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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诤一 当前章节:14719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09:04

沈知非摇了摇头,他紧紧地握了一下聂与的手,低声说:“你饿不饿?这里有小厨房。”

聂与笑了起来:“我不需要你做饭啊,剧组连早饭都没得吃了吗?已经这么穷了吗?”

沈知非勉强跟着笑了一下。

他很疲惫,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但是他的理智却万分清醒,清醒到他无时无刻不在承受要失去聂与的恐慌。

☆、得偿所愿

“@白日梦:上周其实是很难过的,酒柜里下面那层都被我喝完了。

那个酒瓶子很好看,白色的,但是在太阳光下会反射出彩色的光辉。

我把它们在窗户上放了一排,等到晚上的时候,再收起来。”

发文时间是九个月之前。

九个月前,聂与还没有剪头发。

他的状态已经很糟糕了,五颜六色的药被扔进宽大的浴缸里,糖衣融化,像是颜料一样化了满池,一眼望过去,像是铺了一层七彩斑斓的毛皮。

聂与认认真真地把酒倒了进去,留下了一个酒瓶。

那种酒叫“情人之吻”,听起来名字很曼妙,但是入口却意料之外地苦涩。苦涩混着辛辣一股脑儿地涌过来,一时不妨就会呛着。聂与最近学乖了,懂得把那种逼人的呛味散出去一些。气泡散尽之后,甜味就出来了。

今天的绯闻依旧不一样。

是跟他同公司的一个新人,叫陶从意。昨天晚上他们两个从同一个别墅一前一后地走进去,今天早上又一前一后地走出来,几乎像是实锤。

聂与整个人都疲惫得要命,他看起来苍白得要命,穿的衣服也轻薄,□□着脚,半蹲在飘窗那儿。两只猫在他的衣袖间钻来钻去,又又轻轻地喵了一声,用额头蹭了蹭聂与的额头。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影,透过飘窗着射进来,打在他的身上。要是还有人在现场,一定会呀于他身上那种仿佛透明的色彩。

都说猫是敏感的动物。

又又和小耳朵在那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不安了,它们相继围绕着主人,试图用软绵绵的爪子把主人叫起来。但是聂与始终坐在那里,像是一个半死去的人。他凝望着某个光点,凝望着空气中某颗透明的尘埃,半天不吭声。

死气。

猫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半年后才会发生的,血腥又悲惨的死气。

沈知非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半夜。他这些天没拍戏,一直都留在京城。这一年跟往年是很不一样的,以前他还会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花在家里,哪怕是什么都不干,就这么陪着聂与坐一个下午。但是无休止的矛盾与冲突已经让他整个人都变得身心俱疲,这个地方已经不能再称作一个家了。真要说的话,这是一座坟墓。

里面埋葬着呼吸和欲望。

只有在很少的时候,沈知非才会来到这座坟墓里,去看看那个冷冰冰像是木头的人。

沈知非没准备去主卧,这个点儿,聂与八成已经睡熟了。这人睡觉轻,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惊醒。他今晚抽了烟又喝了酒,聂与闻不得这样的味道。

但是路过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

里面有声响。

这声响必定不是两只猫造成的,它们虽然无法无天,但是对于他简直是恐惧异常。聂与睡觉的时候,两只猫或去自己的小窝里窝着,或蜷缩在飘窗那边。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聂与自己。

……他还没睡?

沈知非微微皱了皱眉,拧开了门把手。

光芒洒在他脸上,聂与赤着脚,身上穿着薄薄的一层睡衣,半跪在床边,头发湿了,眼尾红得要命。他身上的水汽太重了,重得像是刚从浴池中捞出来一样。他听见了这边的声响,慢慢地回过头,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他。

“不舒服吗?”

沈知非心头一紧,霎那间只觉得喉间一阵酸涩。他僵站在原地,到底没有过去。

——他还记得那天聂与的身体反应。

像是沾染到什么令人恶心的过敏原一样,快速地打掉了落在他腰上的手,冲到了浴室。沈知非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了他的干呕。

聂与的话少,从来就少。

他从不说自己对这场婚姻有什么看法,哪怕是沈知非看来,也觉得聂与是满意的。

他是个同性恋,他跟自己结婚了,他想当然得喜欢他。

但自以为是从来是人最大的缺点。

沈知非低声说:“我要不要给你叫救护车?或者让医生来家里看看?”

