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口喘着气四周环顾,发现自己竟置身于双麋山的草屋之中,而皓轩正躺在他的身侧,生息全无,脸色惨白。
“可算醒了。”
阜良转头向身后看去,这才看见草屋中的第三个人。紫辕星君嘴角带着一抹浓血,脸色也是白的不行。
阜良想起梦中的事情,心下恍然,原是紫辕星君涉险将其拉回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这个梦很长,有以前在双麋山的生活,也有他没去过的雪原,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入睡,所以只能没头没脑的问道:“我们...这是怎么了?”
紫辕星君正替自己抚脉疗伤,闻言道:“被那星罗棋摆了一道。”
这样一说,阜良就想起他和皓轩陪着霍染一同去西岳找星罗棋的事情,他猛地回过头摇晃皓轩,却见皓轩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紫辕星君,皓轩这是怎么了,怎的不醒?”阜良喃喃地道。
霍染调息完毕,擦了擦嘴边的血,神色讳莫如深,“醒不了,他的魂碎了。”
阜良的手一顿,双唇紧抿,竟有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他知道皓轩的魂是怎么碎的,他在梦里都看见了。
得道之人的最后一步,便是必须承受九天玄雷的洗礼,俗称天劫,而阜良的天劫,被皓轩用引雷术引去,加在了自己身上。
凡人之躯,硬抗九天玄雷,魂飞魄散,避免不了。
“不过别担心,他的魂,还能养回来。”
阜良如遭晴天一记惊雷,一把抓住霍染的衣襟,似是在确认一般的问道:“你说什么?”
霍染怕他着急,赶紧道:“他身上有着聚灵玉的一半,而我手中的另一半,已经渡入了他的体内。这是上古的宝物,与帝君手中聚灵金钟那种锻造之器不同,或许真的可以起死回生。”
“或许?”阜良不解“什么是或许?”
霍染一时无言,这聚灵玉他也是万年前才得这么一块,此等神物在他手中也是烫手,怕人起了贪念,在天上只道是上古灵泉中养的琉璃玉,正经的功效如何他也不敢保证。
阜良和皓轩与这双麋山的事情他也是让自己强制入梦后才得知,当即便一眼认出了当时给他聚灵玉的小徒弟,就是皓轩口中的师父。
虽然残忍,但他还是咬了咬牙道:“或许就是,他也有可能醒不过来。”
阜良放开他的衣襟,扶了扶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道:“不会的。”然后又背身过去,守着皓轩了。他现在不想知道什么聚灵玉,既然皓轩有了醒来的可能,那皓轩就一定会醒来,这是阜良对自己的信任。
霍染看着他的背影,自责的叹了叹气,“当初见他第一面,我就应该想到的。”
“我与他是在东陵雪原上碰见的。那里常年飘雪,怨气极重,那深渊下甚至关押了很多罪不可赦的上古妖魔。而我当时追一个星象,刚好追到了附近,就瞧见他以一缕游魂的状态,端坐在那临渊之畔。”
阜良垂眸看着皓轩的睡颜,抬了抬眼表示自己在听。
“这世间无家可归的游魂太多了,他与我谈笑风生的状态也很正常,我便只当是结识了一位朋友。可我们再见的那一天,他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只见过星罗棋拉人入梦,却没想到它连魂都能拉。”
霍染又是一声轻笑,“其实,碎聚灵金钟,震塌双麋山,这两件事已经很明显了。他知道自己在梦中,却不愿醒来,所以,他把一切会让自己醒来的东西,都毁了。而我,刚好是在那一堆废墟中找到他的。”
阜良不忍再听,面色霜冷一片,心里对霍染的出手相助甚是感谢,但现在他想做的事情只有等着皓轩醒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紫辕星君。”阜良抬眸看向霍染,没什么感情的道:“我都知道了,你让我和他,单独说说话吧。”
*
霍染走后,阜良躺在皓轩身边,就像以往很多个共眠的日夜一样,蜷缩在他怀中,自顾自得说了很多很多话。
从他的出生导致娘亲染病去世开始,到埋怨皓轩替他挡劫为止,最终以“等你醒了,就用这个草屋做婚房吧。”结束,明明是过眼云烟的百年人生,等他说完,人间竟已过了三十个春秋。
三十个春秋过去,双麋山依旧是那副荒败的模样,皓轩也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阜良说的累了,便也闭眼睡了,而这一睡,就又是数不清的日升月落。
山河迁徙,候鸟南归。
阜良再次醒来,应该是个春日,因为他还未睁眼,便闻见了几声青鸟翠啼。
