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轩心下不妙,不顾阜良反对,冲入了白色的雾气内,手持弯刀,反手对着那抹若隐若现的鸟翅划去。
林中哀嚎大起,杀红了眼的凤凰断了一翅,歪斜着瘫倒一旁,梗着脖子粗喘。
皓轩慌忙的在大鸟周围寻找阜良的身影,“哥哥!”
阜良被刚刚的高温水汽灼伤,一双手红的可怖。一顿泄气般的干架之后,突然又有点后悔来淌这趟浑水,感觉自己简直和那四五岁的孩童无甚区别。
皓轩在那鸟的背后,找到靠在一块被烧焦的大石上歇气的阜良,悬着的心一下落了实,双臂大开,正准备抬脚朝阜良走去,却见阜良满眼恐慌。
他身形一顿,顺着目光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左胸处,不知何时空了一大块,正汩汩往外冒着黑气,不见血滴....
梦醒时分,皆成空...
“哥哥,我的时间,好像到了....”
☆、壹零零
人生在世,醒时方能与如梦区分,醒若为实,梦即为虚。虚实纠缠,何所可定,于生者而言,那必是生而为实,于死者而言,那必是生而为虚....
皓轩在阜良眼前消失的那一瞬,明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对阜良而言却是无比漫长。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满手鲜血的冲上前去抓那抹幻影,也不记得自己在皓轩消失前所站的地方,徒手挖了多久。
他只记得林间微风清冽,少年消失前眉眼含笑,若隐若现的双臂大开,依旧一副要将其拥入怀抱的姿态。
阜良双目空洞的垂坐在地,满手都是血水混着泥,耳边不停的嗡嗡作响,只能依稀辨出紫辕星君好像正神色焦急的在他对他说些什么。阜良摇了摇头,这些都不重要了。
皓轩真的消失了,是消失了而不是死了,若是死,也该留下一丝一毫的血迹才对吧,可他什么都没留下,就这样凭空,不见了?
哦,不对。
阜良双目缓缓下移,目光落在了霍染手中。
他留下了那张棋盘。
那张,会拉人入梦的棋盘...
阜良颤抖着手,将那张棋盘捏在了自己手中,旋即便眼前一黑,向前扑倒了下去。失去意识之前,耳边莫名又有了声音,却是自己十五岁那年,父亲将他赶出家时,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阜良,你的命格,生来,就是注定离别。”
*
【百年前】
北荒之国,一向骁勇善战,精壮强悍的羌夷族子民,终于在十五年的集中反动下,成功赶走了那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病秧太子,而后将万民敬仰的三皇子摁在了王座之上。
三皇子登基之日,先帝亲自带领五位身畔亲兵,于南门下交于轿中太子,命其一路护送太子西去。
“一路西去。”眉目霜冷的少年,唇色淡薄毫无血色,如瀑的长发尽数散在身后,他歪斜着靠在轿中闭目养神,闻言轻嗤一笑,道:“这是咒我死呢?”
轿外先帝一声令下,随从扛柱而起,颠得轿中之人一阵头晕恶心,说不出话来。
还没走到两步,先帝一个手势示意众人作停,然后负手走到轿帘旁,也不掀开,就当里面的人在听那样说道:“阜良,你的命格,生来就注定离别。今后不管在哪儿,好好活下去,不要回来。”
少年捂胸轻喘,明明是离别之语,却说得字字诛心。血缘骨肉这四个字,终是不敌富贵王权。他的这副身子,是老天给的,又不是他自己选的,为何大家都要怨他,而不怨天?
什么狗屁的血统不纯,天降灾星,我也不屑于再受这无端妄言。你既已弃我,于我心中与死无异,我又何尝会再回来?这样的操心大可不必,我若真是灾星,祸害谁也不想祸害你们,你们的自私自利于这天地间终有报应加身的一天!
恨之滋味钻心又痛快,少年初尝此味,恨的双目猩红腥味满口,也未曾将这心中所想说出半分,然后在伴着风沙与孤烟的日子,沉默的诀别了这个无情之地。
黄沙,落日,骆驼,这三样是阜良对“家”的最后印象。
西去的路上,注定坎坷,一众行人在终于要踏出这荒芜之地的档口,恰巧碰上了北荒国的世代之敌——沙妖。
沙妖人首狼身,身长两米,凶目獠牙,力大无穷,唯有训练有素的先帝亲兵可与之一敌。
十五年来从未踏出过城门半步的阜良,在周身随行包括拉车骆驼一概被沙妖尽数死伤后,突然悟出自己的灾星之名,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命格才会强大到众人皆死唯他独活的地步?
