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非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消息更是一条条地摞起来。聂与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朦朦胧胧笑了一下,觉得沈知非这人可真是有意思。
明明结婚的时候看起来那么高冷,现在却像是个话唠小朋友。
他大概是吹了风又淋了雨,医生给他开了药,聂与就着医院的水冲下去一包。他看着那些短信,心里想着该怎么回复。还没走出医院呢,就听见后面有人叫他:“——聂先生?”
聂与这一趟出来,直接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这是乔光嘱咐的,说他现在不大不小也算是个公众人物。因此听到自己被认了出来,聂与还是万分惊讶:“霍医生?”
那就是他醒来后见到的第二个人。
霍医生一直是他的主治医师,跟另一个陈医生搭档,一个是精神科,一个是外科。聂与停了下来,笑了一下:“您好。”
“发烧了?”
霍医生看了一下他手里的药,又嘱咐他:“给你开的药也得记得吃,要不然头疼起来就不得了了。”
聂与万分心虚地点了点头,你来我往两句之后,他正要走,又听见霍医生问:“记忆恢复了一些吗?”
聂与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是啊。”
接下来他就没怎么跟沈知非联系。纵然冷静下来想想,觉得自己那种举动很失礼,但是聂与心中仍然充斥着某种“理直气壮”的情绪。周末试镜的时候,他好好收拾了一下,打算就算试不上也得体面一点,带着迷之自信走向了工作室。
《凉城》工作室是很大的,光是会议室就有三间,外面堆了些道具和别的东西。聂与进去的时候,屋子里没几个人。一个猫一样的男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团毛线球。这个男孩看起来一副软绵绵的样子,长相意外地漂亮,眼睛像猫一样,是碧绿色的。聂与没说什么,倒是乔光脸色微微一变,低声对聂与说:“那是裴三爷的人。”
聂与脑中反应了足足四五秒,才有些诧异地反问:“……裴钰?”
“哎哟我的祖宗。”乔光说:“你可小声一点吧……听说这个人叫温言,职业那可谓是相当不好说。圈里有人说这个温言其实是个特种兵……要不就是培养出来的大杀器现在退休了,来头也不小。你想想,把裴三爷家暴得死去活来又把人扔出家门不给饭吃的人,能好说话吗?”
聂与刚要质疑一下这话的真实性,就看见那个温言直接抬起了头,声音有些脆生生的,声调拉长,像在撒娇:“我没有家暴裴钰。”
诚然,这话是不假。
这小孩刚抬了抬手臂,就露出腰间一大片青紫。聂与毕竟也不是什么单纯的人,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他提醒了一句:“遮一下腰。”
温言马上低下了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笑完后,他又眨着眼看聂与,声音软绵绵的:“你来试镜吗?”
聂与点了点头:“是啊。”
温言说:“你长得可真好看。”
这小孩兴许从来不知道委婉矜持四个字怎么写,一双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聂与,倒是把“好看想养”四个字写在了脸上:“……我能亲亲你吗?”
聂与:“???”
你再说一遍?
☆、你还好吗
“你长得真好看。”
这只像是猫一样的少年用宛如亲吻一样的姿态轻轻嗅闻了聂与的身体,他闻到这个好看的男人身上存在的某种凛冽的,清寒的,像是忍冬花一样的香味。这让他想起了童年时候白水镇大河里冬天的水,从枯石上蜿蜒而过,能把人整个冻得打寒战。
温言想起小时候,还是小小一只的他低下头去舔那清冽的水的感觉。
他认认真真地问:“我能亲亲你吗?”
聂与脸色不变,眉头却微微挑了起来。屋子里剩下的一些人也看了过来,脸色或惊异或古怪。乔光一瞬间简直像是失去了什么语言能力似的,左看看右看看,心想,还好沈四爷今儿没在这儿。
聂与忽然笑了一下。
他说:“你想亲我哪里?”
温言这时候倒是不怎么好意思了,他眨了眨眼睛,慢慢地往他那边挪了挪,歪了歪头:“不可以亲嘴唇吗?”
