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岁的阿瑟·阿什金
这个人非常聪明。
他发明了激光镊子,可以捏住原子、分子、病毒这样的小东西,而且还不会损伤它们。这个发明一定会给未来的医学研究带来巨大贡献。
就这样一个聪明人,你猜他最担心什么呢?
怕死吗?毕竟快100岁的人了。
不怕。那他怕啥呢?
当诺奖工作人员给阿什金打电话,通知他获奖的时候,老爷子还在地下室写论文。
他说:“我希望得奖以后,我自己发表论文能容易点。那些编辑可能会说,阿什金是个聪明人,得过诺贝尔奖。最好发表他的论文。”
阿什金还说:
我不担心年龄,我只担心不再聪明了。
其实,他说出了咱们的心声。
现代医学刚诞生的时候,人类平均寿命是30岁,到今天平均预期寿命已经接近80岁了。
医学用200多年的时间让人类寿命延长了大约50岁,而且这种趋势还在持续。
咱们这代人很可能活到100多岁。但问题是,咱们肯定不想病恹恹地活到100岁。
那么,衰老是怎么回事呢?
这节课,我带你一起认识衰老。
有据支持的人类寿命极限是120岁
先说说人类的寿命极限。
根据已有的研究结果,最靠谱的结论是:人类寿命的极限是120岁。
有三个证据。
首先,人类历史上有证可考的最长寿人士,是一名法国女性,享年122岁。
其次,法国博物学家布丰(Georges Louis Leclere de Buffon)得出一个结论:物种寿命是生长期的5-7倍左右。
人类的生长期基本就到18岁,按照最高7倍推算,18乘以7等于126岁,与120岁接近。
另外,美国著名科学家海夫利克(Leonard Hayflick)发现,人类一生中细胞平均分裂次数为50次,每一次分裂产生的新细胞平均存活2.4年,50乘以2.4也等于120岁。
所以,如果没病、没灾、没意外,理论上人就有可能活到120岁。这是人类寿命的极限。
年龄只能反映衰老,不能定义衰老
听到这里你肯定很高兴。
但是,咱们经常听人说,岁数大了病就找上来,恢复起来也难,这就是衰老。
传统观念是把衰和老联系在一起的。
那么老就一定衰吗?未必。
2015年,我治疗过一个重症肺炎、呼吸衰竭的老奶奶,103岁。当时她已经气管插管,用上了呼吸机,我还给她下了病危通知书。
一般来说,病的严重程度和年龄相关。
75岁以上的老人治起来非常难。在病情这么重的情况下,几乎所有高龄病人的情况,都是一个器官还没治好,别的器官又出问题了。
原因你肯定知道,人老了,器官的代偿能力差了。所以死亡风险非常高。
但是这个病人不同,她对药物的反应很好。在病床上躺了两周,身上一点都不肿,咳嗽力量也大。
后来她的肺炎治愈了,拔了气管插管,高高兴兴回家了。
直到今天我都一直在想:这个病人不是我治得好,而是她只是老,但并不衰。
这个病人尽管103岁,但是长得却没那么老,咳嗽力量非常大。咳嗽,就是针对肺炎最好的自我修复能力。所以她能抵御疾病并且从中修复。
这是一个老而不衰的病例。
我们医院还治疗过一个早老症的病人。14岁的年龄,但是身体已经老化,面容苍老,眼球内陷,皮肤全是皱褶。
这种罕见病,身体老化速度是正常人的5-10倍。这个病人虽然不老,但是身体已经衰了。
这两个病例说明,衰老速度在个体之间存在显著差异。
多数时候,年龄大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衰老的程度。但是衰老的本质,却不是年龄大。
衰老的本质:自我修复能力下降
进化论认为,衰老是年轻必须付出的代价,有助于整个物种的生存和繁衍,毕竟地球资源有限。
这么说很有道理。
但是话说回来,如果让人赶紧变老,死了之后赶紧给后代腾地方。那肯定没人愿意。
所以,我们有必要了解衰老的机制,以及怎么延缓衰老。
我把人类研究衰老的最新进展,总结了三个层面:
衰老的第一个层面:基因损伤。
在前面的课程里讲过,很多因素会引起基因突变,基因突变就是一种损伤。
比如,细胞分裂的时候会有突变,接触紫外线、化学物质,人体产生的自由基也会引起基因损伤。
随着年龄增长,这些损伤就会逐步累积和叠加。如果这种基因突变发生在关键位点上,就会变成癌症基因。
