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不起来了。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就仿佛从记忆中榨干最后一滴血液,尽管他再努力思考,吸出来的也只是脑髓。
聂与微微张了张嘴,像是见鬼一样把手机扔在了一边。细微的冷汗浮现在他光滑的额头上,像是演员在舞台上的光影。
他紧紧地闭上了眼。
那杯热牛奶他只喝了一口,缩在被窝里的时候,他很希望有一只猫来陪他。可是又又和小耳朵全部都在沈知非家里,在那栋巨大又荒芜的别墅里。他们分别了这么长时间,久别重逢的时候,本来应该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但是聂与再一次用同样的借口扔下了他们。
他并不是个能照顾好他们的人。
聂与本来以为自己整晚上都要失眠了,没想到他只是在床上翻了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不仅睡着了,还做了个很漫长的梦。
梦的味道是苦涩的。
像眼泪。
……
“真主保佑你们的婚姻顺遂。”
一串洁白的鸽子飞过天空,鲜艳的玫瑰上洒着露水。虽然出席婚礼的人只有双方家庭的核心成员,但是所有的吃穿用度都是顶级的。
戒指被套在了无名指上,聂与微微低着头,他看起来本就是这样清冷的人,即使是在婚礼上,也不会露出什么笑容。
更有可能的是,他对这场婚礼完全不存在期待。所以无所谓开心与否,他跟他的父亲一样,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利益主义者。
沈知非笑着亲吻聂与的嘴唇,他的亲法大概太凶了,聂与仿佛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点难堪的绯红。看样子他很想落荒而逃,但是沈知非按住了他,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不要怕。”
沈知非当时是这么跟他说的。
“我不吃人。”
沈知非没有怎么调查聂与,所以第一眼的时候,想当然地认为他是那种清冷系的大美人。但是后来他才发现,聂与并不完全是那样。
他在这场婚姻中,完全像是个乖乖巧巧的小孩子。刚开始也喜欢工作,在片场跟其他人嘻嘻哈哈地打闹。但回家的时候却总是一瞬间就换上了大人的面具,变得清冷而自持,会问他今天的牛排是七分熟还是九分熟,苦咖啡里放一块方糖还是两块。
沈知非并没有意识到,聂与不喜欢这样的工作。
他更想要的,是一下班回家,就把鞋子凌乱地踢掉在玄关处,衣服随处乱搭。晚餐随便叫一份炸鸡排或者小龙虾,喝着加了冰和珍珠的奶茶去看电视剧。
但他那时候或许是被聂与认真细致的工作感染到,他不知道聂与就算是不喜欢做饭,但是却喜欢他。所以在不喜欢的东西,都会一丝不苟地做到最好。
☆、我们见见
在结婚一年后,沈知非忽然发现聂与开始留长发。
那个时候他的通告已经很少了,聂与一年里有八个月都在家里待着。沈知非那次从应酬上下来,刚好遇见聂与。那个时候聂与在安安静静地挑地毯,一块不规则的椭圆形状,毛绒绒的,灿烂的橘色像是天上的太阳。
聂与没看见他,他披肩的头发扎了起来,戴着口罩,示意工作人员给他送回去。出门的时候,他看着三层台阶,像个孩子一样蹦了下去。
沈知非觉得好玩,一路跟着他。他发现聂与不仅买了地毯,他完全是在闲逛,在闲逛的过程中,把一些摆设买下。那些东西琳琅满目,看上去就像是家庭常备的用来促进家庭温馨的物件。
但是沈知非从来没在家里看见过这些东西,家里唯一的风格相同的摆设就是卧室那一对半人高的青花瓷。
那天晚上聂与很晚回来,他空着手,看上去很开心。但是一看见家里亮着的灯,表情瞬间就变了。从透明窗户那儿看过去,沈知非明显能看到聂与有些茫然的表情。
仿佛是有人用一根针,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心脏里。
沈知非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他状似自然地帮他取下大衣,不经意地问:“……今天干什么去了?”
很明显,聂与没有准备这个问题。
他显然没有想到家里会有人。
聂与脸上的神色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张了张嘴,随口扯了一个理由:“去给又又和小耳朵买猫粮。”
“猫粮呢?”
