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非:“……”
他把花露水和风油精还给工作人员,那边忽然传来张默的声音:“找到了!”
“平民已达成任务‘带血的衣服’,自动抵消卧底晚上的杀人权。今日出局者,精灵:崔文秀。”
“带血的衣服”是张默找到的,据他说,这件衣服被埋在了地底下,拿出来的时候上面还沾了土。那是一件带着蕾丝的衬衣,像是中世纪宫廷装,上面的血染得很逼真。这件衬衣并没有破口,就只有血迹,小片地晕染开,像是盛开的花朵。
“所以这件衬衣是想暗示我们什么呢?”
聂与微微皱着眉:“灰姑娘受伤了吗?”
“线索太少了,我们根本没办法推测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
“至少今天晚上不会有人出局了,走吧走吧,大家洗洗睡觉,这一天给我整的,累死了……”
聂与端着牛奶上楼,他换了一件睡衣。这里的衣服都是节目组准备的,睡衣有些偏向复古。到了房间里,沈知非就直接随手关了摄影。节目组对这样的行为敢怒不敢言,但没办法,沈知非肯来他们就满足了,按他的身份,随口叫停这个节目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关了摄影之后,聂与和沈知非的交流就少了起来。
聂与在刷ringer博文分区,他睡前一定要看点什么,这是从小以来养成的习惯。
有一个高赞的号写得特别有意思,名字叫《结婚之后》,记录的是日常,但是博主文笔不错。这个博文能推得这么靠前,原因之一就是第一段。
“和他结婚这件事,我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幸福。”
这个“他”用得就非常有灵性。
博主是男的,开放同性恋结婚以来,也没多少同性真的去领证。所以乍一看有两位同性分享故事之后,大家都觉得比较新奇。
聂与是从第一篇开始看的,下面的评论已经很多了。
【重刷一遍还是很好哭啊……】
【哥哥和弟弟在一起了吗?为什么最后的结局这么模棱两可……那就是结局了吗?】
聂与磕自己和沈知非的cp,猛地一看“哥哥弟弟”,竟然十分有代入感。
【我只想知道弟弟现在好不好……身体好吗?情绪有好一点吗?】
☆、哥哥很好
聂与眉头一挑。
屋子里没开灯,月亮的光透过窗格映照进来,月色铺了满床。聂与能清晰地看见旁边床上的沈知非。
沈知非似乎在处理什么事。他名下有好几家公司,忙一点也实属正常。
聂与按了按眉心,继续看平板。
“他算是个公众人物吧,又正是上升时期,所以我们的关系不能曝光。没人直白地提过这件事,我们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即使是被拍到了,我们也还是‘好朋友’。但是在家里,我们会拥抱,会亲吻。我记得那天晚上他抚摸着我的肚子,用那种有些吊儿郎当的语气说,要是我是个女孩,现在估计都怀三胎了。”
“我没敢说话。”
“整晚上我都没睡着,他抱着我,呼吸打在我的耳侧,我觉得有点痒。”
“其实我从很早之前就喜欢他了,只是他不知道。我之前也听说过有关他的一些事,他是很有能力的一个人,但是性子有些乖张。老头也警告过我,说让我留点心,不然哪一天被他玩死都不知道。”
“但是他很好。他晚归的时候,身上带着烟酒味,怕熏到我,从来都是偷偷去客卧。他是个很骄傲的人,所以我那一瞬间觉得已经够了。”
“他很好,哥哥很好。”
“除了不喜欢男生外,他都很好。”
第一篇到这儿就结束了,这个博主发表这篇文章的时间在一年前,陆陆续续地贴出了他跟那位“哥哥”的故事。下面的点赞量和评论量都很高,大多都是重刷留评。看着末尾的那一行字,聂与忽然心里剧痛一下。
那种不知名的痛蔓延上来,钝钝的,像是用利刃将心脏慢慢割开,血泡大颗大颗呛上来,聂与不知道自己的脸色现在有多难看,苍白得像是一个死人。他张了张嘴,愣生生没发出半点声音,像是很久之前在床上那样,不管有多疼,他都死死地咬牙忍着。
……太要命了!
聂与只觉得眼前一片血色,汹涌而来的一团火直冲向喉咙。周围一切都是喧嚣的,吵吵闹闹,玻璃碎掉的声音,猫的尖叫,摔东西的声音,摔门声……种种的一些都在一瞬间幻化成彩色的光影,合拢在一起,又全部消散。眼前浩浩荡荡地蔓延出一片雪白,苍白得像是婚礼上的那一束白色捧花。
……
“……你说离婚就离婚?”
