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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韩炳哲 当前章节:155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27

自拍瘾(Selfie-Sucht)实际上跟虚荣心关系也不大,它无非就是孤独、自恋的自我在瞎忙。面对内心的空虚,人们徒劳地尝试着卖弄自己,博人眼球。唯有空虚在自我复制。自拍照是自身的空虚形态。自拍瘾加剧了空虚感。导致这一结果的不是虚荣心,而是自恋的自我关涉。自拍照是自身的美丽平面,而这自身空洞、不安。为了逃避空虚感的折磨,人们要么拿起刀片,要么拿起智能手机。自拍照是让空虚的自我短暂退隐的扁平表面。倘若把照片翻过来,人们就会撞见那伤痕累累的背面,汩汩流着血。自拍照的背后是伤口。

自杀性袭击会是一种变态尝试吗?尝试感受自我,尝试重新建立毁掉了的自我价值感,尝试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空虚感炸飞或一枪打飞?我们能把恐怖分子的心理和自拍、自残的心理相比较吗?这也是他们为对抗空虚自我而采取的手段吗?恐怖分子是否跟那些自我伤害、将攻击性施于自身的青少年拥有相同的心灵轨迹(Psychogramm)呢?大家都知道,男孩与女孩不同,他们通常将攻击性向外部、向他者宣泄。自杀性袭击极有可能是一种很矛盾的行为,攻击自己和攻击他人合二为一,自我生产和自我毁灭同时进行,它是更高强度的攻击性,同时却也被想象成最惊心动魄的终极自拍。按下引爆的按钮,就等于按下相机的快门。恐怖分子之所以有这样的想象,是因为这充满歧视和绝望的现实,不值得再为之生活下去。现实不给他们任何奖赏。因此,他们把上帝引为负责奖赏的独立机构,同时他们也非常清楚,行凶之后,他们的照片——就如同一种自拍照——会立即登上各大媒体,循环播放,广为流传。恐怖分子是身负炸药包的自恋者,这炸药包为他更添几分真实。卡尔—海因茨·博尔(Karl-Heinz Bohrer)曾在他的杂文《真实性与恐怖》(Authentizität und Terror)中断言,恐怖主义是真实性的最后一幕,这种说法不无道理。[5]

[1]法国作家、思想家、社会学家、社会评论家和文学评论家。早期侧重文学研究,著有《写作的零度》《神话学》等,分析大众文化现象,阐述语言结构的随意性。后期专注符号学研究,著有《符号学基础》《批判与真理》等。

[2]Roland Barthes,Die helle Kammer,Frankfurt am Main1985,S.45.

[3]Sigmund Freud,Vorlesungen zur Einführung in die Psychoanalyse und Neue Folge,Frankfurt am Main1975,S.406.

[4]Sigmund Freud,Psychologie des Unbewussten,Frankfurt am Main1989,S.259.

[5]Vgl.Karl Heinz Bohrer,Authentizität und Terror,in:Nach der Natur.Über Politik undÄsthetik,München1988,S.62.

恐惧

引发恐惧(Angst[1])的原因多种多样,首要的就是陌生,是茫然失所(das Unheimliche),是不熟悉。恐惧的前提是全然他者的否定性。按照海德格尔的说法,在面对“无”(Nichts)的时候,恐惧便会苏醒,“无”被理解为存在者(das Seiende)的全然他性。“无”的否定性、“无”的深不可测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已然十分陌生,因为世界成了百货商店,店里摆满了存在物(das Seiende)。

在《存在与时间》一书中,恐惧是产生于“公众意见之在家状态”(Zuhause derÖffentlichkeit)、“公众解释”(öffentliche Ausgelegtheit),即日常熟悉的认知与行为模式轰然倒塌,并让位于“不在家”(Unzuhause)之时。恐惧将“此在”(Dasein)——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对人的称谓——从熟悉而习惯的“日常”中、从社会的一致性中拉扯出来。[2]在恐惧中,“此在”与“茫然失所”相对而立。

“常人”(man)扮演着社会的一致性。它为我们规定好了该如何生活、如何作为、如何感知、如何思考、如何评判:“常人怎样享乐,我们就怎样享乐;常人对文学艺术如何阅读如何观赏如何判断,我们就如何阅读如何观赏如何判断;……常人对什么东西愤怒,我们就对什么东西愤怒。”[3]“常人”的独裁使此在远离其最本己的能在(das eigenste Seinkönnen),远离其本真(Eigentlichkeit):“在这样一种安定和谐的共处同在(Sich-vergleichen)之中,此在丢失了它最本己的能在,完全消解在他人的存在方式中。”[4]熟悉的理解视野(Verstehenshorizont)的崩塌带来恐惧,而只有在恐惧中,最本己的能在才能将自己存在的可能性揭蔽于此在面前。