“他们家倒闭了。”
沈知非:“……”
也不知道裴钰知不知道他们家那个连锁店已经开到全国各地的宠物品牌遭遇了这样的不测。
但是面对聂与,沈知非总是会心软。他没再问下去,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吃饭了没有?我去给你……”
聂与打断他:“我去。”
聂与没看他,就这么垂着眼眸,一路走进厨房。
——我们小四很忙,所以家里的活你都要能干就干,大扫除的话可以请保密,只是知非不喜欢家里有外人。
这一顿饭做得艰难又难过,聂与忍不住想起了以前,想起了他小时候学的很多东西。那个时候他学金融,学计算机,父亲曾经盛赞他是个天才。聂与想起高中在学校的那几年,他会跟校外的那个大雷哥打架,把人揍得死去活来再也不敢来这儿收保护费的时候,他走路都是带风的。
水漫过了手背。
聂与想,他们一定不敢相信,他现在竟然每天日复一日地待在家里,存在的意义就是为另一个男人做一顿饭。
经年累月下来,喜欢会不会被消磨呢。
晚上睡觉的时候,聂与调了一杯酒。他想了很多东西,直接醉在柜台上了。第二天醒的时候,人在床上,沈知非已经不见了。
那仿佛是他们关系的一个转折点。
从那时开始,沈知非回家的频率也低了很多,他开始跟外面的人传绯闻,有男的,也有女的。
他的母亲是个优雅的贵妇,戴着黑纱手套,切小羊排。她微微低着头,妆容姣好的脸上浮现出笑意:“知非毕竟产业大,不仅仅是他自己的,还有沈家百年来的家业。”
“所以这些应酬的事,你是能理解的,对不对?”
聂与很想反驳她,像是反驳她第一次想要把自己的观念强加在他身上那样。
但是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痛苦得可以把每一分每一秒掰扯清楚的时光,聂与的所有心力早就在这荒谬的两年中耗尽了。他提不起什么精神,也不想说话。面前的柠檬水回旋着他的倒影,聂与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模样。长头发,脸色苍白,灰暗得像是墙角的随便什么要枯死的植物。
但是面前的这位夫人却盛赞他的打扮,说这就是沈知非喜欢的样子。
聂与在心底慢慢地想,沈知非喜欢的样子?
可他早就扮演够了。
不仅仅是结婚的这两年,从那次见到他开始,聂与就很清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累了。
再炽热的爱,都无法经历日复一日痛苦的消磨。
“随便吧。”
聂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他对着这位尊贵优雅的夫人,罕见地露出了为数不多的,也是最后的一个笑容。
手机闹铃响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八点了。聂与心力憔悴地从梦中醒过来,关掉了手机。外面的阳光碎金一样从窗帘中洒进来,拉开窗帘的时候,能看见京城那两座有名的双子大厦。这两座大厦来头也不小,据说是裴钰那个主儿搞的,先是推翻了之前的,又跟沈知非合作,在那基础上盖起两座这样的购物大厦,有钱人的快乐他可真是想象不到。
聂与没打算把自己这段日子过得清闲松快,他换了一件衣服,格外闲适地溜达去了证券交易所。他现在不大不小算是个名人,出门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浑身上下只露出墨镜到口罩之下的一小点皮肤,白得像雪一样。他放着车库的那辆法拉利不开,慢悠悠地开出了自己的大众,打了两下火才打着。
去证券交易所的人很多,一眼望过去,一排的兰博基尼保时捷,他的大众反倒成了鲜艳的车了。聂与压了压帽子,一直保持着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溜达着走进去,像逛街一样。在里面待了小半天,乔光才给他打了电话。
聂与看着屏幕上的名字,随手按了静音。
在打过三次的时候,乔光改发消息了:“老板您不在家吗?”
“您出去了吗?”
“您是不是把家里钥匙换了?”
聂与买了一杯奶茶,慢悠悠地回到车里。正这个时候,又有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有时间吧,我们见见。”
那个号码很陌生。
聂与咬着吸管:“你谁?”
那个号码紧接着又发过来了个地址,那是双子大楼A座顶层的一家咖啡厅,价格昂贵,但是环境很,私密性也强。聂与直接把这个号码拉黑了,没过多久,另一个号码又发过来了个消息:“你不会想让我登门找你谈话的,对吗?”
这就涉及到威胁了。
聂与一边喝奶茶一边打字:“你不会想让我报警的,对吗?”
