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向全世界宣布：时间和空间统治人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罗斯特·约翰逊（1872） [1]
在人类揭开电磁波这个自然界中的奇妙事物的神秘面纱之后，塞缪尔·摩尔斯是第一个收获科学发现果实的人。法拉第发现电流从线圈通过时，可以磁化放在线圈中的铁棒，摩尔斯电报就是这个成果的一个简单巧妙的应用。在电报的接收端，时断时续的电流驱动电磁铁，使连接在磁铁上的铅笔在滚动纸带上“写”出一连串的点、划。利用摩尔斯电码，就可以把这些点和划翻译成字母和数字。随着19世纪晚期电报的普及，电力开始为现代通信行业提供动力，让我们走上即时通信的发展道路，并为我们送来了今天的智能手机。 [2]
摩尔斯发明电报的过程与瓦特发明蒸汽机的过程非常相似，同样展示了坚持、合作、专利和生产力的重要性。对于任何新技术来说，情况都大同小异，但是摩尔斯的经历却更加特别。摩尔斯特别执着，他殚精竭虑、前思后想，目的是确保电报的第一次商业运作取得成功，尽管发明电报不是他最初的理想，他本来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著名画家。
摩尔斯的一生都在为保护自己的专利而努力，他在这方面所花的时间远远超过瓦特。在整个事件中，法院的作用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1854年，尽管摩尔斯的竞争对手表示异议，但是美国最高法院最终裁定，摩尔斯“是电报的最早发明者和第一发明人”。这是法院在确定新技术的荣誉归属和财富归属问题上发挥显著作用的一个早期案例。 [3]
整个经济体系的生产力水平对摩尔斯电报的重要意义，绝不亚于它对瓦特蒸汽机的影响。电报的重要性远远超出普通意义上的巧妙发明。作家汤姆·斯丹迪奇（Tom Standage）恰当地将电报称为“维多利亚时代的互联网”。电报把整个世界联系在一起，这与今天的互联网并无二致。电报为市场和企业扩大规模创造了条件，它对经济的影响远远超出它的建设成本。
摩尔斯最早告诉我们，电是驱动通信技术发展的无形力量。他还告诉我们，现代通信技术是全球经济的基础。他的一生则告诉我们，伟大的人物不一定始终伟大，在社会所面临的关键问题上的立场也不一定都是对的。
从画家到政治家
与富兰克林、法拉第和麦克斯韦不同，摩尔斯既不是科学天才，也不是实践能手。他坚持自己拥有某项技术的所有权，却有人声称在他之前就已经发明了这项技术，这给他的生活造成了无尽的麻烦。瓦特也曾面临同样的麻烦，但是他非常幸运，因为他有博尔顿这样的合伙人。尽管如此，摩尔斯仍然很难得到我们的同情。摩尔斯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的富裕家庭，这与富兰克林和法拉第不同。在专利权争夺大战中，摩尔斯赢得了最后的胜利。而且，任何在奴隶制和宗教自由问题上与摩尔斯持相同立场的人，都很难获得人们的同情。
1789年4月30日，摩尔斯的父亲耶底底亚·摩尔斯（Jedidiah Morse）成为马萨诸塞州查尔斯镇公理会教堂的牧师。很快，他就结婚了。两年后，在1791年4月27日，耶底底亚和妻子伊丽莎白有了第一个孩子，名叫塞缪尔·芬利·布里斯·摩尔斯。耶底底亚发表过一些地理学方面的作品，例如1793年的《美国世界地理》（The American Universal Geography ），与本杰明·富兰克林、乔治·华盛顿等人有点儿来往，因此在国际上享有一定的声誉。他对政治有着强烈的兴趣，对天主教则怀有偏见。后来，这些都遗传给了他儿子。 [4]
8岁时，塞缪尔·摩尔斯开始在马萨诸塞州安多佛市的菲利普斯学院读书，后来考入了耶鲁大学。耶鲁大学的本杰明·希里曼（Benjamin Silliman）教授在课堂上将摩尔斯引入了新兴的电学领域。在被科学吸引的同时，摩尔斯对绘画产生了更加强烈的兴趣。他在欧洲生活三年，跟华盛顿·阿尔斯顿（Washington Allston）学习绘画艺术。阿尔斯顿是一位著名的美国画家，与本杰明·韦斯特（Benjamin West）、约翰·辛格尔顿·科普利（John Singleton Copley）等美国早期的著名画家交情很深。