从这个角度看,癌症就是衰老的一种表现形式。
基因损伤的累积越来越多,就像染色体长满了伤疤一样,就会影响细胞的功能。
衰老的第二个层面:细胞功能异常。
细胞功能异常会表现为很多方面:
比如,内分泌腺体分泌激素越来越少。女性雌激素水平下降,就会引起皮肤弹性下降、皮肤干燥、月经紊乱和骨质疏松。
再比如,细胞利用营养物质的能力也会下降。会出现糖尿病、高血脂。所以,这类病人并不完全是营养物质摄入过多,同时还有利用障碍。
另外,人体还会产生很多衰老细胞和有害的蛋白质,短时间内清除不掉。
比如,阿尔茨海默症病人的大脑里面,会沉积很多淀粉样蛋白和衰老细胞。
这些物质不仅“占着地方不干活”,还会引发慢性炎症反应,进一步加速阿尔茨海默症的发展。
无论是激素水平下降,利用营养物质的能力下降,还是清除衰老物质的能力下降,这些都是细胞功能下降的表现。
但是我们说过,人体可以自我修复。
刚才提到的103岁的老人,得了重症肺炎却能很快痊愈,靠的就是自我修复。
衰老的第三个层面:只有自我修复能力下降了,才是真的衰。
我们看看人体有哪些自我修复能力。
比如,基因损伤可以自我修复。
比如,深度睡眠的时候,大脑神经胶质细胞的体积可以缩小60%。就是为了给大脑内的液体留出空间,加快液体循环,清除衰老物质。这也是自我修复。
再比如,细胞损伤或者死亡之后,人体的干细胞会加快分裂,补充坏死的细胞。这还是自我修复。
只有自我修复能力下降了,它没办法修复基因损伤,没办法恢复细胞功能的时候,才是真的衰了。
所以,衰老的本质不是年龄,而是自我修复能力的下降。
毫无疑问,衰老带来了很多问题。
比如皮肤皱纹,行动能力下降,免疫力低,得了病很难痊愈,记忆力也会下降。
这是自然现象。
我认为,现代医学的进步让咱们有能力和很多慢性病对抗。在未来,医学可以帮助高龄的人解决很多躯体上的问题。
但是,目前最难解决的问题,是衰老带来的认知能力下降。
延缓衰老:激发自我修复和代偿
有一种严重危害老年人智力和身体的病——阿尔茨海默症。目前,中国阿尔茨海默症的患者有1000万左右。
有一个比喻:阿尔茨海默症的病人,他的大脑就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吃掉一样。就这么一路地走向衰,走向亡。
对于导致这个病的因素,有的研究认为是大脑里的衰老细胞,也有的研究认为是口腔内的微生物。
但是直到今天,医学还没有搞清楚确切的发病机制。所以,目前也缺乏对于这个病的特效药物。
医学总会有攻克阿尔茨海默症的那一天。对于这个病,我也提不出太多的建议。
但是,我们可以延缓因为年龄增大而引起的认知能力下降。
心理学家把人的智力分成晶体智力和流体智力。
晶体智力是后天获得的认知能力。
比如学会的某种技能、语言文字能力、判断力、联想力等等。晶体智力不会随着年龄下降。
流体智力是一种先天的能力。
比如记忆力、运算速度、推理能力等。这种智力是有生理基础的,所以,它在30岁以后会逐步下降。
我个人认为,既然流体智力有生理基础,那么咱们利用有效的方法延缓生理衰老,很可能有利于减慢流体智力的衰退速度。
比如,节食。少吃有利于清除大脑里的衰老细胞。
比如,运动可以帮助咱们清除体内废物,增强自我修复能力和代偿能力。
再比如,戒烟限酒可以减少基因损伤,也就是减慢了衰老的速度。
在抗衰老药物方面,目前美国FDA已经批准了药物做人体试验。再过3-5年可能会有结果,如果有效,对每个人都是福音。
毫无疑问,咱们这代人可以活得更久。但是,要让生命更精彩还得靠自己。
划重点
1. 衰老的本质不是年龄增长。 2. 衰老的机理分为三个层面:基因损伤,细胞功能异常,自我修复能力下降。自我修复能力下降是衰老的本质。 3. 运动、节食、戒烟限酒,有助于延缓衰老。
下章预告
下节课我们进入新的一章——《医学演化的里程碑》。你将学到对医学产生巨大变革的技术和制度。
25丨疫苗:对抗疾病的新逻辑
你好,欢迎来到《医学通识50讲》,我是薄世宁。
从这一讲开始,咱们进入医学发展的里程碑。
现代医学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哪些关键的技术或者制度,推动了医学的发展?
