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沈知非。
并且始终望着他。
——他入戏了。
那声“卡”就这么被沈知非咽了下去,他微微眯起眼看这个人,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似的。
他见过聂与演戏,他的小爱人总共只出过那么几次镜,一大半都是在他面前完成的。
聂与在这方面没天赋,他也并不热爱这个行当。那些费劲做出来的东西,都不是真的。若是换个人跟沈知非搭戏,他能把这个人整的再也不敢进娱乐圈。
但那是他的聂与。
演成什么样,他都会好好捧着,好好教着。
失忆后第一次演戏,沈知非比聂与还要上心的多。他知道易昳需要什么样的效果,他也知道怎么去调动聂与的情绪。他几乎是一点点引导着他,一点点带着他,让他感受。聂与比他想的还要努力,他一旦肯在这方面下功夫,即使是门外汉,也会有模有样地把所有东西都呈现出来。
方才的镜头,其实易昳并不满足。
在他们这种老练的人眼中,那场表演无可厚非得精彩,但总像是缺了什么。
那种完全的,沉浸式的,痛痛快快的,没有“卡”的独舞。
他们都知道问题的症结,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要说是聂与,就连已经拿了影后的管宁月都没有触摸到这一层次。
但是就在聂与脚受伤之后,他看人的眼神,俨然已经成了自己的。不,不仅仅是他自己的,还有季子归……还有那个沉默又凌厉的千年幽灵,矗立在这世间。明明伶娉得像一朵花,偏偏却能撑起整片天地。
他的脚是比雪还要寒上几分的惨白。
有血汩汩流出,跟雨水混在一起。他浑身都被打湿了,白色外袍已经成了半透明色。镜头离得近些,甚至能拍到他身体上的一些陈年旧疤。胸膛上,腰上,割伤,摔伤,烧伤……伤痕叠加起来,简直像是一个破碎的瓷器。
管宁月接过工作人员递上来的奶茶,犹豫了片刻,又拿过了另一杯黑咖啡。她走到沈知非身后,轻声叫了一声:“沈老师……”
沈知非头也不回,他的神色像是有些厌倦,几乎把“心情不好”几个字写在了脸上。在无数的落雨中,他始终紧紧地盯着聂与,仿佛只要一喊卡,他就会冲上去似的。
管宁月微微怔然。
她抿了抿嘴唇,快速地掩去了眉目间的一丝水汽。
眼见着季子归就这么默默地站着,侧写师终于忍不住了,她本就是个脾气火爆的女孩,直接提起了枪:“你他妈的要不要命了?”
季子归遥遥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那张清隽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妖冶之色,一点点地生动起来,像是终于盛开了的玫瑰花。季子归目光中的神色有些痴癫,他张开了手臂,声音都像是在激动得颤抖:“……你来杀了我啊,你?就凭你?”
笑容一点点收回去,但是眼眸中的痴狂却一丝不改。
——这不是剧本上的东西!
但是所有人都没喊停,包括沈知非。他只是面色不善地盯着聂与,说不清那个眼神是恶意还是怜悯。
季子归背后是风雨,面前是荷枪实弹的人,但他仿佛未觉:“魂所归兮故乡,魂所去兮远方……”
“空山孤雨急,零落人不归。”
眼神中的痴狂之色逐渐褪去,季子归慢慢地拾级而上,他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看人的神色都带着彻骨的冰。他不虚不缓,走到侧写师面前的时候,就这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就这是这一眼。
陈欢欢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看透了,整个人突兀地往后退了一步,甚至连枪都拿不稳了!
怎么可能!
聂与怎么可能在这上面压过她?
一个区区的花瓶而已,要不是沈知非,要不是……
录制还在继续。
易导没有喊卡,说明她的反应是正常的,她还可以再夸张一点,比如……比如……
陈欢欢觉得自己简直像是魔怔了。
但是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她不能让聂与做得比她好!!
“停!”