男人把一张纸撕成碎片,他那张脸本来是很好看的,但是此刻却毫无形象地露出最坏的一面。他冷冷地笑着,重重地把碎纸片扔在他的脸上,然后俯身上来掐紧了他的脖子,漂亮的眼睛里有着阴邪又暴戾的情绪:“你算个什么东西?”
长头发的男人微微张了张嘴,面色冷淡得近乎落在坟墓上的雪。
聂与终于听清了他的话。
那是很平静乃至有些温柔的,但是细听却似乎空无一物。
“……我不算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像是在叹息。
“我也根本……配不上你。”
那个男人偏过头来,他像是知道聂与在那里站着似的,明明是一个很弱势的姿势,穿着打扮更是偏向温柔,但是聂与却从他身上看出了某种决绝又强势的意味。即使是这样,他也掌控着全局。
……你说什么?
聂与往前走了走,他想听清男人要对他说什么。但只是刚刚移动一步,耳边就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音。五颜六色的光从玻璃上折射出来,映进聂与的眼睛里。世界在急速崩塌,那个长头发的男人像是泡沫一样,飞快地消退了。那个过程本来是很快的,但是聂与却仿佛白日见鬼了一样,骇得整个人都是呆的,他瞪大了眼——
——那竟然是他的脸!!
——那竟然是他!!
聂与破口大骂:“你他妈的配不上谁?你他妈的绝配!谁都配不上老子,我……”
满腔的愤怒和莫名的屈辱让他开始颤抖,周围都是寂静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带着哭腔一样。
“我□□妈啊……”
……
“聂与?聂与!醒醒快醒醒——妈的医生怎么还不过来!你要是再不醒,信不信我直接让人把你配偶改成我的名字?你知道我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你——”
床单是白色的。
聂与的睡衣是黑红色,露出来的皮肤既冷又白。他的头发是柔软的黑色,眼尾带着仿佛哭过一样的红。鼻梁高挺,五官秾秀,眼睛像是黑曜石一样。
沈知非的话戛然而止,他就那样看着聂与,忽然手一抬,直接把人捞起来,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我错了。”
他像是在哭。
“我已经不会再那样做了,但是你也不准再吓我,你不知道我一看见你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脑中是一片鲜红色的血,沈知非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失态成那个样子。从那天开始,他就仿佛自虐一样,一遍遍地回想之前的聂与。其实那一年聂与的情绪已经很不对劲了,现在细想想,许多东西都是有迹可循的。譬如那个时候聂与虽然躺在床上,但是手边既没有平板,也没有手机,连床头柜上的一瓶牛奶都没有。就算他有时候会给他端上来一杯,但是第二天一看,那依旧好好地放在桌子上。
聂与许多的生活习惯都更改了。
他疼的时候,也不会让他知道。如果沈知非不看他,是绝对不会发现他的状况的。
……包括这一次。
就只是看了一眼,那一瞬间心脏就差点停止跳动。
聂与慢慢地眨了眨眼,额上的冷汗落在了睫毛上,看上去像是一滴眼泪。他跟沈知非贴得太紧密了,这让他很不适应。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聂与按了按太阳穴,他看上去还是有点难受,但是声音却很镇定:“你叫医生了?没必要兴师动众,万一被有心人做文章——”
“——没有人敢在你的事上做文章。”
沈知非既粗暴又平静地打断了聂与,他的眼睛泛着隐隐的绿色,那是他母亲的瞳色,在这样的深夜,认认真真地盯着一个人,看上去就有些邪气了。
“你当初让我离你远点,但是我做不到。聂与,你看,你总是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会插手你的事……当然,跟以前不一样,你不希望我做的,我一件都不会做。”
聂与避开了他的眼神,他尚且有些怔然,皮肤上落下了苍白的月光。
“你失忆了,虽然这样说显得我很卑鄙,但我确实是非常开心的。当然,我本来就是个人渣,这你也知道。”
“砰砰砰——”
脚步声响作一团,门被剧烈地敲响:“沈老师?沈老师医生上来了……”
外面喧嚣一片,床上的两个人却没动。
聂与微微低着头,但是下一秒他的脸就被捧了起来,沈知非跟他额头相贴。他听见男人的低语:“……我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起码不要总是那么难过,沉寂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死去。
然后沈知非就下了床。
月光洒在聂与身上,他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沈知非的体温很暖。
就连心脏,也一点一点地暖了起来。
那些恍惚的幻境,像是镜花水月一样,让他觉得匪夷所思。但是那种情绪是这样强烈,强烈到仿佛重新活了一遭似的。
周围人声淡了,沈知非走了回来。他没有说别的,只是摸了摸聂与的头,轻声说:“……睡吧。”
睡吧。
我能睡着吗?