那像是过去了半个世纪一样,聂与的表情才忽然有了松动的迹象,他微微皱了皱眉,眼尾更红了,看上去既漂亮又动人。他终于反应过来沈知非话里的意思,慢慢地摇了摇头,低声说:“……不用。”

沈知非忽然动了气,他实在不是个脾气好的人,那一分好性子也在聂与身上花了个十成十。刹那间他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某种既狠戾又狰狞的情绪,但是紧接着就被另一种伪装好的,彬彬有礼的面具遮掩了过去。他像是漫不经心地走到了聂与身边,微微弯腰,手顺着他柔软的头发,滑进了有些宽大的衣领里。他抚摸着他的后脊骨,动作暧昧又具有深意。他说:“怎么不用呢?你看看你这样子?你就欠吧你聂与……”

聂与一时间没动。

但是沈知非能很清楚地辨明他的神色,带着点懵懂,但是大部分的表情是空茫的,像是大雾。他总是这样,这半年来他总是这样,让人看着就莫名起火。

头颅被重重地压下去,深深地陷进被子里——那动作太粗暴了,以至于聂与连反应都来不及反应。他也没什么力气了,刚才的呕吐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被什么东西顶开的感觉太过鲜明,他脸上罕见地浮现出某种痛苦的表情:“啊……”

“啊什么?嗯?那个小护士上次离开的时候不是春风满面的?喜欢女孩啊……”

沈知非恶劣地咬着他的耳朵尖,声音亢奋:“是不是喜欢女孩?跟我结婚了还想出轨呢?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

“你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我的女孩吗?”

……不是。

聂与有些茫然地想。

……我不是。

……虽然我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

但是他实在是太疲惫了,类似这样的许多话都被放在了心底。他想一下,也就过去了。就像是现在,忍一下,也就没事了。

“跟我拿什么乔呢?上次不是还吐吗?”

“讨厌我上你是不是?”

微凉的带着茧子的手从身上摩擦而过,手下的皮肤光滑温热,很容易引起人心底深处的那种暴虐的欲望。沈知非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拥抱这具温暖的身体,半强迫半诱哄。聂与整个人从脖颈一下红了个透,但是那种白色也显得格外惊心动魄。他没有动,脸颊陷进柔软的枕头里。直到做完之后,那张脸才被沈知非扳了过来。

枕头上湿了一片。

沈知非方才还有些餍足的表情登时一变,他本就是五官深刻鲜明的相貌,冷下脸来,威慑力也是十足十的。他随手擦去聂与脸上的泪,眉心微微隆起,看上去有些骇人。聂与整张脸都被眼泪浸湿了,眼尾飞红,但是他的神情却万分空茫,像是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又或者他知道,但是脑子里一时没转过弯,他根本不想去思考这样的事。

沈知非终于冷笑一声。

“真是委屈你了啊。”

他直接起身,连看都不看一眼聂与,直接甩上了门。

其实那是很难受的。

聂与半躺在床上,他身上的痕迹还没有弄下去,床头灯被开到了最大档。他觉得很累,也很难受。他连自己哭了都不知道,茫然间才想了起来,哦,沈知非好像是来过了。

……还说了很多糟糕的话。

聂与连委屈的心力都没有了,他只是想,我都没有计较他跟别人过夜呢。

他失眠很长时间了,这个时候,要是睡着了还好,但偏偏他醒着。于是身上的疼痛成了钝刀割肉,缓慢又漫长。他能听到沈知非砸东西的声音,能听到又又和小耳朵惊慌失措的叫,能听到外面刮着玻璃的寒风。直到凌晨,他才恢复了些力气,慢慢地去了浴室。

那真的很难受。

聂与把自己埋在了热腾腾的水里,他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手指,心想,有什么意思呢。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反正都是了无生趣。

他把脸埋在了热水里。

时钟一秒一秒地走过,那些争吵和愤怒都隔绝在水外,水流灌入口鼻,窒息的感觉越来越浓重。聂与短促地笑了一下,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跳动——那种像是遇见自己情人一样的,简短的幸福感。

眼前万花筒一样闪过许多东西。

他想起父亲的私生子,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并不理解大人之间的算计。他们在跑马场见了第一面,他送了他一块小蛋糕。

他想起父亲告知他这个婚约的时候,跟他说的话。

他想起幼年时,把他从绑匪手中救出来的人。明明是那么狂热的挚爱,到了现在,怎么就这么厌倦呢。

“你要好好为家族考虑。”父亲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柔情。

“虽然我把公司交给了哥哥,但是你也有股份啊。”

“更何况,你不是得偿所愿了吗?”