为了赚钱以继续接受艺术教育，并为以后的艺术生涯做准备，摩尔斯回到美国。摩尔斯试图出售自己的10幅画作，其中包括两幅大型历史画——《垂死的赫拉克勒斯》和《宙斯的审判》，但是在费城和波士顿公开展出之后，这两幅画都无人问津。1817年，摩尔斯受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市的委派，为当时的美国总统门罗画像，取得了“第一次商业上的成功”。1821年，他进行了一次大胆的尝试，以美国众议院内景为题，绘制了一幅巨型画作。（不久前，摩尔斯的画作《众议院》被位于华盛顿特区的美国国家美术馆收藏。）随后，摩尔斯去往纽约，纽约市政府请他为拉法耶特将军画像。当时，这位广受欢迎的将军正在美国巡游。此后，摩尔斯又创作了更多的名人画像。 [5]
然而，摩尔斯未能在商业上获得持续成功。41岁时，摩尔斯接受了纽约市大学（1896年更名为纽约大学）的绘画与雕塑教授的职位。之后，摩尔斯成了一名政治家。仅在1834年，他就以“天主教带来的威胁”为题，为他哥哥创办的《观察家报》（Observer ）撰写了12篇文章。1835年，他在一篇文章里指出：“耶稣会的这些残暴手段……如果不去制止，民主必然遭到破坏。”耶稣会的宗旨是点燃“美国人的激情，不择手段”地颠覆政府，以“实现其控制美国的阴谋”。在摩尔斯的心目中，天主教徒的危害仅次于移民。1836年，他甚至打着“本土美国人民主联盟”的旗号，竞选纽约市市长。毋庸置疑，这个团体维护的并不是本土美国人的利益。摩尔斯不是唯一一个反移民的本土主义者，在美国东北部城市中持有相同观点的人更多，但是摩尔斯公开宣扬各种攻击性观点的行为却十分引人注目。值得庆幸的是，他在政治上铩羽而归，最终走向了技术这条道路。 [6]
变身发明家
1837年，两名法国人来到美国，向美国人展示所谓的电报。实际上，法国人展示的是一种被称为信号灯的光学或灯光信号设备。他们使用了一个外形与橄榄球球门相似的装置，球门的两个立柱可以倾斜，也可以弯曲。凭借一个密码本，就可以查出这个装置的不同形态所代表的字母和数字。当时，摩尔斯已经设计出一种结构简单但可行的电报。摩尔斯电报与其他电报最关键的区别在于，它是用电和磁来工作的，而其他电报，例如法国人的发明，用的则是物理符号。 [7]
是什么促使摩尔斯走上科技道路的呢？在被自己的“初恋情人”（绘画艺术）抛弃之后，摩尔斯可能在耶鲁大学找到了“新欢”——科学，具体来讲，就是电学。1832年，摩尔斯乘坐“萨丽”号轮船自欧洲返回美国的途中，发生了一件事。一天晚上，“萨丽”号上的乘客们正在聊天。后来，话题转到了安培取得的电磁学研究成果上。一位绅士问长距离传输时电流的强度是否会减弱，来自波士顿的医生查尔斯·杰克逊（Charles Jackson）回答说，不会减弱，因为本杰明·富兰克林已经证明电可以传输数英里的距离。杰克逊接着说，他在欧洲的研究也证实了这一点。摩尔斯回答说，他相信“没有任何理由认为人类的智慧不能通过电流瞬间送达任何地方”。说到这里，摩尔斯沾沾自喜，因为他认为这个想法是他第一个提出来的。不过，如果他在这个领域涉猎更广，他就应该知道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在接下来的旅程中，摩尔斯坐在“萨丽”号上，继续思考这个问题，并开始编写电报可能用到的基本码。 [8]
旅行结束后，由于资金短缺，摩尔斯需要他在纽约的兄弟们为他提供经济帮助。在纽约市大学任教期间，摩尔斯也没有停止发明电报的尝试。1837年，在看到法国人展示的信号装置后不久，摩尔斯就开始联系美国专利局，要求专利局注意他发明的“美国电磁电报”。1838年4月，他正式提交了专利申请。同年，在前往美国国会寻求资金支持的途中，摩尔斯在费城的富兰克林研究院展示了他发明的电报。在第一次科学评估中，这项发明引发积极的反响。富兰克林研究院出具的报告也提到了欧洲同行发明的设备，并指出摩尔斯的发明“与其他人的设计方案完全不同”。 [9]
电报与选举