这是阜良来到双麋山以来,第一次看见它描摹四时景。
青山绿水,百鸟齐飞,鲜活满目,阜良试着将手伸出窗外,竟招致一只黑羽喜鹊。
自那以后,这只黑羽喜鹊便一直伴在阜良身侧。
双麋山有了景物变化之后,冬日也不可避免的满山飘雪。阜良怕皓轩冷着,每日都会同小黑羽一起去拾柴。小黑羽虽小,心却很高,每次都争着抢着帮阜良背柴,阜良心下好笑,会象征性的给他分上两三支。
每当这时它就会像受了莫大的鼓舞,扶摇直上于林间鸣啼穿梭,即使遍地银装素裹,听起来也甚是喜庆。
就这样,日子慢慢过着,又从冬日迈入了炙夏,然后渐渐来到了炙夏的尾巴。
阜良被鼻尖的一阵瘙痒弄醒,刚刚他拿了几张纸墨坐在窗边作画,一不留神就被太阳晒的迷糊过去了。
“哎。”
一声熟悉的轻叹在阜良头顶响起,然后又是一声轻笑,紧跟着阜良脸上就触到了一片凉意,“哥哥啊,成小花猫啦。”
阜良瞬间清醒,僵着脖颈一动不动,怕这又是个梦,一动就又碎了。
脸上的凉意撤离,然后没了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阜良如梦初醒般叹了口气,揉着脖子坐起来,满山火红登时闯入了他的眼中。
一双手从身后环住阜良的腰际,是熟悉的气息和想念已久的声音,“哥哥可喜欢,我曾许诺你的婚房。”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
无论这天地如何变幻,吾之心于汝,恰似这漫山枫花,永不败。
——正文完——
☆、憬悟国师
【万年前】
世间求道者无数,求得者,寥寥无几;求而不得者,数不胜数,其中此类,就有诸如北荒之国的憬悟国师。
憬悟氏族,北荒之国的世代国师家族,无论姓甚名谁,统一称作憬悟国师,轮到慕芷南接任的时候,不多不少,刚好传了一百代。
然而好景不长,也就只流传到了这一百代。
一般来说,国师的当选之人都是憬悟氏族从当代的佼佼者中挑选出来的天资最好之人,而慕芷南这一代活到二十岁时,死的死,疯的疯,就只剩了他一个正常的,没得挑,便勉强将其推出去继任了。
毕竟国师只要按照王族的吩咐和意愿,向国民转达他们想听的东西,谁说都是一样的。
同年,古上仙山双麋山下的一代族人大迁徙,其中有一批无意中闯进北荒之境,被沙妖围剿突袭。
壮年男子们拼上性命为老少妇孺闯出一条生路,她们好不容易逃至北荒国南门,守城亲兵却态度强硬,城门大关,拒绝其渴求援助的呼救,眼睁睁的看着三五成群的沙妖围在城门之下,一餐生吞活剥大快朵颐之后离去。
而那位有名无实的憬悟国师,劝不动那些亲兵,等到夜晚风浪过去后,又再一次来到城门之下,并捡到了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奄奄一息的孩子。
他不知道这孩子是如何在沙妖的爪牙之下活过来的,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并且刚好被慕芷南碰见了,那他就不会不管。这一点也是慕芷南继任国师后,和王族之人互相看不顺眼的主要原因——他不太听从指令。
这对任何一位在权者来说,都是不讨喜的行为,因为这样的做法总有一天,会对他们构成威胁,但那时的人民相对于帝王,更加信服国师,帝王能给他们发号施令,国师却能给他们看得见的未来。
所以,帝王离不开国师的帮衬来维护王权,尽管手下的国师阳奉阴违,经常做些他们不甚认可的主张和决定。
历年来,国师都有个自己的专属领域——合番楼,那里面有着历代文人墨客的经纶典藏和历代国师的史书记载,更为重要的是,这里面的人都是国师亲信,仅为一人之下,无需听从王族的指令和安排。
小孩醒来时,日子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慕芷南听人来报,匆匆从朝堂之上退下赶回来,却发现小孩是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只会支棱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望着他,好像对周身的一切,都感觉特别新奇。
这一点无疑让慕芷南十分的头疼,因为他无法从小孩这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占星术,是北荒国历代憬悟国师稳固地位的根基,算是一种传家宝,一代传一代,而王族利用的也就是子民对该术的信服程度。
一开始的时候该术是真的有在发挥作用,但随着人们在城中的生活越来越安逸,在位者们开始抱着侥幸的心理,从憬悟氏族里挑选能唯命是从而并非真有本事之人,来代替他们说一些子民爱听又对他们有利的话。