背后的原理是什么?又给咱们带来了什么启示?
这个模块,我将带你回答这些问题。
这节课说说疫苗。
关于疫苗,你肯定关心很多问题,这节课只说疫苗安全。
因为,理解了什么是疫苗的安全性,你才能从疫苗那里得到安全。
用生小病,预防大病
首先,了解疫苗的原理,可以让你更好地理解安全。
药和手术刀是直接治病的,而疫苗是防病的。这是对抗疾病的新逻辑。
疫苗是医学发展伟大的里程碑之一。
在我看来,疫苗是人类医学史上最伟大的医学成就。不仅在于它挽救了数以亿计的生命,更重要的是,它开启了对抗疾病的新思路。
我把疫苗的工作原理分成三层:
第一层:用生小病,来预防大病。
先看两个大病——天花和狂犬病。
关于天花你一定了解不少。比如:
18世纪欧洲1.5亿人因为天花死亡;
用种痘来预防天花;
1980年世界卫生组织庄严宣告人类彻底消灭天花,从此以后孩子就不用种痘了。
那么,用种痘预防天花的原理是什么呢?
在前面的课程《第11讲 健康的底层逻辑:人体免疫》我讲到,病原体进入人体,免疫系统就会主动识别并攻击这个“坏人”。疫苗利用的就是这个机制。
而且,人体的免疫系统还有个特点。
就是由疫苗产生的免疫力,不仅这次认出并且杀“坏人”,而且还能记住“坏人”的特点。“坏人”再来,免疫还能杀。
但是你也发现了,牛痘和天花分明是两种病。
原因是牛痘病毒和天花病毒的“长相”类似,恰好感染牛痘病毒后,就产生了对天花的免疫力。这是人类不幸中的万幸。
用到别的病行不通。比如狂犬病。
我们知道狂犬病的病毒会攻击人体神经系统,病人会出现恐水、怕风、咽部肌肉痉挛、瘫痪。
这是人类唯一一种死亡率接近100%的传染病,到今天都治不了。但是今天有疫苗。
讲到这里,就必须提到法国微生物学家——路易斯·巴斯德(Louis Pasteur)。
有人说他是进入科学王国最完美无缺的人;有人把他开辟的微生物学领域和牛顿的经典力学相媲美。
现在的牛奶包装上会写着消毒方法:巴氏消毒法。这个“巴氏”,就是巴斯德。
研发疫苗最难的是,“生小病”的同时,巧妙地让人体产生特异的免疫力。
也就是让一种没有毒的,或者毒力低的病原体先进入体内,人体的免疫细胞和这些“残兵败将”干起来就容易多了,这就是“生小病”。
但更关键的是,锻炼了“部队”的同时,免疫细胞还记住了这些“坏人”的特征,能产生一定时间的记忆。
巴斯德从感染了狂犬病的兔子身上取出一段脊髓,这段脊髓里有致死性的病毒。他把这段脊髓挂在无菌烧瓶中干燥,病毒的毒力就降低了。
然后,他把这段干燥的脊髓研成末,和蒸馏水混合在一起,注射到狗的身上。他发现这些狗不仅没死,而且神奇地产生了对于狂犬病病毒的免疫力。
可以说这是人类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支疫苗。
用种痘预防天花是偶然的发现。但是狂犬病疫苗的出现,是人类第一次掌握了疫苗的原理。这给以后研发疫苗提供了可以复制的思路。
巴斯德开启了一个防病的新纪元。
他70岁的那天,法国总统扶着已经白发苍苍的巴斯德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向领奖台。他们颁给巴斯德一枚勋章,上面写着:“纪念巴斯德先生70岁生日。感谢你的法兰西,感谢你的全人类。”
巴斯德70岁寿辰的盛大庆典,1892年
不生小病,也能预防病
疫苗技术发展到今天,“小病” 已经越来越小,甚至感觉不到“病”了。只有轻微的低烧、倦怠、乏力等等。
小病是代价,预防大病是收益。
那么,是否一定需要真的病原体或者病原体产生的毒素进入人体,才能产生激发特异的免疫力呢?
不是。
在“生小病”预防大病的基础上,随着基因工程技术不断提高,已经可以人工合成一种物质,相当于人工合成了病毒的特征。
让这种物质再去诱导人体产生免疫力,不就可以不用“生小病”了吗?