“……”
那边久久没有回话,想来还是不太适应他这样的风格。
聂与慢慢地发消息:“地点我定,你现在过来,我赶时间。”
泰鸿步行街算得上是整个京城最大的步行街了,人流量也大,一些知名的老店的门面也开始慢慢扩大,已经能够容纳十来个人在店铺里一边撸串一边喝啤酒。但是饭点刚过,今天的太阳也大,街上的人还是比平时少得多。一些小姑娘路过路边那家知名的国际连锁平价奶茶店的时候,总要兴致勃勃地互相交谈一会儿。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的气质很好,戴着棒球帽,口罩拉下来了一点。他是那种后脑勺都表现着他的颜值的人,现如今却坐在路边小店里,面前只摆着一杯八块一杯的奶茶,修长漂亮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敲。
一个小姑娘好不容易在同伴的鼓舞下准备上去要微信,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却忽然响起,能在这样喧嚣的地方踩出如此清晰声音的人,足以想见这个人用了多大的力气——或者单纯的只是体重问题。小姑娘看了过去。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
这个女人的年纪倒是看不太出来,脸庞漂亮得让人想起漂亮泼辣的玫瑰花。她的裙子是浅栗色的,披着白色西装小外套,旁边有人给她打伞。她看上去像是生气极了,下颌骨紧紧地崩着,那双看起来有点熟悉的凤眼里也充斥着某种莫名的愤怒。
小姑娘被这扑面而来的气势压得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就看见这女人哒哒哒地进了帅哥在的那家奶茶店。小姑娘捧着自己的手机,目光有些茫然:“刚才那小哥哥看着眼熟……怎么这个人我也看着眼熟?明星吗?”
同伴说:“明星出门哪个不前呼后拥,你要不要他联系方式了?不要咱们走吧……”
小姑娘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直接坐在了男人的对面,通身的气势看上去格外逼人。
“喝杯奶茶。”
聂与绅士地请她入座:“这么热的天,不如喝杯冰的吧。”
“不用。”
女人直接打断了他。
张青如最近都没什么好心情。
尤其是刚才聂与问“你谁”的时候,她简直觉得荒谬。后来聂与拉黑了他的号码并让她从一万元一位的咖啡厅转移到了平均五块一杯的奶茶店……她才恍然有了点真实的感觉。
聂与是真的变了。
“听说你失忆了?还记得我吗?”
张青如强压火气,对着聂与露出来了一个笑。
聂与看了她一眼:“能猜到,但是你比我想得年轻。”
张青如被这句话讨好了,风轻云淡地说:“我生小四时候的年纪小。”
聂与仿佛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用吸管搅了搅奶茶。
☆、你很好
张青如想起此行的目的,纠正了自己的方向,直接了当地说:“我本来以为,小四会对你死心。”
聂与慢慢地眨了眨眼。
“但是既然都这样了,做母亲的,其实也没什么办法。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都懂点儿事。我之前跟你说过,去做代孕,一人一个孩子,都当自己小孩疼。有了孩子就好了,有了孩子……”
聂与打断她:“你当时也是这样?”
张青如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空茫的表情,她像是根本没听清聂与说什么似的,反问了一句:“什么?”
“沈君山的所有行为都让你厌倦,所以你要了一个孩子……你把重心都放在孩子身上,生活才慢慢好起来,是这样吗?”
张青如被他猝不及防地戳中隐私,那张贵妇的面具险些带不下去。她脸色骤变:“你……”
“我们早就离婚了。”
聂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他像是真的要赶时间,拿着手机站起来:“没了法律上的关系,您对我来说,也不过是陌生人。”
他顿了顿。
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又刻薄:“你是站在什么立场来教训我?”
张青如慢慢地站起身,像是第一次认识聂与。
“要是你再来找我,这位夫人,我会去报警。”聂与风轻云淡:“实在不行,我就把我跟您儿子之前在一起的事放到ringer上。我不知道这对他造成的影响是什么样的,但是对于您……”
聂与看着张青如,忽然嗤笑一声。
他不再说话,把奶茶瓶子捏扁,扔进了垃圾桶。
拨开门口垂下来的珠帘时,桌椅碰撞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在地面发出尖锐的刮响。偌大而空无一人的奶茶店里,女人的声音像是贴着头皮刮过去似的:“那你呢……你不是之前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的吗?你还穿女人的衣服,你已经完完全全心理变态了……”
聂与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头也不回:“别他妈脸大了。”
“什么时候异装癖也能算作攻击别人的借口了?”
张青如的声音戛然而止,显而易见的,面前这个聂与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大彻大悟?
——还是他原本就是这副模样,只是原来不会在她的面前表现出来?