……是啊。

聂与闭上了眼。

不管是跟沈知非结婚,还是现在所选择的结果。

都是我的得偿所愿。

☆、抑郁症

保姆是第二天早上过来的,她每个月会过来两天,帮忙打扫卫生。她的工资直接由沈知非的助理发,待遇优渥,薪资很高。每次过来干活也十分卖力,偶尔也会给聂与带一些自己做的小礼物。

只是最近聂先生的状态有点不好。

细想起来,这种“不好”似乎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他也不出去工作,也不出去晒太阳,做什么都没精打采的。那天保姆刚做完楼下的清洁,准备上楼去询问一下先生接下来的工作。聂与那时候就躺在飘窗那边,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毯子。他穿着白色的睡衣,旁边睡了一只猫。外面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披了一层轻纱。

保姆以为他在午睡,刚想轻手轻脚地下去,冷不防就瞥见了聂与的脸。

他睁着眼睛。

一动不动。

眼下的乌青已经遮不住了,那种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空洞——没有疲倦,没有痛苦,没有微笑。

保姆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去,还没摸聂与的脉搏,就听到聂与轻声说:“……怎么?”

保姆除了一身冷汗,身体从僵硬到放松也只不过是一瞬间。她心想,还好没死。

……只是那也太可怕了。

保姆插科打诨地把这个话题略了过去,临走的时候,还是多嘴问了一句:“聂先生,您没事吧?”

聂与好像很惊讶。

只是他惊讶的表情也只是浅浅的,眉头一挑。保姆连忙说:“我……我就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走出门的时候,她还在想,这个聂先生,真是可怜多过可怕。

她还记得前些时候把自制的干花带给聂与的时候,这个男人脸上好歹还有些笑意。没想到还没过多久,连话都不怎么说了。

保姆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万万没想到,这次开门的竟然是沈知非。这位大明星好像没睡醒,一见到她,眉头就皱了起来:“……你是谁?”

不等她回答,就点了点头:“哦——进来吧。”

保姆低声应了一句,换了鞋,把带的糕点放在餐桌上。沈知非刚喝了一口咖啡,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保姆说:“上次答应过沈先生会帮他做一些曲奇……”

“曲奇?”

沈知非冷笑一声:“他自己不会做吗?”

保姆不再吭声了,心想,这位聂先生可真是可怜啊。

但是沈知非却有些坐不住,一杯咖啡没喝完,目光已经往楼上瞟了好几次。保姆毕竟能混到在万分挑剔的沈家干活,察言观色的水平可是一流的。她立刻出声询问:“都这个点儿了?聂先生还没下来吗?新添的青花瓷大花瓶我也不敢动,怕弄坏了。”

沈知非果然万分满意:“我上去看看。”

保姆落后他五步,也跟了上去。

主人家的卧室是肯定不能进的,保姆站在走廊那儿,偏着头看主人家新运过来的大花瓶。这一家所有的摆设都分外昂贵,清洗方法更是五花八门的麻烦。

沈知非昨天晚上喝了一点,整个人的脾气来得又快又暴烈。他推门的时候,冷不防就想起了很久之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聂与像是一块暖玉,穿西装也不好好穿。推开这扇门的时候,回头对他笑:“这就是我们以后的房间啊?”

沈知非说:“是啊。”

“我们”。

谁知道结婚还不到三年,这间屋子就空了。刚开始他们两个都忙,不怎么住在这里。但是后来的时候,尖锐的矛盾让他们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沈知非故意不回去,聂与也不怎么进去,更多的时候,他会坐在什么别的地方发呆。随随便便地,一天就过去了。

虽然这个“一天”的时间越来越长,每一分一秒也越来越难捱。

“聂与?”

卧室空荡荡的。

甚至那被子还保留着昨天晚上的样子,所有的一些都没有变动,只是少了个人。

沈知非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霎那间他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种情绪是如此浓烈,直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他紧绷着的下颚线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迅速扫遍全卧室,连阳台那边也查看过了一遍。他提高了声音:“聂与?你出去了吗?你……”

他猛地打开浴室的门。

其实那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但是沈知非却觉得自己好像经过了一场漫长的严冬,那种恐惧和无可奈何铺天盖地般袭来,让他连呼吸都是痛苦的。他猛地往前扑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聂与!!”