那声音简直要命,耳边太过嘈杂了,嘈杂得陈欢欢只能看见自己刚刚踢到聂与脚边的碎瓷片。但是聂与并没有踩上去,他被什么人抱了起来,强行出戏。聂与呼吸有些急促,就这么被沈知非抱上了台阶。他身上裹着大毛巾,整个人像是猫一样,假毛七零八落。聂与还没有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一杯黑咖啡,脚也被人捧了起来。
是沈知非。
沈知非微微皱着眉,脸色格外不好看。他像是下一秒就要发作似的,动作也格外粗鲁。聂与罕见地有些心虚,他摸了摸鼻子,没敢说话,手里捧着那杯刚才管宁月递过去的黑咖啡。沈知非本意是让他暖暖身体,兴许淋了雨,兴许是脚还被沈知非捏着,聂与脑中有些昏沉。他微微垂着眼眸,像是缓解尴尬一般,直接把手里的咖啡闷了一大口。
然后他整个人就呆住了。
“不是让你喝的。”
沈知非捏了捏他的脚,伤口已经做了消毒,医生说是碎石子划伤的,倒也不需要深入包扎。聂与缩了起来,整个人被苦成一团,一动也不想动了。沈知非一看他这个样子,脸也沉不下去,啧了一声:“过来亲亲我。”
聂与眼睫毛颤了颤。
这动作很细微,不仔细看几乎辨不出来。但是沈知非一直在看着他,登时就被萌得有点心软。他还没说话,聂与就慢慢地凑了过来,动作飞速地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轻飘飘的吻。
沈知非尝到了他刚喝的咖啡的香味。
聂与像是尝到甜头了似的,猫一样缩过去了。
……他真的很开心。
沈知非想。
于是接下来的欲望和念想都烟消云散,他把聂与的一个笑放在心底,就足矣慰藉自己的所有。
陈欢欢一直站在雨中,她以为自己的动作隐秘,但是摄像机把这一幕全部都拍了进去,沈知非更是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看了个透彻。他抱着聂与进去了,易昳也正在研究刚才的镜头。虽然沈知非平时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是谁都知道,这里有话语权的,也就他跟易昳两个人。他俩不说话,就没人敢给她递把伞。
她骨子里都忍不住发冷。
——为什么会对聂与产生厌恶呢?
哦,是那天灿烂的阳光里,管宁月看着聂与的眼神。
忍不住的艳羡,以及向往。
她说:“看来是真的啊,谁爬上沈知非的床,谁就能在这个圈子里混出头。”
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影后,带着点不屑,带着点庸俗的竞争,指间夹着烟,又嫉妒又竭力不表现出来。
聂与。
那是陈欢欢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之前也不火,也不出名,演技僵硬。最近不知道怎么,开始频繁上热搜。他表现得太肆意,而这竟然也能得到那么多人喜欢!
这让一直小心翼翼老老实实的她情何以堪?
陈欢欢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个场务过来给她递了大毛巾。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径自去了自己的房间。
聂与好歹被沈知非安顿好,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假发也摘了,妆也卸了,缩在大沙发那里喝半糖半奶的咖啡。沈知非出去的时候,恰好易昳起身:“人呢?”
沈知非一挑眉:“那个人呢?”
易昳叹了一口气:“这个角色还挺重要的,要是换人的话,这场戏就得重拍。”
易昳有自己的私心,她能看出来聂与已经进入了角色。这是个挺好的苗子,但是就是发挥不太稳定。要是再拍一场的话,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还有这样的效果。
她这么说,就是在暗示沈知非,这个人她不能换。
沈知非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嗤笑一声,显然没把易昳的话放在心上。他终于把手里的那根烟点燃了,姿态有些漫不经心:“重拍就重拍呗。”
“那聂与就白淋了一场雨。”
易昳笑了一下:“就是脚上划了一道口子,就宝贝得走路都得一路抱着。你别跟我说你不心疼,我可不信。”
沈知非脸上的笑意更浓:“我心疼他是一回事儿,大不了我好好哄着,他拍着戏我姜汤棉被等在一边儿。但这是我俩的事儿了,跟你们没关系。”
“我懂了。”
易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毕竟是聪明人:“你想从我这儿拿什么?资源?公司?还是让聂与……”
“不是你。”
沈知非把烟掐灭,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我记得袁铮最近想往京城这边儿发展计算机?”
袁铮就是易昳的丈夫。
易昳啧了一声:“在这儿等着我呢?怎么着?他退了你搞这个市场?不是,你跟裴三爷关系不错谁都知道,但是他俩也不差啊,温言可也在我这儿拍戏呢……”
“不是我。”
沈知非打断她,脸上的笑一直没收起来过。
从聂与拒绝他插手自己的风波开始,他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聂小刚
聂与这几天一直没露面,乔光联系不上他,公司直接出了公关方案,把那些不切实际的黑料全盘否认。乔光兜兜转转,只能联系沈知非。沈知非声音轻挑:“……你说他不接你电话?”