摩尔斯开始招募合伙人，试图利用电报赚取商业利益。首先，他联合了他在纽约市大学的一些同事，包括莱昂纳德·盖尔（Leonard Gale）教授。曾经在纽约市大学求学的阿尔弗雷德·维尔（Alfred Vail）也积极地参与了这次商业活动。摩尔斯还向自己的兄弟和维尔的家人寻求资助。在美国国会举行了一场引人注目的演示后，摩尔斯请求国会拨付2.6万美元的款项，以便进行一次距离50英里的通信测试。此外，他还建议由联邦政府掌控电报技术的所有权，但允许私人公司架设站点与站点之间的线路。摩尔斯认为，这样的安排（其实就是今天的公私合伙制）对公私双方都是最有利的。 [10]
美国国会专门委员会主席弗朗西斯·史密斯（Francis Smith）负责处理摩尔斯的申请。史密斯没有考虑利益冲突的问题，而是选择离开国会（但是没有辞职），成为摩尔斯的合伙人之一。摩尔斯的公司有三个合伙人，每个人都享有部分电报专利权。史密斯拥有4/16的美国专利权和5/16的外国专利权，维尔分别拥有美国和外国专利权的2/16，盖尔各拥有1/16，摩尔斯拥有剩下的9/16的美国专利权和8/16的欧洲专利权。 [11]
摩尔斯再次前往欧洲，但这一次他的目的不是绘画，而是为他的发明申请专利。一名英国法官驳回了他的专利申请，并告诉摩尔斯他应该对已获得的美国专利感到知足。很明显，法官否决摩尔斯专利申请的部分原因是英国有他的竞争对手。英国人让摩尔斯吃了“闭门羹”，但法国人却同意授予摩尔斯一项专利，条件是他必须只把电报技术卖给法国政府。 [12]
从欧洲返回美国后，摩尔斯面临着一系列的问题。首先，他没有资金。其次，当初“萨丽”号的杰克逊仍然坚持电报的创意是他想出来的。再次，纽约市大学的学生人数不断下降，摩尔斯的工作朝不保夕。而且，国会还没有批准为他的电报计划拨款。直到1843年，国会才开始考虑摩尔斯实验线路的资金问题。最后，众议院以89比83的微弱优势通过了3万美元的资助提案，时任美国总统约翰·泰勒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13]
1844年5月24日，摩尔斯完成了从巴尔的摩到华盛顿的40英里的电报线路的铺设工作，终点设在国会大厦的美国最高法院。摩尔斯邀请美国专利局局长的女儿写下第一条电报信息。在母亲的建议下，安妮·埃尔斯沃斯（Annie Ellsworth）从《民数记》（Numbers）第23章23节中选取了一句话。随后，美国第一条商业电报线路发出了第一条信息：“神为他行了何等的大事？” [14]
精心策划的实验让摩尔斯得偿所愿，也让公众了解了他的电报。当民主党在巴尔的摩召开选举大会时，维尔利用摩尔斯发明的电报，对陷入僵局的投票活动进行了详尽的报道。投票刚开始时，马丁·范布伦（Matin Van Buren）处于领先地位，但在第8轮投票中，詹姆斯·波尔克（James Polk）杀了出来。最终，波尔克获得了候选人提名。来自纽约的一名代表在大会现场说：“我已经将波尔克先生获得提名的消息通过电报告诉了我在华盛顿的朋友们。我很高兴地告诉在场的各位，公众对这个消息表示欢迎。”他要求大会允许他阅读来自华盛顿的电报：“为詹姆斯·波尔克欢呼三声，为电报欢呼三声。” [15]
有趣的是，虽然摩尔斯热衷于政治，但他一心想让他的这项强大技术保持中立。在1844年的选举之前，摩尔斯在给维尔的信中写道：“由于两个政党对各个选举产生的结果都极为关心……因此，你必须特别小心，在传送任何信息时不要偏向任何政党。” [16]
专利权争夺大战
电报专利权争夺战由亨利·奥莱利（Henry O’Reilly）发起，他试图利用佛蒙特州科学家、发明家劳伊尔·厄尔·豪斯（Royal Earl House）设计的设备，将电报线路向美国西部扩展。摩尔斯认为，豪斯的设计侵犯了他的专利权。1848年，肯塔基州法兰克福市的法官判决摩尔斯胜诉。奥莱利不服肯塔基州法院的判决结果，向美国最高法院提起上诉。首席大法官罗杰·托尼（Roger Taney）代表法院起草了判决意见。他一共提出三个问题。第一，摩尔斯是否为“1848年重新批准的两项专利所描述的电磁电报的第一个及最早的发明者？”第二，如果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他的专利获批过程是否“符合国会法案”？第三，如果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也是肯定的，那么“奥莱利的电报……是否和摩尔斯的电报有很大的不同”，并保证没有侵犯摩尔斯的专利权？ [17]
