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非:“……”
他像是没听清一样,那张过分清隽的脸上突兀地浮现出一点明显的茫然。那种无措的感觉太厚重了,让聂与都不太清楚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好。他登时也有些无措,站直了身体,手里不自觉地拉着插销。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知非一把按进了怀里,这个男人简直像是疯了一样,亲吻着他的脸颊和嘴唇,急促地问道:“你说什么?你是……你是什么意思?你……”
这动作太过行云流水,聂与有些懵,只来得及感受跟他嘴唇相贴的感觉,却又一触即分。他感觉自己浑身都烧了起来,这种感觉并不陌生,甚至透骨地熟悉。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没什么意思啊……”
奶香味更加浓郁,他问到了蛋糕的香味。
太阳终于落下了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
聂与慢吞吞地说:“不谈恋爱,也不结婚。这样的关系,你能接受吗?”
☆、其实只是个女装大佬啦
不谈恋爱。那样明确的目的会让人不适应。
不结婚。婚姻所加诸于聂与身上的恐惧还未消退,乃至直到现在,他还会从睡梦中惊醒。虽然已经忘却了记忆,但是满心都是凄惶和无助。
失去了一段记忆,但是聂与对他仍然有好感。从见到他第一面开始,就想起了以前的那个人。虽然没有泪痣,但是笑容和下颌骨却一模一样。在综艺里的所有试探和迎合,轻描淡写,却又像火一样,骨子里是燃烧的。稍微一触碰,平静的外表下就会溅出火花。
聂与微微地笑了一下,睫毛染上了落日的余晖。他微微歪了歪头,说:“好不好呀。”
沈知非豁然惊醒。
他喉结上下滚动,紧紧地握住聂与的手,说话的时候,声音都仿佛在轻轻颤抖:“……好。”
他一伸手,把聂与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沈知非的下巴枕在聂与的头顶,他笑了一下,真心诚意地为了这一个月的隐忍和表演而喝彩:“我爱你。”
聂与轻轻地嗯了一声。
面包烤好了,被切成漂亮的圆形。奶油被一层层涂上去,乳白色,淡紫色,深紫色,蓝色……巧克力上盛了一朵火红色的玫瑰,放置在聂与面前,一时间屋子里到处都充满了奶香味儿。聂与刚一回头,鼻尖就被蹭上了一点奶油。在光线昏暗的时候,他的瞳孔颜色看起来很浅,像是淡色的忍冬花。正这个时候,不远的沙滩上,突兀地升起了一朵烟花。
聂与抹掉鼻尖上的奶油,往窗口那边看去。
那不仅仅是一簇烟花。
五彩缤纷的大丽菊只是拉开了帷幕,蛋糕店的店员已经跑了出去,格外兴奋地举起手机进行拍摄:“今天是有什么活动吗?谁在那儿放烟花?”
无数簇银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重紫色的天幕上炸开,格外显眼。那是伦纳多烟花公司推出的新品,自带白烟。在这堆白烟中,紫色,灿黄色,重红色,浅绿色……各色各样在空中炸开,边缘的轨迹圆满完美。所有的光点星光般落下,像是下了一场星光雨。周围似乎开始热闹了起来。这边虽然偏僻,但是住民也比较多,只是平时也不进行什么活动。聂与刚吃了两口蛋糕,就听到门口传来小孩的声音:“有人在吗?我们要买蛋挞和泡芙……”
一个小女孩兴奋地说:“我要奶茶!草莓珍珠奶茶!快一点……!”
聂与动了一下,刚想出声,就被沈知非捂住了嘴。
沈知非带着他缩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然后把手放在聂与的脑后,带着他往窗外看。一束火树银花冲向天空,尾部拖着长长的轨迹。到了高点,炸成漂亮的花朵形状。然而这还没完,又过了两秒,无数七彩缤纷的小烟花在这一片天幕上一起炸响,整个海滩犹如白昼。进来买东西的几个小孩哇了一声,小跑着冲过来,缩在门边看窗户外的烟花。
聂与有些恍惚。
背后是沈知非的怀抱,然而他不仅仅只让他看烟花,与此同时,他用勺子挖了一块蛋糕,格外体贴地喂了过来。聂与刚想说话,就听到沈知非在他耳边低低地“嘘”了一声。
小孩子七嘴八舌的讨论就在耳边。
“谁家放的烟花啊,他家有没有小孩子?”
“我妈妈说烟花是哄自己的小朋友的……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朋友那么幸福。”
“别买了别买了,咱们去海滩上看!他们家店员在外面拍视频呢!”