我会不会……又痛苦一个晚上?
碎片记忆像是把脑骨都割断了似的,聂与躺在床上,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知道沈知非在看他。
他不排斥这样的感觉,像是沐浴在太阳里。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聂与自己都十分惊讶,他竟然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而且还睡到了八点半。他洗漱下楼,楼下就剩沈知非一个人,拿着平板似乎在开会。目光扫到聂与的时候,直接摘了耳机:“早饭在保温箱里温着,其他人都没起,自己乖一点,把你的那份儿吃完。”
他像是在哄小孩。
聂与匪夷所思地想,沈知非是提早被激发起拳拳父爱了吗?
——而且还直接在开会的时候跟他说这个?
当着他们公司高层的面?
聂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去了厨房,保温箱里搁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一份炸鲜奶和菠萝包。看样子都像是现做的,样子意外地好看。现在除了他们两个没别人起床……那也就是说这份早饭是沈知非自己做的?
聂与有些怔愣,直接回过头问工作人员:“早饭是沈知非做的吗?”
工作人员虽然被这一句“沈知非”干懵了,但是仍然恪尽职守,上下晃了晃摄像机。
在场几乎没人会在镜头前直呼沈知非的名字,除去在荧屏上要表现出礼貌的样子之外,最重要的还是沈知非的身份和资历。他今年三十三,国际知名奖项已经拿了个遍,名下有一家娱乐公司和两家房地产公司——这还是他凭着自己搞起来的。除去这些,京城沈家提起来也赫赫有名,本身就拥有自己的家族企业,据说这些企业有三分之一的股份已经落到了沈知非手上!
所以说不管他混不混娱乐圈,都能风生水起。
也难怪圈里的男男女女都想爬床,这个人简直是娱乐圈bug,光凭长相就能吃饭,更何况本身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之前那么多的绯闻,也实属正常。
☆、你还想投怀送抱
菠萝包口感绵密清爽,炸鲜奶外酥里嫩。聂与尝了两口后,只觉得惊奇。他是真没想到沈知非会做饭,那个人给他的总体感觉就是高贵又矜傲的,聂与想象不出来他洗手作羹汤是什么模样。
……但似乎挺带感。
聂与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觉得自己要流鼻血了。
回去的时候,沈知非刚开完会,张默和陶从意正在往楼下走。沈知非看了一眼张默:“锅里有粥。”
张默也没多问,还以为是聂与做的。他打了个哈欠,跟陶从意一起去了厨房。端着粥出来的时候,顺嘴多问了一句:“是不是有炸鲜奶?我看桌子上有剩了一半的面包糠和牛奶……”
他问的是聂与,聂与整个人很明显地一愣,然后看向沈知非。
炸鲜奶和菠萝包只做了一份吗?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下了楼,陶从意低声道:“早饭是沈哥做的吗?”
“……”
张默登时觉得嘴里的粥不香了,他用一种混合着震惊和意外的目光看着沈知非。那边李易然和孙意也看了过来,几个人顿时就清醒了:“哟,沈老师做的早饭?那能吃吗?”
张默心情复杂:“……还真挺不错。”
“沈哥的手艺很好的……”陶从意小口小口地喝粥,他偷偷打量沈知非,某种怪异的满足感填满了他整个胸腔。他想起那天晚上,袅袅的烟从锅里升腾而起,沈知非点了根烟,似笑非笑道:“还没人吃过我做的饭呢。”
有许多烟花从陶从意心底炸开,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那……聂哥也没有吗?”
沈知非那时候似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弹了弹烟灰,外面下着雨,五颜六色的灯光畸形地折射进来,他的侧脸看上去像是刀刻斧凿一般凌厉,这个城市所有的光怪陆离和陶从意一颗炙热的心都沉在了他的眼里。
他说。
“啊……他不给我下厨的机会。”
陶从意心想,所以他是唯一一个能辨认出沈知非手艺的人。
连他的合法配偶都没有这个待遇。
聂与有些意外地看了陶从意一眼,心想,这小孩越来越烦人了。
李易然把一碗皮蛋瘦肉粥喝空了,然后提出了跟张默一模一样的问题:“……所以真的没有炸鲜奶吗?还有菠萝皮……你是不是连菠萝包都做了?”