可以说，奥莱利诉摩尔斯案是确认摩尔斯拥有电报发明权的重要案例，但是类似的案例还有很多。根据一项统计，一共有62个人与摩尔斯打过专利权官司。在一个案例中，媒体半开玩笑地警告一位跟摩尔斯存在竞争关系的欧洲电报发明人，让他来美国时不要带着孩子，以免摩尔斯在法庭上宣称这些孩子也是他的发明。事实上，在摩尔斯的余生中，这类法律纠纷就没有停止过。1872年，也就是摩尔斯去世的那一年，《美国的大工业》（Great Industries of the United States ）一书的作者在书中指出，摩尔斯声称自己是电报发明者的行为是“道貌岸然的欺骗”，认为摩尔斯不可能发明出所谓的“摩尔斯电报”，因为“他缺乏必要的科学知识、机械技术和商业能力”。而这些特点在约瑟夫·亨利、阿尔弗雷德·维尔和史密斯的身上可以找到，他们才是电报的“真正的发明者，其中亨利是‘合法的美国电磁电报之父’，维尔是‘设计机械部件的智囊’，史密斯是‘取得商业成功的保证’”。不仅如此，这位作者还把涉及电报的那个章节的草稿寄给了摩尔斯。 [18]
大西洋电报电缆
摩尔斯的电报事业还面临着另外一个难题：如何用横跨大西洋的电缆联通北美洲和欧洲。在大西洋波涛汹涌的海面下铺设电缆，还要保证它可以传送电报，的确是一个非比寻常的挑战。约翰·布雷特（John Brett）率先行动，他决定让海底电缆穿过英吉利海峡，联通英国和法国。1852年，第一条电报从伦敦发送到巴黎。1853年，英格兰先后与爱尔兰以及北海另一边的德国、俄国和荷兰建立了联系。但是，铺设跨越大西洋的电缆仍是一项有待尝试的壮举。1854年，英国发明家弗雷德里克·吉斯伯恩（Frederick Gisborne）拜访了美国商人赛勒斯·菲尔德（Cyrus Field）。菲尔德在造纸行业赚取了大笔财富之后，年仅33岁就退休了。吉斯伯恩建议菲尔德投资电报业务，这个提议激起了菲尔德的兴趣。菲尔德发现，纽芬兰和爱尔兰之间的海床比较高，有可能成为铺设电报电缆的平台。于是，他找到曾经在英吉利海峡铺设电缆的布雷特，两人合伙成立了大西洋电报公司，这一举动得到了美国和英国政府的支持。菲尔德又聘请英国医生、电气工程师爱德华·怀特豪斯（Edward Whitehouse）作为他的技术顾问，但后来他为这个决定感到后悔不已。 [19]
1857年7月，菲尔德首次尝试铺设横跨大西洋的电缆。由于实行了公私合伙制，菲尔德得到了美国海军“尼亚加拉”号和英国海军“阿伽门农”号这两艘军舰的使用权。然而，电缆在离爱尔兰海岸约350英里的地方断裂，菲尔德遭遇了第一次失败。1858年6月，菲尔德准备再次进行尝试。1858年8月5日，在经历了三条电缆断裂的挫折之后，他们终于完成了全长2050英里的电缆铺设工作。北美和欧洲之间第一次建立了通信联系，庆祝活动非常热烈，甚至有些夸张。有人声称“电报让英国和美国人民重新团聚”，并且说“1776年发表的《独立宣言》的意义已经失去了一半”。费时一周终于发送成功的第一条电报称：“电报把欧洲和美国联系在一起。至高处的荣耀归于神，世间的平安与友善归于人。”但是，此时庆祝胜利为时尚早。随后，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发送给美国总统布坎南的一条电报，用了16个多小时才发送成功。更糟糕的是，不到一个月这条电缆就彻底瘫痪了。 [20]
美国国会的一个专门委员会对这个问题展开调查。该委员会中最引人注目的成员是威廉·汤姆森教授，他是对麦克斯韦影响最大的几个人之一，也是菲尔德的技术顾问怀特豪斯的反对者。汤姆森最终认为，怀特豪斯给出的技术建议大多是错误的。怀特豪斯提议整条电缆采用一种小直径的缆线作为线芯，但是汤姆森发现，电缆的线芯过细，以致无法稳定工作。怀特豪斯提议使用高电压，但是汤姆森发现，电压过高导致电缆的绝缘保护层被破坏。汤姆森还说，改进接收装置对电缆有好处，并推荐了他自己设计的镜式电流计。1865年6月24日，在汤姆森完成细致入微的科学调查并结合自己的技术知识给出建议之后，菲尔德开始进行又一次的尝试。8月2日，在横跨大西洋2/3的位置，电缆再次断裂，而且不见其踪影。菲尔德继续尝试，最终于1866年7月获得成功。更幸运的是，上一次失踪的电缆也被找到了。因此，经过9年的不懈尝试，大西洋里有了两条可供使用的电报电缆。 [21]