乔光脸色都有些发青,贼兮兮地准备掏出手机发消息。
“不可以。”
聂与脸上带着那种有些纵容的笑,抬手就摸了摸温言的头。他果然是个小孩,抿着嘴唇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了一颗糖,塞到了聂与手里。那种糖是早时候时兴的棋子糖,口味五花八门,现在倒是难找。聂与跟他说了声谢谢,刚想再逗他两句,抬眼就看见易昳出来了。
她是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女人,大波浪卷,妆容精致,穿着长牛仔裤和衬衫,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看见他后,点了点头,只来得及说一句好久不见,就对旁边的温言说:“言言跟哥哥一起去等候室吧。”
温言应了一声,他的嗓音清清脆脆的,很容易就兴奋了起来:“我就知道你是聂与,你好呀,我是温言。”
聂与点了点头:“你好。”
温言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他们人好多,但是我觉得你可以……”
——不,我不可以。
聂与漫不经心地想。
——我只能当花瓶。
温言说:“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他们还不让你过的话,简直就是眼瞎。”
聂与把那颗棋子糖放在嘴里,微微眯了眯眼,说了一声谢谢。
等候室很大,每个人或站或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聂与不太适应这样的光线,微微眯起了眼睛。等他能看清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边沙发上的陶从意身上。陶从意也在看他,这个年轻人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厌恶,随即转开了头。
东南角那个小圈子几乎算是最大的了,被簇拥着的年轻人看不太清脸,离得这么远,聂与都能听清那些阿谀奉承。旁边有人轻声嘀咕:“……还小沈呢,我看那张脸八成是整的。”
“那也整的太成功了吧?也就眼角多了个泪痣,我看着是真没区别……”
“气质差得远呢。”
“那是,沈影帝的底气可是他家拿钱给他堆出来的。”
“卧槽你能小声点吗?”
……
温言给他拿了一场剧本,又殷勤地给他端了一杯水。聂与轻笑一声,慢慢地坐在了沙发上。他的姿态不急不缓,但是通身都是某种矜傲高贵的气质。那些话他听了个大概,心底也开始好奇起来。他能坐得住,旁边的温言可是猫一样的性子,在等候室窜了一圈才跑过来,神神秘秘地跟他说:“那好像是个新人……叫张宁宇。之前演过几个小制作电影,反响不错。虽然跟沈知非长得不是一模一样……”
“八十六号,张宁宇。八十七号聂与准备。”
温言冷不防被打断了介绍,登时脸上就浮现出一点哀怨的情绪。聂与看得好笑,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把嘴里的棋子糖推到另一侧。他才刚到,剧本都没看热乎,就轮到了他。说没有人暗箱操作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他本身也就不打算演电影,他不是那块料。哪怕是马上就到来的试镜,都不是很在乎。
那个叫张宁宇的人站了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聂与看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地把嘴里的棋子糖嚼碎。
他试镜的角色在《凉城》里戏份不多,却格外浓墨重彩。易昳给了他三个角色,他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凉城》是易昳团队的原创剧本,里面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国风内容,时间跨度更是到了上下一万年之久,讲述了一个古老又辉煌的染年国文明从没落到复兴的故事。甫一开始,就引入了一个概念“假设从古至今人类的科学文化水平在不断倒退”。真正辉煌的东西,早在一万年前,早在那个古老又神秘的华夏土地上,就已经大放异彩。那个时候,人们已经探索到了外太空和地壳核心,但是由于不知名的原因,染年文明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
故事刚开始,就将染年文明引入了进来。现在科技已经探索到了海洋深处,巨大的海沟里,探索人员发现了上万年历史的精致的青铜器。虽然已经过去了上万年,但是仍旧能发现当初的作用。人们惊奇地发现,这竟然利用了镜像原理和量子力学,将海底的所有东西都投射到地面上!不仅仅只有这一处,还有古墓里精致的密码机,神秘的治疗仪……种种东西被收编在一些奇闻逸事的书籍里,最终被一位名叫司逸的医学博士看到了。
他远赴南极,得到了染年文明中的“医”卷。
他通过阴私的方法,找到了无数残疾的小孩,并将他们带到与世隔绝的小岛上,在他们身上进行一些实验。譬如换掉白血病小孩的骨头,譬如将动物的眼角膜移植到小瞎子身上。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这个小岛上,生活着染年国的末代君王。
……
故事的视觉是通过小岛上生活着的,拥有染年国直系血脉的小女孩开展的。她认识了苍白英俊的国君邪凛,并逐渐发现在超然的文明之下的阴谋,以及在很多年前,一手创设整个文明体系的,美貌比才华更出众的,邪凛的秘密情人。
……
“……啊,我有爱人了。”
昏暗的灯光下,邪凛漫不经心地把腿搁在岩壁上,朱红色的神秘符文在他身上缓缓流转。
“但那不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吗?”