“走吧走吧……”
“等会儿赶不上了!”
……
所有的喧嚣声退去,聂与张嘴,咬住了沈知非的指头。
沈知非闷笑,他们谁都没说话,就这么一个喂一个吃,一个看烟花,一个看人。
店员是在烟花炸起的时候回来的,她大概已经忘了自己店里还有两个人,哼着歌把视频编辑好发ringer,一边还在跟谁打电话:“……太漂亮了!真的太好看了!我本来以为今天我本命和我老公过来买蛋糕已经交了好运了,晚上还有一场烟花表演……”
灯被打开。
灿白色的灯光洒在了两个人身上。
店员的声音已经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都像是完全呆住了,一只手还放在开关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好友还在笑:“这么幸运啊,那我大胆预测一下,接下来会有更幸运的事……”
……是啊。
“比如你会跟你本命在一起,然后明天你老公就带着玫瑰来向你求婚。”
好友大言不惭。
——不不不。
女店员浑浑噩噩地想。
这才到哪儿啊。
——有比我跟我的爱豆在一起更劲爆的事吗?
——有。
——譬如看见我的爱豆,和我的另一个墙头,缩在我家店里,黏黏腻腻地接吻。
还他妈的见到她来了都难舍难分。
聂与按住了沈知非,他的眉目间仿佛浸润了一层水色,脸颊绯红:“其实我们……”
店员挂了电话,仍然没从巨大的打击中醒过来。她说:“你们两个……不不不,沈老师你们……哥哥……”
她语无伦次,欲哭无泪:“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浪费资源!”
沈知非笑得吊儿郎当:“那你不要往外说好不好?”
店员再次被本命迷惑,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沈知非付了钱,把手搭在聂与的肩上,揽着他往外走:“那可真是多谢了……请继续关注我们小与啊。”
“会的会的。”
店员看着他们相携而去的背影,鬼差神使一样,拿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看向窗口。
烟花秀差不多也结束了,最后一束比任何一个都灿烂,整个天空都仿佛被照亮了一样。她拿着手机继续录视频,本以为漫天烟花之后就结束了,但是当万籁俱寂,人们纷纷往回走的同时,漂亮炫目的字体从烟花中浮现。
“YU YU”
YU。
店员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与!与与!”
我的妈!
这场烟花竟然是沈知非让人放的!
#灵溪烟花秀#
#羡慕YUYU#
这两个词条只用了十分钟就冲上了ringer热一。
许多人都看到了灵溪海边的那场烟花大秀,这场秀几乎涵盖了现在市面上所有的烟花品种,持续了足足两个小时,一场下来耗资起码得上千万。最后那个“YUYU”的字样,更是持续了近二十分钟。
【鱼鱼?雨雨?玉玉?慕了慕了……】
【名字里也有yu暂且认为这场烟花就是为我放的吧(狗头)】
【是不是告白?是不是告白?是不是告白?】
【好他妈浪漫啊我男朋友什么时候能学学@撒比】
【学不了的这个得扔钱】
【我灵溪的,昨天看见最后的yuyu我跟我朋友尖叫了半天。我要疯了,我们灵溪什么时候出了这等人物!】
【灵溪挺人杰地灵】
【在现场的人表示差点看哭,我已经脑补出来了一万字的小说了。重点是我旁边的小朋友还指着烟花说:“这肯定是哪家的大人哄他们家小朋友的。”虽然小朋友童言童语但是我还是想说光是“小朋友”这个称呼我就甜哭了呀!】
【哥哥和小朋友。】
【想看文想看文疯狂想看文】
……
一直到后半夜,这个词条都不温不火。直到聂与一个大粉转了这条ringer,用一种开玩笑的口气说:“YUYU,难道不是‘与与’嘛?”
聂与最近红得太快,综艺节目才刚播出了一期,粉丝就已经破了一千万。他再发两张自拍,本来是冲着子非鱼而来的cp粉登时也在这里嗷嗷安家了。蹿红速度快,一时间有没有作品的人,最容易被人买通稿。几乎没用几个小时,所有的黑料就已经开始发酵了。流量最高的是一个营销号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资料,贴了一张聂与之前在更衣室里的图片。
那张图片里,聂与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Lolita,鞋子是高跟的,修长漂亮的腿被黑色蕾丝袜裹住。他的手上也戴了蓬松的蕾丝手套,脖子上细细的choker更是显得锁骨分外性感。他戴着假发,妆不浓,五官清丽又漂亮,看上去非常协调。他斜斜地靠在美人椅上,似乎在打量镜子里的自己,显得休闲又放松,神态和举止都像极了女人。
“@聂与脸可真大啊,人家发个‘YUYU’都要被拿到你家头上。就你一个人叫yuyu?人家总裁哄女朋友的东西到最后被你给截了胡?之前就有女装癖,还真想当女人吗哈哈哈哈哈,要当女人得把下面那东西割掉哦。”
“@聂与听说真的是被人包养了,跟他同综艺的陶从意@演员陶从意你们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不是说脸过敏吗?但是陶陶直播的时候大家也看到了,明显就是巴掌印吧?仗着有人包养自己气焰就嚣张了?殴打同组同事是吗?”