如今这世上当道的并非千人一面的整齐划一,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常人”,而是观点与选择的多样性。这种多样性只允许与体系相符合的差异存在,它所呈现的是可消费的他性(die Andersheit),这种可消费性是人为的。它比整齐划一更有效地推进同质化的发展。这是因为人们被表面的多姿多彩迷了双眼,而对同质化的系统性暴力浑然不觉。异彩纷呈和琳琅满目伪装成一种并不真实存在的他性。

海德格尔的“本真”与真实完全不同,它甚至与之相悖。根据《存在与时间》一书中的术语,如今的(所谓)真实极可能是“非本真”(Uneigentlichkeit)的一种形式。日常状态的崩塌发生于本真之前。当此在被从安定的常人世界(Man-Welt)拉扯出来,它便直面“不在家”的“茫然失其所在”之感。而他性的真实性却发生在日常秩序中。真实的自身是自身的商品形式(eineWarenform des Selbst),它是通过消费来实现的。

在海德格尔的理论中,恐惧与死亡有着紧密的关涉。死亡并不意味着存在的彻底终结,而是“一种存在的方式”[5],可以说是一种极为独特的做自己的可能性。死去意味着:“‘我是’,或者说我将是最本己的我。”[6]面对死亡时,一种达到本真的自我存在的决心觉醒了,这是一种缄默的、渴盼自己能生出恐惧的决心。死亡是(属于)我的死亡。

海德格尔的思想道路曾发生过一次重大转变,即所谓的“转向”(Kehre)。可即便是在转向之后,死亡的意义仍多于生命的终结。当然,它不再唤起对自身的强调,而是代表深渊(Abgrund)和神秘(Geheimnis)的否定性。我们应该“将死亡拉进此在,以便在此在的辽阔深渊中把握此在”[7]。海德格尔后期也把死亡称作“无之圣殿”。无,“从任何角度看都不再是某种单纯的存在着(Seiendes),而是仍然本质存在(wesen),甚至作为存在本身之神秘本质存在”[8]。死亡将属于神秘、深渊和全然他者的否定性皆写入存在者之中。

在如今这样一个企图将每一种否定性都从生活中驱逐出去的时代,死亡也沉默了。它不再发声。所有语言皆被夺走。死亡不再是“一种存在的方式”,而仅仅是人们千方百计妄图拖延的生命的彻底终结。死亡就意味着“不生产”(Ent-Produktion)而已,是生产的终结。如今,生产已经被集合(totalisieren)为唯一的生命形式。拼命追求健康最终不过是拼命追求生产。它摧毁了真正意义上的生命活力。健康的恣意滋长和肥胖的恣意滋长同样不可理喻。这是一种病,有其病态属性。为了生命而否定死亡,那么生命本身就变成有害之物了。它会自毁自伤。这也同样印证了暴力辩证法。

能够赋予人活力的恰恰是否定性。它哺育心灵的生命。只有在彻底的分裂中找到自己,心灵才能获得其真相。只有裂隙和痛苦的否定性才能使心灵保持生命力。“如若心灵充当肯定者,对否定者视而不见”,心灵便不是“这种力量”。它“只有直面否定者,并在其身边栖居,才是这种力量”[9]。今天,我们都竭力逃离否定者,从不在其身边栖居。黏在肯定者身畔只能复制更多的同者。世间不仅有否定之地狱,也有肯定之地狱。恐怖不仅生于否定,也生于肯定。

由熟悉之世界的崩塌引发的恐惧是一种深层的恐惧。它类似于那种深层的无聊。肤浅的无聊表现为“外表可见的不安的扭动”[10]。相反,在深层的无聊中,整个人都丧失了存在状态。但是在海德格尔看来,这种“失败”(Versagen)包含着一种“宣告”(Ansagen),一种“呼请”(Anrufen),呼唤此在做出“此时此地行动起来”的决定。

深层的无聊使行动起来的可能性慢慢醒悟。这些可能性是极有可能被此在抓住的,可它们偏偏被投闲置散在这所谓的“这好无聊”当中。[11]深层的无聊呼唤此在攫住最本己的能在,即行动起来。它有一种呼请的特征。它说出话语,它发出声音。如今伴随着极度活跃(Hyperaktivität)而来的无聊则哑然无声。它被接踵而来的活动所排遣。但活跃并不等于有所行动。