聂与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他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浓郁的消毒水味道。浑身都是冰凉的,更凉的液体慢慢地从手背滑到自己的身体里。他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想,只觉得难得的舒适。这种疲倦被消下去的感觉太好了,好到让他忍不住上瘾。

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那声音被压低了,但是聂与仍然能听出来,那是沈知非,他在发脾气。

……然后呢?

他在说什么?

聂与微微皱起了眉,他有些厌倦地闭上眼睛,把自己整个人都缩在了被子里。正这个时候,门吱呀一声响起,有人进来了。

聂与忍不住心头发紧。

倒水声响起,玻璃杯轻轻地搁在桌子上。那声音其实是很轻的,但是在聂与听来,简直无异于一声惊雷。他整个人都幅度极大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眨了眨眼,他发现自己的手腕在极其细微地颤抖。

……为什么这样?

聂与整个人的思维都很迟钝了。

他心跳很快,一声有一声,简直下一秒就要死去似的。

“起来喝点水。”

病房里响起第二种声音,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了下去。那杯水应该被他端了起来,聂与听见了轻微的手指敲击玻璃的声音。

他没动。

但是紧接着,有什么东西顺着被子滑了进来,慢慢地就握住了他的手。对于他来说,这简直像是热炭一样滚烫。紧接着他像是被剥开壳的蚌一样,被迫暴露出来。但是聂与动了一下,压紧了被子,只让自己露出一张脸。

他看见了沈知非。

一个很奇怪的沈知非。

他僵硬得都不像他了,一只手端着水杯,另外一只手握着他的。他的头发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棕色,连眼睛都微微泛绿了。即使是匆匆赶来,连衣服都没换,他的五官却依旧漂亮。但是他的脸色却很不好看,就这么僵了一会儿,似乎是想起了医生的交代,才慢慢地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也僵硬得像是哭。

聂与整个人极其没有安全感地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一张脸。他面无表情,但是因为还发着高烧,那张脸就显得有点温软,脸颊带着淡淡的粉。即使是面无表情,也让人无端觉得他可爱。

沈知非就这么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苦笑一下,把桌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捧着他的脸,上上下下地揉了一通。然后就着这个姿势,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像是点燃了一颗火种一样,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聂与被揉的有点茫然,冷不防又被亲了一下,往后缩的时候,偏偏又被人揪了一下,被人紧紧地抱住了。那个人在他耳边低声道:“怎么就不跟我说呢……”

“我得拿你怎么办啊……”

呼吸是灼热的,声音也是灼热的的,落在颈间的东西滚烫。聂与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他觉得有点累了。

那种源自于灵魂深处的,沉沉的疲倦。

一点点地吞吃着他柔软又敏感的内心。他开始变得迟钝,开始对外界没有反应,包括面对他所深爱的人的时候。

他似乎遗忘了那种喜欢的情绪。

沈知非的声音似乎带着浓重的悲哀:“要是我这次没有及时发现,你是不是就永远离开我了?你怎么就……不跟我说呢?”

“你得跟我说,你有多难受,已经到了重度抑郁的程度。”

“我也并不是……对你心如止水的。”

聂与慢慢地眨了眨眼。

沈知非好像哭了,他之前一直没看见过沈知非哭,甚至还曾经想过,这个人哭起来会是什么样。

但是真到了这种地步,他连翻身都不想翻。

他的心情很不好,这种“不好”持续了很长时间。

第一次去医院的时候,霍医生跟他说,是焦虑症,已经轻微抑郁了。

要吃药,要多出去走走,不能闷在家里。

聂与没说话,他只是偏过了头,看着窗外。

……谁不想出去走走呢?

就连演戏,也不是他的爱好。

进娱乐圈,不过是为了跟他有多一点的话题,但是又不能太过火,更不能让沈知非察觉到他喜欢他。但是就这么一点活动,都已经被禁止了。

那是他进组三个月后的事,刚一踏入家门,就看见了沈知非。沈知非在看报纸,戴着金丝边镜框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笑道:“我一年好不容易休假一个月,你还不在家?”