☆、没必要
“聂与早年照片曝光,留长发身材瘦削,整个人都脱了型。有传言说聂与吸毒,看着照片可能性很大啊。”
“聂与中学同学投稿,声称在学校被聂与实施过校园暴力,现在还难以走出阴影。接连数人也证实了这个说法,在中学里,聂与的确‘威名赫赫’,校外不良青年都要躲避三分。”
“吸毒?校园暴力?欺负同组演员?被包养?聂与身上还有什么没被我们发现的东西?”
……
众多黑料雨后春笋似的冒了出来,偏偏这些人还贴了许多照片。那是早期的照片了,聂与还扎着头发,整个人瘦的几乎能看见骨头,望着偷拍的镜头的目光空洞又有些茫然。再加上陶从意直播时候的现身说法,许多声称是聂与同学的评论截图,他们贴出的合照……种种的“证据”堆积在一起,至少能证明一点或者两点。而一堆黑料中哪怕是夹杂着一个真料,也很容易让人相信剩下的所有。
【卧槽我本来还磕他的颜……打扰了打扰了!】
【劣迹艺人滚出娱乐圈】
【校园暴力?吸毒?呵呵,真是每一步都踩在我的雷点上。】
【吸毒有证据吗吸毒有证据吗吸毒有证据吗?】
【这年头真是厉害了,随便几个人站出来说他校园暴力就是真的了哦,那我随便找你个人说你妈死了你妈不得螺旋爆炸升天?】
【他没什么作品吧?怎么就随随便便爆红了呢?而且资源还这么好……】
【资源好?《明我》是火之前接的,现在《凉城》是明我的资源……总共就这么俩,你告诉我这叫资源好?比起你家陶从意今天一个代言明天一个广告差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瘦了然后精神不好就叫吸毒吧】
【不是粉,我也看了之前聂与的发布会和花絮。怎么说呢,那个状态,跟我之前抑郁症的时候很像】
【聂与吸毒聂与吸毒聂与吸毒】
……
刚开始那个粉丝已经愧疚得连续发了十几条ringer,每一条都是道歉:“真的很对不起,我只是开了个玩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后续。对不起给哥哥带来了这么多麻烦,对不起……”
“但是你们不要骂他,要是想让粉丝脱粉,麻烦拿出更有力量的证据。异装癖不算黑点,说他吸毒也麻烦拿出体检报告单,校园暴力也并不是几个人说说就可以的。谁上学的时候没有几个跟自己不对盘的同学?总而言之,哥哥很好,是我给哥哥惹麻烦了。”
“真的很对不起。”
这个大粉的回复可以说是不卑不亢,既承认了错误,又不轻不重地把那些黑点都挡了回去。粉丝的回复也很统一,基本上都是安慰大粉的。但总体来说,骂声更多,一些粉丝本来就是冲着聂与的脸来的,很容易被舆论带着走。
【现在才知道自己粉了个垃圾呢】
【呕真恶心,聂与滚出娱乐圈】
【#拒绝劣迹艺人#】
【#明日的我们停播#】
【只有我更心疼陶从意吗?操,我家小孩好好地上个节目,还要被甩巴掌被欺凌……聂与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
【就他那张脸……呵呵,不知道是被哪个大人物玩屁股呢】
【你号没了】
【好了从今天起对聂与粉转黑对小陶路转粉,不为别的,心疼小孩罢辽】
热搜不断发酵,关于聂与的黑料已经占了七八个热搜位。
聂与打了个哈欠。
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外面下着雨,剧组还没开工,昨天拍一场夜戏拍得太晚了,今天大家都没起。聂与检查了一遍未读消息,乔光已经发了几十条,都是让他看ringer的。聂与打着哈欠换了身衣服,没搭理乔光,给另一个人打了个电话。
他坐在小竹楼门口的摇椅上,看着雾蒙蒙的雨,以及远处笼罩着的远山,声音带着一点微微的笑:“……算法已经完善了?”
