46,no.2 (1972):141–42,145–46.
[7] Chandler,“Anthracite Coal and the Beginnings of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147–49.
[8] Schurr,Energy in the American Economy,491–92,500.
[9] Schurr,Energy in the American Economy,65–68,77.
[10] Schurr,Energy in the American Economy,500.
[11] Schurr,Energy in the American Economy,492–93.
[12] Schurr,Energy in the American Economy,76–77,500.
[13] 1马力时≈2647795.5焦耳。——编者注
[14] Schurr,Energy in the American Economy,71,81–82.
[15] Schurr,Energy in the American Economy,74.
[16] See also Saul Alinsky,“John L: Something of a Man,”Nation,June 30,1969,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www.thenation.com/article/154512/john-l-something-man>.
[17] Alinsky,John L.Lewis,4–5.
[18] Alinsky,John L.Lewis,5–7;“Coal Fatalities for 1900 Through 2013,”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Labor,Mine Safety and Health Administration,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www.msha.gov/stats/centurystats/coalstats.asp>;Alinsky,John L.Lewis,7.
[19] Wallace Stegner,foreword toBuried Unsung: Louis Tikas and the Ludlow Massacre,by Zeese Papanikolas (Lincoln: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1991),xvii;Ben Mauk,“The Ludlow Massacre Still Matters,”New Yorker,April 18,2014,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www.newyorker.com/business/currency/the-ludlow-massacre-still-matters>.
[20] “Eyewitness to Murder: Recounting the Ludlow Massacre,”History Matters,George Mason University,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historymatters.gmu.edu/d/5737/>;Mauk,“The Ludlow Massacre Still Matters.”
[21] Alinksy,John L.Lewis,11–13.
[22] Alinksy,John L.Lewis,14–16.
[23] “The Bituminous Coal Conservation Act of 1935,”Yale Journal of Law 45,no.2(December 1935): 293–94.
[24] “The Bituminous Coal Conservation Act of 1935,” 295–96.
[25] “Basic Labor Laws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The Norris-LaGuardia Act(1932),”Industrial Workers of the World,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www.iww.org/organize/laborlaw/Lynd/Lynd3.shtml>;Barbara Alexander,“The National Recovery Administration,”Economic History Association,EH.net,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eh.net/encyclopedia/the-national-recovery-administration-2/>;Daniel Schlozman,When Movements Anchor Parties: Electoral Alignments in American History (Princeton,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15),56;James Stuart Olson,Historical Dictionary of the Great Depression,1929–1940(Westport,CT: Greenwood Press,2001),174.
[26] Alinsky,John L.Lewis,42,73,81–84,98.
[27] Alinsky,John L.Lewis,111,143–46.
[28] Alinsky,John L.Lewis,164,177,188–90,219–20.
[29] Alinsky,John L.Lewis,224,238–39,241,247.
[30] Alinsky,John L.Lewis,281,287,299–302.
[31] Franklin D.Roosevelt,“Fireside Chat 24: On the Coal Crisis,”Miller Center:University of Virginia,May 2,1943,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millercenter.org/president/fdroosevelt/speeches/speech-3330>;“Coal Strike Is Called Off,”Chicago Daily Tribune,June 23,1943,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archives.chicagotribune.com/1943/06/23/page/1/article/coal-strike-is-called-of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