他把半根烟掐灭,随手打开了排气扇:“反正我的收入足够养你,你不要去工作了。”

他像是开玩笑,但是聂与随后就发现,不是那样的。

公司里一些属于他的资源,被人轻易地分给了另外的人。

陶从意出演了他的电视剧,见面叫一声哥,后来又跟他的丈夫在同一座别墅里过夜。

聂与想,他早该明白,沈知非就是这样一个人。轻飘飘地决定一些事,然后就一锤定音。

☆、疯子

聂与在医院呆了小半个月。

其实他自杀的时候,沈知非赶到的时间点非常巧妙,恰恰好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虽然身体上没什么问题了,但是医生检查完就告诉沈知非,说这个人求死的意志非常坚决。

不然不可能在那么浅的浴缸内,把自己弄成那副样子。

医生叹气:“……好好陪着他吧,他身边现在缺不了人。”

说这话的时候,沈知非站在病房前,里面就是躺着的聂与。他像是醒着,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头发很长,就这么端端正正地躺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点。

沈知非知道,他在看外面的鸟。

那只鸟在医院外面的栏杆上安了家,温暖的阳光里,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它们的绒毛是浅金色,像是春天最耀眼的希望。

开门的时候,聂与默不作声地收回了目光,整个人缩进了被窝里。他的动作很慢,但是抗拒的姿态也非常明显。从他醒来之后,他就是这样的状态。既不说话也不笑,沈知非亲他,他也会乖乖地。但是在某些时候,在自己一个人蜷缩着的时候,他的手会忍不住发抖。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这副样子。

沈知非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针猛地戳了一下,尖锐的疼痛混着某种浩浩荡荡的不知名的情绪席卷而来。他反倒笑了一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先是半强迫性地掀开了聂与的被子,检查了一遍他的身体,然后从他的手心里抠出来一块边缘并不怎么锋利的碎瓷片:“……你这都是从哪儿来的啊。”

聂与盯着那块瓷片,半晌,不怎么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

沈知非握着他的手,低声说:“……你在想什么?嗯?”

这段时间,沈知非几乎一直都在自言自语。不管他说什么,聂与都不会回答。每次从他病床上搜出点什么东西之后,聂与都会更沉默。他对外界的反应也越来越迟钝,像是个垂垂老矣的人。

聂与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几秒,这十几秒简直长得让沈知非觉得自己过了一个严冬。他刚想再说些什么话题,花也好,草也好……还有猫……就听见了一个沙哑至极的声音:“……我想飞。”

那是聂与在说话。

他明显已经不太适应开口说话了,声音像是被砂纸磨擦过一样。沈知非霍然起身,一张脸上满是惊喜:“你说什么?……小与?你想干什么?”

但是聂与接下来就变得尤其沉默。

顺着他的目光,沈知非看到了外面的小鸟。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简直瞬间就阴沉了下来,那种目光如果能化成实质的话,恐怕这几只小鸟都已经投胎好几轮了。

沈知非想到了某种让他不寒而栗的,尖锐的,沉痛的可能性。

他想起了自己做过的某一个梦。

聂与频繁的自杀尝试虽然都被沈知非截了下来,但是这让他整个人都疲倦不已。那天在医院的长椅上,他昏昏沉沉地睡了两个小时,梦见自己走在喧闹的大街上,周围是自己的好友,他们刚喝酒回来,一个看不清脸的小男孩正在往自己身上靠。然后他目光一转,忽然落在了京城最高的那栋大楼上。

双子大楼,顶层。

这是京城的标志性建筑,裴三投资盖的,这人在他旁边笑嘻嘻地说:“你看,你家小美人在上面。”

然后周围一群人就笑了起来,那个往他怀里靠的男孩撒娇道:“沈四爷就关心家里的小美人,一点也不关心外面的小情人。”

沈知非口干舌燥,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他冲着楼上的人喊:“聂与,你在那儿干什么?快下来!”

聂与没说话。

他能清晰看见他的脸,长头发在风中飞舞,他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这么跨过了栏杆。

“聂与——!!!”

沈知非霎那间浑身冰凉,他手脚都软了,快步走了两步,还没说出话,聂与就跳了下来。

——重重地砸在了面前的地板上。

惊醒的时候,沈知非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快步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聂与一会儿,然后弯下腰,紧紧地抱住了他。

聂与被喂了两片安眠药,睡得很沉。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沈知非抱着他睡了一晚上。这个男人素来吊儿郎当我行我素惯了,但是那天晚上,胳膊被压得充血都没松手,第二天眼角一片乌青。

虽然只是个梦,但是聂与最后淌血的脸简直成了沈知非心中的阴影。他害怕看到有天聂与变成那样,他终于开始把聂与的一切事都放在心上,慢慢地回忆,慢慢地懊悔,去寻找所有产生“果”的“因”。