聂与刚下戏,正在卸妆,耳朵里挂了个耳机,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不接就不接呗。”
沈知非把一杯奶茶递给他,姿态散漫随意。
乔光一听这话就急了:“那这、这、这这么大的事……”
“算什么大事。”
沈知非直接坐在了聂与身边,聂与喝了一口,低声说:“有点甜。”
乔光喋喋不休:“那他的事业不要了?您不是说让他……您身边什么声音?”
沈知非抽了两张纸巾给聂与擦嘴:“他喝奶茶呢,没什么事儿你就先挂了吧。”
“……”
乔光犹如被掐住了嗓子似的,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您二位这是玩我呢?
他满腹吐槽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怔愣良久,才憋出一句:“……啊?”
沈知非应该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但是也没挂断。除了工作人员时不时的“低头”“往上看”之类的要求外,隐隐还有别的“去洗把脸”“今天给我留个门”之类的不要脸的词汇。乔光心中五味杂陈,自暴自弃地看了一会儿ringer,低声骂道:“奶奶的。”
谁知道他俩咋想的。
聂与就算了,沈知非竟然还当没这回事儿。
乔光心想,我他妈在给他操心个什么劲儿,人家自己被骂自己都不在乎了。
乔光想开了之后,索性也不关注那些公关了。谁知道晚上刚喝完酒,顶头上司就打过来一通电话,张嘴就吼:“你是干什么吃的?聂与的ringer账号不是已经收回来了吗?他在发什么东西?他是不是有毛病?他有毛病你自己也有毛病?不盯着他?你他妈天天猪脑子只会吃了睡吧?”
乔光正喝到微醺状态,冷不防被这么劈头盖脸一通,那点酒意生生地就被逼了出去。他整个人都醒了,打了个尿惊,浑身一颤,忙不迭地先道歉再开ringer,刚一扫热搜词条,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脏水里浸了一遭似的,说说不出来话,张了张嘴,只能逼出一句骂。
“……我操!”
#聂与骂黑粉#
#他可真刚真牛逼#
#聂与女装#
点开排名第一的词条,赫然就是聂与刚发的ringer。
他转了那条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他“吸毒校园霸凌证据”的那条ringer,然后@了京城缉毒大队和京城网警。
下一条ringer,应该是剧照,但并不是他的。他穿上了正在拍摄的《凉城》中古宫妃的衣服,妆容妖冶。他坐在袅袅烟雾的温泉边,两条腿搭在了水里,就这么虚虚地看镜头,一副散漫的模样。
聂与五官轮廓很好看,几乎让人挑不出错。一双凤眼隔着雾气看人,像是勾人心魄的狐狸。
最后一条ringer,是刚发的。
只有四个字:“滚你妈的。”
连续三条ringer,几乎炸了小半个娱乐圈。
【卧槽!卧槽!卧槽!】
【我他妈没文化大半夜上ringer只想给这位聂哥点根烟】
【聂与这是想干什么?】
【不得不说这波操作可真骚】
【热搜进来看我聂小刚哈哈哈哈哈哈哈】
【卧槽这波看得我胆战心惊……】
【@缉毒大队我是真没想到,话说这是不是就澄清了?】
【废话犯罪分子哪个敢跑到警察叔叔面前说我犯罪了你来抓我吧】
【聂与十级爱好者出来解读,总体来说就是,吸毒和校园霸凌不是真的,让警察过来康康是抓我还是抓你。再有就是……爷就是女装大佬,爱看看看不惯滚蛋。】
【牛逼啊哥!】
【深夜看到ringer真是想哭,我好好的聂与凭什么要遭受这么多诽谤造谣!】
【聂与很好真的很好】
【粉丝疯了吧真是?@个警察就算是澄清了?你哥哥现在是不是正哭着躲金主怀里哭唧唧挨操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下面的评论乱成一团,乔光只觉得自己脑门有点疼。他刚想退出ringer,通知信息就进来了,叮的一声,聂与又发了ringer。
他直接转了刚才的那条评论。
“先用马桶刷把嘴刷干净再开口。”
乔光都来不及看下面的评论,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有点站不住了。
——他也带了不少艺人,谁是这副德行?
不,内娱这么多艺人,谁像聂与这样特立独行?
