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病人转到了ICU。但是,即便是这么成功的手术,手术后病人还是继发了呼吸衰竭。
这个时候必须用呼吸机。
咱们正常人呼吸,空气里氧气约占21%,这个病人要用呼吸机把100%的纯氧打到肺里,才能维持生命。
我记得抢救的第一天晚上,护士脱开呼吸机给他吸痰的时候,这个病人咳嗽了一下,一口血水,顺着气管插管,直接就喷到了天花板上。然后,他的监护仪“嘀嘀嘀”地报警,他的血氧快速下降,心率快速上升。
这说明,这个病人的呼吸衰竭到了最危险的地步。
你觉得这个病人救治成功的希望有多少呢?
他的父母问我:“孩子还有没有好的可能?”
我说:“病情确实太重了,这个时候呼吸机是保命。然后给他时间,慢慢修复。”
第7天,这个病人的病情果然好转,他脱离了呼吸机,拔了气管插管,转到外科继续治疗去了。
后来,我还见过这个孩子,他毕业后回了老家大连工作,没有遗留下一点健康问题。
划重点
1. 脊髓灰质炎的病例告诉我们呼吸支持的重要。 2. 保证人活着的同时让人体修复,是医学上的热修复。 3. 热修复的三个层面:器官支持、降低功能、器官替代。
思考题
请你分析一下最后胃穿孔这个病例,成功救治的过程中,哪个是“热”,哪个是“修”,哪个又是“复”?
欢迎把你的想法写在留言区,和我交流。
下节预告
恢复生态系统最好的办法是什么?这与癌症的治疗有哪些共性?下节课,我们讲讲癌症的免疫疗法。
32丨癌症的免疫疗法:激发生态韧性
你好,欢迎来到医学通识50讲,我是薄世宁。
这节课,我们讲讲癌症的免疫疗法。
我在前面的课程里(第3讲 医疗的本质是支持生命自我修复)讲过,美国前总统吉米·卡特(Jimmy Carter)的晚期黑色素瘤得到有效缓解,靠的是免疫疗法。
晚期白血病的小女孩艾米丽,她的白血病细胞被杀光,靠的还是免疫疗法。
2018年,诺贝尔医学奖获奖项目,也是免疫疗法。
如果你打开美国癌症研究所的网页,在主页上你一定会看到一行大字:
Immunotherapy is the most promising cancer treatment of our time. 免疫疗法是这个时代最有前景的癌症治疗方法。
很多医生认为,如果人类有可能攻克癌症,那它一定会出现在免疫治疗领域。我自己也赞同这个观点。
因为,这种疗法和以前所有治疗癌症的传统方法相比,它的思路彻底变了。
这节课,我会用三个案例告诉你癌症免疫疗法的工作原理和逻辑,学完之后,你就能了解癌症治疗即将到来的巨大突破了。
用细菌毒素治疗癌症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100多年前的1890年。
有一天,美国医生威廉姆·科利(William Coley)在复习老病例的时候,一份特殊的病例,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病例是这么记载的:一个面部癌症的病人,手术切了癌症组织,但是很快又复发了。更不幸的是,病人的伤口还严重感染了。
当时还没有青霉素,你肯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有的人都觉得这个病人活不了多久了。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这个病人的伤口每感染一次,癌症组织就都缩小一点。反反复复地感染,癌症居然越来越小。5个月后这个病人的癌症没了,他出院了。
科利医生也蒙了,这不可能啊,会不会病例写错了呢?
他找遍了整个纽约城,还真的找到了这个病人。
科利让病人到医院检查发现,果然他的癌症没了。
好奇怪啊。科利想,难道是因为细菌感染激发了他的免疫力,反而杀死了癌细胞?