又一口浓血从他胸口涌上咳出,十五岁的少年满目疮痍血染衣袍,明明知晓瘦弱无力的双腿无论怎样拼命迈开,也终究逃不过满口流涎的妖怪畜生,却依旧不信命的向前奔跑。
就像一颗落在荒漠中的种子,明知没有肥沃的泥土,也没有滋润的雨水,却依旧想要破土而出,尽力向上生长,靠近光明。
阜良怎么也不会忘记那天,在自己末路绝境之际,一柄锈迹满满的弯刀,从不知来处的滚滚浓雾中破出,为他划开了一条生途。
而在那条生途之后,站着一位手持刀刃,繁星入眸的黑衣少年。
☆、贰零零
说真的,皓轩差点被这位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长发公子给吓尿了,更何况他的身后还跟了几只狼不狼人不人的玩意儿,那眼睛红的,那哈喇子流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今日山中大雾四起,明明不该在山中乱晃悠,师父却非要他下山去隔壁山头的草屋收拾一下。且不说隔壁山头荒的比他们住的这个山头还要厉害,就那破破烂烂的草屋应该有八百年没人住了吧,收拾鬼呢。
这不,一语成谶,真收拾出鬼来了。
身后的狼嚎越逼越紧,皓轩背着脸色惨白的少年穿梭于枯枝乱叶之中,脚下步步生风,足尖轻点灵巧至极。
但奈何再灵巧,也不敌身后血性大发的老畜生们的四条腿。
“啧,烦死。”皓轩颠了颠身上的小公子,脚尖又是一转,跳入两个一人高的石头之间,落地之前抽出一手在两石上轻轻一推,以寸力拨动千斤,使得两块巨石轰然下滚,恰好砸在了其中两只畜生身上。
皓轩趁乱拔足前奔,只听背上的人,又咳咳两声,生生咳出了血。
“你...你没事吧?”皓轩脚下不停,鬓间生汗,眼看前方马上就到山门了,只听一声怒喝,竟是有只畜生凌于高空之上,直奔他二人而来。
沙妖身形巨大,顷刻间便如黑云压顶般遮蔽了瘦弱的二人,皓轩知道此刻定是逃脱不了,转过身来和少年调换位置,马步一扎打算徒手抗下这一击。
却未曾料想他家师父不给他这逞能救美的机会,从山门中一跃而出,啪啪啪三个巴掌就把那三只穷追不舍的畜生给扇晕过去了。
“我说你,不是去收拾草屋了吗?”师父的白发银丝风卷缭绕,单从背影来看应是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声音中却透着青年人都少有的铿锵之力,“从哪儿招来的这些个不成器的畜生?”
皓轩得以死里逃生,当即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喘气着道:“您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在半路上捡着一把锈铁刀,把玩似的挥了两把,就挥出这么几个东西从浓雾中冲出来,也是纳闷的很,别是让我捡着什么宝贝了。”
憬悟藏人转过身来,皱纹横生的脸上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逼人威力。皓轩最不敢看的就是师父的眼睛,立马低下了头去。
“什么宝贝能够挥两下,就挥出这么几个祸害?”
说到这,皓轩突然想起什么,指了指身后浑身是血的小公子,道:“师父,你快看看,这小子也是我挥出来的!”
浸血的衣袍已经全然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少年躺在地上明显已经意识全无,却还在轻微的抽搐,破损的肩膀处能够看出是被那几个畜生挠了一下,陷进肉里的伤口正汩汩的往外冒着黑气。
憬悟藏人一言不发的垂眸看着倒躺在地上的少年,苍老的脸上竟现出一抹道不明的怀念意味,暗沉的黑眸将少年精致的五官囊括其中,仿佛在通过他,怀念着某位遥远的故人。
“带他去那间草屋。”憬悟藏人收回目光,没等皓轩反应过来,就径自化成一道虚影回了山门,并在他走之前,将地上那几只畜生卷回了先前那无端生出浓雾的荒漠之地。
尽管皓轩已在此山中待了三年之久,面对师父的出神入化,他还是会因为觉得异常玄妙而说不出话来。
这双麋山的方圆百里,可以说尽在师父的掌控之中,人入挡人,神入挡神。
师父的本体是什么,年幼的皓轩无从知晓,但在他眼里,当师父把他从那无尽的寒渊中拎出来的那一刻,师父于他而言,就是比神,更加崇敬的存在。
☆、叄零零
“唔,长得倒是白白嫩嫩的。”皓轩靠坐在小草屋里那张唯一能看得过去的榻边,好整以暇的欣赏着那位被收拾干净了的小公子。
刚刚师父已将其身上的伤从头到脚整治了一番,血糊糊的衣物已被换下,脸上的血迹也已尽数被擦去,只留下额头和鼻梁处剐蹭的一些小伤口。
睡梦中的少年,眉头依旧紧锁不开,身体细微的颤抖和惨白的嘴唇遥相呼应,整个人的脸色和那黑瀑一样的长发仿佛是两个极端,软软糯糯的看着十分可怜。