沈知非几乎是冲下楼的。
他睡衣都没换,眉头微微地皱着:“联系聂与那边的公关,我先看看他的情况。”
然后就挂掉了电话。
木门外,聂与的声音轻得像唱歌。
“一轮融资不用担心……你们的主要任务是完善整个框架。”
他似乎在打电话。
声音温柔又坚定:“……其他事情不用你们操心。”
聂与回头的时候,整个人脸上还带着一点微微的笑:“……起了?”
“早上好。”
沈知非小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坐在了他身边。
聂与整个人没什么异样,他打完电话后,另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那是乔光。
聂与直接挂断电话,拉黑联系方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沈知非:“……”
聂与简短地做了解释:“吵。”
沈知非:“……”
真是酷飒得像风一样呢。
做完这一切后,聂与倒先提起了话题,他从始至终脸上一直带着笑:“你昨天晚上睡得挺晚的,不再睡一会儿吗?”
沈知非摇了摇头,他的面色带着明显的疲倦:“我不怎么……”
“再睡一会儿。”
聂与直接把他搂了过来,按在自己的怀里,顺手把旁边的小毛毯搭在他身上。聂与微微眯着眼睛,像是猫一样:“我想在外面坐一会儿,你可以补会儿觉。”
沈知非:“……”
他就这样毫无反抗地,直接被聂与搂抱住了!
聂与的肩膀很硬,但是他垫了个小枕头,因此并不是很难受。离得这么近,鼻尖里全是聂与身上那种清冽又冷淡的忍冬花香味。耳边是深深浅浅的雨,以及聂与平和的呼吸声,沈知非能看见聂与细瘦的手腕,就这么悬在他面前,仿佛不堪一握。
聂与之前并不是这么强势的人。
尤其是对待他。
但是今天,聂与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浑身上下透着一种霸总范儿。并且……沈知非细细地体会了一下聂与现在的情绪,心想,他家小朋友今天很开心。
他有些惊悚地想,总不可能是因为ringer上那些人的狂欢而开心吧?
聂与把他搂在怀里之后,并没有避着他什么。沈知非只要一扭头,就能看到他的手机屏幕。他本来以为聂与在看ringer,结果眼神一瞥,聂与竟然正在看股市!
这腥风血雨的网上,愣是让他找到了一片净土!
“A股又跌了……”聂与若有所思地说:“这个月月底就得回升。”
沈知非:“……”
他现在心中充斥着某种陌生的,有点新奇又有点惊讶的情绪,这种情绪作用在他身上,直接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想,几年前刚跟聂与结婚的自己一定想不到,几年后,他会在一个片场,躺在聂与怀里。素来沉默温吞的人变得有些凌厉强势,抱着他说一些股票的事。
外面下着雨,雨声并不惹人厌,反而使气氛变得更好。沈知非眯着眼:“小与,你想玩炒股?”
聂与说:“我看一下。”
沈知非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于撒娇的声音。
聂与沉默两秒,又道:“有不懂的我会问你。”
他这句话完全是哄沈知非的,他对这方面有种天生的敏锐,稍微了解总结一下如今的市场规律,差不多就能总结出一套属于自己的经验。他这样说,完全是被沈知非的行为戳中了奇异的萌点。
他想摸摸这个男人的脸。
沈知非蹭了蹭他的肩膀,直了起来,头发被压塌了一点。他说:“你吃饭了吗?”