海德格尔后期将恐惧归因于存在论差异,归因于存在与存在者之间的差异。为了能踏入“尚未被涉足的领域”,思想必须能经受住深不可测的无存在者之存在(Sein ohne Seiendes)。从某种程度上说,存在先行于存在者,并让存在者分别在某种特定的光芒下现相。思想“热爱”“深渊”。这其中栖居着一种“直面真正恐惧的英勇之气”[12]。若没有这种恐惧,同质化便大行其道。思想蒙受“寂静之声”,它为思想“在对深渊的惊惧中调谐”[13]。此种惊惧将思想从存在者的麻痹之中,即从相同者的麻痹之中解放出来。这就相当于那种“痛苦,在这样的痛苦中,存在者在熟悉的惯常面前显露其本质上的独特性”[14]。

如今,到处弥漫着一种存在论上的无差别性。无论是思想还是生活,在面对其内在层面时都选择漠视。若不去触碰内在层面(Immanenzebene),同质化就会始终延续。海德格尔的“存在”所指称的就是这一内在层面。它是思想重新开始的存在层面。只有触碰到这一层面,全然他性才会萌生。对此,德勒兹也写道:“从字面上理解,我想说他们是在装傻。装傻一直是哲学的一大功能。”[15]“装傻”(Faire l'idiot)断绝与多数派、与同者的联系,开启那未经开垦的内在层面,并使得思想能容纳真相,容纳能开启与现实之间新型关系的事件。如此一来,万物都在另外一种全然不同的光芒中现相。仅仅只是穿越恐惧而已,人们就能到达存在的内在层面。它把思想从在世存在者(das innerweltlich Seiende)的压迫下、从同者的麻痹(海德格尔称之为“对存在的遗忘”)中解放出来。存在的内在层面是未经开垦的,还没有名字:“如果人类要再次找到通往存在近旁之路,那么他必须首先学会在无名中生存。”[16]

如今社会的恐惧则有着完全不用的病理。它既不能归因于日常一致性的崩塌,也不能追溯到深不可测的存在。更多地发生在日常的共识之内,它是一种日常的恐惧。它的主体还是“常人”:“自我对他人亦步亦趋,当自我觉得无法跟上他人步伐之时,便会慌乱无措。……他人如何看待我,他人觉得我又是如何看待他们,这些想象成为社会恐惧的来源。使个人不胜其烦、心力交瘁的并非客观的情况,而是感受到在与多数派的他者相比较时所产生的竞争。”[17]

海德格尔所称的决心拥有最本己的能在、达成本真的自我存在之此在,是由内部引导的,而非外部。它类似一个陀螺罗盘(Kreiselkompass)[18],拥有内在的中心和指向最本己的能在的强大方向感。这与所谓的“雷达人类”(Radar-Mensch)截然相反,他们向外而立,四处张望,以致迷失自我。[19]聚焦于内,则无须一直与他人比较;着眼于外,则身不由己,不比不行。

如今,很多人饱受诸多恐惧的折磨,害怕拒绝,害怕失败,害怕被落下,害怕犯错误或者做错决定,害怕达不到自己的要求。在不停与他人比较的过程中,恐惧也不断加剧。这是与纵向恐惧背道而驰的横向恐惧。前者是面向全然他者、面向茫然失所和面向“无”之时才生出的恐惧。

如今,我们生活在新自由主义体系中,它打破时间上稳定的结构,将人一生的时间碎片化,让连接我们、团结我们的东西冰消瓦解,目的皆是提高生产率。该体系的时间策略制造恐惧和不安。新自由主义把人类分隔成一个个孤立的经营者,经营的对象就是人们自己。这种单子化(Vereinzelung)伴随去团结化和完全竞争而来,亦使恐惧渐生。新自由主义的恶魔逻辑就是:恐惧提高生产率。

[1]Angst,意为“恐惧”或“害怕”。海德格尔哲学中的Angst一般被译作“畏”。但在本章中,作者意在指出当今社会日常生活中的“怕”和海德格尔的“畏”之不同,为避免给读者造成混淆,故将Angst译作“恐惧”。其他涉及海德格尔哲学的名词,译法均参照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译,三联书店,2014年。

[2]Martin Heidegger,Sein und Zeit,Tübingen1977,S.189.

[3]Ebd.,S.126.

[4]Ebd.,S.178.

[5]Ebd.,S.245.

[6]Martin Heidegger,Prolegomena zur Geschichte des Zeitbegriffs,Gesamtausgabe Bd.20,Frankfurt am Main1994,S.433.

[7]Martin Heidegger,Beiträge zur Philosophie(Vom Ereignis),Gesamtausgabe,Bd.65,Frankfurt am Main1989,S.285.

[8]Martin Heidegger,Vorträge und Aufsätze,a.a.O.,S.177.