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聂与的体检报告他看过,别的都没问题,但是精神状态的结果却不怎么好。通俗来讲,聂与是个间歇性神经病。

沈知非拿着体检报告的时候,只觉得好玩。他想起婚礼上见到过的他的样子,那时候的聂与看上去还像是个孩子,穿着症状,漂亮的鸽子飞过天空。他回头的时候,漂亮的凤眼微微眨了一下,沈知非觉得他像小天使。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精神状态能差到什么程度。

那些回忆其实都深埋在脑海里,只要想出一点不对,很容易拔出萝卜带出泥。

沈知非想起了去年他生日的时候,聂与在医院躺了三天。

那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事,回来的时候,看着聂与胳膊上缠着的绷带,也没多问。聂与那个时候已经对他很冷淡了,他们几乎处于冷战的状态。某天晚上,沈知非下去喝水,忽然看到了穿着睡衣的聂与。

他只开了一台落地灯,拿着药箱,慢慢地给自己的手上药。

他的动作太笨拙了,有点可爱。但是那条手臂却一片又一片的血痂,甚至有的地方根本没止住血。药洒得满桌子都是。沈知非看得揪心,刚想上去帮忙,就见聂与脸色一变,直接把那瓶药砸在了地上。

清脆的响声在黑暗中分外明显。

沈知非动作一顿,没有过去。

聂与那一瞬间的脸色非常狰狞,过了十几秒,他才左右看了看,去拿了扫帚,把瓷片扫了起来。

沈知非就这么看着他笨拙地把自己的伤口包扎好,然后回卧室了。

……他生日的时候,是跟裴三一块儿过的。

所以那几天,聂与干了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但是那几天的热搜沈知非还记得,前几条都是#沈知非抽烟#、#沈知非跟神秘女子过夜#之类的话题。偏偏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能打包票说自己真无辜。沈知非唯一能保证的,就是他所剩无几的道德观能够阻止他背叛自己的爱人。

聂与知道他干了什么。

沈知非心头一酸,安顿好聂与后,愣了半天,才想起家里有摄像头。

他去找了录像。

家里总是没人,聂与一个人在家,有时候会做一些装修设计,有时候逗逗猫。沈知非生日那天,聂与起得很早。他知道沈知非已经回来了,晚上一般都会在家里过生日。早上的时候,聂与坐在柜台前,把手机按亮又按灭,犹豫了一会儿,换衣服出了门。

又又扑在了镜头前,好奇地喵了一声。

两只小残疾猫到处撒欢儿,在地毯上打了好几仗后,聂与才回家。他提着大大的袋子,里面装了各式各样的蔬菜鱼肉。他拍了拍小耳朵的头,示意他们离那条鱼远一点,然后就开始准备做饭了。

沈知非心头霍然一紧。

……他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什么“因”。

即使是看着那些袋子,沈知非也知道,这是聂与给他准备的。

……还有蛋糕。

他亲手做的,烤好的,抹了奶油的蛋糕。

被整整齐齐切好的芒果就这么放在蛋糕上,那是沈知非唯一吃的水果。他挑剔,虽然说是喜欢吃芒果,但囫囵一个放在他面前,他还未必吃。必须要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他才会吃上几个。

聂与就这么忙了一下午,直到暮色四合,他才停了下来。又又和小耳朵被满屋子的香气勾得到处跑,聂与坐在凳子上,神色有些焦虑。

他打开了手机。

又关上了。

然后再次打开手机。

犹豫了半天,也没打出去一个电话。

又又开始咬他的裤腿,聂与愣了一会儿,才过去给两只猫添了猫粮。

然后他慢慢地走回了餐桌边。

就这么有些迟钝地盯着手机。

其实聂与知道自己精神上有问题,一旦失态超出自己控制或者情绪过于亢奋的时候,就会抑制不住地发疯。他最刚开始出道是靠着一部短片,名字就叫《沉沦》。他在里面饰演一个疯子,一个货真价实的疯子。聂与所有粉丝安利他的时候,都会把那部短片拿出来。虽然影片不出名,但是聂与在里面演的疯子可真是漂亮,疯得痛痛快快,眼睛里流淌的是血,血管里流淌的是毒药。最后一幕是他掐着自己的脖子,生生地把自己掐死。很少有人知道,拍戏的时候,他的确是当了真。情绪亢奋,浑身颤抖,别人把他拉开的时候,脖子里鲜红的一道血印子。