聂与摇了摇头。
沈知非打了个哈欠:“我去洗漱,然后……”
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看着聂与:“……你。”
聂与抬起头,下巴搁在有些软的白色薄毛衣上,看上去干干净净,像是一个大学生。
“……你不要看ringer。”
沈知非微微皱着眉,他似乎想摸烟,但是穿的是睡衣,因此有些烦躁:“我来处理。”
“不用。”
聂与笑了一下,满脸的不在乎。
“不用处理,没必要。”
“怎么就没必要了?你的演艺事业……”说到这儿的时候,沈知非顿了一下,脑中飞速闪过一些不好的回忆。
……
“我不想在家……”
聂与的声音很小,他坐在灿烂的阳光里,脸色苍白,声音也小。比起抗议,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于是那声音可想而知地被忽略了。
沈知非急着出门,闻言一拧眉:“你状态不好,在家好好养着就行。”
——至于所有的工作,都由他来处理。
哪怕聂与娇贵的只能住金屋,他也能养得起。
类似这样的事有很多,沈知非只要稍稍想起一个引子,所有的记忆就像是泄洪了一样,涌进他的脑海里。他想起出门之后,二楼玻璃窗口,聂与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猫,面无表情地把额头贴在了玻璃上。那种表情让人很不安,但是是那个时候他的常态。谁都没注意这些事情,那些花花绿绿的药,也被聂与用“维生素”之类的搪塞过去。
过了很久后,在这个小竹楼前,沈知非想起过了很久的那些事。那些话语并不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而是一个个诱发聂与走向深渊的引子。
他把头贴在玻璃窗上,心里想的,是就这样跳下去吧。
☆、我追人啊
苍白的记忆潮水一样袭来,成功止住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沈知非微微拧着眉,眯着眼看他。聂与倒也无所谓,整个人都往后靠了靠,更舒服地躺进了宽大的摇椅里。他还在看股市,整个人专心致志得完全将外界忽略了,就连沈知非的话,他也只是听进去了半耳朵,有些无所谓道:“……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偌大的小竹楼逐渐热闹了起来。易昳是个活的非常通透的姑娘,双商都高,网上的那些事她不会去提,连带着整个剧组的人都不会在明面上关注这种事。娱乐圈杂七杂八的事太多了,谁也说不清各中真假。
但是单看那个坐在摇椅上的人,那些传言的可信度就轻了不少。聂与身上始终有种干净的气质,哪怕脸冷,也不会让人不敢跟他交往。
今天的雨下得猝不及防,只能拍室内戏。有一场重头戏得在小岛上拍,易昳权衡半天,决定下午过去。
上午的任务不重,只有内场的。下午的时候,他们租了一个游艇,把东西都运送到了小岛上。小岛被无边的绿植所环绕,蓊蓊郁郁。里面有一座占地面积约有三分之一的建筑。这里之前是一座废弃的工厂,后来被开发商买下,做成某种科技感极强的军事风建筑。巨大的钢丝网从岛屿附近环绕而过,大铁门上了锁,由于时间太长,因此生了锈。但是无边青翠的绿植又蔓延而上,像是彼此依偎的情人一样,缠绕在冰冷的铁网之上,给人的视觉反差格外强。
外面雾气很重,小雨淅沥。并不是什么狂风骤雨,却最容易渗透进人的衣服里。
下午的那场重头戏是聂与的戏。
他所饰演的季子归在许多年后的现世,被处心积虑地复活。他身着古衣,自重重台阶上拾级而下,眉目如远山,剑锋凌厉森寒。
聂与的妆造花费了一个上午。从易昳出道以来,每一部电影里,至少得有四五个经典镜头。枫林折伞,管宁月脱衣,韩志接绣球……这些片段都已经被各大剪辑视频中用烂了。也正因此,易昳的电影里,对人物的塑造永远是重头。她不必想着要做什么经典镜头,把每一场戏都做好,每一场都是经典。
剧本聂与已经啃熟了,但是他演技不怎么好,剧本啃得再熟练,真正遇上镜头,也是有些尴尬的。
化妆师正在给他细细地描绘眼影,整个剧组的妆造都非常精致,并不是常有的仙侠剧或者古装剧里出现的一字眉或是大红唇,而是经过细细考究,在历史的基础上,做出架空的造型。男演员的妆更偏向于自然的精致,而女演员的妆面就比较千变万化。在古代,就是那个朝代该有的造型,在现代,就是新潮又好看的原创日常妆。为了做足这方面的功夫,剧组甚至花大价钱请来了在这方面格外有建树的京大池壶教授。更有意思的是,这位池壶教授,是聂与大学论文的指导老师。
聂与现如今也只是想起了一点过往的事情,大学学过的东西还在,只是人已经认不清了。还是池教授拿了一根道具戒尺,直接敲了敲聂与的背:“小兔崽子,看见我怎么不过来打招呼!”
聂与迟疑了两秒,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沈知非。沈知非走了上来,把手搭在聂与的背上,脸上带着笑:“……哟,池老师好。”
池壶愣了两秒钟,笑了:“当年你是不是偷偷还跑来上我的课?”