经过刚刚的命悬一线,在皓轩的心里已经约莫将他作为了自己的生死之交。他回想起这位小公子撞进他怀里时,眼神中除了害怕而引起的恐惧以外的那丝绝路逢生的惊喜,仿若让他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也多么希望能有人突然出现帮他一把。
感知过临渊的恐惧,才知道活着是多么有幸。或许是今日这山中的雾出的太过巧合,注定了少年能有此生途,却不知这世间所谓的巧合,大多都是陈酿已久的冥冥安排。
阜良醒来时,草屋里正值暗夜悠然烛火摇晃之际,暖黄的火舌被林间的大风刮得东倒西歪,在小小的草屋间映亮着忽明忽暗的角落。他软弱无力的倒躺着,尽力回想失去意识前的每一幕细节——
血性大发的沙妖从无际的荒漠中突然冲出,筋脉粗壮的狼爪瞬间就拍死了三只拉车的骆驼,然后将狡黠的眼神投放在了手无寸铁的众人身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五位护送他的亲兵。顷刻之间,绝望蔓延了阜良全身,虽然胜负未定,但对方非人所能压制的兽性让他能够笃定,跟着他的这些人,都会死。
慌乱之中,他被一位随从拉下轿车,拔足狂奔,风沙抽在阜良细嫩的脸上,刮出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痕。又是一声近在咫尺的咆哮,那位拖着他的随从突然一个猛力将他向前推去,只留下一句“太子!快跑!”就再也没了声音。
无尽的黄沙,无望的追赶,阜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几只可怖的爪牙中脱身,只记得明明是烈日当头,他却被冻得冷风刺骨。
咸涩的泪水顺着眼角的滑落,阜良如梦方醒,控制不住的震呛着胸腔,想要将里面的酸苦尽数倒出来才好。
胸口的起伏仿佛溺水之人,在大口汲取着水外的空气,尽管脚下无实也要拼命的探出头来活下去。
怀中人的动静闹醒了皓轩,刚刚他觉着这位小公子抖的太厉害,便径自卸下衣物揽入了自己怀中,一下一下的安抚到天都黑了,才渐渐得以安稳。
白天的事情消耗了他过多的精力,于是等怀中的小公子安睡过去后,他也控制不住的入了定,只是没想到才一刻钟不到的功夫,这位小公子竟又开始了。
“哎。”皓轩长叹一口气,放在小公子背后的手又一上一下的缓缓拍动,嘴里念念有词道:“不怕不怕,狼都被我打跑啦~”
哭的情到深处的阜良,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嗓音惊得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人以一种抱孩童的方式抱在怀中,当即大惊失色手脚并用的去推。
皓轩安抚的手停在半空,身子一翻撑在阜良上方,借着烛光看清了身下人涕泗横流的脏脸,惊喜道:“你醒啦?可有何地方不适?”
阜良警惕的看着眼前的陌生少年,无力的双手因恐惧突然收紧,薄情的眉眼却似能藏匿情绪般,冷冷的道:“你是谁?我为何会在这里?”
皓轩保持着把阜良置于身下的姿势,嘴边莫名勾起一抹玩味似的笑,仗着阜良此刻无力,曲起一根手指调戏似的从阜良白皙消瘦的下巴一路向下,每过一寸,阜良的身体就僵硬一分,但自幼的王族教养,又使得他不会轻易的对人怒目圆睁,因为这样有失体统。
皓轩觉着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有趣,作乱的手从他的腰侧滑向阜良握紧的双手,然后两指覆在其脉搏之上探了探,心里大约有数后,又不失礼数的捏了捏的阜良细细的手腕,笑道:“公子可真嫩。”
“你!”这番逗弄显然于阜良来说似如酷刑。月光透过没有纸窗的草屋,与暖黄的烛光划分了两个领域,少年及腰的长发如花般绽放在简陋的床榻之上,呈现出一派流萤似彩的美景来。
皓轩一手抵在阜良的薄唇之上,一手向其后颈探去,然后在阜良整个人还没来得及挣扎之际,手下发力,使得阜良整个人又瞬时睡了过去。
皓轩好笑的看着睡着的少年,有点懊恼于自己刚刚没能问出他的姓名。他重新躺回少年的身侧,将人搂入怀中,一下一下的替他捋着后背的长发,阖眼道:“气息不稳,就别想跟我置气了,还是好好睡睡吧,小公子。”
☆、肆零零
“你姓甚,名谁?”老者先于阜良开口,嗓音低沉有着与年岁不甚相符的干净。
阜良拱手作揖道:“晚辈姓阜,单字一个良。”
“阜良。”憬悟藏人目光深沉的嚼了嚼这两个字,缓缓道:“是个好名字。高山流水,戚戚良人,这是愿你做一个了无拘束正直善良的人吗?”
阜良闻言抬起头来,愣愣的答道:“我....不知。”他与父亲从未讨论过这方面的事情,所以也从未仔细解读过自己姓名的深意,但一听老者这样一说,有些事情,好像就有那么一丝不同了。
憬悟藏人了然似的点了点头,继而又开口问道:“你这身子可是生下来就如此之弱?”