新型乙型肝炎疫苗的研发,就是这种思路的典范。
先找到可以诱发人体产生抗体的关键物质,再找到能够指挥这种关键物质生成的基因片段,然后再找一个“加工厂”,通常是其他物种的细胞,用别的生物替咱们加工这种关键物质。
最后再把这些关键物质收集起来,提纯加工,做成疫苗。这是多么巧妙的思路。
不仅防病,还能治病
咱们都知道疫苗可以防病。那么,疫苗能治病吗?
比如,男生和女生都能接种HPV疫苗,接种后可以有效地预防HPV病毒感染,进而预防女生发生宫颈癌。
那么,已经感染了HPV的病人,能不能通过接种疫苗的思路来治疗疾病呢?
能。
随着对抗原认知越来越清晰,可以做到人工合成出某种抗原物质,激发人体免疫力。
这种免疫力可以对抗已经感染的病毒。控制了病毒,甚至可以让已经发生的病变逆转。
HPV治疗性疫苗就是利用的这个原理。
比如,进展较快的HPV治疗性疫苗——MVA E2已经进入临床III期研究。
试验表明,这种疫苗可以快速激发人体产生免疫力。病毒被控制了,已经发生的病变,有些可以得到逆转。
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这种疫苗就可以来到咱们面前。它的出现是疫苗的升级,又给人类增加了对抗疾病的新武器。
随着研究的深入,疫苗不再必须“生小病”,也不再只是防病,在不久的将来,疫苗还可以用于治病。
疫苗安全金字塔
理解了原理,就能深入理解疫苗的应用,也就知道了成年人和老人也可以打疫苗。
同样,接下来要说的安全性问题也更容易理解了。
在我看来,疫苗的安全性是一个金字塔:
第一层,安全源于原理。
第二层,安全源于设计。
第三层,安全源于覆盖。
我依次解释一下:
疫苗安全第一层:安全源于原理。
首先,任何疫苗进入人体后,都必然会和免疫系统相互博弈。
对于绝大多数人群而言,可能只是出现轻微发热、乏力、倦怠。这是安全的。这些代价换来了对于传染病强大的免疫力。
但是,会有极少数人群由于个体差异,发生过度反应。
比如高热、惊厥、休克、伤残、格林-巴利综合征等等,甚至极罕见的病例,还会出现死亡。这是小概率事件。
疫苗挽救了数以亿计的生命,消除了天花,很快也会消除脊髓灰质炎,甚至在未来,艾滋病疫苗也有可能研发成功,用于临床。
但是,通过原理咱们知道,疫苗在保障绝大多数人利益的同时,也会有极少数人受到伤害。这就是通过原理层面理解安全性。
疫苗安全第二层:安全源于设计。
疫苗生产企业严格按照疫苗审批的生产工艺、检定流程,严格按照良好的生产操作规范生产符合用途和注册要求的疫苗。这是疫苗安全的基础。
必须规范疫苗生产,因为这和咱们自己、咱们的孩子安全息息相关。
而且,应该提高造假者的违法成本,加大惩罚力度。从体制、法律监管和社会监督层面,都可以为疫苗的安全提供帮助。
那么,一支合格的疫苗就绝对安全吗?
我的答案:不是。
比如,脊髓灰质炎疫苗。
这种疫苗分为两种:一种是口服减毒活疫苗(OPV),也就是咱们小时候吃的糖丸。另外一种是注射的灭活疫苗(IPV)。
口服脊髓灰质炎疫苗的全民接种运动,让全球脊髓灰质炎病毒近乎绝迹,咱们都是受益者。
但是,仍然有极少数儿童残疾。
在以前,脊髓灰质炎疫苗接种4次,全部都是口服疫苗。口服疫苗里面有活病毒,接种后发生儿童残疾的概率大约为1/25万。
它虽然是经过监管的合格疫苗,可它却不是绝对安全的。
研究再深入,把第一次口服疫苗改成了注射IPV,后面3剂还用口服。
国内有学者估计,这样做让伤害的比例将进一步降到低于1/2500万。
疫苗安全第三层:安全源于覆盖。
疫苗要想起作用,首先需要激发人体免疫力,然后才能对抗疾病。
但是由于个体差异,有的人打了疫苗但是并没有产生抗体。
问题来了,我会不会就是那个打了疫苗,但是没有产生抗体的人呢?我安全吗?我会不会白打了呢?