“是啊。”
沈知非不假思索:“但是被一个小野猫吃光了啊。”
“……”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聂与身上。
聂与无辜地瞪大眼睛:“都看我干什么?”
“算了,张老师,咱们认清自己的地位。”
“皮蛋瘦肉粥的地位吗?”
李易然指了指镜头:“播出的时候这段别剪,把‘老沈双标’打在公屏上兄弟们,见色忘友沈知非,公然双标老流氓!”
孙意笑得停不下来,在场的所有人基本上差不多都知道这俩人的关系了。实在是太过明显,没有在一个被窝里迎接一年以上的太阳根本养不出这样的默契。
这样看,沈知非来参加综艺的目的就十分明确了。
他们是来给新电影新电视剧宣传的,人沈老师直接来逗媳妇玩儿,秀恩爱都已经秀到了全国观众面前,偏偏观众们还就吃这一口。
就只是陶从意——
孙意往旁边看了一眼,这个小孩正直勾勾地看着聂与,目光直白得都不掩饰一下。聂与没看他,正笑着看沈知非,那像是在撒娇:“哥你怎么这样说啊……”
尾音很软,整个人都像是初初融化的冰雪。孙意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侧脸,心想,这完全没有可比性。
陶从意还是个小孩。
有聂与在,沈知非的目光就不会落到这个小孩身上。
“请各位嘉宾注意,今天的主线任务:完成三单生意,只有这样,嘉宾才能从卧底的死亡阴影中摆脱出来。由于昨天寻找到了‘带血的衣服’,因此支线开启,任务已经发布到各位的手机上,请注意查收。今晚八点,玫瑰酒店,大家会进行第二轮投票。”
程因率先反应过来:“玫瑰酒店?我们需要自己过去吗?”
摄像机上下晃了晃。
玫瑰酒店就是他们过来的时候所在的地方,也就是说需要他们自己打车过去。
节目组早上就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赞助商赞助的手机,上面的卡牌信息和身份都已经录入了进去。聂与看了一眼,他的任务是“掩藏灰姑娘的水晶鞋”。但是详细的内容还没发不出来,这个名头无疑太过简陋。
其他人也各自在看自己的任务,大家心里都各有思量。
今天的分工跟昨天差不多,只是在厨房里的人换成了聂与和沈知非。经过早上的皮蛋瘦肉粥,即使是再不可思议,大家也都认可了沈知非的厨艺,并对此表示极高的赞叹,并纷纷表示沈老师这么好看这么有才还这么全能真是让他们格外羞愧并且决定要奋发向上。
羞愧并决定奋发向上的李易然拍着桌子:“我只恨自己不够努力。我要是攒够了钱,就把沈老师雇到我家里当厨子!别的不说先把被小野猫吃了的炸鲜奶和菠萝派给我做上十桌八桌的!”
“勇气可嘉!”
“壮志凌云!”
“雄才伟略!”
“异想天开!”
在座的各位纷纷发表了自己的见解,并表示要达到这样的目的至少得在奋斗个十几二十辈子的。
所以今天留守厨房的就变成了两个人。
今天天气有些热,天空晴朗,蔚蓝得像是被稀释过的大海。云层格外有质感,绸带般光滑。远处的山上笼着浅浅淡淡的云,山上的青碧色几乎要流淌下来,与那一条汩汩的溪流融在一起。村里青石碧瓦,田间往来耕作,老牛走在下面的石子路上,用尾巴赶走了身上的蝇子。
聂与有点想画画了。
就是不知道,之前自己的爱好有没有坚持下来。
现在时间还早,沈知非去喂了鸡鸭牛羊,聂与在屋子里晃了一圈,还真让他找到了个画板和颜料。聂与兴致勃勃地把画板架在阳台上,只消一低头,就能看见沈知非。
他正把一桶水倒进槽里,袖子挽了起来,露出很漂亮又结实的小臂。线条绷紧了,隔得这么远,都能让人脸红心跳。
聂与欲盖弥彰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他还是小时候学的画画,他家老头对他管得严,从小就请私教教他金融管理琴棋书画射箭骑马等各种各样的“贵族项目”。他家老头大概是没机会知道了,扔在他身上的百十来万最后却被聂与用来在一中称王称霸,就算毕业许多年,一中还依旧有他的传说。
漂亮的色彩在水中晕染开,又被层层叠叠地涂在了纸上。细细的笔在颜料之间稍作勾勒,色块就明晰了起来。聂与画画很有自己的风格,他的话总是偏向浓墨重彩,像是在青山碧水间连功夫的红衣姑娘,既灿烂又清雅。他完完整整地将这幅图景厚涂了出来,包括正站在楼下看他的沈知非。涂眼睛的时候,聂与鬼差神使一样,将那双眼睛涂成了墨绿色,眼角点了一颗泪痣。
这很不明显,不仔细看简直看不出来。
聂与脸色微微一变。
——他还是把沈知非画成了他记忆中的某个人。
聂与痛定思痛,他可真是个渣男!