哪怕是最狂的沈知非,那也只是偶尔怼记者骂私生。就算是有些人素人时候在网络上发表了不当言论,出了名之后也要赶快删掉。像聂与这样的,在事业正要起步的时候,骂天骂地骂得比黑还狠,这简直要把他的事业全盘毁掉!
也不怪老板会那么生气。
乔光开始火速打电话,事实上从某个时间开始——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聂与忽然开始慢慢疏远他。刚开始是换掉家里的锁,慢慢地不接电话,到了这份儿上,连个电话都打不通。
乔光本来就没觉得有什么,从他开始把聂与的行踪告诉沈知非开始,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但现在是正正经经的有事儿,聂与要还是不接电话……
“……有事儿?”
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懒懒散散,猛地一听,乔光简直以为是沈知非接的电话。
那边有浅浅的水声。
他似乎的确是在泡温泉。
乔光趁没挂电话,赶紧开口:“你在ringer上发了什么?赶紧删掉知道了吗?公司电话已经打到我这儿来了,你实在不想混娱乐圈的话好好……”
“我忙。”
聂与懒洋洋地打断他,他一边看ringer,一边由着化妆师小姐姐给自己卸妆。他的平板已经架了起来,准备准时收看这一期的《明天的我们》。
乔光差点没被他气死。
他心想,没有哪个助理兼经纪人比自己更卑微了。
他强忍一口气,好声好气地劝他:“你这算什么回应?咱们好好做公关好不好?你把帐号交给我……”
“不。”
聂与拒绝他:“你们不要惦记我的账号。”
乔光匪夷所思:“你都出了这回事儿了,你看看咱们公司哪个艺人账号不是归公司管理的?”
“合同上写了吗?我违约了吗?”
“……”还真没有。
聂与笑了一下:“挂了,再见。”
乔光看着挂断的电话,擦了擦脸上的汗,只觉得酒意散的一干二净。他心跳还有些快,随手拦了一辆车,低低地骂了一声。
ringer上吵吵闹闹的,聂与再次冲上热搜,一连四条顺序排下来在ringer上高高挂着,后面跟着“爆”的字样。不过一个小时,就有几个明星转了他的ringer,还有一些人发声。程因转了聂与最后一条ringer:“马桶刷还得配上八四,知道了吗?”
视后孙意很委婉,转了聂与那一张女装的照片,只是夸了他好看。张默倒是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通篇都在夸聂与,他相信聂与不是那样的人。张老师在圈内都是口碑极好的一类人,粉丝观感也好。他一发声,基本上就将一小部分黑的思路带跑了。
【我觉得吧……聂与说不定真没做那些事。】
【这样一看证据也确实挺模糊。】
【人张老师都支持了聂与,拍明我的时候应该天天都在一起相处的,有些人就是觉得自己比朋友更了解聂与。】
【视后、张老师、流行圈教父,还有个沈四爷……他们都能跟聂与玩在一起,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就单单是沈知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他那啥身份啊……绝了!原来聂与才是沈家少夫人!(狗头)】
【???沈知非是聂与金主也不是不可能啊?】
【草脏不脏啊张口闭口金主你妈也有金主吗】
【沈四爷那可是男女通吃,就聂与那张脸,说不定不小心真相了呢。】
【聂与一看就挺没意思的吧……要我说包的话还不如包陶从意。】
……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聂与女装绝了吗?u1s1,异装爱好也能是黑点我真的服气。】
【哥哥女装也很攻吸溜吸溜】
【我还是觉得聂与好刚……我从来没在娱乐圈见过这么刚的明星!】
【人间清醒与与子了解一下】