跟张青如谈完话之后,聂与就分外悠闲地开着车去买小蛋糕了。回家的时候,门口窗台边多了一箱药品。聂与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搬了回去。
这一个月,他基本上都保持着这样的状态。上午出去半天,回家睡个午觉,下午打游戏或者看小说。没过两天,沈知非就摸清了他的规律,那天过来的时候,聂与刚刚醒,头发乱蓬蓬的,下来开了门。他还穿着白体桖大裤衩,露出来的小腿笔直雪白。沈知非给他送了小蛋糕,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道:“下次张青如再找你,直接把奶茶泼她脸上就行。”
聂与惊异地看了沈知非一眼。
事实上他只记得他们结婚后的一段记忆,在那些记忆里,张青如出场的次数格外频繁,每一次都是为了沈知非。可以看出来,她在沈知非身上耗费了巨大的心力,很难想象,沈知非会说出这样的话。
聂与慢吞吞地点了点头,给了沈知非一杯咖啡。
他们就这样彼此相对坐在吧台前,聂与拆小蛋糕,沈知非看聂与。聂与惊讶地发现,沈知非的手艺竟然很不错。蛋糕烘烤得恰到好处,浓郁的蛋奶香充斥了整个口腔。上面铺着的奶油也很细腻,吃多了也不油腻,有种丝绸一般鲜滑的质感。他很快就把蛋糕吃了个一干二净,然后喝了口咖啡,发表评价:“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
沈知非笑了一下,身体后仰,陷进柔软的椅子里。他看着聂与,只觉得有种前所未有的静谧。哪怕聂与现在在慢慢想起来,哪怕他们现如今已经冷淡得像是陌生人,他仍然有种安心的感觉。
从那天开始,沈知非三天两头就会送一些东西过来。乔光也碰上过几次,没敢提聂与换锁的事,只是跟他沟通了进组的时间。最终定下来是九月初,晚沈知非两天。
聂与进组的时候,《明天的我们》刚好开播。
他跟沈知非cp热度还没过去,因此明我一开播,就抢占了ringer的好几个热搜位。第一期的时间很长,而且前面直播的一些东西也剪了进去。在屏幕前,沈知非和聂与两个人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们穿着同样风格的刺绣衬衫,肩宽腿长。五颜六色的破碎的光芒洒下来,落在他们的脸上。聂与垂着眼眸,嘴角带着一点笑,沈知非微微低头,轻笑着看他。
【我的天我死了我再一次反复去世】
【女娲你出来咱们好好说说怎么人家就那么好看!】
【这这这……我再一次被盛世美颜暴击了!】
【哥哥还在看弟弟!子非鱼是真的!】
【夸夸摄影小哥哥,画面吹爆!】
镜头里,聂与踩着柜子上去摸线索牌,衬衫因为拉扯所以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截细白的腰。聂与的腰就是那样,也不女气,但是平添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欲。沈知非站在他旁边,扶他下来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在他腰上摸了摸。
【沈老师干什么呢?】
【手!手!我也想】
【我的天这腰我死了!】
【与与的腰夺命的刀】
聂与看着节目,忍不住就有些脸热。他已经忘了当时沈知非的手有没有搁在他腰上,但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腰却有些酥麻。他揉了揉,又继续看节目。
屏幕里,聂与正在看窗外的流浪猫。沈知非说起了又又和小耳朵,他的脸是那种很适合上镜的长相,五官轮廓分外鲜明,似笑非笑地说,其实他们并不是他养的。聂与就坐在他旁边,目光亮晶晶的。
聂与当时并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他想转移话题,但是没有成功。于是只能被动地听着沈知非提起家里的小猫,听着听着,目光就有了神采。真要说的话,那表情更像是一个慈祥的母亲。
聂与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猫咪都是小宝贝,得节省着用。”
节目组很懂地配上了图片,两个缺了耳朵和尾巴的小猫头上冒出了三个问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与与的嘴从来就没让我失望过】
【@凰麟社建议录取】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聂与温柔吗?真的之前对他无感,看了节目才过来评论。我家的猫就是残疾猫咪,真的很希望有懂她的人。】
【恕我直言虐猫虐狗的都该死哦。】
【聂与跟沈知非他们俩好配啊……一个温柔,一个家里养残疾猫。上次直播的时候韩洲还说第一次看见又又其实有点害怕。】
【别带你韩爸出场。】
【我们小与骨子里就是个温柔的人啊。】
聂与才看到一半,沈知非就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在哪儿。
聂与关掉手机,还没走出门,门就从外面开了。沈知非推门而入,他脸上的妆还没有卸掉,愈发显得五官轮廓有种近妖的美感。他看着聂与,笑了一下:“晚上有时间吗?”