[9]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Phänomenologie des Geistes,Hamburg1952,S.30.

[10]Martin Heidegger,Die Grundbegriffe der Metaphysik.WeltEndlichkeit-Einsamkeit,Gesamtausgabe,Bd.29/30,Frankfurt am Main,dritte Auflage2004,S.193.

[11]Ebd.,S.212.

[12]Martin Heidegger,Wegmarken,Frankfurt am Main1967,S.103.

[13]Ebd.,S.102.

[14]Martin Heidegger,Parmenides,Gesamtausgabe,Bd.54,Frankfurt am Main1982,S.249.

[15]Zitiert in:Philippe Mengue,Faire l’idiot.La politique deDeleuze,Editions Germina2013,S.7.

[16]Martin Heidegger,Briefüber den Humanismus,Frankfurt am Main1947,S.9.

[17]Heinz Bude,Gesellschaft der Angst,Hamburg2014,S.26.

[18]利用陀螺和摆的特性寻找和指示真北向的仪表。不受地磁场影响,广泛应用于航海、航空、航天和地面运载。又叫回转罗盘。

[19]Ebd.,S.24.

门槛

面对门槛,人们会心生恐惧。这是一种典型的“门槛心态”。门槛是通往未知的渡桥(Übergang)。跨过门槛,便是一种全然不同的存在状态。因此,死亡一直被刻写在门槛上。在所有的过渡礼仪(rites depassage)中,人们都死于门槛此端,而为了在彼端重生。在这里,死亡被理解为渡桥。跨越门槛的人,就要经历转变。作为转变之场所,门槛是令人痛苦的。这其中蕴含着痛苦的否定性:“如果你感受到身处门槛的痛苦,那么你便不是游客;渡桥便有可能存在。”[1]如今,拥有着一道道门槛的渡桥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可以畅行无阻的通道(Durchgang)。在互联网中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游客。我们不再是栖居一道道门槛中的“痛苦之人”(homo doloris)。游客们不曾经历转变,无从感受痛苦,便也因此如死水一般,百世不易,在同质化的地狱中游荡。

门槛会使人惊恐、害怕,但也会令人喜悦、陶醉。它们激发对他者的想象。为追求全球资本、交际和信息的高速流通,人们拆掉了门槛,打造了一个畅通无阻、一路坦途的空间,空间内部的一切飞速流转。这里却生出一种新的恐惧,一种完全脱离了他者否定性的恐惧。

作为新兴生产方式,数字化交际彻底打破所有距离,以加速自身运行,所有保护性的距离也就此消失了。在超交际中万事万物皆熔于一炉,内在和外在之间的壁垒也愈发脆弱。如今,我们完全被外化为一个“纯粹的平面”[2],暴露在无孔不入的网络中。

这种强制性的透明化克服了一切视觉与信息缺口,世间万物清晰可见。它不给人任何退路,令所有安全空间消失不见。万事万物汹涌而来,而我们却无遮无挡,亦无处可藏。我们本身也只是全球网络中的通道而已。透明化和超交际夺走了保护着我们的内心世界。是的,我们是自愿放弃了内心世界,甘于受数字化网络的奴役,任由它们穿透、照透、刺透我们。数字化的过度曝光与毫无遮掩带来一种潜在的恐惧,它并非源于他者的否定性,而是源于过多的肯定性。同质化的透明地狱并没有驱离恐惧,令人胆寒的正是同质化愈发震耳欲聋的轰鸣。

[1]Peter Handke,Phantasien der Wiederholung,Frankfurt am Main1983,S.13.

[2]Jean Baudrillard,Das Andere selbst,a.a.O.,S.23.

异化

阿尔贝·加缪的小说《局外人》(Der Fremde)描写了身处局外之感,这是一种根本的存在与生存感受。人类面对世界是局外人,在人群中是局外人,面对自己同样是局外人。话语之栅将主人公默尔索与他人隔绝。陌生表现为无言。人人都身陷牢笼,彼此分隔,而这牢笼的四壁便是话语之栅。这份陌生既不属于当今这个超交际时代,也不属于作为舒适区或百货商店而存在的世界。

保罗·策兰(Paul Celan,1920—1970)[1]的诗《话语之栅》(Sprachgitter)所讲的也是这份陌生的体验。

(若我如你。若你如我。

我们不都曾经

站在一阵信风里?