诚然已经将“废太子”这几个字抛置身后,但体弱这件事对阜良来说依旧如同梦魇缠身,伴了太多年,所以习惯性的厌恶。
“是。”
憬悟藏人看出了阜良眼中的不甘,干枯的手指隐匿于宽大的袖袍中来回搓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孩子,你渴望长生吗?”
“什...什么?”阜良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有点不明所以。长生吗?对他这种身体弱的,眼看就要没几年可活的废人?
阜良回过神来,苦涩一笑道:“渴望,但不奢求。甘来苦往,孤身一人的日子几年就够了,长生,还是太长了些。”
这十五年的药罐日子就已经熬得我心志全无,长生太长了,长的就像是苟延残喘一般,憋屈的紧。
憬悟藏人顿了一会儿,而后道:“我明白了。”他伸手拍了拍阜良瘦弱的肩膀,手掌宽厚有力,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暖流正从指尖流向阜良的体内,携裹着阜良体内的寒冷之气于丹田处融合,然后再归于消无。
亲身感受到体内变化的阜良,十五年来第一次触及到了寒冷以外的温度,他愣愣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一时之间除了神乎二字,再也想不起其他。
“我的寒疾....”
憬悟藏人收回手,摇了摇头道:“并非寒疾。你难道感受不出,这么多年除了体虚,你并无其他的疑难杂症吗?”
未等阜良作答,憬悟藏人便继续道:“有道是包罗万象,玄乎其表而止于表者,数不胜数。你看我这山,虽是座仙山,却枯木横生,满眼荒芜,但这并不妨碍其是座仙山的本性。再比如说你,外虚内强,先天灵气,也并非是单单能从外表就可看出来的。”
“外虚,内强,先天,灵气?”阜良生涩而坚硬的跟着憬悟藏人念出这几个陌生的字眼。他虚虚的抬起手来,很想就这么一巴掌打自己脸上。如果是在老者还未向他体内渡入那股暖流之前,他必定会对这几个字眼心生疑惑。
但那分明看破一切的眼神,与那凭空生出的浓雾一样,是很明确的在告诉他,你的体质与常人有异,是因为你天生身体里带了很多灵气?
相比于那种劫后余生的快感,阜良的思绪里更多的是混乱。听见这两句话后,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想到了父亲,想到了那一国高呼他为灾星的子民。
怎么样?想不到吧。
我并不是什么灾星,我只是,只是太....厉害了而已,厉害到你们都无法了解触及的地步。如今,你们将我赶出,那荒漠里的沙妖总有一天会越生强大,强大到你们难以对付,强大到你们尽数哭喊求饶,血染江河,就如同前日的我一样,只能做个抱头鼠窜的弱者!
可你们如果将我留下,等我日后成长,身体强壮到足以承载这么强大的灵气,我就可以帮助你们剿灭那隐藏在暗见不得光的畜生们,这样你们就不用担心家里的壮丁都需要被抓去强制充兵,也可以放心的踏出城门好好的看看外面的天地。
可是这种假念做不得真了,你们已经将我赶了出来,而且我有幸的没如你们的愿归天西去,我还活下来了。日后若怪也怪不得我独自一人苟活于这世上,任由你们在那四方之国自生自灭,谁叫你们不相信我呢,在我当着满朝臣民跪地求饶的时候,谁叫你们不相信我呢?
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我真的....不是什么灾星啊...
就算被魔鬼的爪牙遏止住要命,脑海中也只是更加坚定的想要证明自己的少年,终究还是不敌心中那一方早已被千刀万剐的遍体鳞伤的柔软。阜良垂眸看着自己净染无尘的双手,多日来的郁结顷刻消融,化成了萧索泪水,吧嗒吧嗒的滴在自己的手中,喃喃自语道:“我真的.....不是什么灾星。”
☆、伍零零
七情六欲相由心生,有的时候,仅凭一念,可以感悟升华,也可以下坠入魔。
在憬悟藏人看来,阜良的心魔已有初现端倪之兆。如此好的天资,若是入了魔,那必是四海八荒皆有此劫。
万年前,他曾应过那位前辈的临终遗言,逆天改命此等难于登天之事,他等宵小之辈,或许做不到,但化劫不难。
只是这位北荒之国的太子,除此心魔之劫外,或许还会有一劫数。
*
那日之后,阜良便留在双麋山同皓轩一起,跟着憬悟藏人隐世修行。但与皓轩有别的是,他并非憬悟藏人的弟子。
按憬悟藏人所言,老者已经大限将至,阜良与他虽有缘,但无分,算不得师徒辈分。而皓轩,则是他在这天地间,千挑万选出来的无二徒弟。
所以,修行可以,留住可以,但就是入不得山门,拜不得师。
在这一点上,阜良没有作过多的纠缠。自幼他便没有和父亲又或是身边的任何人谈天论阔的资格,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从,无论是诋毁还是辱骂,还是嘲笑或者看不起又或者避之不及。
他能够轻易的从对方的眼神或者只言片语中,辩出真假善恶,同时也会以相应的态度回馈于对方。憬悟藏人于他有恩,以这位老者的神通来说,他虽不言但也能看出,那日的大雾除了他,没有人可以做到。
有些衣钵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继承,阜良深谙其理。在他从娘胎里出世的那一刻起,很多东西他有所得,也相应的会有所失。得到的那一部分,比如他身体内的灵气,他会好好适用,而失去的那一部分,比如父爱子民王位,他也深知求不来。
对于这些求不来,如今的他虽然依旧做不到真正的释怀,但他明白自己的一生还有很长,长到那遥远的故乡荒芜成一把沙土,他都会依旧伫立于这世间。或许到那个时候,又或是更早,这些他得不到的东西也就如风里的黄沙一般,小的他看不见了。
为了治疗肩膀上浸了妖毒的伤口,这几日憬悟藏人便不辞辛劳的两头跑,而皓轩则成了小太子的夜夜床伴,又是给他跑腿打水喝,又是替他上药换药。
不过这些事情皓轩做的也挺乐在其中,一是那小太子逗弄起来敢怒不敢言的别扭反应实在有趣的紧,再则夜里风凉,小太子睡着时老喜欢往他怀里钻,香香软软的抱起来实在舒服的很,相比之下,跑两下腿与这美人香榻放在一起,实在算不得什么。
不过令皓轩有一点纳闷的是,他是师父的徒弟,又与小太子这般亲近,为何这二人每次一碰面都要独独把他赶出来?