有了这个想法,科利就尝试用细菌毒素来治疗癌症。治了上百例,确实还真的有人得到了缓解。
我们再来看科利当年的研究。
首先,他也不知道这种疗法的原理。其次,他的研究没有严格的设计和对照。所以,其他医生没办法重复和验证。
再加上,用细菌感染治疗癌症的有效性和安全性没办法保证。
所以,这种方法并没有得到广泛认可。到了1936年科利去世,这个方法也就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这就是时代局限性。但是,故事还没完。
科利医生的女儿长大了,虽然她没能当医生,但是她说,父亲治了这么多病人,确实有缓解的,不可能都是侥幸,这种方法值得进一步研究。
后来,她募资建立了美国癌症研究所(CRI),支持癌症研究和治疗,尤其是免疫疗法。
2018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是美国科学家詹姆斯·艾利森(James Allison)。艾莉森医生就是这个癌症研究所的科学顾问委员会主任,他的获奖项目就是癌症的免疫疗法。
癌症免疫疗法的工作原理
为什么癌症的免疫疗法会得诺贝尔奖?
在免疫疗法出现之前,医生用手术、化疗、放疗,直接攻击癌细胞,这几种方法的本质都是外部干预。也就是借助于外援,帮着咱们杀敌人。
但是,免疫疗法彻底换了一个思路,也就是增强内力。人体免疫就是咱们的内力。
你一定还记得,得癌症的时候,要么是免疫细胞认不出癌细胞这个“坏人”了,要么是免疫细胞打不过癌细胞了。无论是认不出还是打不过,都会出问题。
所以,癌症免疫疗法的工作原理,就是恢复或者增强免疫细胞的识别能力和战斗力,发挥自身潜能,用内力来战胜癌细胞。
在科利医生那个年代,医生们对人体免疫原理的认识并不清晰。但是毫无疑问,他的研究是癌症免疫疗法的初步尝试。
随着研究的越来越深入,科学家们逐步揭示了人体免疫系统的分子组成、化学介质,以及精确控制这个系统的分子开关。这些基础研究,为癌症免疫治疗提供了可能。
但是,这条探索的路走得并不容易。这一走,就是100年。其中,有很多科学家不应该被忘记,是他们的研究,促成了癌症的免疫疗法。
用免疫疗法治疗晚期胰腺癌
下面,我们讲第二个故事。
其实,每种癌细胞都有标志性的物质。免疫细胞就是通过识别这些标志性物质,来区别这个细胞是“坏人”,还是“自己人”。
有的免疫细胞专门负责识别,比如DC细胞。有的专门负责杀伤,比如T细胞。这两种细胞是盟友。
发现DC细胞的人叫拉尔夫·斯坦曼(Ralph Marvin Steinman),他是美国洛克菲勒大学免疫中心的博士。
但是很不幸,在2007年,也就是斯坦曼发现DC细胞34年以后,他自己得了晚期胰腺癌。
一般来说,晚期胰腺癌患者如果失去了手术机会,存活时间平均不到一年。
但是,斯坦曼博士用他自己做了一个试验。他用自身的DC细胞和癌细胞,制备癌症疫苗来治疗自己的晚期胰腺癌。
结果是他活了四年半,这个生存期,是这类晚期病人的4-10倍左右。
2011年9月30号,斯坦曼去世。
10月3号,也就是他去世三天后,诺贝尔委员会公布,由于斯坦曼对人体免疫学的贡献,决定把2011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颁给他。他到最后也没能等到这个好消息。
其实,就在斯坦曼去世前几天,他还在和女儿开玩笑说 ,“为了获得诺贝尔奖我也得坚持活下来,因为他们从不给逝者授奖”。
但是这一次,诺奖委员会为他破了例。
斯坦曼的研究,把人体免疫和癌症关系的认知又推进了一步。他让咱们知道了,要想杀“敌人”,首先得认出“敌人”。
今天的免疫疗法,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都必须基于识别。只有识别了癌细胞,咱们才有可能进行下一步的杀灭。
2018年,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是美国科学家艾利森(James P. Allison)和日本科学家本庶佑(Tasuku Honjo),他们的研究成果,同样是找到了癌细胞躲过免疫细胞杀伤的另外的关键机制。
这些发现促成了癌症免疫药物的研发。这个时候,癌症的免疫疗法才真真切切地给癌症病人带来了福利。
癌症免疫疗法创立了一个癌症疗法的全新理念,这是人类与癌症战斗过程中,一个里程碑式的转变。
为什么增强内力,依靠自身的免疫细胞就可以具有这么大的潜力呢?