汤姆森因其科学贡献而被英国授予爵士爵位，菲尔德被美国国会授予一枚特殊勋章，并被英国著名政治家、演说家和自由贸易倡导者约翰·布莱特（John Bright）誉为“当代的哥伦布”。大西洋电缆开始产生经济效益，菲尔德仅用了一年时间就还清了所有债务，这是给予他的最大奖励和荣誉。公私合伙制在这个技术商业化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在这种独创性技术的形成过程中，失败是不可避免的环节。 [22]
维多利亚时代的互联网
正如汤姆·斯丹迪奇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互联网》（The Victorian Internet ，1998）一书中所写的：“在19世纪，没有电视、飞机、计算机和宇宙飞船，也没有抗生素、信用卡、微波炉、光盘和手机。然而，互联网却已然存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互联网“是由电报网络、海底电缆、气动管道输送系统和送信人组成的，在几个小时之内就可以实现信息的远距离传送”。就像今天的新通信技术一样，维多利亚时代互联网的主要优势在于它缩短了通信时间。1844年，摩尔斯在巴尔的摩和华盛顿之间铺设的电报电缆第一次把伦敦和孟买连接在一起后，从伦敦向孟买发送信息并接到回信需要两个多月的时间。而30年后，这个距离的时间就已经缩短到几分钟。不久以后，除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电报还有其他用途。有的人利用电报来追踪股票市场行情，根据收到的信息买卖股票；有的人则用它来赌马。维多利亚时代的互联网可以帮助人们开展娱乐活动，寻觅爱情；电报员甚至用电报玩下棋游戏。1879年，艾拉·齐弗·赛耶（Ella Cheever Thayer）运用电报网络谈情说爱、约会、结婚等素材，在1879年创作了一部题为“电报爱情”（Wired Love ）的小说。 [23]
电报使新闻业发生了一些新奇的变化。在电报问世之前，新闻报道的都是几天或几周前发生的事，读者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但随着电报的出现，人们可以看到实时新闻了。围绕新闻业会因这次通信革命而得到发展还是遭到淘汰的问题，人们展开了热烈的讨论（今天，人们对新闻业的前景同样看法不一）。随着美联社和路透社等新媒体的出现，电报成为新闻业的必备利器。 [24]
隐私、政策和法律问题也一个个冒了出来。有的人不希望公开某些信息，因此他们对其进行了加密处理。1875年，有人建议制定规章制度，限制人们发送密码电报。接着，法律问题也出现了。例如，如果电报发生信息传输失误，结果导致某些人在股票交易中利益受损，责任该由谁来承担呢？有个人在遭受这类损失之后，把西联汇款公司告上法庭。最终，美国最高法院裁定，被告方只需赔偿原告方支付的电报费用，也就是1.15美元，尽管原告方声称自己损失了2万美元。 [25]
巨大的经济影响力
同电力领域的大多数科技创新一样，电报也产生了巨大的经济影响。电报带来了实时通信，催生出更大的市场和更大的企业。电报本身也成为一项全球性业务，不仅覆盖了美国，还把欧洲和亚洲也纳入其中。1846—1866年的20年时间里，美国电报系统的电缆从几百英里发展到超过10万英里，投资额也从几千美元增加到4000万美元。我们之所以认为电报的影响力十分巨大，是因为我们无法通过投入到电线杆、线缆和电报站点上的资金，以及每年用于发送电报的费用，来衡量它的影响力。事实上，它对经济的影响力，只能通过它给其他行业带来的变化，以及它为企业发展带来的动力来衡量。 [26]