有很多时候,本事大小与心性是否成熟,并无太大的关系。比如那九重天上的苍芜帝君,多大的人了,都还喜欢一些空有其表的漂亮玩意儿。
从皓轩跟着憬悟藏人修行的这三年来看,他的天赋极高,本性善良,虽然没用的小聪明有很多,但这并不妨碍他是个内心澄澈的小少年。
在他的认知里,这天地间的东西只分为两种,是他的和不是他的。不得不说,这一点上他和阜良有着惊人的相似。
在将小太子从狼爪中解救出来的事上,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夜里撒娇似的往他身上贴的人是谁,抱都抱那么多次了,皓轩早在心里默认阜良是自己的专属物件了。
奈何他这么认为,阜良却不这么认为。阜良认为皓轩只是个替自己暖被窝跑腿打杂的随从,就跟那些以前在家里服侍他的人一样,都是唯他是尊的。
有幸的是,在双麋山唯有的三人中,憬悟藏人站在了阜良的这边。并且以身作则,在皓轩偷看阜良在山泉里沐浴的时候,亲自将其一掌从树梢上乎了下来,使得皓轩的眼角成功的被树梢划破的同时,还被罚念了三个月的清静经。
三个月的清静经念下来,阜良的手臂也好的差不多了。
这些日子他以事不关己的态度坐在一旁,听着皓轩脸色灰青的诵那绕口又难懂的清静经,感觉自己的心也莫名静下来不少。
欲,乃大道本体之所在,万物催生之根基。羽化登仙者,遣欲清心,其与天同寿的玄妙或许就在心中欲念太少,所以才能停滞不前吧。
不过这样想想也挺无趣的。阜良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自认当务之急是把那些国恨家仇抛弃掉,静下心来好好为日后打算。
他看了眼身旁昏昏欲睡的皓轩,在皓轩腰间瞥见了那把锈迹斑斑的弯刀。
阜良稍作思忖,将其拿起来瞧了瞧,然后径自朝草屋外走去。
皓轩感觉身边一空,迷迷糊糊的问道:“你去哪儿?”
“静心。”阜良晃了晃手中的弯刀道:“磨刀。”
☆、陆零零
晃眼间,二十年的光景就这样匆匆而过。凡尘中,天下分分合合,从割据到统一,又从统一土崩瓦解。上位者们总在不断寻觅着能适合每一位子民的格局,难耐众口难调,水覆舟沉,使得权位二字的主人总是换了又换。
在这二十年的零头里,北荒之国万亩疆土尽数被沙妖侵占,先帝早逝,三皇子只身一人带领麾下亲兵征战沙场,终是不敌非凡人之身所不能战胜的妖力,最终战死。
建立和巩固一个国家,需要百年根基,毁掉却只需一瞬。
万人尸骨焦土城墙在十几年的黄沙吹拂下,归于虚无,唯一能证明这个国度曾经存在的痕迹,便是那位在双麋山修大道的废太子。不过对于四时之景皆是满眼荒芜的双麋山生活,二十年足够长到阜良将这些事情抛诸脑后了。
*
银针破风而过,穿过错综复杂的枯枝准确无误的到达了黑衣男子的后颈,瞬发之间黑衣男子微微侧头,只听蹬蹬蹬三声,那三个银针便擦着他的脖子尽数没入了身前的树干之上。
皓轩不可置信的伸手比划了一下,后怕的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肉,自认还没修炼到皮糙肉厚的程度,这几根针要是插上了只怕会后面进前面出。
“我的好哥哥啊,你也太下得去手了吧。”皓轩说话之余也不忘灵巧避闪,又是几根银针从角度刁钻的方位袭来。
皓轩单手撑地,轻松的一个后翻落地后,只见之前所站的地方已经紧紧埋了几根针进去。他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命悬一线之际还不忘插科打诨道:“好哥哥,你可真是舍得将我当成肉靶子扎,扎漏了,谁给你暖被窝呢?”