“画什么呢?”
聂与一低头,就看见沈知非正靠着那棵树,身边没什么人,于是他也开始肆无忌惮起来:“聂与小卧底。”
聂与心虚:“我不是卧底。”
说着,还把那副画收了起来,用丝线绑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跟哥哥撒谎?嗯?”
沈知非似笑非笑:“下次直接让老李他们把你票出去得了。”
聂与:“……别呀,这样就不好玩了。”
他坐在阳台上,只探出了一半身体。衬衫随着风飘了起来,沈知非很容易就能看见他那截柔韧洁白的腰。
——磨人的小妖精。
沈知非舔了舔后槽牙,笑了:“叫声哥哥就放过你。”
聂与没有半点包袱,张嘴就来:“哥哥你不要跟他们说。”
沈知非:“……”
沈知非不着痕迹地捏了捏鼻子,心想,要是流鼻血了那可真是丢人。
没有聂与的从中作梗,他们很快就凑齐了三单生意。
沈知非也没有追问那副画。
聂与本以为这件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下午回屋的时候,那副画正大喇喇地被沈知非拿在手里。这男人挑了挑眉:“偷偷画我呢?”
聂与本就心虚,说话也磕磕巴巴:“啊……是,是的。”
“什么毛病?画了我还不让我看?”
沈知非的目光在眼角那个小黑点上停留片刻,眸光微冷,但是声音却仍旧带着笑意:“害羞了?”
“……画得不好。”
聂与的声音顿了顿,想要拿回那副画。不料这时候沈知非往后一藏,轻轻松松地就把他抱在了怀里,啧啧道:“没想到啊聂小与,不仅偷偷画我,还想投怀送抱。”
聂与:“……”
他前夫着实不要脸了一点。
☆、柜门关不住了
赚来的钱被几个人平分,大家按部就班地乘车回玫瑰酒店。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聂与有些昏昏欲睡。只是刚一坐上车,节目组发的手机就响了一下。上面的任务更新了:
“十二点刚过,灰姑娘就开始逃亡。仓促中,丢下了她的水晶鞋。她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是她做的,她要一个人来帮忙掩盖她来过的痕迹。”
灰姑娘开始逃亡?
聂与捏了捏眉心,一个嫁入豪门的人为什么要逃亡?
她的水晶鞋又丢在了哪里?
“太热了我的天。”
孙意一下车,就一路往酒店里小跑。直到空调的风吹到了脸上,才长舒一口气:“这种天气就应该好好在屋里待着出去乱跑一下是会死人的……”
酒店大厅确实凉快了不少,几个人稍微歇息了一下,手机上就又出现了同一条消息:“王妃的水晶鞋失窃,请各位帮忙寻找。”
这条消息是他们一起收到的,张默眉头一挑:“这灰姑娘的水晶鞋可真是命途多舛啊!”
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遗失的水晶鞋作为礼物送给一对新人。
“没有一点线索吗?没有线索怎么找?”
“就在酒店里面吧……”
“诶,有新线索了……说水晶鞋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是三楼王子的卧室,咱们可以上去看看。”
三楼的布局像是一个简陋版皇宫,门口挂着各种各样的牌子。比如“南瓜御膳房”“国王的寝殿”“政务局”之类的标识。曾经在一档历史文化研究类节目中大放异彩的李易然直呼内行:“好家伙,阎王跟撒旦打起来,人灰姑娘都开始入住紫禁城了。”
几个人笑笑闹闹地开始找线索,屋子里的布局很整齐,有种中世纪欧洲宫廷风的感觉。一张漂亮又梦幻的纱床被放置在正中央,上面的被子颇有些凌乱。聂与忽然眉头一皱,直接看向了床底下——那里竟然有一点已经干涸的不甚清晰的血点子!他直接想起了昨天晚上所找到的那件“带血的衣服”,无论受伤的是谁,都能说明在这场婚姻中已经出了意外,有人遭受了伤害。
他的任务是找到灰姑娘的水晶鞋,这个鞋子是她在逃亡的时候遗落的。
聂与微微垂下了眼眸,他想起了一些隐秘的东西。这些东西全部汇集在他的脑海里,让他一时间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先一步走到了床边,不着痕迹地抹去了血点子。
“这儿有一张卡片!”