女孩露出不解的表情:“你上次还跟我说,时间跨度太长了,你也提不起感情去想念一个人。”
男人英俊得有些邪性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隐秘的笑:“但是子归不一样啊。”
“他是支持我在这天底下碌碌无为的底气。”
……
季子归。
人设很像聂与演过的一个角色,但是又有本质上的不同。
季子归作为染年文明的创设者之一,惊才绝艳,染年文明遗传下来的共八卷,有三卷半都是他的团队创设的。在整部影片中,季子归出现的次数其实很少,大部分还是活在邪凛的记忆中。一袭白衣,修长苍白的手执着一卷经册,黑发松松垮垮地束着,额前的几束垂下来,落在还是少年的,正在习字的邪凛的手背上。
那是他对这个老师以及情人最深切的印象。
聂与要试的一场,就是季子归作为少年天才第一次跟人发生激烈冲突的时候。
他细细把剧本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越发觉得自己演不出来了。但温言却兴致勃勃,他把完整的剧本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我觉得你非常适合这个……易昳刚看完你的《珍珠寇》就拍了板,今天也就是走个流程。只要你不出大错……”
聂与温和地说:“我还真有可能出大错。”
温言:“???”
聂与补充道:“就是把季子归演成饕餮之类的。”
饕餮也是一个核心角色,染年国重臣,性格能跳到外太空。
温言终于开始重视这个问题:“……不至于吧?”
正这时候,那边的门嘎吱一声,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那个人逆着光。
有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聂与能看见他脸颊上细密的绒毛。从他的轮廓来看,他这个人简直熟悉得令人心惊。
聂与豁然起身。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张宁宇,嘴唇微微颤抖。所有人都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张宁宇也看了过来,似乎有些不解:“......?”
温言也跟着站起来,看他的表情,大概已经把张宁宇当成了什么穷凶极恶的暴徒。他阴嗖嗖地说:“需要我干掉他吗?”
聂与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他怔怔地说:“不......不用。”
张宁宇的表情更困惑了,连眼角的泪痣都跟着动了一下。他看上去真的跟沈知非很像,但是从某个角度来说,又完全是两个人。分不清是谁跟聂与心中那个轮廓更为契合,但是他现如今眼中只剩下了那颗泪痣。
喧嚣吵闹的环境里,有少年冲了进来,表情倨傲又不屑。但他俯下身抱起了他,下颌骨精致又漂亮。
“你还好吗?”
记忆里的人,穿过了漫长的时空距离,与眼前这个人重合。那种悸动直直地戳中了聂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聂老师?”
张宁宇又问了一句,眉目隽秀,泪痣温软。
作者有话要说: 与与:没想到吧哈哈哈哈哈哈你们都是替身
☆、试镜
“……没。”
聂与勉强笑了一下,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张宁宇。
这个人脾气应该还挺好的,被人这么看着也没发脾气,只是笑了笑:“祝您试镜成功。”
他是圈子里的新人,演技非常精致,被无数媒体和导演称为“前途无量”。那张脸更是跟影帝像了六七成,红起来只是早晚的事。圈里都叫他“小沈”,不仅仅是因为那张脸和相像的演技,更是因为两个人差不多的脾气。不知道张宁宇家里是干什么的,但是他一直以来都格外肆无忌惮,完全凭心情做事。整个娱乐圈里,让他发自内心尊敬的人只是寥寥无几。
而这个有潜力爆红的聂与明显就在他的尊敬行列之内。
聂与说:“谢谢。”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压下了心中那点怅然若失。听到旁边有人叫自己的时候,就直接走进去了。只是他毕竟不是什么干干脆脆的人,走到门口了,还要拖泥带水地往后看一眼。张宁宇喝了一口水,刚好跟他的眼神对上,于是露出了一个有些乖巧的笑。
“哟,看什么呢?”
聂与还没看清周围的环境,迎面就扑上来这么一句话。他眯了眯眼睛,这才看清面前的是一个台子,强光打在他身上,显得周围更加空旷。前面几个人或站或坐,有人拿着剧本看,有人抬起头在看他。刚才说话的,应该就是坐在旁边的那个大胡子男人。
这个男人的胡子被小皮筋扎了起来,他竟然是陆河!这个娱乐圈响当当的出品人,现在就坐在这儿试戏。再加上旁边的易昳,管宁月……这些跺跺脚就能让娱乐圈抖三抖的人,全在这儿聚齐了!