“呵。”皓轩语毕之际,林间深处倏而传来一声情绪无甚起伏的轻笑。二十年的时间,少年的稚嫩嗓音被风霜磨炼起层层老茧,显得沉闷无趣又冷得硌人,“不扎你,坐等你来看我沐浴吗?”
“我....”被拆穿了不齿意图的皓轩也不见恼怒,反而是得寸进尺道:“哎,好哥哥,你就让我过来吧,咱们一起沐浴,双修不好吗?”
“憬悟藏人还真是下手太轻,伤你一个眼角,不长记性。”
汩汩山泉面映黄昏,阜良眉眼深重,与二十年前相比,少了很多圆润,多了很多锋利。
黑瀑般的长发一如既往地随意散在白皙的肩背上,皓轩的厥词无疑让阜良的周身气温又降了几个度,手中水珠凝气一掷,又刷刷刷的往身后的密林里挥过去几根银针,没过一会儿,就听见了一声痛苦的哀嚎。
阜良没想到这一下真会打中皓轩,一听见声音便头脑一空,捞起手旁的衣物,正要破水而出,就感受到一阵迎面扑来的劲风,毫不客气的将他抽回了水里。
白色的水花四处飞溅,阜良在水中凝神聚气,眼睛刚适应着睁开,便瞧见了皓轩那个登徒子正手脚并用的将他裹在自己怀中,脚下用力,将二人一起推出了水面,凌空一转,便正正躺在了临泉边的一块巨石上。
皓轩抹了把湿漉漉的脸,伸手一勾阜良的下巴,勾唇笑道:“哥哥担心我?”
阜良心悸有余,抽空翻了他一个白眼,并不言语。
皓轩见他没有推开自己,再一次得寸进尺的假作晕倒模样,人高马大的将阜良尽数压在身下,但为了怕他硌着,便虚虚的在后面压着自己的手,“哥哥身手的确日渐变强,但是....”
“还是伤不到我哦。”皓轩轻轻覆在阜良的耳边,湿漉漉的布料衣裳让两人仿佛是连肉贴在一起,此情此景,不禁让阜良一向冷冰冰的耳尖泛上了一层浅红。
皓轩瞧着这点撩人心火的淡粉,一下没忍住,趁阜良还没缓过气来,凑上去飞快的一舔一咬,然后在阜良的怒目之下,笑盈盈的道:“哥哥,快天黑了,今日十六,可在外面耽搁不得。”
*
烛火摇晃,人也摇晃,草屋外哀嚎遍野风吹树倒,这么大的动静,偏偏也能让皓轩抄经文给抄迷糊了。
他认命的把手中的笔一扔,没骨头似的往正闭目养神的阜良身上靠,边靠还边叫唤着道:“不行了,抱哥哥抱的太用劲,手没力了。”
阜良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长睫微动睁开了眼睛,客客气气的向后一退,让皓轩扑了个空,薄唇轻启道:“你说谁重呢?”
皓轩嘻嘻一笑,浓墨似的五官舒展开来,眉眼处的深情与二十年前的那个小少年,似乎重叠了起来,“我哪儿舍得说哥哥重,是我修为浅薄,还得勤加修炼才对。”
“哦?”阜良一手撑住皓轩渐渐靠过来的大脸,一手指了指经文道:“那还不快点?”
皓轩置若未闻,依旧笑眯眯的看着阜良,握住阜良纤细的手腕,带领其一路从自己的额间向下,先是用眼睛亲了亲阜良的手指,再是鼻尖,最后停留在殷红的嘴唇,对着阜良的手心轻轻一啄,而后才道:“外面声音这样大,哥哥挺怕的吧?”
每年正月十六,月圆之际,双麋山都会被那一阵阵凶兽似的哀嚎,衬得死寂一片。为了防止他们外出,避免外物闯入,憬悟藏人在草屋外设了一个定时触发的禁制,一般戌时起效,次日辰时失效。
对此现象,憬悟藏人从未作过多解释,只道想死的话,大可在这天满山撒了丫子的乱跑。
阜良当然是不想死的,所以他每次都会乖乖的摸着时辰回到草屋打坐入定,而皓轩当然选择是跟着阜良,尽职尽责的在阜良身边做个捣蛋又痴心的花孔雀。
不过不想死,当然不意味着怕。二十年前,阜良初来乍到之际,第一次亲身置于这样未知的恐惧中时,皓轩也曾在草屋里问过阜良同样的问题。
当时阜良是怎么答的他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皓轩握着自己的手,没头没脑的给他哼了一段奇奇怪怪的曲调,反正有点像小时候娘亲替他哄觉的感觉。
外有猛兽哀嚎如雷贯耳,内有跑调小曲叽叽歪歪,阜良觉着那一日,虽不称不上美好,但却是自娘亲病逝以后,他离温情二字,最近的一天。
阜良的神思被皓轩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扯得远了,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缓过神来。皓轩依旧保持着垂眸亲吻阜良手心的姿势,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远,仅有半臂之隔。
阜良整个人懒散的靠在床榻的一角,因为之前打湿了衣物,便只在外层套了一件薄衫。软润的肩头从薄衫里露出一点勾人的意味,他动了动自己被皓轩握着的那只手的手指,在皓轩的脸颊上似虚似实的碰了碰,回道:“如果我怕呢?”