作者有话要说:  再有两章回忆就结束了吧……大概。

还是很甜的是不是~

☆、没关系

……别发疯啊,聂与。

他的右手指甲一直紧紧地掐着自己的虎口,他用的力度估计是太大了,直接掐出了血。

聂与觉得自己有点崩溃。

眼前一片血红,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什么手机提示音,他骤然颤抖了一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打开了手机。

是ringer的特别提示音。

xxx提到了您关注的“@沈知非”。

“是好事将近还是一晌贪欢?沈知非跟陌生女子一前一后进了酒店,已经待了一个小时了。从走廊监控录像还能发现,两人前往的是同一个房间。女子戴着口罩和帽子,但是根据身形来看,看上去像是势头正好的当红小花管宁月。”

……管宁月。

沈知非跟她的确好过一段,这个男人爱玩,在婚前聂与就知道的。

聂与按灭了屏幕。

他坐在餐桌前,落地窗外是万家灯火。他的手机滑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家居针织衫松松垮垮,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既消瘦又苍白,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似的。

聂与嘴唇颤抖了一下。

他拉开凳子,慢慢蹲了下去,捡起了地上的手机。他就保持着那个蹲姿,愣了好一会儿,刚准备做点什么,就有人打过来了个电话。

是他父亲。

那个男人的声调依旧令人厌恶:“宁州那块儿地沈知非怎么给了秦俨?我不是让你给他吹枕边风吗?你还是不是聂家的人?怎么着?结了婚之后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我养了个女儿吗?嫁给谁就成谁家的了?”

父亲大约只是想要发泄,因此用词造句都万分尖酸刻薄。恍惚间,聂与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妈妈还在。

妈妈是京城洛家的闺秀,曾经在京城圈儿里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小姐。聂与是后来去了姥姥家才知道的,表哥洛晨安给他拿了很多照片,说他的母亲也曾鲜衣怒马,叱咤商圈。说她容貌卓绝,叔叔辈儿的几乎都追过她。他说妈妈喜欢开快车,表哥小时候,妈妈还没嫁人的时候,两个人骑着摩托车半夜去跑盘山公路,然后喝着酒回家,再一块儿捱舅舅骂。聂与听着洛晨安的话,只觉得里面那个女人格外陌生。

妈妈不是那样的形象。

她大多时候,都会坐在窗户边,脸色惨白,不施粉黛,就连看见他,也不会有过多的情绪波动。

只有在小聂与被父亲打得半死的时候,她才会抱着他偷偷哭。她说对不起,她说早就应该听家里的话。

妈妈死在了聂与五岁的时候。

那是聂与第一次看见姥姥家的人,一排黑车把苏州街堵得严严实实的,那个自称是他舅舅的人接走了妈妈。父亲缩在一边,一副有些畏惧的样子。那个比聂与大得多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借着上厕所的借口,一路仓皇地逃了出去。

聂与想求救。

他想给这个舅舅看看自己身上的伤,他想告诉舅舅这些年的难过,但是舅舅没有看他,所有人都没有看他一眼。人走茶凉,哥哥跟着继母住了进来。

聂与好歹是慢慢地长大了,他慢慢知道,母亲是偷偷嫁给父亲的,家里所有人都不同意。那一段时间,洛家小姐几乎成了所有人嘴里的笑柄,姥姥姥爷气得直接进了医院,放话说要跟母亲断了联系。

母亲相信了爱情,但是爱情背叛了她。

父亲没把婚姻看成一回事,即使是结婚之后,他外面的情人照样一抓一大把。他脾气不好,母亲一惹他生气,他就把聂与打一顿,或者把他扔进衣柜里。狭小的,黑暗的空间在心口留下的阴影不断扩张,无论长多大,长成什么样子,这都会成为聂与身上永远的伤。

聂与小时候长得像是女孩子。

他小小的一个人,虽然锦衣玉食,但是整个人身上都带着自卑。他看人的时候总是怯生生的,过分秀气的脸上写满了恐惧。父亲仗着母亲没有倚仗,又因为外面还有一个“更优秀的儿子”,对待聂与也十分随便。聂与那次给他泡咖啡,那时候他四岁,烫了自己好几下,把咖啡端过去的时候,得到的却是父亲的一巴掌。

那一巴掌太狠了,直接把他打得呛出一口血。父亲把杯子摔了,笑得扭曲又恶劣:“不知道烫?你脑子有病吧?”

“你妈是个大小姐不会干活儿,你他妈怎么跟她一样是个废物?”