程因的声音响了起来,所有人都聚集过去。那张卡片就搁在床头的桌子上:
“恶魔已经来到了王宫,许多人都被他蛊惑……”张默皱了皱眉:“这怎么还有恶魔的事儿?”
他本来以为这是个浪漫的爱情故事,结果没想到竟然还牵扯到了灵异神鬼。
“恶魔勾起了人心中最恶劣的欲望,皇宫的人开始恐惧,开始尖叫,他们并不把身边的人当同伴,只有找到最纯净的灵魂,才能净化恶魔。”
张默笑了一声:“什么最纯净的灵魂?水晶鞋也有灵魂吗?有人偷走了水晶鞋用来对付恶魔?”
沈知非好像对这一切都没什么兴趣,他的态度太散漫了,就这么懒洋洋地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偏过头来看聂与。
聂与跟着其他人一起去研究那个卡片,他玩游戏从来都不差。只是稍稍思索,就放弃了卡片,直接打开了柜门,然后抱出来了个小型密码箱。
“可以啊聂与!”
张默分外惊喜:“你怎么知道这底下有这玩意儿的?”
“密室逃脱常见的把戏。”
聂与笑了笑,看向面前这个密码锁。这个箱子上绘有漂亮而繁复的花纹,上面有一些充满暗示意味的图案。恶魔的犄角和皇冠融在了一起,高跟鞋踏在权杖之上。他拿过方才的卡片,那个恶魔的漂亮犄角就排列在下面烫金花纹的第五位。他喃喃道:“五……”
第一个数字是五。
那皇冠呢?皇冠在哪儿?
聂与回过了头,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书桌上,上面放着一本书,那是一本格林童话。他掀开第一页,第一个词语就是“公主”。公主代表着高跟鞋,密码锁上的第三个数字也确定了。
“皇冠和权杖就是国王和王子……”
聂与喃喃道:“还有什么地方没找?”
他猝不及防地撞入了沈知非的眼睛里。
沈知非坐在凳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个眼神很让人忍不住多想,像是揉碎在碧潭里的柔光,又像是亲吻脸颊的细雪。聂与的思绪简直像是一汪从山上泄下的清泉,就这么狼狈地磕在了一个大石头上,粉身碎骨头破血流。脑中的“还有什么地方没找”自动地接上了一句“还有沈知非身上没找”。
聂与无不沉痛地开始反思。
我馋他的身子。
我下贱。
他正在充满罪恶地忏悔自己,那边忽然听见程因的声音:“找到了聂哥……皇冠是0,权杖是8……”
“5018!”
电光火石间,一点子熟悉的意味像是流星一样从他脑中划过。聂与觉得自己隐约抓到了什么,但是那东西太过于虚无缥缈了,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尾巴带着点缠绵的意味在他的尾指上勾了一下。聂与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只觉得心脏都在剧烈地跳动。
程因刚输了两个数字,手指刚碰触到第三个,就听见聂与的声音:
“不对。”
“不太对。”
那声音有些清淡,乍一听像是南极皑皑不化的冰雪,又像是枯潭的一口死水。
程因又些茫然地回过头。
聂与的脸像是被灿烂的阳光渡上了一层细釉一样,白的简直能反光。他的五官像是水墨画一样,但是又带着缱绻的意味。他摇了摇头:“我刚才看错了……恶魔和皇冠的位置反了。”
“应该是0518。”
聂与走上前,慢慢地输入了这一串数字,他说:“明我节目组之心路人皆知啊……这不就是沈哥的生日吗。”
……
其他人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只有沈知非,在一瞬间情绪就绷紧了。
……那是他的生日。
聂与不是失忆了吗?他为什么会猜得出来?
——他想起来了?