在电报问世之前，信息的传播速度并不比人的旅行速度快。由于美国东北部的铁路网最发达，因此那里的旅途时间最短，从纽约乘火车到波士顿大约需要半天时间。在东北部之外的其他地区，客运及信息传播所需的时间则要长得多，从纽约到新奥尔良需要两个星期，从纽约到加利福尼亚甚至需要几个月的时间。然而，在1844年摩尔斯的巴尔的摩—华盛顿电报线路开通的7年后，美国东部和密西西比河沿岸电报站点之间就实现了实时通信。比较美国邮政服务与电报的价格，前者看起来可能更划算。在1845年以前，一页纸书信的邮政服务费为25美分，到1851年，一页纸书信的邮政服务费降至3美分。如果发电报，一条包含10个单词的电报费用是2.05美元；到19世纪70年代，该费用降至50美分，但仍然比一页纸书信的邮政服务费高得多。然而，对许多企业来说，时间比节省开支更重要，因此电报的高昂价格并没有阻碍它的发展。 [27]
电报实现了实时通信，使企业和市场的规模扩大，并最终惠及国家经济。市场规模大对买家有利，因为他们可以货比三家，买到价廉质优的产品。市场规模大对卖家也有好处，因为他们可以增加销售额，从而扩大企业的规模。在企业规模扩大的基础上，他们可以在生产过程中使用更新、规模更大、成本更低的技术。正如亚马逊网站改变了我们的购物方式一样，电报也降低了买卖双方的沟通成本，使卖家可以找到合适的供应商，供应商也可以为更多的顾客提供服务。由于公司不断拓展综合业务，大型公司就会纷纷出现，在生产与交付最终产品的供应链上承担更多的工作。 [28]
电报促使市场和公司扩大规模，从而影响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电报为股票和其他金融产品提供了一个更大、更透明的市场。美国中西部肉类加工业的大型现代化屠宰场可以为东部地区提供服务，这是因为有了电报之后，它们的市场规模变大了，而且可以通过火车的冷藏车厢进行集中配送。 [29]
于是，电报和铁路部门形成一种共生关系。为了确保获得最有利的路权，电报公司经常沿着铁路铺设线路。与此同时，企业用火车将产品运送到电报刚开辟不久的大型地理市场。19世纪的美国仍然是一个比较年轻的国家，铁路和电报的同步发展使时空距离缩减，这是美国迅速成长为一个经济强国的强劲推动力。 [30]
政府的作用必不可少
从一开始，摩尔斯就希望美国政府购买并掌控电报的所有权，但是美国国会不同意政府拥有这些专利，以及承担建造这些线路的责任。与之相反，私营企业却建成了一个四通八达、纵横交错的电报网络。电报得到的政府补贴以及它的政治化程度，都比不上美国铁路。然而，各州政府都参与了电报行业的发展历程，不过它们扮演的角色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发生变化。起初，各州允许并鼓励私营部门投资电报。它们帮助电报公司取得路权，并针对破坏电报线路的行为制定了惩罚办法。后来，各州开始对公众采取保护措施，防止电报公司的恶劣表现对它们造成伤害。这些保护措施要求电报公司必须接收从其竞争对手处发来的电报，必须遵守电报优先等级安排的规定，并且对电报的内容进行保密。 [31]
19世纪50年代，为了结束电报公司相互竞争的混乱局面，政府还想方设法推动私营电报公司的合并。行业自律的尝试没有起作用。罗伯特·路德·汤普森（Robert Luther Thompson）在他的《布线大陆》（1972）一书中写道，电报行业将“不可避免地走向垄断”。受摩尔斯聘请帮助他管理电报业务的阿莫斯·肯德尔，希望由摩尔斯专利团队对各电报公司实行个别管理，以改善电报业务的管理状况。然而，团队内部的争吵破坏了这种结构化管理模式。其他技术的竞争导致电报业遭到进一步的破坏，随着竞争加剧，利润消失了。试图实现电报行业自我管理的另外几次努力也都失败了，奥莱利试图建立一个民主委员会，结果以失败告终。1857年，经过艰苦的努力，终于签订了六方合约。合约为竞争各方划定了地盘，并为相互间的合作制定了规则。然而，1866年，西联汇款公司最终收购了美利坚电报公司和美国电报公司，第一次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全国性行业垄断。 [32]
摩尔斯留给世人的遗产