聂与张了张嘴:“有什么事吗?”
他今天刚到,还没熟悉环境,照理来说应该没有戏。
“……哥哥带你出去玩。”
沈知非漫不经心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含笑:“今天你节目开播了,看了吗?”
聂与还没看完。
但是ringer上已经刷出了好多词条。令人惊讶的是,聂与的单人词条反而比两个人的还多了一个。#聂与的腰# #聂与:猫咪都是小宝贝# #聂与的脸#。不仅仅是这三个,网友还自发刷起了#我怎么没有这样的奶奶#,在镜头里,老奶奶主动介绍自己的孙女,弄的聂与万分不自在。看着他的样子,网友们非常不同情地哈哈大笑。
令人惊讶的是,管宁月也关注了他。
管宁月还发了ringer:“骨子里温柔的人,总会把温柔传递给身边的每一个生命。”
她指的是聂与关于流浪猫的理论。
聂与忧心忡忡:“不是……大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给我立了人设,万一哪一天我崩了怎么办?”
他还是格外有自知之明的,他既不温柔,又不善良,生气的时候还会打人。
沈知非带着笑看他,握了握他的手。
“你很好。”
他这样说。
☆、你觉得谁更好看
“你很好。”
这三个字从男人的嘴里吐出来,有种漫不经心的郑重,反而加重了这话的可信程度。他离得有点近,聂与能看清他的睫毛,由于上了妆的缘故,分外纤长漂亮。男人的眼尾也拉长了,形状漂亮的嘴唇上薄涂了殷红色的口红,漂亮的暗红色美瞳冲淡了眼里的隐隐泛着的绿色,让他看上去显得更加近妖。
聂与没动,他只是条件反射地笑了一下,思绪却被牵扯着回到了很久之前。
聂与早就已经忘了他们是为什么结婚的,但是不外乎也就那么几个原因。他那个父亲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让他惊愕的,是自己对于沈知非的感情。
就算那些记忆早就失去了,但是对于他的感情却那样浓烈,直接致使他放弃了最爱的计算机和金融,投身于演艺圈。就算在圈里混得乱七八糟,那也甘之如饴。
第一次演戏的时候,聂与很无措。
那场戏沈知非也在现场,这是他们合作过的唯一的戏。聂与饰演的是一个活泼的少年,但是他的性子又不属于那种活泼灵动型的。有一场在雪天里的戏,聂与要从乱七八糟的雪堆里跑过去,然后笑着回头,把雪球丢过来,顺便撞在另一个女孩身上。但是无论他怎么演,感觉都像是在端着。导演摇头感叹,说明明硬照挺好看,怎么演起戏来就这么生硬呢。
沈知非当时就坐在导演身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让聂与忍不住脸红,好在妆容厚重,倒是看不出什么,只有耳朵尖的淡淡红色暴露了他真实的情绪。他从小到大都被教育说要做最优秀的那一个,无论是金融,或者是骑马,哪怕是后来半路出家做的厨子。无论哪个,他都能掌握得透彻。但是演戏……着实有些为难人。聂与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在沈知非面前露怯。
纵使沈知非看他的那个眼神中空无一物,他也能脑补出许多东西来。
——他觉得我不行。
——我丢人了。
——他觉得我差劲。
聂与万分沮丧,接下来的每一场都被叫停,最终导演也生气了,叫停了录制,中场休息十分钟,让聂与找找情绪。
那是个很冷的冬天。
聂与身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自己找了个地方,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圈圈。他很郁闷,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做。他第一次明白了自己并非是个天才,抱着让喜欢的人多看自己一眼的心情进圈,却让人看了笑话。
……所以究竟该怎么做呢。
“聂与。”
远远地,有人叫了他一声。这声音太熟悉了,聂与一下子扔掉树枝,站了起来。本来想笑一笑,但是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于是连忙把自己脸上的笑压下去。他板着脸,故作清冷地点了点头:“沈哥。”
在外面,他们是不能暴露彼此的某个身份的。
沈知非早就看到了他的一连串举动,现在看着他这个样子,觉得好笑又有点可爱:“在外面冷不冷?”