草屋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禁制虽能防活物,却防不住月光疾风。
屋内的蜡烛熄灭留下袅袅余烟,皓轩逆着月光,嘴唇顺着阜良的手心一路向上,与最初相遇故意调戏相比,多了很多诱人的情调。
黑暗中,哀嚎的声音显得更加突兀,阜良保持着斜靠的姿势不动,等着皓轩一点,一点的靠近自己,然后在无甚浪漫情趣的月圆之日,绵长亲吻。
☆、柒零零
次日,双麋山又起了大雾。
距离禁制失效已经过了些时辰,但草屋内的二人还并未有醒来的迹象。
满地的黄萱草纸,满榻的浓墨秽衣。□□二字总是浓处即发,相伴而行,唯有尽欢之后,才会遣欲清心,用情这一字来审视内心。
阜良睡得酣熟之时,皓轩先一步睁眼醒来。昨夜的事情幕幕清晰,皓轩仅是愣了一下,便放心的勾了勾唇,收紧了放在阜良腰际的手,满心欢喜的亲了亲阜良的头顶,然后轻手轻脚的拾起昨夜晾晒的衣物下了榻。
多年养成的习惯让阜良总是会在皓轩离开自己的第一时刻醒来,他乏力的抬了抬手勾住皓轩的一个衣角,带着晨醒的慵懒轻声问道:“去问安吗?”
每日午时问安,这是皓轩作为憬悟藏人的徒弟这二十三年来,每日都不会缺席的事情。
皓轩穿好衣物,握住阜良的手亲了亲,道:“哥哥接着睡,不用等我。”
阜良眼皮困的打架,腰酸脖子疼的点了点头,便什么也不管的睡了去。
皓轩收起眉间的笑意,沉眸看向屋外翻腾似海的浓雾,关了门退出屋外,身形一晃便到了山门之下。
这二十年来,阜良一直都遵守着最初的约定,从未逾矩跨越过山门半步。可若是再往后倒退个一天,他若不慎踏入此地,或许会发现,山门中那座危耸入云的重楼,和他记忆中故乡的合番楼是一模一样的。
皓轩立于重楼之下,一改以往和阜良待在一起轻松愉悦的神情,眉目中的肃然和端正,更能让人联想到信服与可靠二字。
不知为了何事,他踌躇再三尽力让自己的嘴角扯出一个向上的弧度,然后一鼓作气推开了身前的红柚木门。
“师父。”
憬悟藏人如每一个以往的午时一样,端坐在灵阁中央,银色的发丝被屋内的点点烛光蒙上了一层看不清摸不着的虚影,仿佛一碰上就会透过去一样。
二十年的岁月,万物皆顺应天地规则沿着轨迹向上生长,可这位老者却有悖于这样的天道,竟有了重返青年之相的征兆。
眼角的暗纹淡的几乎已经没有,憬悟藏人抬起眼皮,缓缓道:“来啦。”
面相年轻,声音却依旧苍老嘶哑至极,“过来吧。”
皓轩闻言,反手关了门,走过去,盘坐在了憬悟藏人给他预留的位置上。
憬悟藏人待他坐定,赞许的默了默,而后并起二指置于额间,取出了一颗通体发亮发红的灵丹,朝皓轩摊手道:“服下。”
皓轩神色一凌,双拳紧握,并不动作。
憬悟藏人见他如此,无奈的摇了摇头,依旧道:“我让你服下。”
“师父,我....”
“皓轩。”憬悟藏人严厉喝止了皓轩进一步的推拒,“我记得你答应过我,到了这个时候,不会犹豫。”
“现在想后悔,晚了。”
皓轩抿紧嘴唇,深吸一口气,然后双目紧闭,一把抓过灵丹囫囵吞下。
他并不知道师父交给自己的这颗灵丹,正体是何物,但他能隐约感知,吞下这个东西后,师父或许,就该走了。
因为师父的衣钵,已经传给他了。
憬悟藏人看他这副仿佛在吞什么毒药的架势,叹了叹气,道:“师父之前交代你的事,可还记得?”