我们都是异乡人。)

瓷砖。上面,

紧挨着,一对

心儿灰灰的水洼:

两个

满口的沉默。[2][3]

如今,我们热衷于一种毫无拘束的交际。这种数字化的超交际令你我昏昏沉沉,意识几近模糊。喧闹嘈杂的交际并没有使我们的孤独感少一些。或许它比话语之栅更加令人孤寂。虽隔着话语之栅,对面总还有一个“你”。它还守护着这份疏远的切近。与此相反,超交际既摧毁了“你”,也摧毁了“近”。关系(Beziehungen)被连接(Verbindungen)所代替。无距离赶走了近距离。“两个满口的沉默”所包含的亲近和语言可能比超交际还要多些。沉默尚是一种语言,交际噪声则不然了。

如今,我们将自己安置在一个舒适区中,陌生之否定性被彻底清除。这里的标语是点赞(like)。数字荧屏愈发将陌生与茫然失所之否定性隔绝在外。当下,这份陌生阻碍了信息与资本的高速循环,就这一点来说,它是不受欢迎的。对加速的强求(Beschleunigungszwang)将一切同质化。超交际的透明空间毫无神秘性,缺乏陌生感,也没有不解之谜题。

作为异己而存在的他者也一并消失了。如今的劳动关系(已)无法用马克思的异化理论(Theorie derEntfremdung)来阐释。劳动异化的意思是,劳动所得的产品之于工人来说成了一个异己的对象。工人既不能从他的产品中也不能从他的作为中再度辨认出自己。他创造的财富越多,自己就越贫穷。他的产品被夺走。工人的作为恰恰导致了他的非现实化(Entwirklichung):“劳动的现实化(Verwirklichung)竟如此表现为非现实化,以至于工人非现实化到饿死的地步。”[4]他越是劳心劳力,就越深地陷入剥削者的统治之中。马克思把这种导致异化、去现实化的统治关系拿来与宗教做对比:“人奉献给上帝的越多,他留给自身的就越少。工人把自己的生命投入对象;但现在这个生命已不再属于他,而属于对象了。因此这种活动越多,工人就越丧失对象。凡是成为他的劳动的产品,就不再是他自身的东西。因此这个产品越多,他自身的东西就越少。”[5][6]由于劳动关系中的异化,劳动者不可能实现自我。他的劳动不过是持续的自我非现实化(Sich-Entwirklichung)。

如今我们生活在后马克思主义时代。在新自由主义的政制下,剥削不再以异化和自我现实化剥夺的面貌出现,而是披上了自由、自我实现和自我完善的外衣。这里并没有强迫我劳动、使我发生异化的剥削者。相反,我心甘情愿地剥削着我自己,还天真地以为是在自我实现。这是新自由主义的奸险逻辑。所以,过劳症(Burn-out)的初期表现恰恰是亢奋。干劲十足地投身于劳动之中,直至精疲力竭为止。自我实现,实现至死。自我完善,完善而亡。新自由主义的统治藏身于幻想中的自由背后。它与自由携手并立于我们面前之际,正是它大功告成之时。这种感觉上的自由消弭了任何反抗、革命的可能性,这才是它的致命之处。有什么可反抗的呢?已经没有人再压迫你了啊!珍妮·霍尔泽所说的“保护我免受我所欲之害”将这一范式转变表达得十分贴切。

当今社会出现了一种新型的异化。它不再涉及世界或者劳动,而是一种毁灭性的自我异化,即由自我而生出的异化。这一自我异化恰恰发生于自我完善和自我实现的过程中。当功能主体将其自身(比如其身体)当成有待完善的功能对象之时,他便逐渐走向异化了。由于否定性的缺失,这种自我异化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加深。能摧毁自我的,不仅是自我剥削,还有自我异化。在病理上,它表现为对身体意象(dasKörperschema)的破坏。厌食症和暴食症(或称BED,Binge-Eating-Disorder)都是日渐加剧的自我异化之症状。到最后,人们便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1]犹太裔德语诗人。父母死于纳粹集中营,本人也历尽磨难。发表于1945年的《死亡赋格》一诗以对纳粹的强烈控诉和撼动人心的艺术力量震惊战后德语诗坛。1960年获得德语文坛最高荣誉毕希纳奖。

[2]译文引自《保罗·策兰诗选》,孟明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第153~154页。

[3]Paul Celan,Die Gedichte.Kommentierte Gesamtausgabe,hrsg.von Barbara Weidemann,Frankfurt am Main22003,S.100.

[4]Karl Marx,Ökonomisch-philosophische Manuskripte,Hamburg2005,S.56f.

[5]译文引自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共中央马恩列斯著作编译局编译,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52页。

[6]Ebd.,S.57.