【我们与与从不立人设哈哈哈哈所有公司想安在他头上的都被他自己撕掉啦!】
【公司买通稿立男友人设,与与下一秒评论说自己恋爱都谈过不知道多少了。公司前一秒还说与与温润如玉,下一秒与与怼黑子怼得不亦乐乎。公司刚还说与与不乱搞男男关系下一秒影帝发ringer想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知道我一直都站的是子非鱼现在忽然想站鱼非主要是聂与太攻了我腿子有点软……】
☆、穿小裙子也很A啊
#论穿裙子的能A到什么地步#
【我平时也喜欢穿女装,我还性别认知是女的呢,怎么着?我活着就是耻辱吗?】
【别的真实性有待考证,但是我觉得把聂与女装当成黑点就你妈的离谱。】
【小众需求也需要被大众注视】
【同性可婚三年前已经入民法典了,人们什么时候能不用异样的眼光看异装癖和跨性别者呢?】
【路转粉,之前只是单纯地觉得聂与好看。现在这彻彻底底就是我本命了】
【路人理性吃瓜,总觉得一个能够对流浪猫狗释放出最大善意的人不可能会做出这些事。】
……
十点。
《明天的我们》准时开播。
所有的势头都沸沸扬扬的,关于聂与的热搜中,流量最高的营销号已经达到了六百万的点赞量。明我一开播,就有各大营销号陆陆续续地开始宣传。一时间熊猫Tv卡成狗,刷新了半天,新一期综艺节目才刷了出来。
镜头对准了聂与的脸,他在路边看卡牌,沈知非若有若无地把他挡在旁边。一辆车疾驰而过,沈知非侧身挡了一下,飞溅起的水花没有一点溅在聂与身上。
水雾氤氲中,聂与往前凑了凑。
录综艺节目的时候,他只是草草看了沈知非一眼,觉得这个人符合自己心中对于“某个人”的长相,就把他记在了心里。兴许是之前结过婚,又在心底想“某个人”想得太久,虽然不看他,但是一低头,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一个模棱两可的轮廓,眼角一颗泪痣淡漠漂亮。后来两个人一起做任务,聂与也不刻意地去看他,大多时候都是扫一眼,然后在心中疯狂念叨他好帅我好爱我是个渣男。
因此,隔着屏幕看人的时候,那种莫名的情绪便浮现上来。聂与看着沈知非的眉眼,心想,我果然又心动了。
下意识为他挡溅起来的水滴。
走路的时候自己走在外道。
遇到台阶的时候会温柔地提醒。
这些细节无论让谁去评判,都会觉得感动。没有人会反感别人喜欢自己,也没有人会反感别人对自己好。
沈知非又是这么优秀的一个人。
不打开弹幕还好,一打开弹幕,连视频都有点卡了。许多人都是刚从ringer杀过来,聂与刚有黑通稿的时候,许多人开始自发地抵制他并且抵制明我。现在他刚刚好出来澄清,就选在了这么个有些微妙的时机,简直把综艺的收视率提高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程度。
【来看大美人】
【与与与与与与与与与与与与与】
【妈妈才在ringer大杀四方与与你就给妈妈看这个(狗头)】
【这才什么时候就开始炒cp了?】
【沈知非需要跟人炒cp吗?】
【别吵了草,让不让人好好看节目了?对待一个刚认识且有点好感的后辈,沈知非这样做是正常的吧?】
【子非鱼今天过年!】
【男友力太强了吧,与与小朋友还正懵懂着呢】
【与与真是一脸认认真真地看卡牌啊哈哈哈哈】
【不是我说……沈老师是有点不对劲……镜头切了六次,四次近景一次特写一次远景,每一个镜头都在看聂与啊!】
【不懂就问,好朋友会这么做吗?】
【答疑解惑,好朋友就是要这样做了啦】
随着镜头的推移,综艺也开始慢慢步入正轨。
聂与在节目开播前搞的一手心态果然非常有用,黑子跑来弹幕上谩骂,粉丝和半脱粉以及路人过来看节目。在某种程度上,简直为节目增加了一波极大的热度。
节目组npc王小梅女士拿走了聂与的线索牌,镜头给了聂与一个特写。
【聂与:盯……】
【棒棒糖:当时我就非常害怕】
【聂与小朋友摸了摸兜之后发现没钱,然后叹了一口气。让我们为棒棒糖鼓掌,棒棒糖幸免一难!】