聂与小声说:“我有你给我的暖宝宝。”
“哦——”
沈知非拉长了声音:“所以才敢冒着严寒出来画圈?是不是还哭了?这小模样可怜的……脸都冻红了。”
聂与没说话,目光有些闪烁。
沈知非一向都不是什么正经的人。
无论在什么时候,他嘴里总是能说出骚话。但是聂与把自己的包袱看得一万吨重,把自己的话藏得严严实实的,只是闷声反驳他:“没有。”
“没有?”
沈知非在他面前站定,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的眼睛是很漂亮的,眼睛自带眼线效果,又被黑色的眼线胶笔勾得微微上挑,很符合他在电影中颠倒众生的大明星角色。他偏偏又不老实地站着,嘴角上挑,声音也是漫不经心的:“不喜欢拍戏为什么还要来?”
聂与一下子抬起了头:“我喜欢!”
他反驳得太快,声音也太尖锐,倒像是暴露了什么。但是好在沈知非也没追究,只是团了一团雪:“之前没跟小伙伴们玩过打雪仗?”
聂与低着头说:“偶尔。”
他说的是真的。
在他的童年里。可以称得上是“同伴”的人,简直寥寥无几。
更多的,是偌大的庄园里,来来回回的穿着黑西装的人。他们会来到他的面前,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跟他探讨昨天的课程。在旁人欢笑打闹的年纪,聂与已经把该学的知识都学完了,甚至还涉及到更高级的,金融管理和计算机的范畴里。他在这两个领域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一直在被送进普通高中之前,聂与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所以他不清楚跟同伴玩闹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总之不可能是跟大雷他们在津海一中横着走的样子。
沈知非倒是也没追问下去,只是把雪团团好,回头微微一笑,一下把雪团扔在了聂与的身上。
聂与就像是个炮仗似的,一下就炸了,顺手抄起一团雪,还没砸过去,就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他格外生影地刹住了车,垂着眼眸抿着唇,老老实实地把手里的雪团捏成小兔子的模样。
沈知非:“……”
他耐心教育聂与:“你该砸回来。”
聂与支支吾吾:“……不。”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可能砸。
吵架他都扇自己好吧。
沈知非像是知道了他心里在想什么,慢慢地走过去,冰凉的手弹了弹他的脑门。
“还好我是个好人。”
他这样说。
“不然就把你欺负死你都不知道。”
聂与摸着鼻子,半晌笑了。
正式开拍的时候,导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沈知非去找了平时在剧组里最活泼的场务小王,开机的时候,那个雪团刚丢在了聂与身上。聂与背着身,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身上的少年气很足,看着镜头这边,有些懵懂地眨了两下眼。冰爽微雪覆盖在他的眼睫毛上,很快就融化了,打湿了眼侧湿漉漉的印子。导演一下就坐直了身体,让镜头直接怼在了他的脸上。
那种懵懂。
那种少年意气。
随着那个雪团,一下子就砸在了聂与身上,仿佛点了□□一样,让他的表情一下就变得丰富起来。他后退一步,随手抄起了一团乌七八糟的东西,天女散花一样洒了过来。然后脸上露出一抹笑,那个笑蜻蜓点水一样,在他脸上一点点漾开。他没看路,一下就撞在了女主身上,脸上的笑又很快收了回去:“……不好意思,你没事儿吧?”
……
被淋了一脸乱七八糟东西的导演和摄影小哥:“……”
沈知非还是没忍住,在旁边笑出了声。导演瞪他,又连忙查看镜头。聂与也慌忙过来道歉,只是他的“慌忙”看上去竟然有种跟沈知非异曲同工似的漫步尽心,让人火气更大。
导演语气不好:“行了,别说了。”
聂与:“……”好他妈想发火。
但是沈知非在,得忍住。
导演看了一遍镜头,又看了一遍,始终沉默不语。聂与有些不安,他忍不住去看旁边的沈知非,沈知非这人在片场完全没有避嫌的意识,伸手就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很好。”
你很好。
没有人会跟他说这三个字。
聂与更多的,是从父亲或者家庭老师的嘴里听到“继续保持”这样的字眼。也正因为此,他小时候,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天才。他总觉得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够好,还得再优秀一点。
沈知非这三个字,直接把他夸得耳根子都红了。
导演把头发丝儿里藏着的一根小树枝拿下来,一拍桌子:“绝了!这个镜头太棒了!”
从聂与眨眼开始,镜头开始移动。
从他的脸上,到被雪洒了满镜。
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停止。聂与像是忽然看到了这个镜头似的,把自己最好看的一面完完整整地暴露在镜头前,从微笑到惊愕,再到抱歉,每一个细小的神态都滴水不漏。这本来只是个静态镜头,现在却一镜到底,再加上聂与的脸,导演已经能预想到这个片段出圈的程度了!