他还没说话呢,易昳就笑了起来,她的脸隐没在半黑暗处,聂与捕捉到了她脸上促狭的笑意:“这就不好意思了?是不是紧张?”
聂与实话实说:“也没有。”
易昳说:“那就是害羞……他去洗手间了,你暂时……”
聂与更加困惑了:“谁?”
易昳:“……”
陆河清了清嗓子:“你来之前没有看面试你的都是谁吗?”
聂与露出微妙的诧异的表情:“……不是随机的吗?”
陆河:“……”
易昳被他逗乐了:“你心态还挺好。”
“也不是。”
聂与更加放松了:“主要是各位老师问的问题都不太正式……咱们试镜要一直以问问题的方式进行吗?”
大家:“……”
大家脸都绿了。
聂与这是在质疑他们的水平?他不想在这个圈子混了吗?还是说有人给他撑腰?
——还真他娘的有人给他撑腰。
想起刚刚离开的某个人,大家心中浓浓的好奇心登时就被浇灭了。
易昳笑了一声:“看你粉丝天天说你怼天怼地怼空气,就是你不经常在公共场合露面,想挨怼也没机会。今天真是有幸,感觉还挺不错。”
聂与彬彬有礼地说:“易导,只有泰迪才怼天怼地怼空气。”
“……”
易昳脸色微妙地看着他。
聂与毕竟还是个绅士,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就这么看着这一帮子人。陆河嗤笑一声,大胡子抖了两下,然后笑得越来越放肆:“聂老师有前途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敢当。
聂与看着这脸色各异的人,还是选择了闭嘴。
正这个时候,他听见了黑暗里传来的清晰的脚步声,有人拉开了椅子:“乐什么呢?”
影后终于开了腔:“你刚才……”
沈知非风轻云淡地打断她:“不是面试吗?”
管宁月心里觉得好笑,却还是附和着沈知非:“……对,面试。”
想起刚才发生过的事,那可还真是够好笑的。
明明在前几场试镜里面不改色宛如煞神的沈四爷,看见人聂与的名字之后,就开始纠结沉默。管宁月之前跟过沈知非,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明明台上的戏已经走样得差不多了,他也没开口叫停,只是一边盯着手机,一边看着出场顺序。
张宁宇表演完后,他的焦虑就更明显了。门被再一次打开的时候,他直接站起了身——连椅子都被带倒了,发出尖锐的声响。所有人都看着他,沈知非神色有些怪异,直接去了卫生间。
他说是上厕所,但是在坐的各位哪个不是人精?易昳在这个圈子混久了,看见沈知非这个样子,倒也觉得稀罕,忍不住多逗了聂与几次。没想到聂与人设简直真实得让人不得不说一声牛逼,直接把这一桌子怼得无话可说。管宁月觉得好笑,看见沈知非的时候,手中的笔转了一下,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
聂与的目光从沈知非身上扫过,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他的试镜这么草率了。
易昳清了清嗓子,憋着笑看手里的稿子:“……你是来试镜季子归?”
聂与点了点头。
易昳说:“需要有人给你搭戏吗?我们这里影帝影后都有哦……沈老师,要不你来一段?”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移到了沈知非身上。他大概是刚刚平复了情绪,现在表情颇为镇定自若:“邪凛跟季子归的对手戏在第一季本来就少,你想要哪一场?”