对抗体

“客体”(Objekt)一词来源于拉丁语中的动词obicere,有阻挡、劝诫、指责之意。客体首先是一个抨击我、拦阻我、违逆我、反驳我、与我相左、向我发起反抗的对立(Gegen),其中蕴含着它的否定性。客体的这层含义在法语词objection中也有体现,其意为“反对”或者“异议”。

“在场物”(das Anwesende)作为客体的经验极有可能比其作为对象(Gegenstand)的表象(Vorstellung)更为源始。表象行为发生时,表象主体主宰着被表象的对象。前者将后者置于自己身畔。此时,对象大大丧失了对立之否定性。作为消费的客体,商品完全缺乏obicere的否定性。它不会指责我、控诉我,也不会与我针锋相对。与此恰恰相反,它依偎过来讨好我,诱我喜欢上它。对立(Gegen)和相对(Gegenüber)的缺席正是当今社会的认知特征。

世界正逐渐失去对立之否定性。数字媒体加速了这一发展进程。数字领域的秩序与世界秩序,或者说地球秩序相对立。海德格尔后期的哲学思想针对的正是世界秩序。[1]他口中一再吟咏着“山峦之凝重与原石之坚硬”,也(时常)谈及“年轻农夫”那“沉重的角状雪橇”和“高耸的冷杉傲立风雪”,以及“对面那陡峭的山坡”。这凝重与对立掌控着世界秩序。数字化的东西则截然相反,于我们而言毫无凝重感,扮演不了倔强的、执拗的、反抗的“相对”。

如今的图像也愈发丧失其作为“相对”之特征。数码图像缺乏魔力、魅力和诱惑力。它们不再是可能拥有本己生命(Eigenleben)和本己力(Eigenkraft),会让观者错乱、着魔、讶异、迷醉的映相(Gegenbilder)。点赞根本是最低级别的认知。

在海德格尔看来,“物”(das Ding)是限定我们之物。这种限定性(Bedingtheit)已非今日之存在感受。世界的去物化(Entdinglichung)和去实体化(Entkörperlichung)愈演愈烈,对此,汉德克(Handke)也予以坚决的批评。他前往多瑙河、萨瓦河、摩拉瓦河和德里纳河的冬日之旅完全是怀着拯救“物”(Rettung der Dinge)的初心。汉德克将塞尔维亚沉重的商店店门上升为本真之物的密码。[2]它将自身的重量抛向我们。它是一个客体,一个obicere。物之沉重构成世界的重量。它们是对抗体(Gegenkörper)。“按下古旧的铁门把手”,“不得不费力推开店门”,这些甚至为汉德克带来一阵幸福感:“在物的轻微抵抗中(由于店门年代久远且材质沉重),在它与进门者身体的摩擦中,一个独立的对映体浮现出来。……塞尔维亚的店门就是字面上的对—立(Gegenstand);……是须臾间实体密切交流的一部分,是某个空间上的具体事件之主体,内在自有其本质……这轻微的抵抗,这属于最质朴之物的可感知的本己力,方使它们无可替代,拯救它们免于消失在习以为常的唯命是从当中。”[3]汉德克漫步市场,想象着作为对抗体的“物”。它们俱都沉甸甸、满盈盈,怡然而自得。那里“有深褐色的大罐森林蜜罐,有跟火鸡一样大的熬汤柴鸡,有炸得焦黄的面窝点心,还有长着猛兽似的尖嘴、肥美硕大的河鱼。”[4][5]

数字秩序致使世界的去实体化愈演愈烈。如今,实体间的交流越来越少了。同时,它也消除了对抗体,从物那里夺走其质地之沉重感、尺度、自身的重量、本己生命和本己时间,令它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数字化的客体不再是obicere。它们不再向我们施压,不再抵抗。对立的消失遍及当今世界各个层面。“点赞”与obicere南辕北辙。如今,万事皆求点赞。“对立”的彻底缺席实非理想状态,因为,若没有“对立”,人就会重重地摔在自己身上。这会导致自我侵蚀。

如今,我们也失去了一种特殊意义上的“相对”。对海德格尔来说,“对象”并不等同于“相对”。希腊人从未将“在场物”理解为“对象”,而是理解为“相对”。“对象”中的“对立”是通过主体而建成的,主体为自己将之表象出来。如此一来,主体便侵袭了对象。与此相反,“相对”中的“对立”则是在下述东西中形成的:“这种东西侵袭那知悉的、看—听的人,这被侵袭之人是从未将自己理解为主体(对客体而言)的人。”作为“相对”的“在场物”,并不是“那种主体抛向自己的作为客体的东西,而是那种临于知悉面前的东西,那种将人之看与听称为并表现为超越人之看与听的东西”[6]。与之相应,希腊人或许在诸神那观入的在场之中(im hereinblickenden Anwesen der Götter),经验到了最阴森可怖又最富魅力的“相对”。这种经验发生于与全然他者的相遇。全然他者通过目光与声音将自己展现出来。

[1]Martin Heidegger,Schöpferische Landschaft.Warum bleiben wir in der Provinz,in:Denkerfahrungen,1910—1976,Frankfurt am Main1983,S.9–13,S.13.