两人拿到线索牌,开始你来我往的分析。聂与毕竟是文科生,能考上京大的,文学底蕴也不会差。
“林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见鹿广场,正午十二点,王子和公主举办婚礼。”
“九十九朵玫瑰就是我们的通行证。”
镜头里,聂与神情专注,微微倚在柜台上,对着沈知非露出了一个笑。
他随口吟来的一句诗前半句算是常见,后面再跟半句“海蓝时见鲸”,席卷各大平台。因此刚说出后半句的时候,弹幕就有些快。
【什么什么?溪什么?】
【林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出自李白《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卧槽长知识了,我都跟着说出海蓝时见鲸梦醒时见你结果与与给我来了句这个】
【太有才了吧太有才了吧】
【倒也不必,不就背了两句诗吗?吹成这样是有毛病吧?】
【呵呵?不就背了两句诗?在节目里能脱口而出,并且快速跟线索结合起来,宁告诉我说不就这样?】
【哈哈哈哈哈黑子们不还说我们与与高中喝酒打架欺负同学考试零分?怕不是不知道聂与是京大历史学高材生,质疑学位造假得拿出证据,不是说聂与不就背了两句诗怎么考上京大呢嘻嘻嘻】
【真是服了有够无聊的,聂与学历竟然也能拿来黑】
【我京大的,池教授平均每三节课提一次聂与学长的名字,他天天说娱乐圈耽误了聂与学长】
【与与:会的多怪我咯?】
灿烂的阳光下,聂与捧着花走了出来。风铃叮叮咚咚地响起,让人忍不住心里微微一动。镜头捕捉得太精妙了,灿烂的火红色的玫瑰映着他清隽的脸,分不清是哪一个更侬丽。
“掉在手上了。”
男人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扯了个借口,修长的手慢慢地从聂与手腕上划过,一点点地,手背,手指,镜头只是给了个远景,但是那种慢条斯理的状若玩弄的姿态却分外突出。当时没分辨出来,如果隔着镜头,就能很容易地分辨出来,沈知非就是在勾引他。
呵,男人。
一边说着不想要,一边又比谁都积极。
“以前也没见你对我这么客气。”
……
两个人一块儿去了见鹿广场。他俩之间的暧昧的小动作太多了,沈知非在节目里活脱脱一个流氓,可劲儿逮着聂与调戏。但是每出现一个镜头,弹幕就会啊阿啊我可以,子非鱼势力飞速扩展壮大,不一会儿弹幕就不能看了。
沈知非弯下腰,握住了聂与的手腕。
聂与微微扬起头,神色有些茫然。
弹幕忽然开始爆炸。
【啊啊啊啊啊啊他们认识他们认识!!】
【干嘛呢干嘛呢(听懂我暗示了吗?)】
【我疯了绝了这是旅游冒险类节目吗真的不是恋爱节目吗?】
屏幕里,沈知非漫不经心:“他芒果过敏。”
【芒!果!过!敏!】
【听到了吗听到了吗子非鱼是真的!】
【我的天!哥哥换了酸奶给弟弟!哥哥知道弟弟喝酸奶一连喝一排的习惯!】
【这语气太宠溺了吧?】
【……不是,就我看得尴尬吗?聂与自己能不知道自己芒果过敏?】
【我们与与就是个小憨憨啊】
【没听见哥哥说吗?我们与与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
【绅士流氓沈知非】
【牙尖齿利与与子】
【卧槽与与嘴角的酸奶!这红艳艳的嘴唇,这白色的酸奶!让我用舌头给与与舔掉好不好?】
【妈的不用了】
【哥哥真是个老流氓】
【哥哥动手给弟弟擦的】
【子非鱼女孩冲啊子非鱼是真的!!】
聂与擦干了身体,换上浴衣。他脚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手上的伤也差不多愈合了,只是难免会留下一道疤。聂与没有关于这道疤的记忆,只是沈知非每次看见的时候,都会心情不太好。
那次甚至眼圈都有点红,弯下腰亲了亲他的手腕。沈知非没说话,在逼仄的角落中抱着他,呼吸热切:“……以后不要再吓我了,好不好?”