聂与微微皱起了眉。
沈知非紧紧地盯着他的表情,脸色晦暗不明。
自从那天聂与从家里跑出去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哪怕是发消息,也是零星几句。聂与大部分时候对他是很冷淡的,像是回到了他们争执离婚的时候。
那个对视只是几秒,但是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之久。聂与最先移开目光,脸上带着那种妥协一样的表情,慢慢地说:“……嗯。”
其实他答非所问。
但是沈知非知道他的意思。他之前没有挑选跟邪凛的对手戏,这样说,代表着他同意了。
同意沈知非给他搭戏。
同意他的不怀好意。
沈知非走上了台子,他的脸在灯光的照射下,越发显得完美无瑕。他跟聂与今天都是素颜,但皮肤底子好,看上去格外般配。
……
聂与穿得并不十分正式,并不规则的宽大的袖子垂下来,那一截手腕就显得万分伶娉。他微微抬了抬眼,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但是他压了下去,重新恢复成了古井无波的模样。
面前的人是他的学生,也是这偌大的国家的掌控者。
“……凛,贪嗔痴,恐害汝身。”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响起,带着恍如神佛般的威严。聂与的声音本就清冷,跟季子归的人设也格外搭。比起之前他演过的电影,他的表情丰富了一些,但是依旧很粗糙,跟沈知非没法比。
沈知非往那里一站,就是邪凛。
他通身都是贵气,由于五官过分英俊,竟然有几分妖邪的意味。他往前走了一步,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聂与,低声道:“度在我心。”
距离实在是有些近。
剧本上只写了他们是一对,没写谁先对谁动心。但是这样看来,邪凛就很有几分主动的意味。像是在经年日久的陪伴里,在季子归垂下来带着凛冽香味的流苏中,就已经懵懵懂懂地想要亲吻他的嘴唇了。
聂与直接拧紧了眉。
“无故征伐,草木荒芜,机械成批,民不聊生。此为你所言之度?我频仍授你,生机为上,和睦次之,死物为轻。如今颠倒,凉城恐不复……”
沈知非有逼近了一步,轻描淡写地打断他:“子归。”
聂与猛地看他。
在镜头拍不到的角度,沈知非的手已经放在了他的腰上,甚至还轻轻地捏了一下。
聂与看着这个他熟悉的人,眼圈猝然便有些发红。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垂下眼眸,细长的眼睫毛微微颤抖。不管是发生了什么,沈知非都能轻而易举地让他觉得委屈。
“不可……”
聂与顿了一下。
他只是有些喘不上来气,但是看在别人眼中,就是聂与对台词的精巧的处理。一手教导的孩子终于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频频跟他发生争吵,并且毫不尊重地叫他的名字。君王在上,他也没办法违抗。只是在一些时候,总会觉得怅然若失和轻微的委屈。
……即使是朝夕相处的老师,跟其他人也是一样的吗?
聂与面色的变化格外细腻,那一点委屈早就被他隐藏了起来,行云流水地换到了“威严”上。他说:“不可直言为师名讳。”
“季子归?”
沈知非的笑意更浓了,他说:“贪嗔痴,确实害人不浅。”
聂与闭了闭眼睛。
沈知非歪了歪头,看上去仍旧是那个行事乖张的少年:“然,子归在我身后。”
“即便是天地,我也堪捅个窟窿的。”
……
聂与睁开了眼睛,算是宣告着这一场试镜结束。
沈知非也很快恢复成了他自己的样子,虽然气质差不离,但是聂与觉得那种压抑轻了一些。他默不作声地皱了皱眉,离沈知非更远了一点。
他想,那个细微的失态已经决定了结果,所以他回去的路上可以买一盒全家桶和哈根达斯晚上再看看股票,然后想办法联系一下张宁宇。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于我水平不够所以文言白话文大家看个乐呵就行了不用较真
☆、是我不够了解你
也许赶得及的话出门就能见到张宁宇。
主要的角色早就定好了,虽然是群像戏,但是贯穿整个故事的角色也就只有沈知非饰演的邪凛,以及管宁月饰演的苏苜棠。以染年文明的探索为主线,多条副线并行,有关于一场针对现世的大阴谋,有关于所有人物的成长,有关于历史车轮碾压而来的不可避免的宿命性。
“啪、啪、啪……”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聂与还有些茫然。他看了看底下坐着的人,条件反射地又看向了沈知非。沈知非侧着头看他,他的眼中含着笑意:“……很不错。”
易昳说:“我就说聂老师可塑性强吧,这演绎拿到荧幕上我都不虚的。”
聂与已经想好了最终的结果,现在是彻底有些懵圈了,只能愣愣地说一句谢谢。陆河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让他回去等通知。但是其他人的意思也很明显,这个角色就是聂与的囊中之物。
聂与走出去的时候,没留神沈知非也跟了上来。聂与顿了一下,还是问道:“接下来不需要面试了?”
沈知非低声问:“你等会儿去哪儿?”
他们两个几乎是并肩走出房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好说话。聂与快速走了两步,还没走出去呢,就发现沈知非又跟了上来。聂与慢慢地叹了一口气:“我回家。”
饶是聂与再缺心眼儿,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问张宁宇要联系方式。
没想到他走了两步,忽然被他扯了一下,沈知非捏着他的手腕,当着房间里这么多人的面,微微皱着眉问他:“……你是不是生气了?”