不白打。
有个关键词——群体保护。
只要疫苗的接种覆盖率达到一定比例之上,群体接种,才会形成群体的保护屏障。
也就是大家一起打,不仅对我好、对你好、对大家都好,这是公共利益。
尽管有的人产生不了免疫力,有的人因为体质或疾病问题没办法打疫苗,我们也不需要检测究竟谁没有产生免疫力。只有大家一起打,才都安全。
比如麻疹,达到90%的人群接种率才能有效预防麻疹爆发。
这就是计划免疫制度的基础。
划重点
1. 疫苗的工作原理:用生小病来预防大病;不得病也能防病;疫苗在未来还可以治病。 2. 疫苗安全源于原理,安全源于设计,安全源于覆盖。 3. 虽然疫苗永远做不到100%安全,但是可以越来越安全。
思考题
你还知道哪些用小代价,获得大收益的做法呢?
欢迎在留言区评论,大家一起交流。
下节预告
下节课,我们讲讲静脉输液。如何把能量准确送达疾病部位?这个问题给医学打开了哪些新思路?
26丨静脉输液:给药途径的新思路
你好,欢迎来到《医学通识50讲》,我是薄世宁。
我们知道,决定一场战役胜败的,不仅在于有多少战斗力强的士兵,也不仅在于拥有多少威力强劲的炮弹。
能够把这些决定胜负的“能量”投放到战场上,至关重要。
在医学上,药、液体、营养、电解质、白蛋白、氨基酸、葡萄糖,甚至血液等等,都是治病的能量。
给药途径,本质上就是一种“能量投放系统”。
如果这个系统失效,结局是什么呢?
输液源于霍乱:开启生命的新通道
19世纪,英国霍乱爆发。这种病导致死亡的一种主要原因,就是能量投放系统失效。
我解释一下。
霍乱是一种由霍乱弧菌引起的烈性消化道传染病。
得了霍乱的病人会出现剧烈恶心、呕吐、腹泻。严重的病例,几个小时就可能脱水而死。
病人无论吃进去啥,喝进去啥,立刻就会拉出来。腹泻又造成了严重脱水,体内电解质也会发生紊乱。
这个时候,怎么通过口服这个原有的能量投放系统,补水、给药、给营养呢?
这个系统失效,自然就会危及生命。
病人病情的危急程度,是倒逼医学技术快速发展的一个重要原因。
1832年,相当于清朝道光年间。有个英国医生托马斯(Thomas Latta)想到:既然全身的血管是连在一起的,那么把液体通过血管输进去,不就可以解决能量投送问题了吗?
虽然这个理论很早就存在,但是从来没有人成功实施过。
托马斯反复地做试验,做研究。最后他实现了。
托马斯尝试着把煮沸的盐水输进病人的血管里。煮沸是为了通过加热来消毒。
当时,托马斯的病人是一个得了霍乱的老年女性。她意识微弱,眼眶凹陷,皮肤苍白。这都是严重脱水的症状,病人已经到了生命垂危的地步。
托马斯说:“我都担心还没有准备好输液的器械,病人就会马上去世。”
但是,当液体一点一点进入到她的血管时,这个病人的脉搏逐渐变得清晰有力。半小时后,病人的声音开始变得坚定。病人说:“现在,我最需要的是睡一小会儿。”
这个技术,发表在1832年6月23日医学著名期刊《柳叶刀》( The Lancet )杂志上,这种方法开始传播。
但是不得不说,虽然托马斯发明了静脉输液技术,但是当时很多理论还不完善。
比如,盐水的浓度应该是多少?电解质是什么比例?如何正确消毒?所有这些关键因素在当时都没有得到解决。
所以,一直到70年后,当电解质平衡理论和低血容量性休克的病理生理机制得到阐释之后,静脉输液技术才迅速推广开。
到了1972年,美国成立美国静脉输液护理学会;1980年,这一学会更名为静脉输液护士协会(INS)。
从此,INS标准成为了世界各地静脉输液治疗的指南。
1999年,中华护理学会成立静脉输液专业委员会;2014年颁布实施了我国第一部静脉输液国家行业标准——《静脉输液护理技术操作规范》。
从此,静脉输液技术越来越科学,越来越安全。
静脉输液就是这样从最原始、最初级的阶段,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输液技术广泛迭代
静脉输液技术快速发展。不断出现的新情况,让医生不断地开发出新的能量投送通道。
比如,大面积烧伤的病人,怎么给药呢?这些病人全身的皮肤都烧坏了,怎么找血管呢?
这个时候,医生可以深静脉穿刺。
也就是从颈部,或者从大腿根,或者从锁骨下,把一根无菌导管放到深部的、更粗大的血管里,输送药物。
再比如,需要长期化疗的肿瘤病人,化疗药有刺激。用表浅的血管就容易得静脉炎,就需要刚才说的这些深部大血管。
但是,化疗是个漫长的过程。如果每次都穿刺,病人太痛苦了,而且也不安全。
那怎么办呢?