聂与简直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
又有点心疼,又有种沉默的,酸涩的,胀痛的痛快。
他用手机看了一圈ringer,词条已经刷了出来。沈知非晚上有场戏,现在在上妆。暂时没他什么事了,他想,要不就睡觉去吧。
看完综艺就去睡觉。
进度条已经推进到了咏叹路餐厅。
大家开始分房间。
沈知非从来都是个养尊处优的人,在绝大多数时候都会由着自己性子。他是为了聂与才上这个综艺,分房间的时候,自然不会跟别人。他直接靠着门,冷笑一下:“我跟聂与。”
陶从意微笑道:“沈老师,这就很难办了……”
沈知非懒得多嘴,直接走回了房间,镜头给了陶从意一个特写,他有些可怜地站着,难堪地抿了抿嘴唇。
“没关系。”
他说。
“反正沈哥是大牌,是我的错,我不该要求他去守咱们守的规矩。”
乍一听,是没什么问题。
但是仔细想想,这就是间接表明沈知非耍大牌不服从节目安排。弹幕罕见地在沈知非聂与非同框的时候增多,一串叠一串,简直要把整个屏幕遮得严严实实。
【不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着这语气这么奇怪?】
【茶里茶气有那味儿了。】
聂与忽然冷笑了一声。
“什么规矩?你自己定的?清纯柔弱小白花装的真漂亮啊,洞庭湖都养不出你这么碧螺春的。”
【…………】
【…………………………】
☆、掉马
——日。
弹幕在愣过三秒后,开始疯狂爆炸。
【卧槽卧槽卧槽】
【这样真的可以吗?】
【这确实是一档旅游类综艺而不是撕逼恋爱节目是吧】
【呵呵,果然是校园一哥,怼个小明星算什么?】
【阴阳怪气你妈呢】
【只有我觉得聂与说得好有道理吗我听着简直太爽了啊】
【本来陶从意也就茶里茶气的,他说的那叫什么话,就是欠怼呗】
【对比陶从意忽然觉得自己受到的待遇简直太棒了啊】
【爽了,谢谢】
【哈哈哈哈哈哈哈绝了看陶从意的脸】
【不是,你们有病吧?这也能拍手叫好?】
【聂与果然是大佬,不仅吸毒校园霸凌还公然在节目中骂人撕逼呢】
……
无数的讨论呈爆炸式增长,屏幕被密密麻麻的弹幕淹没了。最后的镜头停在了聂与的脸上,那是张精致得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的脸,眼尾下场,染着淡淡的水红色,像是某种惊艳到极致的花朵。
聂与打了个哈欠,睡觉去了。
ringer上照例热热闹闹,无数的词条和热搜更新替换,到了后半夜,讨论量本来已经慢慢地下去了。没想到最后又冲出来了个词条,一骑绝尘直接冲到了最上面。
#聂与画画#
沈知非凌晨才收的工,看了一眼热热闹闹的ringer,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助理:“结果呢?”
“聂先生的一些词条已经洗了一遍,评论也被水军控制了。路人对于这样的行为并不完全方案……聂先生是怎么想到这一招的?”
“他就是那样。”
沈知非笑了一下,点开了第一个词条:“看似小心谨慎,实际上又莽又刚。”
第一个词条其实是《明我》的下一期预告,昨天傍晚更新的,短短的四分钟,有两分钟都是聂与的镜头。
——他在画画。
鸡鸣声响起,小阁楼被晨光所笼罩着,将这一整片天地都染成了灿烂的红色。聂与穿着简简单单的白衬衫,整个人都像是透明了一样。他架着画板,反复地在纸张上涂抹着。镜头慢慢地切了过去,人们很容易就能发现,他画的是沈知非。
那样鲜艳的色彩,水墨画一样的风格,流淌的颜料还没干,男人眼角的小痣分外显眼。
沈知非知道聂与会画画,但是无论在那段婚姻还是在这个节目里,他都没有看到过聂与的画。到了现在,隔着个屏幕,他才能看到他画画的样子。嘴角带着笑,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画笔,兴致昂扬又分外舒适,跟这片清雅秀丽的精致完完全全地融合在了一起,像是一幅画。
但是这个词条并不仅仅是这样简单。
沈知非只是草草地看了一眼,但是他的公关早就把前因后果弄清楚了。第一个词条是#聂与画画#,第二个就是#白日梦#。那并不是什么专有的意象类名次,那只是一个名字。
一个ringer博主的名字。
这个“白日梦”是两年前注册的号,刚开始分享自己跟自己男性伴侣的恋爱日常,到了后半部分,也会出镜一个影子,一只手,或是分享自己的一幅画。这个博主拥有几百万粉丝,但是在半年前,却忽然停止了更新。
无数人想要他回来,但是他依旧没有任何动态。
最后一条ringer,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满天繁星。
他有很多粉丝,这些粉丝同时也是聂与的粉丝。预告片里的画被截图出来,跟另外几张放在一起。无数学过美术的ringer用户接连发文,从各种角度论证了这些画的相似之处。但是这其实都没必要,哪怕是个外行人,只是扫一眼,就能轻而易举地辨认出来,这确实是一个人画的。
侬丽的色彩。
精致流畅的笔触。
在画下铺开的水墨风。
种种的细节重合在一起,嚣张地昭示着,这个“白日梦”,跟聂与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甚至说,聂与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白日梦”。
许多人立刻连夜开始了佐证,“白日梦”的一百多条ringer,全部都被拉了出来,一条又一条,一句话被读出几百种深意。十来张照片,有手的照片,被拉去跟聂与的手叠图。有风景的照片,被指出是京城的几个经典。最有证明效力的,是一个影子的图片。
大约是摄影者在拍自己的影子。
半长的头发,削薄的身材,以及隐约出镜的,半个鞋子的照片。
那时候聂与留长发。
那双鞋是他在国外逛街的时候,随手从手作人那儿买的。不是名牌,但是稀少得独此一份。
“@YuyuRme:今天的瓜太大了,我得缓缓……所以说聂与就是白日梦大大,大大就是聂与。白日梦大大所经历的都是聂与真实经历的,他跟男性结了婚,既痛苦又幸福……最后不知所踪回归演艺圈???”