聂与有些茫然地看了沈知非一眼。
沈知非自然地按了按聂与的头,然后把胳膊搭在了他的肩上,笑道:“是啊。”
池教授笑了一下:“你一个跟我们专业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来听我的课干什么?”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池壶对这件事还是比较深刻的。沈知非那个时候在读研,这边已经进了演艺圈。他家世不是一般好,不仅仅是他学校华大的老师知道,京大的老师基本上都能跟他家庭关系扯上两三条线。所以当沈知非出现在教室里的时候,池壶万分惊讶。
没听说过沈四公子有研究中国传统服饰的习惯。
但是大教室里的女生基本上都疯了,没一会儿,屋子里座无虚席。当时他学生聂与还在读大二,大一的时候就格外出彩,拿了国家奖学金。聂与就坐在另一个角落里,头也不抬一下。当时他还感叹,心想不愧是他得意门生,这么热闹的情况下也能专心学习。
池壶本来以为沈知非就是过来凑个热闹,没想到在课堂上,竟然还能答上一两道题。与此同时,聂与就显得不是那么积极了。人在那儿坐着,笔记也在做,偏偏状态不对,什么都没听进去。快下课的时候,池壶还站在他身边问:“云气纹最早流行在什么时候?”
聂与张口就来:“……运气?”
池壶:“……”
他简直想把手里的东西打在聂与头上。
但是聂与的状态已经明显不对了,他微微低着头,就只是盯着课本,耳尖有点红,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池壶也没说话,路过沈知非的时候,却发现,这个突然来上他的课的年轻人,竟然在看聂与那边。
但是聂与一直没抬头。
种种原因之下,池壶一直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候的事。他记得沈知非吊儿郎当的样子,也记得聂与有些泛红的耳尖。
在几年后,这个片场,他又看到了这两个人。他们姿态亲密,沈知非更是直接凑过来跟他打招呼。池壶恍然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些什么,拉长了声音:“你俩——”
他们师生相认的场景已经吸引了一些人,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好奇地看着这边。池壶脸上挂着笑,却故作严肃:“老实交代,当时为什么跑过来上课?”
“我追人啊。”
沈知非对答如流。
周围有些人已经注意这边很久了,听见这一句的时候,就笑了起来。有人说了一句:“沈老师追谁啊?真羡慕。”
聂与慢慢地眨了眨眼。
主演之一的陈欢欢上好妆,往这边看了一下。管宁月也好奇了起来,她跟沈知非谈恋爱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老流氓了,倒还真想看看小流氓是什么样。
事实证明,小流氓追起人来,也跟别人一样。会跑到另一所学校里上一节与自己专业毫不相关的课,会偷偷看自己喜欢的人,会像所有的男孩子一样,偷偷送奶茶和甜品。
沈知非看着聂与,笑了:“你那节课就一直呆坐着,想跟你认识都找不到机会。”
!!!
周围的工作人员发出意味深长的“哦——”,目光一直在看聂与。聂与有些怔然:“我?你说……”
“我说的就是你。”
沈知非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是吧?池老师?”
池壶摇头笑道:“你们两个……嗨呀,你们两个。”
事实上,从聂与失忆之后,两人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一些暧昧的举动,也没避着其他人。不管聂与怎么想,沈知非是毫不在意的。他肆无忌惮地在圈内好友面前秀着自己的恩爱,完全不介意这件事被曝光。
……应该早一点的。
沈知非想。
……在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就应该全程直播。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聂与是他的。
那些绯闻、嘲讽、弥漫着恶意的猜测,就不会出现了。
压在聂与身上的稻草,就会少一根。
到那时候,他兴许就不会这么绝望。
陈欢欢脸色已经变了,她盯着聂与,低声说:“那么早?他们那么早就……”
管宁月语气正常:“没什么的。”
她让化妆老师在自己的眉毛上慢慢描摹,笑了一下:“谁还没个初恋呢。”
化妆镜里,映出了聂与的眉眼。
沈知非像个小孩子一样,非要低着头逗他。不知道说了什么,池教授也笑了起来。聂与脸上带着那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就这么推了沈知非一下:“你怎么这么幼稚啊。”
幼稚。
管宁月闭上了眼,脑中浮现的,却是沈知非一直成熟冷静的脸。
哪怕是在分手的时候,他也是轻描淡写的,看也不看她,只是说:“你有点烦。”
除了这句话,他没再指摘过她任何不是。
沈知非从来都是冷静的,优雅的,强势的,偶尔会耍流氓,但是他从来都不会展露出这副样子。
像是找到了好玩玩具的小孩子。
聂与饰演的“季子归”是在几千年之后,被某些人用秘术唤醒的。那个时候,针对染年文化而成立的密党节节败退。邪凛在处心积虑地复苏之后,古凉城势力壮大,他的野心也渐渐显露出来。密党需要一个可以跟他抗衡的人,因此,季子归被复活。
那是一个雨天。
博士兴奋得差点从二楼跳下去:“成功了!!成功了!!”