[2]奥地利小说家、剧作家彼得·汉德克曾在《多瑙河、萨瓦河、摩拉瓦河和德里纳河冬日之旅或给予塞尔维亚的正义》一文中提及“不得不费力推开”的“店门”。参见彼得·汉德克:《痛苦的中国人》,刘学慧、张帆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209页。

[3]Hubert Winkels,Leselust und Bildermacht.Literatur,Fernsehen und Neue Medien,Köln1997,S.89f.

[4]译文引自彼得·汉德克:《痛苦的中国人》,第219页。

[5]Peter Handke,Eine winterliche Reise zu den Flüssen Donau,Save,Morawa und Drina oder Gerechtigkeit für Serbien,Frankfurt am Main1996,S.71.

[6]Martin Heidegger,Der Satz vom Grund,Pfullingen1967,S.140.

目光

在《第十研讨班:论恐惧》开班之初,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1901—1981)[1]表演了一则发人深省的寓言:螳螂的故事。拉康戴着一副面具,但并不知晓面具的样子。他就这样以面具遮脸,和一只巨型螳螂相对而立。拉康完全不知道螳螂眼中看到什么,也不清楚这副面具的模样将引发它怎样的反应。另外,两者之间也不可能有任何语言的交流。如此,他将自己完全交付给它,交付给它的目光。雌性螳螂在与雄性交配之后,会将其捕食,这为它更添了几分阴森可怖。无从预警也无从算计的全然他者令人生畏,其表现形式就是目光。

借由螳螂的寓言故事,拉康援引了莫里斯·布朗肖作品《黑暗托马》(Thomas der Dunkle)中的一幕,该场景把主人公描写为一个着了魔的、被词句吞噬的阅读者,就如同被雌性螳螂所吞噬。“阅读”意味着被注视:“在每一个字符面前,他的处境都与那被雌性螳螂吞噬的雄性如出一辙。他们望着彼此(L’un etl’autre se regardaient)。……托马就这样毫无防卫地滑进这些通道,直到他被文字深密的内里所察觉。这还说不上恐怖,相反,这是一段让他想加以延长、几乎算是惬意的时光。……他满心欢喜,在这颗看见他的眼睛中看见自己。”[2][3]此处,布朗肖描绘了一种特别的异化经验,即人们放弃眼睛的主权并将自己交付给他者的目光。

电影《甜蜜的生活》(La Dolce Vita)的最后一幕展示了一群彻夜狂欢的人在黎明时移步至海边,看到一条巨大的鳐鱼被拉上岸。特写镜头下,鳐鱼的眼睛大而深邃。男主人公马塞洛喃喃自语道:“它一直盯着我们看,目不转睛。”(E questo insiste aguardare.)雅克·拉康曾多次探讨这最后一幕。在“精神分析伦理学”(Ethik der Psychoanalyse)研讨班中,拉康将影片中凝视人类的鳐鱼描述成令人作呕之“物”:“那时那刻,正是黎明破晓之际,一群大活人立于海边的松树间,在微微摇曳的光影下一动不动,仿佛就要魂飞魄散,突然迈步朝着一个我所不知的目标奔去,这目标就是那受到很多人喜爱的东西,在它身上人们重新找到了我那著名的‘物’,那不知怎么有点令人作呕的东西,那被人用渔网拉出海面的东西。”[4]