沈知非猝然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他直接抓住了聂与的手,所有的东西在那一瞬间都在他的眼中放慢了,包括工作人员和一些嘉宾差异又带着复杂的眼神,包括聂与回头的动作,他柔软的头发,鼻间是聂与身上的冷香……他看见了聂与的眉眼,带着一些惊愕和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的自得……沈知非张了张嘴,但是倏然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工作人员:“……”
嘉宾:“……”
——宁在做什么啊影帝?
——可以在节目里这么骚的吗?
——还拉人家弟弟的手真是不要脸!
一片寂静声中,突兀的机械女声忽然响起:“密码正确,箱子开启。恭喜各位志同道合的好伙伴们拿到线索。恶魔正在虎视眈眈,请各位继续团结互助,兄友弟恭。”
众人:“……”
哪个鬼才编剧想的词?放在这场合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张默最擅长缓解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当场就开始打哈哈:“线索拿到了,咱们看看……”
僵硬的气氛像是被点着一样,各位嘉宾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好啊好啊一起看看……”“是吧我就说有线索……”“嗯嗯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一片虚假的热闹中,聂与缓缓抬起了眼眸,凤眼有些懒倦,又带着莫名的笑意。
沈知非恍惚间想,这可真他娘的好看。
……太要命了。
他想起了之前上网看过的聂与粉丝给他写的东西,大部分都已经不记得了,只有一句话,像是着了魔一样印在心底。
“我往冰山深处找他,刚踏出一步,他就落在了我身上,带着化成春天的雨,和四月的繁樱。”
——矫情得让他想忘都忘不掉。
但是此时此刻,沈知非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这届网友还挺有才。
聂与化成了一滩水,落在了他的身上,让他的整颗心都软了起来,一阵风吹过就会抽搐。
“沈老师……”
聂与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他说:“镜头都还在呢,他们也都还看着呢。”
“您不要仗着比我更有资历就欺负人呀……这么明目张胆不太好。”
——把被欺负的小媳妇气质拿捏得死死的。
沈知非像是抓了一个烫手山芋似的,忽然松开了手。他一言难尽地看着聂与,一时间一句骚话都说不出来。
众嘉宾也像是白日见鬼了一样。
好不容易活跃起来的气氛在一时间又降到了冰点。
张默已经绝望了,他破罐子破摔,关了一下面前的柜门。但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卡了一下,这柜门生生地弹开了。
……所有的东西都仿佛在暗示。
张默说:“柜门关不住了啊……别看我,真关不住了。我没内涵啊我真没内涵……”
☆、我亲爱的国王
那一只手就这么躲在沈知非的手心里,腕骨外侧了嶙峋的一块,苍白的皮肤下隐藏着不甚明显的青色血管。他对这只手的印象很深,被紧紧地压在床单上,连反抗的时候都似乎带着无边的暧昧与深情。
而聂与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开着一些玩笑。沈知非忽然嗤笑一声,有些漫不经心地想,他的宝贝还真把他当成什么好人了。
“我怎么仗着资历欺负你了?嗯?”
“前几次不都是你自己投怀送抱的吗?”
“宝贝儿,做人得厚道一点,不要昧着良心说话。”
“……”
众嘉宾以及工作人员脸都僵了。
——畜生!
聂与显然只是想口嗨一下,结果没想到当着镜头沈知非也能这么不要脸。他急急忙忙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自己给自己打圆场:“看看柜子里什么大家别愣着赶紧瞧瞧……”
沈知非意犹未尽:“终于体会到人张老师的难处了吧……还给人添乱。宝贝你可真是个小麻烦精……”
聂与:“……”
张默只觉得匪夷所思:“沈老师,我还没见过一百步笑五十步的呢。”
“那你今天见到了。”
沈知非把手搭在了聂与的背上,帮他躲了一下镜头,目光落在后者红透了的耳朵上,心想,年轻人,还是脸皮薄。
沈影帝即使是到了这个地步也还要骚一把:“怎么样,张老师,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张默:“……”
张默脸都绿了。
李易然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工作人员憋笑憋的都快过去了,脑中已经盘算好了这一段的一百种剪辑和网上的反应。
聂与权当没听到,他把保险箱里藏着的卡片上的话读出来:“在巴别塔中,水晶鞋正在熠熠发光。”
“巴别塔,通天之塔,最高的地方。”
孙意皱了皱眉:“那就只有‘南方明珠’是这个城市最高的地方了,不会吧,我们要冒着这么大的太阳出去吗?节目组疯了吗?”
“应该不会。”
陶从意轻声说:“今天我们的活动范围应该仅限于酒店,我记得顶层的窗户是透明的!”