凉城医学卷,灵魂做容器,灵物做躯体,起死回生!!
☆、你这是骚扰
阴雨连绵的天气,季子归慢慢睁开了眼。
周围是精密的仪器,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无数双眼睛盯着他,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延伸而出。在这简简单单的一个房屋内,竟然配置了足足一个中队的雇佣军!仿佛躺在那里的,不是一个清隽得有些女气的男人,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季子归嗅闻到了空气中腐朽的味道。
他明明早就该死了,但是仿佛做了一场大梦一样,恍然惊醒,周围早已物是人非。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他醒了……”“太好了,终于不用受尸鬼的制掣了。”“高兴得太早了吧,他会不会站在我们这一边还说不一定呢。”
更兴奋的是做出这一切的博士,他猛地扑到了拘束床前,眼中射出灼热的光芒:“你感觉怎么样?季子归?你是季子归吧?你……”
长发倾泻而下,披在白袍上,黑极黑,白极白。季子归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死气沉沉,整个人像是一幅画。
那些关于他和凉城皇帝的一些诡秘的艳情,零星又隐晦地被记载在了书卷史册上,语焉不详。即使是被放大,被放在大屏幕上,被许多人细细研读过,都找不到“他们曾在一起”的一句实证。
但是侧写师不一样。
侧写师,夏喻,当年被带上岛的几个孩子之一,如今密党的中坚力量。
侧写师夏喻把那些蛛丝马迹放在一起,推演出了一个结论。这个季子归,对曾经的凉城皇帝,如今的邪凛,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密党是铁血无情的组织,追逐着权利和争斗。他们不会把这种带着桃花艳色的事放在正式的作战日程上,他们之所以复活季子归,完完全全是由于染年文明八卷,几乎是每一卷,都有他的名字。
帝王师。
即使是放在现在,也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人,足够给邪凛产生莫大的威胁。
所有的灯光与镜头都对准了床上的那个人,聂与微微歪头,妆容精致,是那种病态妆,连眼下的乌青都好好地画了出来。看上去并不显得难看,反倒有种极致的,清弱又孤娉的美。
聂与从来都是个美人。
季子归的目光从这一群人身上扫过,最终望向了镜头,声音嘶哑:“……何时……何世?”
从一觉睡过去之后,季子归就没有想过醒来。
因此在这个时候,他必须是茫然的,但是那种茫然又不能太过浓郁,这不符合他的人物性格。
沈知非曾经看过聂与的剧本,他的戏不多,但是每一处细节都被标注了出来。比如这个时候,他紧紧攥着床单的手指,与面无表情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易昳明显也被这种细节吸引了,目光中多了几丝惊喜之色。
聂与从来都是这样的,虽然不喜欢,但是那些选修课总能考高分。
他擅长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夏喻说:“您好,季先生,很高兴看见您能回到这个世上。”
夏喻是陈欢欢饰演的,她演技很不错,纵然厌恶聂与,但是面对“季子归”的时候,一双眼睛里也能表露出欢喜之色。
季子归轻轻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对准了镜头,却又角度稍偏,更能捕捉到的,是那双漂亮水红的眼尾。这个细节也被聂与记在了本子上,在无数个没有人的时候,他对着一面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这个微笑。有些轻蔑的,不屑的,傲然的,像是看待蝼蚁一样的笑。那些金属导管被他一把扯掉,他微微扬着下巴,赤着脚,踩在地面上。
所有人都悚然后退一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季子归。
镜头最后定格在聂与微微回过的头上,他的下颌线漂亮而锋利,像是一把对准了密党的最锋利的利剑。
易昳没说话。
她一直在反复回看刚才的画面,翻过来又覆过去。聂与也有些兴奋,他自认发挥得还不错,也没穿鞋,赤着脚也跑了过去。结果还没到目的地呢,就被沈知非一把截下,这个人手里拎了一双拖鞋,微微蹲下身:“穿上。”
聂与乖乖地哦了一声。
紧接着,他就走到了镜头那边。
众所周知,易昳这个人,是娱乐圈的一股清流。