电报是电磁学这门新科学在商业领域的第一项应用。其原理并不复杂，就是通过电线传送时断时续的电流，磁化铁针，再以电磁波形式传输。然而，这个简单的装置却充分展示了电的重要商业价值，也彻底改变了通信状况。电在现代电信行业的诞生过程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尽管电力行业和电信行业最终分道扬镳，但它们仍然是这门伟大科学催生的“孪生兄弟”。随着介绍的深入，我们有必要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今天的电信行业是技术进步的象征，而它的“孪生兄弟”——电力行业却普遍被视为一潭死水，几乎没有技术创新呢？
电报对经济的影响大到难以形容的地步，它使商业全球化成为可能。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通信技术都是与工业化保持同步发展的一项重要技术，两者一起为美国开始利用其最大的资源优势（疆域辽阔）创造了便利条件。在电报之后，新的电信技术相继问世，同样产生了巨大的经济影响，尽管其在本质上与电报的影响力有所不同。
电报的商业化是一个混乱不堪、富有争议、官司不断的过程，但它也是电报留给世人的一份重要遗产。从专利权大战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启示作用。法院的判决（很有可能是某个法官的判决）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几乎可以决定这项新技术的所有权归属。专利是政府影响科技发展的性质与速度的一个有力手段。关于专利是促进还是阻碍创新的问题，即使在今天也是一个热门话题。下文中很快就会提及，法院的业务范围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扩大，以至于它们对现代电力行业的所有问题都拥有裁决权。这个变化令许多人感到不安。
电报行业的发展也为政府和私营企业如何处理彼此之间的关系树立了榜样。联邦政府资助摩尔斯的巴尔的摩—华盛顿电报线路的资金，为电报行业的起步提供了助力。然后，私营部门以无与伦比的热情参与了电报线路的铺设，但它们对行业调控工作几乎没有任何兴趣。各州政府先是为私人投资开了绿灯，后又帮助电报公司制止破坏行为。西联公司的垄断地位表明，私营部门掌控电报行业的结果好坏参半。最后，电话这种新技术打破了电报的垄断地位，通过价廉质优的服务保护了消费者的权益。电报被电话取代这个事实给了我们一个非常重要的启示：最好的政府监管可能就是敞开大门，欢迎新技术和新竞争。
摩尔斯留给我们的启示非常复杂。他于1872年4月2日去世，享年80岁。全美各地都降半旗哀悼他的离世，电报文字全部用黑色。大多数人都认为他很伟大，不过也有人因为他支持奴隶制而对他有不同看法。伟大的人物不一定始终伟大，有时也可能会犯错误。有些人心中的恶念不断滋生，以致最终超过他心中的善念。 [33]
摩尔斯取得的经久不衰的成就，可以用有关他的一首诗加以概括：“科学向全世界庄严宣布，时间和空间统治人类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位曾一心成为著名画家的人最终成为其他画家绘制的巨幅画像的主人公，接受后人的缅怀，例如，康斯坦丁·布伦米迪（Constantino Brumidi）于1865年绘制的壁画《华盛顿成圣》。这幅画的主人公是乔治·华盛顿，除此以外还表现了6个主题。在科学主题部分，布伦米迪描绘的是女神密涅瓦指导本杰明·富兰克林、罗伯特·富尔顿和塞缪尔·摩尔斯的场景。 [34]
[1] Memorial of Samuel Finley Breese Morse,Including Appropriate Ceremonies of Respect at the National Capitol,and Elsewhere,published by order of Congress (Washington: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875),258
[2] Samuel F.B.Morse,“American Electromagnetic Telegraph: A Classic Invention,”Science News 18,no.485 (1930): 54–55.