聂与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沈知非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他大概是没注意,刚好捏到了他腕带的位置。聂与压下心中的惊讶,轻声说:“有点疼。”
沈知非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了手,盯着他的手腕,神色莫测。
“对不起……”
聂与虽然不介意被人盯着看,但是也不愿意被别人用看猴一样的目光打量着。他神色平淡地说了一句没关系,转身就要走。沈知非又跟了上来,就停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忽然问了一句:“手上的伤还没好吗?”
“已经结痂了。”
聂与轻描淡写。
乔光本来要把车开过来,一看见沈知非就在聂与身边,登时一动也不敢动了。正这时候,聂与给他发了消息:“结束了。”
乔光捧着手机,宛如捧了个炸弹。
他连忙胡扯:“不好意思啊聂老板我现在有点事儿……”
聂与给他发来了个问号。
乔光急中生智,也不管自己发了什么:“突发性……痔疮。已经在抢救了。”
聂与:“……”
他这个借口找得实在是太过明显,聂与盯着手机看了三秒,最终按灭了屏幕。侧过头看沈知非,认认真真地客套道:“那就麻烦你了。”
沈知非张了张嘴:“不用这么客气。”
这话刚落,聂与却笑了起来。他戴了顶鸭舌帽,眉眼在灯光里熠熠生辉。他说:“我们也不是很熟。”
沈知非也笑了一下。
他压低了声音:“睡都不知道睡了多少次了,还不熟呢?前夫?”
聂与神色没变,却偏过了头,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景色,依旧是眉眼含笑,似乎沈知非说了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
“在这等我,乖一点。”
沈知非摸了摸他的头发。
转身的那一瞬间,沈知非的表情迅速就变了。他脸色阴沉,给某个人发信息:“他究竟想起来了多少?”
那边迅速回了消息:“……这么短时间,全想起来是不可能的。”
……没有全想起来。
聂与在他的车上一直都挺沉默的,之前也是,现在也是。他也不玩手机,就这么认认真真地看着前面的路。沈知非把车速降到了最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怎么不等试镜结果?”
聂与回答倒是挺快的:“不想等,没意思。”
“你之前还是挺喜欢演戏的。”沈知非漫不经心地试探:“一开始不就挺喜欢吗?”
“我不知道。”
聂与回答得十分坦然:“也许人总是会变的吧。”
他的目光在路边的甜品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开始发消息。没想到沈知非直接停了车,这个男人没看他,只是拿了东西要下车。聂与有些惊讶:“有什么事吗?”
沈知非已经走到那边车窗了,他戴着口罩,摸了摸聂与的头发:“在这儿等着我。”
他今天晚上频繁说这句话。
聂与也不想多问,摇上车窗,继续发自己的消息。等沈知非上车的时候,他这才发现,他手里拎了许多东西。聂与有些惊讶地粗略一看,全是那两家里的东西,草莓蛋糕,提拉米苏,全口味的哈根达斯冰激凌。隔壁的汉堡,全家桶,辣鸡翅……这些东西直接把后驾驶堆满了。沈知非从里面挑出那盒冰激凌:“这个里面放了冰袋,但是你还是拿着比较好。”
聂与说:“怎么买了这么多?”