这个时候,沈知非把胳膊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轻笑道:“你看,我就说你很好。”
你很好。
聂与。
他有些怔怔地看着沈知非,狼狈地低下头。
沈知非总是能让他轻而易举地心动。
我又爱上他了。
聂与欢欣雀跃地想。
“我刚刚去转了一圈,这荒郊野岭的,竟然还有甜品店……你想跟我去看看吗?”
沈知非继续加码,目光有些柔和。聂与被他弄的五迷三道的,登时就有些惊讶地张大了眼:“真的啊?”
“看上去似乎还不错。”
沈知非这样说。
聂与说:“……好啊好啊,你接下来不拍戏了吗?”
“晚上有一场。”
沈知非指了指头发:“所以妆发暂时不能拆。”
聂与又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好看。”
沈知非眼中流露出笑意:“……真好看呀。”
聂与点了点头。
沈知非继续道:“那我跟张宁宇,你觉得谁好看?”
☆、不谈恋爱
聂与:“……”
他眨了眨眼,露出格外明显的疑惑的表情。
尴尬的气氛蔓延开来,沈知非盯着聂与,声音也低了下去。屋子里的灯是那种带着一点暧昧意味的米黄,漫不经心地亮着。在这样的氛围里,沈知非的脸在一瞬间就好像漂亮了起来,透着女孩子一样的娇媚。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放在聂与肩上的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这个男人压了下去。
聂与张了张嘴,像是有些惊讶。
但是沈知非的动作还没停,他膝盖卡在了聂与两腿之间,戴着扳指的大拇指就这么从他的下巴上擦过去。聂与完全没什么动作,就这么怔怔地看着沈知非。沈知非笑了一下,慢慢凑了上去,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口红印子格外清晰。
“乖……乖一点。”
这个男人用双臂环着聂与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像是叹息一样:“……让我抱抱。”
聂与陡然心头一软。
他最擅长从细微的蛛丝马迹中推测出他之前是有多喜欢沈知非。
他心软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探出手,摸了摸沈知非的头发。他戴着假发片,但是那假发被打理得顺顺当当,像是绸缎一样冰凉光滑。他张了张嘴:“沈……沈知非。”
“我在。”
沈知非把头抬了起来,笑了一下:“跟我出去吗?”
被美色迷得头昏脑胀的人当然会去,甚至连口红印都忘了擦。还是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被沈知非拉住,细致地用纸巾擦掉。
剧组应该刚拍完一场,易昳在看镜头,策划跟场务在那边说着什么,几个演员在讲戏。蓊蓊郁郁的树林里,呈现出一派热闹非凡的场面。天色虽然有点暗,但是沈知非和聂与的出现仍然引起了不小的动静。跟沈知非搭戏的管宁月往这边看了看,她手里还拿着剧本,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旁边另一个主演陈欢欢用一种带着嘲讽的语气说:“哟,还真是爬上了不得了的床。”
这话说得着实难听,但是也并无道理。
聂与之前那是什么?糊到十八线的透明人。现在忽然热度就起来了,在这热度的背后,沈知非还总是占了一席之地。不管是明里暗里,聂与总是跟沈知非挂着钩的。再加上刚才两人紧紧相握的双手……真是让人不得不往这里想。
管宁月转过身,草率地说:“这话就难听了。”
陈欢欢看了她一眼,轻轻地哼了一声:“不是我说,宁月姐,沈四爷家里是干什么的?您不会真以为这俩人就是真爱了吧?他们家会让一个男的进门?”
管宁月喝了杯手里的咖啡,依旧看着手里的剧本:“……那可说不一定。”
陈欢欢看着管宁月的样子,笑了一下,去找自己的助理了。
聂与倒是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竟然还真的有一家甜品店。
这家甜品店的规模小,但是里面种类却很齐全。走过这片荒凉偏僻的商业区,那边就是海滩和近海。近海有个岛屿,以前是用作工业区,后来破落了,也一直没人管。直到最近几年,一个开发商买了过来,改造了一下,用作主题旅游岛屿和电影取景地。只是毕竟名头不够响,再加上国内符合岛屿风格的影视题材比较少,所以这里自然而然变得荒凉了起来。
蛋糕店的店员很好说话,一见他们过来,就热情洋溢地问他需要什么。聂与笑了一下,沈知非指了指里面:“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吗?”