[3] O’Reilly et al.v.Morse et al.56 U.S.62 (1853),paragraph 434,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s://h2o.law.harvard.edu/collages/3986>.
[4] Kenneth Silverman,Lightning Man: The Accursed Life of Samuel F.B.Morse (New York: Random House,2003) 4–6.
[5] Silverman,Lightning Man,37,40–41,47–48,52,60–61,72–73;Carleton Mabee,The American Leonardo (New York: Purple Mountain Press,2000),47–48,52.
[6] Silverman,Lightning Man,122–25,133–34;Samuel F.B.Morse,Imminent Dangers to the Free Institu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through Foreign Immigration (1835;New York:Arno Press,Inc.,1969),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www.wwnorton.com/college/history/eamerica/media/ch12/resources/documents/morse.htm>;Mabee,The American Leonardo,169–70.
[7] J ames D.Reid,The Telegraph in America: Its Founders,Promoters,and Noted Men (New York: Derby Brothers,1879),87.
[8] Mabee,The American Leonardo,148–54.
[9] Mabee,The American Leonardo,156–57,189;O’Reilly v.Morse—56 U.S.62(1853)Justia.com,paragraph 112,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supreme.justia.com/cases/federal/us/56/62/case.html>;“Samuel F.B.Morse Papers at the Library of Congress,1793 to 1919,” Library of Congress,accessed October 1,2016,<www.loc.gov/collections/samuel-morse-papers/articles-and-essays/timeline/1791-1839/>;Thomas P.Jones (ed.),“Journal of the Franklin Institute,” vols.25–26,published by the Franklin Institute (1838): 108.
[10] Mabee,The American Leonardo,189–90,194–95;Silverman,Lightning Man,169.
[11] Mabee,The American Leonardo,210–11.
[12] Silverman,Lightning Man,174–78.
[13] Silverman,Lightning Man,192,220–21.
[14] “Invention of the Telegraph,”Library of Congress,accessed October 1,2016,<www.loc.gov/collection/samuel-morse-papers/articles-and-essays/invention-of-the-telegraph/>;Silverman,Lightning Man,236.
[15] Mabee,The American Leonardo,277–78.
[16] “Samuel F.B.Morse Papers at the Library of Congress,1793 to 1919,”Library of Congress,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s://www.loc.gov/resource/mmorse.018001/?sp=324/>.
[17] Silverman,Lightning Man,283–84,293–95;“O’Reilly v.Morse—56 U.S.62(1853)” paragraph 422.
[18] Mabee,The American Leonardo,309,311;Silverman,Lightning Man,437.
[19] Tom Standage,The Victorian Internet: The Remarkable Story of the Telegraph and the Nineteenth Century’s On-Line Pioneers (New York: Walker Publishing Company,1999),72–78.
[20] Standage,The Victorian Internet,79–80,83–84;“The First Transatlantic Cable 1858,”The Institution of Engineering and Technology,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www.theiet.org/resources/library/archives/featured/trans-cable1858.cfm>.
[21] Standage,The Victorian Internet,84–86,88.
[22] Critic 29 (1896);Standage,The Victorian Internet,89–90.
[23] Standage,The Victorian Internet,vii,101–102,106–107,132,136.
[24] Standage,The Victorian Internet,150–63.
[25] Standage,The Victorian Internet,1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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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J oAnne Yates,“The Telegraph’s Effect on Nineteenth Century Markets and Firms,”Business and Economic History 15 (1986): 151–52.
[28] Yates,“The Telegraph’s Effect,” 14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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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Tomas Nonnenmacher,“History of the U.S.Telegraph Industry,”Economic History Association,EH.net,accessed October 1,2016,<https://eh.net/encyclopedia/history-of-the-u-s-telegraph-industry>;Yates,“The Telegraph’s Effect,”154–58;Thompson,Wiring a Continent,442–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