皓轩忍住胸腔中的酸意,答道:“记得。”
憬悟藏人点了点头,不太放心的道:“那说来我听听。”
从来就不肯好好背诵经文的皓轩,从师以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希望自己能就这样一直不停的背下去,但师父的嘱托却简短的过分,无外乎就一件事情——助阜良化劫。
憬悟藏人放心的舒了口气,起身打开木门,外面的雾气依旧浓重,仿佛要将人吞噬一般的浓重。
皓轩背对着他,依旧垂头坐在原地,控制不住的肩膀微微颤动,却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憬悟藏人站在门口,自是知道皓轩怎么了。
他又一次叹了口气,一边抬脚迈入浓雾之中,一边似是安抚的道:“委屈你了,孩子。我给你留下的东西仅有一半的功效,另一半,看你机缘如何吧。你对阜良那孩子的心意,为师都看在眼里,日后很长,不必牵挂为师,我也只是,终于可以去见想见的人了。”
浓雾随着憬悟藏人尽身没入而越来越重,皓轩坐在原地,泪湿衣襟却眼神坚定。从身后的声音渐行渐远到归于寂静,他都未曾回过头半分。
浓雾侵蚀到重楼内里,将其重重包围,仅是顷刻之间,高耸入云的巨大实物便生生的在皓轩眼前消失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只剩枯木荒芜。
而皓轩跪坐在这片荒芜中,对天九叩道:“徒弟皓轩,叩谢师父的栽培,养育之恩。”
*
也就是那日,阜良于睡梦之中,飞升了。
他本以为自己一睁眼,迎来的会是和往常一样的林间清风和稀薄阳光,然后一转眼皓轩已经从另一个山头问安回来,正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补抄经文。而皓轩看见他醒来后,肯定会嘴嫌的惹他两句,自己也会配合着佯装生气,两人打打闹闹,如常的一天就又会这样过去。
奈何这世间很多事情,不是一个以为,就能顺着心意发展的。
阜良茫然的跪坐在光明神殿中叩谢天地之主苍梧帝君为其亲赐神封与神器,又无措的被一众仙童带领着去往无妄海洗垢去华一炷香的时间,最后等一切都忙完,他急匆匆的赶回双麋山后,人间已过去了十年的时间。
而阜良寻遍了漫山遍野,也未曾寻到半点皓轩的踪迹,倒是发现了一个刻有“憬悟藏人之墓”的石碑,其上的文字,阜良一看,就能知道是谁笔迹。
憬悟藏人的无端逝世,皓轩的不告而别,都是在阜良安心睡觉的时间里发生。,说起来也真是讽刺,时隔这么多年,他又再一次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克命灾星。
人间百年久,云上花开落。
阜良当神君的日子并不像仙志中记载的那样无所羁绊无所依,他一直都在使用各种办法探查皓轩的下落,却总是竹篮打水,一无所获。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对皓轩其实一无所知,他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阜良都不知道。
他虽是一介神君,却依旧会对自己未知的事物感到无力,依旧是一个人苟活在这世间。
他忘了自己这一百年来有没有过独自一人凭栏落泪,他只记得皓轩飞升那天,九天玄雷天地共震,漫天桃花枝叶乱颤,而少年还是那副眉眼,仿佛真的只是阜良睡了个短觉的时间,他就回来了。
☆、零零陆
【终章】
刺骨的寒冷从无尽的黑暗中喷涌而出,阜良双目空洞的蜷缩在唯一可供依靠的地方,感觉有无数锋利的冰渣拍打在自己的脸上,抽的生疼。
“皓轩!”
阜良拼尽全力逆风而上,他想要去拉住皓轩,告诉皓轩不要再往前了,再往前就是深渊了。但皓轩却好像根本听不见他的呼唤,一动不动站在深渊顶端,有只脚已经踏出了一半,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掉下去——
“皓轩!!!”阜良双手发力却不知为何聚不起来真气,只能一个劲的拔足狂奔,雪原冰棱满地,两只脚无依无靠是怎么也无法在这样的狂风下站住脚的。
阜良前扑在地,手被地上的冰渣划破数条小口,却感不到疼痛。他声声不停的呼唤着皓轩,冷风直往嘴里钻然后深入脾肺,冻得胸腔冰冷一片。
一只手陡然从后抓住了阜良的肩膀,他费劲的佝偻着身体向后望去,竟是看见了紫辕星君。
阜良抓住霍染的手,往前推道:“紫辕星君!快去!我施不上法力,快去拉住皓轩!”
然而紫辕星君却阻止了阜良的动作,并大力的将其向后拖着走,完全对命悬一线的皓轩视而不见。
阜良拼命挣扎,他觉得这一切都太奇怪了,紫辕星君还有皓轩,以及这雪原,都太奇怪了,为什么大家好像都听不见他说话,为什么他们会无端出现在这雪原,为什么他的手明明在流血,他自己却感觉不到疼痛,太奇怪了,这一切分明,就像梦一样?
霍染抓住阜良的手腕,并不大力的顺风推去。阜良眼前一黑,顿感身体一阵悬空,仅有耳边回荡着霍染的念念有词:“星罗,回魂!”
“哈——,咳咳咳~”大量的新鲜空气灌入阜良的嘴鼻,呛的他阵阵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