沈知非打车点火:“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聂与沉默片刻,低声说:“……你可以问我。”
“要是我问你,”沈知非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某种促狭的笑意:“……你一定不会跟我说。”
聂与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自信,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于是他直接皱着眉道:“我会说的。”
看着手里想吃的东西,他又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了,毕竟拿人手短。想了想,他又放缓了语气:“你又不了解我。”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也不好,但是聂与的语气轻了一点。他的声线偏清冷,若是放软的话,尾音会带着小勾子一样的上扬,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偏偏那张华丽得有些过分的脸上又面无表情,这反差萌几乎把沈知非的心狠狠地撞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是,是我不够了解你。”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可是你也不给我了解你的机会啊。”
聂与慢慢地眨了眨眼。
他偷偷地打量沈知非,虽然他这句话说得仿佛很委屈,但是表情却没什么变化,甚至脸上还带着笑。聂与捧着手中的冰激凌,心想,这倒是非常稀罕的事。
从他失忆以来,沈知非做的桩桩件件的事,都让他觉得出乎意料。
他从来不上综艺节目。
他从来不喜欢在公开场合提起他。
他从来不会注意到他喜欢什么。
他也从来不喜欢他出去演戏。
比起之前,沈知非几乎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很低的位置,表现得就像是……就像是真的很喜欢他一样。
聂与的小别墅是婚前买的,离婚的时候,财产也没来得及分割。但是他那个时候的状态太糟糕了,跟姓沈的沾一点儿边的东西都不要。刚搬出去第一天,就出了事。
但是聂与对那段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
小别墅附近的环境很幽静,但是位置却很好,保密措施也强。沈知非帮聂与把东西提进去,他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是这里的摆设已经跟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截然不同了。窗帘是藏青色,木质地板,客厅中央铺上了毛茸茸的毯子,矮脚桌上放了满满一套的茶具。厨房旁边是吧台,材质应该是梨花木,充满了某种复古的味道。这里的摆设更偏向中式,这是聂与的喜好。
沈知非把东西放在大桌子上,心想,难怪他在那个家一点也不开心。
“我把又又和小耳朵送过来吧。”
聂与怔了一下。
他说:“……我应该顾不上他们两个。”
沈知非笑了一下,换了个话题:“最近应该也没什么事,你要不要来吃我做的蛋糕?我最近学了烘焙……”
出乎意料地,聂与再次拒绝了他:“……我最近应该很忙。”
沈知非毕竟是影帝,他很轻易地就分辨出来,聂与说的“忙”,应该是真忙,而不是为了躲他编出来的借口。
即使被连续拒绝了两次,沈知非都没有什么异样的情绪。他喝了一口聂与递给他的咖啡,心想,忙起来毕竟是好的。
毕竟谁也说不清楚,恢复记忆后,之前的其他病症会不会反复。
“药还是得吃的……你之前就不好好吃药,我现在也不能每天都盯着你了。霍医生说这个疗程差不多完了,接下来还得继续,我明天把药给你送过来。”
说到这里,沈知非有一个微妙的停顿。
然后才说:“……可以吗?”
聂与没抬头,兴许是已经拒绝过他了,这时候要是再说一句不的话,就显得格外残忍。聂与毕竟跟沈知非不一样,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会照顾到很多人的感受,不会让场面太过尴尬。所以他的犹豫也是一瞬间,然后他缓缓地说:“……好啊。”
“好。”
沈知非点了点头。
聂与已经把冰激凌拆开了,几个不喜欢吃的口味直接放在冰箱里,吧台上一字排开七八个球,面前还放着全家桶。聂与坐在沈知非对面,手里已经拿好了勺子,做出一个很疑惑的表情。
——你还不走吗?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国庆快乐呀~
☆、与与睡前读物(2)
沈知非觉得有些好笑,他很想伸手摸摸聂与的头发。但是他终究没有动手,虽然前几次聂与没有表示出明确的拒绝,但是现在他的耐心已经告罄,谁知道他记忆里那个十六岁的小疯子会不会忽然出现,按着他的脑袋恶狠狠地说老子这颗尊贵的头颅是你他妈的能随意碰的吗?
但是说实话,他没见到过聂与这副样子。