对拉康来说,此“物”是突出于图像、表达之外的一个斑点、一种缺陷。它是已成形的行为与认知符号内部的一种残损、一道裂隙,正是这些符号构成了“象征界”(das Symbolische)。此“物”是属于“实在界”(das Reale)的,实在界回避一切表达与表象。此“物”是从框架中、从象征秩序中跳脱出来的一个斑点、一个细节。象征秩序是自己对自己的陈述。而此“物”则从这一能指的、陈述的“缝合点”中突显出来。它是那凝视着人们的全然他者。由此,它便引发了恐惧:“就是它,导致我们所有人如此地被凝视、被关涉,也就是它,向我们展示出,恐惧是如何在欲求的目光中显露其真容(欲求听命于a[5])。”[6]希区柯克在其电影《后窗》(Rear Window)中刻画了目光通过眼睛所取得的胜利。[7]被困于轮椅上的摄影师杰夫津津有味地欣赏着窗外的景色。从院子另外一端投射过来的阴森目光很快就破坏了这怡人的画面。托尔瓦德(杰夫怀疑此人杀害了他自己的妻子)突然注意到杰夫正观察着自己。托尔瓦德回望杰夫的目光终结了那双窥探之眼的主权地位。从那一刻起,现实已经不再是图画,不再是怡人的景色了。现在,杰夫已经全然落入他者的目光中。摄影师的任务是将现实化作一帧图片、一幅怡人的景象,托尔瓦德则是与之对立的反面形象。托尔瓦德的目光是与画面格格不入的斑点。它将他者的目光形象化。最终,托尔瓦德闯进杰夫的寓所。杰夫试图用相机的闪光灯刺激他的双眼,摧毁他的目光,把这阴森可怖之物再次收入图片,可他却并未成功。在托尔瓦德将杰夫扔出窗外的一瞬,目光通过眼睛所获得的胜利得以圆满完成。就在不久之前,这扇窗还给杰夫带来怡人的景色。杰夫完全从这幅图画中掉出,跌落在现实的地面上。后窗在这一刻变成了真窗(Real Window)。

对于萨特来说,他者也是以目光昭示着自己的来临。萨特并未把目光局限于人类的眼睛。相反,“被注视着”构成了“在世存在”(In-der-Welt-Sein)的中心视角。世界即目光。就算是簌簌作响的树枝、半开半掩的窗户或者微微飘动的窗帘也都被理解为目光。[8]如今,世界已经罕有目光。我们很少感觉到自己被凝视或者暴露在一种目光之下。世界呈现为一幅怡人的景象,试图取悦我们。数字荧屏也同样不具备目光属性。Windows系统是一扇没有目光的窗户。它恰恰将我们掩于目光注视之外。

妄想症的症状之一是怀疑到处都是目光,感觉自己被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所注视。这与抑郁症有所不同。妄想症并非当今社会的主要病症。它与他者的否定性相关联。抑郁的人是栖居在一个没有目光注视的、不可能产生他者经验的空间内。

在拉斯·冯·提尔的电影《忧郁症》(Melancholia)中,当贾斯汀对他者的渴望觉醒之时,她的抑郁症瞬间得到了治愈。拉斯·冯·提尔让夜空中的蓝色星球仿佛他者的目光般闪现,凝视着贾斯汀。它唤醒了她的情欲。他者的目光把她从抑郁中解放出来,把她变成一个恋爱中的人。

如今,目光在许多层面上消失了。统治的实施也缺乏目光的注视。边沁(Jeremy Bentham,1748—1832)[9]的“全景监狱”以目光的统治为基础。“监狱”里的人被完全交付于监视者的目光。监视塔的建造追求功能性,监视者能将一切尽收眼底,而自己却不为他人所见:“全景监狱是一台将‘看’与‘被看’二元分割的机器:在外环区域,人们完全处在被监控之下,自己却从未看见什么;在中央塔楼,人们可以看见一切,自己却不为他人所见。”[10]犯人们所见唯有中央塔楼的剪影而已。他们无从知晓,自己是否正在被监视。因此,他们觉得自己始终被凝视,即便是监视者并不在那里。目光的统治是中心视角的。

“奥威尔”(Orwells)的监视之国[11]也建立了一种目光统治。《老大哥》(Big Brother)节目则是电视荧屏上无所不在的注视眼光。它看见一切,自己却不为人所见。镇压表现为凝视:“走廊里有一股白菜汤和破地毯的味道。人们在走廊一端的墙上,挂了一张彩色的海报。海报太大,本不适合室内展示。海报上呈现的只有一张巨大的、宽度超过一米的面庞:这男人45岁左右,上唇胡须漆黑浓密,脸上线条粗犷端正……在每一层楼梯的墙上都有这样一张海报正对着电梯,画面上的巨大脸庞凝视着你。海报设计独具匠心,无论你如何移动,那目光始终追随着你。海报下端还写着:老大哥在看着你。”[12]

数字媒体与光学媒体不同,它是没有目光的媒体。因此,数字化的全光镜Panoptikum(其实已经不能算作是光学镜Optikum),即数字化的全景监狱,也已经不依赖于目光、不依赖于中心视角的视觉瞭望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它绝对比其他类似的全景监狱看得更多、更深。中心与外围之间的区别变得毫无意义。数字化全景监狱的运作方式是无视角的。无视角的透视远比有视角的监视更有效,因为人们是全方位地,甚至是从内向外地被照得通亮。思想回避了目光,却逃不过数字化的全景监狱。即使没有目光的加持,“大数据”仍能大显身手。与中心视角的监视不同,无视角的透视中不再有盲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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