这个时候,医生又发明了一种叫做“输液港”的技术。
把这个输液港埋到病人皮下,输液港一头放到深部大血管里,另一头放在皮下,就像建造了一个临时“港口”。
以后每次给药,把药直接打到这个“港口”里,然后药就能进入人体了。这样的装置,不仅安全、无菌,还不影响病人的日常生活,甚至洗澡、游泳。
输液港示意图
再比如,肿瘤病人的用药,经过血液稀释,人体代谢之后,能达到癌症组织的药物浓度就低了很多。
如果加大药量,药物浓度增加的同时,不良反应也会增加。
肿瘤科的医生就开发出介入治疗。
也就是把导管直接放置到供应肿瘤组织的那根血管里。局部给药,既增加了药效,还降低了化疗药物的不良反应。
除了输液技术的提高,能输的液体种类也大大丰富了。
比如,静脉营养。
在我国,有一个著名的“无肠女”的病例。这个女孩因为大面积肠坏死,医生不得不切掉了她所有的小肠。
我们知道,营养主要是通过肠道吸收的。病人没了肠子还怎么活呢?
讲到这里你应该猜到了,就是通过静脉把营养输进去。
把葡萄糖、氨基酸、脂肪乳、微量元素、电解质,这些生命必须的能量物质,按照合适的比例,计算好热卡混在一起,通过静脉血管输送到她的身体里。
在这条新通道的支持下,她健康地活了30年。其间,她还成功怀孕,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儿。
这都是静脉输液带来的奇迹。
毫无疑问,今天的静脉输液技术已经成为了临床上最常见,也是最普通的治疗技术。
我们应该记得,这项技术源于人类危难之际,它挽救过无数生命。从此,医生利用这条新通道,把能量、把生的希望投放给人体。
不过在我看来,比静脉输液技术本身更重要的,是它带给医学的一个思路。
这就是在治病过程中,总能遇到一条老路在新困难面前走不通了,那么,就必须开拓一条新路。
各种新的能量投放系统
纵观医学技术的发展,绝大多数的新技术都是在老路走不通,或者走不好的情况下,医生必须转换思路,从而诞生的。
这些新技术的出现,目的是解决新问题。
不同的技术具有各自相应的适应症,又有着各自的优缺点。这些技术让医学目标越来越逼近患者需求。
举几个你熟悉的例子:
比如,在我国每年有110多万早产儿出生。这其中就有很多离开母体不能独立生存的孩子。
在母体内孩子可以获得温度,还可以从母体摄取营养。一旦离开母体怎么办呢?
既然生出来的孩子不能再回子宫,那就换条思路:在体外模拟一个“子宫”。
用一个恒温的早产儿温箱,保持恒定温度、湿度,同时给孩子营养、补液。
这样一项技术,可以挽救数以百万计的新生命。这个温箱就是一种新思路。
新生儿温箱
再比如,尿毒症病人的肾没办法工作了,体内的毒素也就清除不出去。必须寻找一条新的途径清除这些毒素。
血液透析、腹膜透析技术,可以利用分子弥散原理,让这些毒素物质排到体外。替代器官的功能,同样也是一条治病的新思路。
对于病情不适合透析,或者能够有机会等到捐献器官来源的病人,还可以肾移植。
在未来,还有可能利用人工制造出新的肾脏,完全解决器官来源和排异问题。这都是新思路。
医学就是不断地转换思路,开发新技术,寻求新通道的过程。
20世纪70年代,因为战争,东巴基斯坦有大量的难民涌入难民营。
当时正值雨季,霍乱爆发了。数以百万计的难民,尤其是儿童,在短期内感染上了霍乱。
这个时候,静脉输液却行不通了。
为什么呢?
因为几百万人需要同时输液,到哪里找这么多医生护士呢?又如何保证输液安全?
而且,每天一套输液设备加上液体,就要上百块钱。如果几百万人同时需要,对于当时并不富裕的国家,怎么承担?