这就到了我要讲的第三个故事。
切尔诺贝利核爆炸和生态修复
你肯定在电视上看到过原子弹爆炸的场景,有人用“核冬天”描述核爆炸之后的万物毁灭和凋零,那是一种只能用黑色和灰色描述的世界。
1986年,前苏联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发生爆炸,这是人类有史以来遭遇的最严重的核灾难。
这场灾难给生态带来的破坏,远远超过了2011年日本福岛核泄露。
有记者问专家:你认为需要多久,这个地方的生态才有可能修复呢?
专家回答:至少两万年。核污染就这么可怕。
今天的切尔诺贝利什么样了?毕竟刚刚过去30年。是一个暗淡、破碎、凋零、荒凉的人间地狱吗?
2017年,有人公布了切尔诺贝利最新的航拍照片。
照片上显示,在废弃的建筑物周围,长满了绿油油的植物,切尔诺贝利隔离区森林覆盖,郁郁葱葱。
切尔诺贝利隔离区现状
科学家还观察到,隔离区里面生活着狼、野牛、驼鹿、野猪、山猫、野马和各种各样的鸟、昆虫。你可能会认为,这些动物受到核污染突变了。
并没有。
一只年轻的野狼溜溜达达从隔离区走了出来。经过研究发现,这只狼和清洁区域的狼没什么两样。
从隔离区走出来的野狼
这个故事和医学非常相关。
遭受了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核灾难,但是经过短短30年,大自然就已经恢复了生机。所有人都低估了生态自身的力量。
这个故事告诉核专家,对于生态系统自身的修复能力要有信心。这个故事同样也让医生振奋:生命伟大的自我修复能力,永远超乎我们的想象。
划重点
1. 科利医生为癌症免疫疗法作出了初步尝试。 2. 斯坦曼告诉我们,要想杀“敌”,就要首先认出“敌人”。 3. 癌症免疫疗法的工作原理是,从外部干预,转为增强内力。内力就是人体免疫。 4. 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爆炸后的恢复告诉我们,要对自身的修复保持信心。人体免疫就是伟大的自我修复能力。
下节预告
长久以来,精神疾病是医学的黑暗之地。下一讲,我们讲讲给精神治疗带来曙光的药——氯丙嗪。
33丨 氯丙嗪:精神病治疗的第一道曙光
你好,欢迎来到《医学通识50讲》,我是薄世宁。
在你眼里,是不是每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都代表了医学的伟大进步呢?
那你知道有一年的诺奖发错了吗?
直到今天,这个奖项都被看成是诺奖历史上最大的耻辱。
这就是1949年的诺贝尔奖。颁给了一位医生,他发明了用切除病人的前脑叶来治疗精神病的方法。
前额叶切除术示意图,用器具捣毁脑区
前脑叶就是大脑的额叶,额叶负责我们复杂的认知行为。比如记忆、思考、决策、表达等等。用手术破坏额叶,精神病病人的狂躁和幻觉自然也就消失了,病人也就不闹了。
但是,一个没有情感、没有判断、没有思维、只有呼吸的人,还能算一个真正的人吗?
有人这么描述这个手术:
我的女儿做了手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的身体还在,但她的灵魂却永远消失了。
电影《飞越疯人院》的男主角,就是被强迫做了这种手术。从此,一个活跃的勇士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那么这种血腥残酷的手术怎么能获奖呢?