店员说:“也可以自己做的。”
聂与有点不太感兴趣,他烘焙的手艺很好,但不怎么动手。沈知非说:“我最近在看流心奶黄包和咸蛋黄糯米糍,你要尝尝吗?”
聂与正在看被精致摆放着的蛋黄酥,闻言头也不抬:“不用。”
他示意店员帮他包起里面的提拉米苏,微微地笑了一下,心情很好的样子:“我又吃不完。”
回过头的时候,沈知非还站在原地。店员在一边拿工具,灿烂的灯光从玻璃柜上的一条铁条后照射过来,铁条投下的阴影刚好覆盖在他的双眼上。聂与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心里冷不防就被刺了一下,钝钝的疼蔓延开来。他觉得沈知非就像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动物,像是......
......像是某年冬天,倒在路边奄奄一息的小猫。
零碎的碎片在脑海里闪过,他想起家里乱跑的猫崽子,想起落地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想起穿过风雪而来的,那个让人魂牵梦萦的身影。
他穿过风雪而来,给他递上一些“小礼物”。名车名表或者房子,冰凉的钥匙躺在同样冷冰冰的盒子里。那个人把大衣脱下,有点期待地看着他的脸。
每到这个时候,聂与就会笑一下,算作回应。
前几次的沈知非偶尔也会觉得局促,觉得聂与不是很喜欢这些东西。他会有些焦躁,或者有些委屈。明明是大他五岁的男人,这时候却表现的像是个孩子。
聂与恍惚觉得,自己简直罪大恶极。
他随手把店员给他打包的提拉米苏放在旁边,大踏步走过去,拉着沈知非的袖子,认认真真地告诉他:“做一个小蛋糕吧。”
沈知非像是终于开心了,他说:“好啊。”
......很难不让人心软。
聂与想,我又爱上他了。
他谴责自己,真是没出息。
随即欢欢乐乐地想,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就是个颜狗。
聂与从来没看过沈知非做饭,更别说是这么细致的烘焙了。从进去的时候,沈知非就没让他动过手。他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身上的长袍广袖还没脱下,眉目的妆明明是艳丽的,但是他垂下了眼眸,表情沉静,给人的感觉又很乖,让人想要摸摸他的头。
奶香味扑鼻而来,从窗口可以望见不远处的海潮。海水是碧蓝色的,鸥鸟越过沙滩,远远处传来拉长了号子的鸣叫。即使是傍晚,吹来的海风也带着微微的热气。只是这种热跟下午的还不太一样,焦躁的感觉褪去了不少。聂与侧着头看沈知非,看了一会儿,翻出纸巾,给他擦掉了花掉的眼妆。
沈知非明显愣了一下。
他把面包放入烤箱,慢慢摘下手套,低声叫了一句:“小与。”
聂与嗯了一声。
沈知非没有回头,他似乎思考了很久聂,才慢慢问出一个问题:“......你想起来了多少?”
这个问题脱出口轻松,但是不知怎的,聂与从中感受到了某种经年日久的感觉。
像是反复地被压在心底,思索许久,一遍一遍地,含在口间,在无数个时刻,夜深人静的时候,喧嚣热闹的时候,于是成了一块被捂上的伤疤,成了喉间的一根刺。但是当这块伤疤被揭开的时候,总是会疼得喘不过气。
像是现在。
他风轻云淡地问了出来,但是聂与能够听出来那里面所隐藏的深深不安与惶恐。
——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他把那些回忆都找回来。
聂与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啊了一声,他没有抬头,嘴角却浮现出一抹笑:“想起来你对我不好。”
如果沈知非现在看着他,或者不要被某些不可名状的惶恐缠绕住,他很明显就能分辨出聂与话语中的那一点戏谑。但是他现在已经是这样了,他甚至连头都不敢回,如果可以的话,他连声音都不敢听。听到聂与说的话之后,他就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脱到一半的手套就这么在手腕上悬挂着。他慢慢地垂下眼眸,慢慢地说:“……是啊。”
“我之前对你不好。”
“我之前……”
聂与半靠在窗台上,太阳已经慢慢地从地平线上落下,将整片天空都渲染成漂亮的橘黄色。包括广阔的海面,地平线相接的地方,灿烂的光芒甚至都有些刺眼。那些光芒从窗户口洒进来,像是金子一样铺满了聂与的全身。他五官深邃,脸上似笑非笑。沈知非回头的时候,聂与就带着这样的笑,慢慢地说:“那你以后可要对我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