这个时候,曾经帮人类抵抗霍乱的新思路——静脉补液,遇到这次的霍乱却成了死路。在特殊情况下,必须再次寻找新通道。
医生们不得不再次把目光转回消化道。
经过研究发现,即便在腹泻的时候,肠道也并不是一点都不吸收。
只要口服的液体成分中葡萄糖和氯化钠按照一定比例搭配,人喝下去,肠道还能吸收。而且效果和静脉输液差距不大。
按照这个思路,当时的医生给感染霍乱的孩子口服补液盐治疗。8周后,霍乱的病死率一下子从没办法补液时候的30%,降低到了不到1%。
这同样是转换新思路的巧妙利用。
在今天,儿童腹泻,多数情况通过口服补液就可以解决了,只有严重病例才会需要静脉补液。静脉输液未必比口服来得更快。
每项医疗技术都有各自的适应症,有各自的优缺点。
但是毫无疑问,任何医疗新技术的出现,都是巧妙地利用了新思路。
划重点
1. 静脉补液诞生于霍乱,它是一个新的能量投放系统。 2. 新技术的发展,就是一个不断打开新思路的过程。
下节预告
一台“死亡率300%”的手术是怎么回事?下一讲,我们讲讲麻醉。
27丨麻醉:不疼,才有无限可能
你好,欢迎来到《医学通识50讲》,我是薄世宁。
按照时间发展脉络,这节课说说医学发展的第三个里程碑——麻醉。
在美国波士顿公园,距离开国总统华盛顿纪念碑不远的地方,矗立着另外一座纪念碑。但是,它纪念的却不是某个伟人,而是一种麻醉药——乙醚。
乙醚纪念碑
为什么要给一种药竖一座纪念碑呢?
因为,麻醉的出现,是医学发展的分水岭。
有了麻醉,外科手术从野蛮血腥走向了安全和文明。
有了麻醉,很多治疗技术才得以实现。
有了麻醉,医学伟大的人道主义精神才得以体现。
麻醉只有一个简单的作用:让人不疼。咱们先从疼来说起。
疼了未必不死:一台死亡率300%的手术
麻醉出现前,医生们用病人的疼来换不死。
什么意思呢?难道不疼就得死吗?
对。
在200多年前,人们要是得了必须做手术的病,比如截肢、胃穿孔,要么等死,要么就得忍着疼做手术。
医生怎么做呢?
要么让病人喝醉了再上手术台,要么就一棍子打晕病人,然后把病人捆在手术台上,还得找三五个大汉把人按住。这个时候,医生赶紧开刀,速战速决。
病人为了活命就得疼,医生为了救命就得快。
据说,当时俄国一个医生可以在三分钟锯断大腿,半分钟切掉乳房;法国一个医生可以在24小时给200个病人截肢。
当时手术最快的人,要数英国医生罗伯特·李斯顿(Robert Liston)。他能在28秒内,截掉一条腿。人称“小李飞刀”。
那么疼了就一定不死吗?
未必。
下面这台手术,不仅病人死了,无辜者也死了。这是人类医学史上唯一一台死亡率300%的手术。故事的主角就是刚才提到的“小李飞刀”——李斯顿医生。
1842年,李斯顿在做一台截肢手术的时候,手起刀落砍下了病人的一条大腿。但是,现场同时响起了三个人的惨叫。
因为砍得太快了,他不仅切掉了病人的腿,还把助手的两根手指头,和一个围观的男性群众的要害都切了。
后来,截肢的病人、被砍掉手指的助手、还有那个倒霉的观众,相继因为出血和感染死了。一刀三命,这台手术也成了医学史上死亡率最高的手术。
这就是为了不死只能疼的时代,疼了也未必不死。
但是,我必须为李斯顿医生说句话。他可不是庸医,实际上,他是那个时代最优秀的外科医生之一。
只能说,这台手术是那个时代医学局限性的缩影。
就是因为疼,手术必须做得快。那么肯定不细致,导致死亡率高。当时外科大手术的死亡率超过70%。
说到底,疼的问题不解决,外科手术就没办法往前走。
不疼,也可以不死
进入19世纪,麻醉终于诞生了。
麻醉做到了不疼。不疼,又为医学发展带来了无限可能。从此,不疼也可以不死了。
麻醉是怎么出现的呢?
19世纪初的时候,美国上层社会有一种时尚,就是在聚会的时候吸笑气。笑气的化学名称是一氧化二氮。
吸了笑气的人特别亢奋,会哈哈大笑,所以它叫做笑气。当时的人们吸这个东西,就是为了玩得更嗨。
有个细节,就是人吸了笑气以后,哪怕磕得鼻青脸肿也不会觉得疼。
就是这个大多数人都没当回事的细节,被一个美国医生——克罗夫·朗(Crawford Long)注意到了。他想,这东西能不能用来给人做手术呢?