包括他失忆之后,记忆停留在十六岁,在他面前,大体上来说总是乖巧的。虽然有时候会噎得人说不出来话,睡不着的时候,会望着外面的月亮。皎洁的月光洒在他脸上,那种只是听说的戾气在他身上烟消云散,沈知非只能从里面找到身为一个孩子的茫然。
“那我走了。”
他这样说。
聂与脸上登时就露出了迫不及待的表情,但是也还算是克制,甚至还要扔下勺子送他两步。沈知非及时制止了他:“你吃吧,注意不要吃太多,要不然肚子疼。”
聂与小鸡啄米般点头。
但他现在毕竟跟以前不一样了,沈知非之前在他身上找到的名为“克制”“有度”之类的闪光点全都消失不见。聂与一连吃了六个冰激凌,全家桶只剩了个底。他觉得有点撑,慢悠悠地去洗澡,连牛奶都不想煮。为了赶快入眠,他开始翻手机。
ringer上那个分享感情的博主的连载已经断掉了,但是聂与之前的还没看完。他直接下拉到底,兴致勃勃地看第二条。
第二条跟第一条只隔了一天,看样子这个博主不是在玩儿记日记,而是把很多东西都整理了出来,像是做回忆录。
“想跟哥哥一起养一只猫,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之前他妈妈告诉我,说他不喜欢猫。
我在路边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
他说可以。
他不仅说可以,还告诉我,他很喜欢猫,让我帮他养一只。
虽然知道他在骗我,但是我仍然很开心。”
聂与想,还挺甜。
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沈知非。
他也不是很喜欢猫,从这一点来看,他们还挺像。
类似这样的日常被记录了下来,差不多有二十几条。评论几乎都是在嗷嗷嗑糖以及重来打卡,重来的人清一色地吞刀子:“他们曾经那么美满,谁也不知道,糖衣之下,是森森的狰狞的尖刀。”
聂与吃的有点撑,一时间没什么睡意。他最终还是下去煮了一杯牛奶,把床头灯跳到最暗,晕黄色的光芒洒了满床。床上的被褥是聂与喜欢的藏青色,地毯是橘黄色,床单是浅灰色,组合成某种温暖的色调。这样的氛围太好了,让人从骨子里透出温暖来。
要是有只猫就更好了。
甭管是缺胳膊还是少腿,往被窝里一钻,总是个温温暖暖的小家伙。
聂与打了个哈欠,继续往下看。
差不多二十多条ringer之后,画风就开始变了。博主叙述的事情从两人的婚姻里抠糖到了家长里短。
“我买了一条地毯,是橘黄色的,很灿烂。灰扑扑的客厅瞬间就亮了起来。他已经连续三天没回家了,那天有人敲门,我以为是他没带钥匙,刚拉开门,就看见了他的母亲。
委实说,我他妈的更想叫她岳母。
但是她总是会默认我是她的‘儿媳’,一想到这一点就忍不住想要打爆她的头。
但是我怂。
比起怂,我其实更喜欢他。
我喜欢了很多年,跟他结婚,就已经花光我所有的好运了。
他妈进来之后,像往常一样,对‘媳妇’进行训话。然后隐晦地告诉我,其实他不喜欢亮眼的颜色。
就像无数次告诉我他不喜欢小动物一样。
晚上的时候,有人送货上门,用一条青灰色的地毯,换下了橘黄色。”
聂与翻了翻,从这里开始,三四十条几乎都是这样的。说家里的猫,说安静的家庭空间,说咄咄逼人的父亲。他说他不喜欢西式的装修,每当看到自己家里灰色的墙壁和白色的大理石,都想用斧头狠狠地劈碎。差不多这个时候,博主忽然中断了更新,差不多中断了能有一个月,下面的评论都开始从博主被婆婆逼死猜到博主弄死爱人全家被判刑,画风千奇百怪。这个时候,博主又出现了。
他画了一幅画,简笔画,线条很杂乱。他看上去不像是学过绘画的,那种风格有种暗黑的恐怖感。无数黑色线条勾勒出不知名的东西,鲜红色的墨水填满了空隙,看起来有种触目惊心的恐怖感。聂与共情能力并不算强,但是几乎是在一瞬间,就体会到了这个博主当时的心情。
像是被淹没在海水了,黑色的,无边无际的,蔓延过来。有轮渡经过,但是他们听不见他的呼救。这个人像是被孤立在了天地之外,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孤独,恐惧,沉溺,堕落。
聂与的目光在那个时间点上停留了两秒。
……一年前。
然后博主又恢复了更新,只是关于那个男人的东西已经变得很少了。他开始记录一些稀奇古怪的梦,偶尔会拍照片。路边的流浪猫,街边袅袅的炊烟,凌乱的垃圾桶……所有的色调都是灰色,暗沉无光。根据底下的评论,聂与发现这个人删除了很多ringer。
【弟弟昨天发的ringer为什么删了?】
【弟弟这一个月去干什么啦?是不是和哥哥……嘿嘿嘿!】
【别开玩笑吧,弟弟情绪不太对。】
【不秀恩爱啦?好了我取关了。】
【我还指望着继续看家长里短呢。】
【弟弟手是不是流血了?ps弟弟手真漂亮可惜弟弟就是不露脸。】
【弟弟昨天是被盗号了吗】
聂与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了博主被删除的ringer。
那些都是杂乱的内容,毫无疑问,这是在他陷入某种精神困境的时候发出来的求救信号。有些人也许意识到了,但是更多的人都在插科打诨。而博主也在持续地稳定地更新内容,并且偶尔还会出镜一只手或是半个侧影。不夸张来说,他只是出镜一根头发丝,都会让人感受到他相貌上的卓然超群。但是聂与看着那个侧影,却有些微微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