她通身才华,家世好,能力强,导师棒,丈夫的身份就更传奇了。她丈夫袁铮,港岛那边的大家长,财富权势都是一等一的。曾经有狗仔偶尔拍到了他们两个的照片,袁铮正在给易昳开车门,易昳笑着抬头跟他说话。那个角度很好,刚好拍到了袁铮的侧脸。并不是像人们恶意揣测的那样,这位袁铮竟然意外地年轻。不仅年轻,那张脸几乎能够在娱乐圈横着走。不免会有人猜测这个人的身份,说他是被易昳包养的小白脸,但是易昳很快就在ringer上贴出了结婚照。有人根据结婚照,找到了很久之前的一张照片,那是财经类的,结婚照里另一个男人赫然就在上面。至此为止,再没有人说一句话。
也正因此,易昳拍电影是完全不在乎投资的。她自己有钱,所以无所谓。后来自己成名了,所有的电影都争着有人投资。她有资本做自己喜欢的事,一部电影一定要做得特别合心意。在她这儿,哪怕是沈知非,都有好几次NG,更何况陈欢欢这样的演员,每一条不拍个四五次都过不了。管宁月刚拍易昳的戏的时候,还被怼哭了好几次。
这简直是易昳这边的“新人魔咒”。
易昳数次翻看那条镜头的时候,管宁月就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她第一次拍戏的时候,还没过一条镜头,就被喊了好几次卡。易昳也不说明原因,皱着眉在那儿抽烟。一时兴起就换掉合作伙伴这事儿在她身上也很常见,管宁月哭了一场后,易昳才脸色不好看地让她重拍。
那也是她第一次跟沈知非搭戏。
那个男人笑嘻嘻的,衬衫上是好闻的云烟和柠檬混合的味道。他指间夹着烟:“小姑娘,第一次也正常。”
那个画面在管宁月心中记了很久。
但是昨天和今天仿佛重合了,所有的浮光掠影都散尽,沈知非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左手搭在聂与身上,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让聂与看屏幕:“对着镜子练有什么意思?下次直接来我房间里找我啊。”
聂与已经对这样的调戏有些轻车驾熟了,他头也不抬,只是专注地看自己面前的屏幕,脸上的笑却很温和,像是融化了的坚冰:“沈老师,你这是骚扰。”
沈知非猝然压低了声音:“这就算是骚扰了?嗯?”
“行了,你俩有完没完。”
易昳终于看完了,她抬起头,眉头舒展开,目光却一直落在聂与身上:“你进步真的很大。”
上次试镜的时候,虽然完美,但是眉宇间不免青涩。但是现在正儿八经出现在镜头前的时候,那些青涩全部都被用一种更成熟的技巧取代了。他在私底下把自己带入这个角色,无数次演练,揣摩他的情绪,设计某种小动作。最终呈现在镜头前的,是近趋成熟的演绎,让人无法挑出错处。
这种感觉,易昳在刚拍戏时候的沈知非身上也见过。
聂与笑了一下,不卑不亢:“谢谢。”
下一条。
眼见聂与这么轻轻松松地一次过,在场的很多人都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回想起聂与的镜头,又觉得无可指摘。
聂与已经把短短十来秒的戏,演出了七八种的情绪切换。他的确面无表情,但是细微的小动作却很能让人捕捉到。他哪怕只是走一步,都能让人联想到那种醉生梦死般的权谋与算计。
季子归就是这么一个人。
他赤着脚,踩在地上,面无表情地从许多人中穿行而过。他的速度太快了,导致许多人都没来得及拦。就在这个时候,博士压了压手,示意所有的应激活动都暂时中止。
季子归推开了门。
冰冷的机械倒映出了他的身影,他的目光从上面掠过,而后微微低头,看着军装男人手中端的枪。镜头停在了他的小腿那儿,颜色惨白,骨趾突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路过,仿佛穿行了一条长长的历史河流。
那更像是一部默片。
七八个机位对准了这里,大广景,一镜到底,聂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所有冰冷的枪械都被他软绵绵地推开,所有的恶意在他身上全盘融化。他没有回头,一把推开了冰凉的大门。
漫天的雨。
纷纷扬扬地落下,淋湿了眉眼。雾气升腾,白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所有人沉默着跟出来,眼看着那个男人一步步下台阶。他赤裸着脚,所有的场面都液态化,成了纷纷扬扬的背景。他的手还抓着自己的长袍,那是他紧张。
他对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很紧张。
有没清理干净的钉子擦过,血液登时就冒了出来,漫过台阶,血迹融化在水里。季子归看也不看一眼,整个人都被雨打湿了。他就站在这样的天地里,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里藏着白灰般的死寂。
☆、入戏
那浅淡而有浓重的血在一瞬间就落到了沈知非的眼睛里,只是倏然间,他脸色急变,眉宇间的阴沉与戾气几乎凝聚成了实质。只那一瞬间,聂与就回过了头,他不像是在演“季子归”,而是在做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