有了这个想法,朗医生搞起了研究。结果他发现了一种跟笑气类似的东西——乙醚,而且乙醚的麻醉效果比笑气还好。
1842年3月30日,这是人类医学史上,值得被牢牢记住的一天。
这天,朗医生给病人吸入乙醚,成功地进行了世界上第一台麻醉手术。病人不仅没死,而且还不疼。从这天开始,医学进入了“不疼的时代”。
3月30日也被定为“国际医生节”,就是为了纪念麻醉给医学带来的巨大改变。
1853年4月,34岁的英国维多利亚女王使用麻醉无痛分娩,顺利地生下了一个聪明健康的小王子。这是推动麻醉普及的一个里程碑事件。
人们就想,既然女王都麻醉了,而且麻药对大人、孩子没什么大影响,这事儿靠谱。
这样,麻醉在全世界快速推广起来了。
而这个时候,距离李斯顿医生那台死亡率300%的手术,也才仅仅过了11年。如果李斯顿当时有麻醉,这个高手也就不会造成一刀三命的悲剧了。
麻醉发展到这个时候,手术可以不疼,病人还可以不死。生孩子也可以不疼了。
复杂精细的外科手术得以实现
后来,更多的麻药出现了。
医生发现,很多手术不一定必须全身麻醉。也就是说,不必让病人睡着了再手术。只让需要手术的地方不疼就可以了。
比如,给胳膊做手术,麻醉医生就在病人腋窝下面的神经里注射麻药。这样,手臂不疼了。这就是局部麻醉,它让麻醉更加人性化。
这个时候,麻醉做到了想让哪儿不疼,哪儿就不疼。
再发展,麻醉从外科中独立了出来,成为了一门独立的学科,有了专职的麻醉医生、麻醉护士。
比麻醉自身发展更重要的是,它让以前很多无法开展的手术成为可能。在不疼的基础上,复杂、精细的外科手术得以实现。
比如,进行肺癌手术的时候,麻醉医生可以让病人单肺通气,也就是让两个肺中的一个肺来呼吸,把另外一个肺留给外科医生做手术;
再比如,如果出血量大,麻醉医生可以人为降低病人的血压,这样出血速度就慢下来了。
甚至,体温也是可以控制的。
做心脏和大血管手术的时候,为了不让病人的重要器官缺氧,麻醉医生甚至可以把患者的体温降到最低16℃。
今天的外科,已经发展出了上千种手术。手术的复杂程度、精密程度,都超过了前人的想象。
我们可以打开人的大脑和心脏,在以前人们认为的生命禁区做手术;我们还可以开展最新的机器人手术,让手术变得更微创。
医生不用再因为疼,而去尽量缩短时间导致手术粗糙。据我所知,最长的手术时间记录是96个小时。
所有这些,在麻醉术出现之前,有谁敢去想象呢?
麻醉不仅保障了外科手术的发展,而且让手术过程更安全。麻醉医生是负责手术安全的第一责任人。
麻醉应用于其他治疗技术
在不疼的基础上,不仅是外科手术,很多治疗技术都用到了麻醉。麻醉让医疗更安全高效。
比如,传统观念认为女人生孩子就该疼。
无痛分娩,让分娩时的疼痛减轻,甚至消失。减少产妇分娩时的恐惧和产后疲倦,最大程度地保护孕妇和胎儿。
在美国,分娩镇痛率已经大于85%,在英国已经大于90%。
而且在整个分娩过程中,产妇意识清醒,能主动配合并积极参与整个过程。生产完很快就可以下地活动,这有利于产后恢复。
麻醉,让“女人生孩子必须疼”这个老话成为历史。
再比如,无痛胃镜、肠镜也用到了麻醉;试管婴儿技术穿刺取卵,无痛膀胱镜,各种深部穿刺,组织活检,这些都用到了麻醉。
在ICU,我们联合应用麻醉药物中的镇静药和镇痛药,让病人做到安静、不疼。
这些药物减少了ICU病人一些严重的并发症,比如消化道大出血,以及心肌梗死的发生率,保证了病人的安全。
同时,麻醉还涉及到了人的心理层面。
一台全麻手术,不仅要保证病人在手术过程中不疼、不动,还要做到不知。这是从心理层面关心病人。
如果病人可以感知手术场景,以后就会出现心理创伤。
再比如,晚期癌症病人会痛不欲生,吃不好睡不好,甚至很多病人会抑郁、自杀。
在麻醉基础上衍生出的疼痛治疗,可以用各种药物,甚至手术方法,解决这类病人的疼痛问题,让病人能够远离疼痛,有尊严地走完生命最后的时光。
麻醉,体现的不仅是科学,更是医学的人道主义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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