久而久之,由于在位者的私心和憬悟氏族无能者也能当国师的思想腐败,使得该术渐渐失传,到慕芷南这一代,就基本都是没什么实力的半吊子,最多能给人看个相算个卦。
然而,也不知道是有幸,还是不幸,慕芷南自出生开始便对占星天赋异禀。像这种天赋型的,与修炼之术当然不同,总而言之就是不太好控制。
他偶尔会在睡梦中灵光一现,感知到未来的某些模糊片段,虽不清楚具体会发生什么事情,但他的情绪会感应到好坏,比如半个月前,他就有莫名其妙的感应到在捡到小孩那天,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
这个不好并不是指事情发生时的不好,而是事情发生后,这个国家的整体运势都会受到影响。故而他才去城外暗中查探有没有人幸免于难,如果有,取其生辰八字,结合算卦观相,或许能有助于慕芷南仆算,但头疼就在于,捡回来的这个小孩,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
不记得什么事情的小孩,于慕芷南而言,已经没有什么用了。但碍于人是他自己捡回来的,丢不掉也送不走,只好取个化名叫做小五,然后让合番楼的总管带着,给他安排了一个不费脑的浣洗活儿。
然而仅是一天不到的时间,总管就行色匆匆的跑到灵阁告了那孩子三次状。一次是力气太大,搓衣服的时候给衣服撕坏了;一次是饭量太大,一个人把半锅米都吃没了;最后一次是受人欺负,还手的时候欺负人的那个反而被他给伤了。
慕芷南听着头疼,让总管把孩子带来灵阁训话。惊奇的是前一天还不会开口说话的小孩,听慕芷南训着训着,竟然不觉着羞愧,还咬文嚼字的学起来了。
慕芷南见他突然开口说话,便又逮着机会将之前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这一次倒是问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生辰八字——正月十六,月圆之日。
虽然不确定年份,但根据小孩的外形年龄也不难推算,于是慕芷南挑了几个年份,然后进行普通的算卦观相,却发现无论是用哪一个年份,按在这孩子身上都算不出结果。
慕芷南觉着纳闷,决定从今年开始往前推算,这一算倒还真的算出个与无解相似,却又不同的结果——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这孩子,不是人。
*
北荒国的人都知道,如今憬悟国师麾下的势力越来越大,甚至有着超过王族的趋势。百姓难议国家事,具体要说这形势是从何时开始变化的,大家都众说纷纭,但无外乎都有个一致的焦点,便是憬悟国师身侧那不知来历的年轻公子。
这年轻公子,身形虽小但功夫了得,一人单挑数十只沙妖不在话下。
这样的存在对王族来说,无外乎是个有力的帮手,同时也是个有力的威胁,因为他不属于王室,却属于合番楼。
而合番楼的人,不听从于王室。
敏感多疑的王族势力为此感受到了王座不保的危机,开始暗地里派人潜入合番楼,试图找出慕芷南谋反的证据。
又是一年正月十六,明月高悬。
少年挡在身受重伤的慕芷南身前,双眼猩红巨齿獠牙。
他手握长剑,却因为慕芷南而不敢轻举妄动。
一众举着火把的王族亲兵将二人包围,年迈的北荒国国王站在圈外,佝偻着脊背好似一只长须老鼠,细眯着眼睛一脸餮足的看着陷阱内的两只猎物。
“纣王,您就如此信不过臣吗?”慕芷南捂着胸口止不住冒出来的滚烫热血,内心凄然,蓦然方觉自己的一腔赤诚竟就如此付诸东流,最终只换来这么一个谋逆的罪名。
纣王负手踱步,尖细难听的嗓音,发出咯咯咯的笑声:“芷南啊,莫要怪朕,要怪就怪你自己,亲手将这怪物,从城门外捡回来。”
慕芷南闭眼不语,苍白的嘴唇在少年的耳侧细细低语着。
纣王缩紧瞳孔,单手举起,全部的亲兵箭上于弦,蓄势待发。
几乎是同时,纣王下令的前一刻,包围圈内爆发出一阵非人的哀嚎。亲兵们好似见了鬼一般连连倒退,仓皇而逃抱头鼠窜,露出包围圈的内景——
巨大的羊角上挂着两个被刺穿了腹部的亲兵,临死前好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原先的少年不见了踪影,只剩一头不明真身的巨大妖兽,驮着慕芷南拔足狂奔,大地震颤飞石流沙,一脚踩死了纣王,将嘴里含着的书信留给了纣王身边的阜伯徵后,倏而不知从何处展开了一双大翅,扶摇直上万里长空,不见了踪影——
狮身羊角,背负羽翼,晓万物,通万情,众人谓之白泽是也。
自此,阜伯徵得纣王遗言,登基为王,北荒之国再无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