“在上面吗?上去看看!”
聂与好容易散完热,他做贼心虚一般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悄悄地看向了沈知非。他懒洋洋地跟在人群后面,像是对他的目光若有所感似的,直接看了过来。
人们都往前走了,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沈知非不经意地走到了他的身边,随意地瞥了一眼摄像头,然后轻笑道:“小卧底,想什么呢?”
聂与索性也不否认了:“想怎么才能完成任务。”
“藏起来那个水晶鞋?”
聂与微微惊愕:“你怎么知道?”
沈知非眉头一挑:“之前不还骗我说不是卧底吗?”
他说的是前天他们一起去顶楼的时候,聂与对他说自己是平民。
聂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沈知非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后悔了,即使是现在,聂与也还是在失忆的状态。指望他能想起什么,指望他……跟之前一样?
两台摄影机对着他俩拍,聂与转而开始打量起屋子里的壁纸。可以看出来这个酒店都被节目组工作人员装修过了,一些细节是很鲜明的。壁纸上活灵活现地画着一幅画,但是画法却很清淡,用水墨画的画法去展示出某种玄妙又简单的主题,并不喧宾夺主,刚好跟这个房间所契合。因此,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这个墙壁。
那是一副中世纪的城市的图画,只是本应该是太阳的位置,用了皇冠图片来替代。
那个皇冠并不是很鲜明,甚至如果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那就是一轮太阳。但是聂与学过画画,对这样细节的东西很敏感,几乎在进来的一瞬间就注意到了这个东西。
他们两个刚从王子的寝宫里走出来,走到回廊那边,就看见了李易然和程因的身影。他们刚好也看了过来:“你俩咋回事?怎么这不是个冒险旅游类节目而是相亲节目是吧?”
李易然借着刚才的势头调侃他俩,沈知非眉头一挑,立刻就还了回去:“怎么着?你俩看不上其他相亲嘉宾所以手拉手私奔了是不是?”
程因像是憋不住笑似的,立刻避开了镜头。
李易然说:“……我俩找梯子呢,顶层上不去。”
“四楼不是有储物室?”
“找过了,没有。你们两个也找找。我们去楼下看看。”
李易然和程因的脚步声远去了,沈知非刚一回头,就看见聂与直接推开了标有“国王”字样的一扇门。
“你……”
沈知非微微眯了眯眼,跟在聂与后面走了进去。他的姿势很散漫,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一样。
“这里的‘通天之塔’并不是字面意思的最高的地方,而是概念性质的。像是古代把君主比喻为天上的太阳一样,象征着一种皇权和威严。所以说,巴别塔并不是楼顶,而是与国王有关的地方。”
聂与熟练性地寻找密码,路过沈知非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是什么身份?”
沈知非看了他一眼。
然后轻笑一下:“放心,亲爱的国王。我虽然并不是另一个卧底,但也不是站在平民那一边的。”
聂与怀疑地看着他:“……节目组刚开始说的身份只有两种。”
“我希望你赢还不行吗?你说你这个小朋友跟哥哥较什么真?非让哥哥把你票出去你才满意是吧?不说声谢谢哥哥?”
沈知非英俊得甚至有些邪性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笑,那种笑意带着点认真的冷淡,但是更多的像是挑逗。镜头拉近了些,工作人员同样是子非鱼女孩,心里的弹幕简直密密麻麻跟搬家的蚂蚁一样。
——过!年!了!
自己嗑糖的感觉也太难受了!为什么不是直播!
为什么网上的大批子非鱼女孩不能跟她一起嗑!
什么“亲爱的国王”,简直让她死去活来内心小烟花放得耳朵都麻了!!
不愧是统一了东西方审美的男人,聂与绝了!这么让人心动的场面竟然也还这么淡定地在玩游戏!
聂与:“……”
他忍辱负重:“谢谢哥哥。”
“这就对了嘛……”
沈知非把一个三角形归类,给了他最后一个密码。聂与去开了密码箱,顺利找到了水晶鞋。
他的任务是将水晶鞋藏起来。
沈知非吹了声口哨:“他们应该还在找梯子,你准备放在哪儿?”
……
顶楼需要通过梯子才能爬上去,梯子还是陶从意在一楼的储物间找到的。他率先爬了上去,动作格外敏捷。张默在下面扬声道:“小心一点。”
“放心吧张老师。”
陶从意爬完了最后一格,手脚都有些微微发软。坦白说这个高度并不算什么,但是真正爬上去才知道有多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