“@八一八:聂与就是‘白日梦’,既吸毒,校园霸凌,女装癖之后,聂与终于迎来了他最大的瓜。翻一翻白日梦的ringer,全部都在分享自己跟爱人失败的婚姻历程。白日梦的后期更新的ringer,甚至有抑郁症的可能性。所以聂与那个时候的状态不是吸毒导致的,而是抑郁症咯?”
【我的天,我房子一塌塌俩】
【我已经又哭了一轮了,哥哥弟弟的故事本来就虐死我,现在忽然告诉我弟弟就是与与……】
【难怪那个时候那么瘦,难怪留长头发,难怪那个时候的照片总带着压抑。】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与与不更新了……半年前,与与状态回来也就是在这小半年。所以这半年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与与治疗成功了?才放弃那个号?】
【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路人弱弱地举手,之前看综艺的时候,聂与能不知道自己芒果过敏?还得沈知非来提醒?他是不是失忆了啊】
【那是节目组故意安排的行不行?什么都要阴谋论有意思吗?】
【校园霸凌澄清了吧?吸毒的也滚吧。反正你们造谣他吸毒的证据就是他之前的照片,我抑郁症的时候几乎脱形。有意思没啊现在还拿出来说你妈呢,我一想起之前宝贝着的他长头发的照片就火大。】
【那是与与最艰难的时候啊。】
【还好与与挺了过来。】
“@扒圈一哥:从聂与录综艺的时候的照片,大家自己看吧。”
那些照片里,全部都是聂与。
聂与机场的时候踩到飘带,聂与落水的时候,手腕上清晰可见的狰狞伤疤,聂与录近景的时候,身上或痊愈或新添的伤痕。
那几乎是他抑郁症的佐证,或者被家暴的证据。
【我天你是带着显微镜看的吗?】
【我哭了我真的爆哭,我的与与凭什么呀】
【与与身上怎么这么多伤?与与你是被什么人伤害了吗?】
【家暴男不得好死】
【所以与与的爱人到底是他妈谁!我都快气死了我那么大的宝贝你怎么能让他伤成这个样子!】
【与与到底遭受了什么我的天】
【与与开个直播好不好妈妈让你怼你怎么开心怎么来】
【所以他妈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我就觉得是沈知非】
【你有病吧卧槽不带你爹不能活?】
昏暗的房间里,沈知非逐字逐句地看了过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聂与的手,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又仿佛不舍得弄疼他。
聂与还在睡觉。
他在ringer上折腾了一大通,自己好端端地睡了,丝毫不管别人会怎样。
他兴许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白日梦”。
就连沈知非,也是在这个账号被爆出来之后,才知道聂与有多深爱他。
那些苦痛与纠葛,被他藏在了一个社交平台上,悄悄地,不给任何人看。甚至于到了最后,连他自己都忘记了。
他忘记了自己有多爱沈知非,自己曾经多难受。
现在他只是一个失去了自己一部分记忆的人,又兜兜转转地,再次喜欢上了之前那个人。然后一起拍戏,躺在床上,慢慢地睁开眼,仿佛回到了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
聂与笑了一下,酒窝浮现了一瞬间,又很快消下去。他说:“早上好。”
“早上好。”
沈知非收起了手机,用力闭了闭眼。
……这样棘手的问题。
他不知道聂与看到ringer会不会被刺激到,那些记忆会不会回来。
……毕竟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痛苦是占据大部分时光的。
聂与觉得他有点奇怪:“你怎么了?”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