“你姥姥还嫌弃老子呢……除了我还会有谁要她女儿?”

聂与没敢哭,他从地上爬起来,小小的一个人,话都说不清了,只知道道歉。

他那时候以为,这个世界上的父母都是这样的。

母亲活着像是死了,父亲死了还像是活着。

直到他看见外面的那个哥哥,直到他看见自己的表哥。

父亲这么疯的一个人,竟然会对哥哥轻言细语,会亲手给他做饭,会关切地教他学业。

……还有舅舅。

明明看上去那么严厉的一个人,回家的时候,会先给舅妈一个吻,然后给洛晨安一个拥抱。那时候洛晨安已经二十了,但是舅舅还把他当成是个小孩子,连发烧了都要让医生上门看。

聂与那时候在他家居住。

虽然母亲死的时候,舅舅没有注意到他。但是从那之后,聂与就过得比之前好多了。他正常地学习,父亲对他的态度也好多了。舅舅那次还过来接他,这个男人雷厉风行,见到他的时候,身上带了点柔软的情绪:“……你跟你母亲长得很像。”

聂与想,我一点都不想像她。

姥姥姥爷很好说话,姥姥抱着他哭了一场,又心疼地摸摸他的头,说他太瘦了。聂与小心翼翼地笑了一下,没吭声。

——过得怎么样?

很不好。

——之前是不是不好好吃饭啊?

之前没有饭。

——小与看看想要什么礼物?

想死。

但是这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他并不是被心疼的孩子,说这些没有意义,只能招惹厌烦。

于是他跟姥姥家的人说,还成。

那个小表哥洛晨安好像是察觉到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聂与没看他,只是低着头走路。

他第一次发疯,就是在小表哥家。

洛晨安不知道学校里碰上了什么事,一直到半夜十二点才回家,在楼下摔摔打打。舅舅舅妈一直在等他,听到声音就跑下了楼,舅妈抱着他安慰,舅舅摸了摸他的头。洛晨安那个时候正是叛逆期,推了舅舅一把,又对舅妈说:“你能不能别管我那么多?我快烦死了,别问成吗?”

聂与听得直发愣。

他想,舅舅怕是要打他。

但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舅舅只是愣了一下,明明是部队的□□脚比还是年轻人的洛晨安厉害得多,但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点点头,有些不安地说:“行、行……爸爸不问。”

然后给舅妈使了个颜色,舅妈连连点头:“那宝宝你饿不饿,你……”

洛晨安语气有些不好:“不饿。”

舅妈点了点头:“那……那你早点睡,我们……”

——咔。

这声音太大了,几个人都看向了二楼。在那个狭小的楼阁里,那个孩子在微微地颤抖。血从他的手上流了出来,他竟然生生地把栏杆弄断了!!他急促地呼吸着,像是一头动物。

……不能这样。

聂与张了张嘴。

……不能这样,不能……伤害别人。

……不能嫉妒。

“小与!!”

有人冲了上来,几下把他收拾了,两个人按着他的胳膊,舅舅死死地皱着眉:“叫救护车!快!”

洛晨安按着他的另一边胳膊,表情有些莫测。

……要不是他们冲上去,聂与胳膊上的一块肉都要被他咬下来了。就算及时救下来,那胳膊上也有几个鲜明的血洞,怎么都止不住血。指骨断裂,腕骨错位,浑身擦伤,几乎全是他自己搞出来的。

像个小怪物。

一家人都有点懵。

姥姥姥爷也赶到了医院,那时候舅妈正把手放在聂与的额头上试温度,刚回过头,就被聂与抱住了。

舅舅坐在床边,沉默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聂与烧得有点糊涂,抱着舅妈叫妈妈,他说他想死,说他很冷,说他每一天都活得很痛苦。

舅妈抱着他抹眼泪,姥姥也哭,姥爷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聂与知道自己是不正常的。

醒来的时候,小表哥坐在他的床边,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问:“把自己搞成这样,是为了阻止什么呢?”

聂与累的要命,他看了一眼小表哥,某种厌恶感几乎是瞬间涌了出来。他知道这是不应该的,但是他控制不了自己。就像是饿了一周的乞丐看见富人随手把肉粥倒进下水道一样,愤怒和恶心驱使着他,嫉妒让他整个人控制不住要发疯。

洛晨安看了一眼旁边剧烈变化的心电图,竟然还笑了一下。

“阻止我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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