评奖的人当然都不傻。
这个手术之所以在当时被错误地颁了奖,是因为在它以前,医学对于精神疾病的研究进展几乎是0。任何一点有可能的希望都让大家振奋,即使是一种今天看起来惨无人道的外科手术。
精神病:最后的黑暗之地
广义的精神病包括精神分裂症、抑郁症、情感障碍等很多种,狭义的精神病专指精神分裂症。这类病人可能出现幻觉、妄想、行为和情感异常。
这节课提到的精神病,指的就是狭义的精神病,也就是精神分裂症。
根据推测,历史上很多名人都有过精神障碍。比如梵高、莫泊桑、果戈理,以及199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纳什。
在以前,人们对于精神病充满了无知,对病人蔑视、反感、厌恶,甚至残害。
远古时代,人们以为精神病是鬼进入了人体。所以,就给这些病人脑袋上打洞,以为这样可以让“恶魔出逃”。
到了20世纪30年代,有的医生给精神病的病人注射胰岛素,让他们低血糖、昏迷,用这样的办法来治疗病人的躁狂、幻想。
再后来的治疗办法,就是咱们刚才说的,能让病人变成行尸走肉的外科手术。
别看这种手术残忍,这在当时可是有钱人才能做的手术。没钱的人就只能被关在疯人院,给他们戴上手铐脚镣,或者捆起来。最“人道”的方法,是把病人关在阴暗、狭小、肮脏的地下室里,让他自生自灭。
这就是当时精神病病人真实的生存状况。
人们只看到了病人攻击、逃避、躁狂、抑郁、自残,甚至自杀的外在行为,但是他们的内心却是错乱、颠倒、虚幻和恐怖的黑白世界,没人能了解。
直到一个药的出现,精神病病人的生存状况才发生了改变。这就是氯丙嗪。
氯丙嗪:意外所得的治疗革命
这个药你可能很陌生,听起来好像没有青霉素、疫苗、DNA这些发明如雷贯耳。
但是,《英国医学杂志》(The BMJ )却把这个药评为1840年以来,医学领域的15个重大进展之一。
在我看来,氯丙嗪的发明可以和青霉素相媲美。
因为,它打开了精神病病人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枷锁,让医学的光芒照亮他们的世界。氯丙嗪是医学发展重要的里程碑之一。
下面我们看看它是怎么诞生的。
战争的时候很多伤员会失血,甚至休克。
1949年,法国的一位军医亨利·拉伯里特(Henri Laborit)一直都想找一种抗休克的好药。
他找到了一种药,但是这个药抗休克的效果并不好。
受了重伤的人会焦躁不安,拉伯里特给他们用了药以后,发现这些人居然都安静下来了。他想,这个药是不是可以改变人的精神状态呢?
拉伯里特立刻把这个发现发表了出来。放到今天,这样的文章可能直接就被编辑扔了。因为他只写了观察到的现象,全文连靠谱的数据都没有。
但是在当时,还真的有制药公司相信了。这个公司加紧研发,很快就在拉伯里特用的药基础上,改良出一种新药。毒性更小,作用更强,这就是氯丙嗪。
1952年,医生把这个药用在一个躁狂症的病人身上,这个病人的症状很快就消失了。吃了一段时间后,他的行为甚至接近正常人了。
又过了1年,氯丙嗪在法国上市。1954年,氯丙嗪在美国上市。10年后,全世界有大约5000万的精神病病人用上了氯丙嗪治疗。
大量病人的症状得到了缓解,其中很多病人甚至可以恢复社会功能,自力更生。得了精神病的人不一定非得住院,很多人在家吃药就能控制症状。
这在全世界,掀起了一场精神病病人的“非住院化运动”。
就拿美国来说。1955年住院的精神病病人是55.9万人,10年后降低到了45.2万人。住院人数减少了近20%,有的精神病医院甚至由于缺少病人而关门了。
精神病药物的治疗革命
在氯丙嗪出现前,人们认为疯了就是疯了,就是废人了。
有了氯丙嗪,近75%的急性患者可以重新融入社会,参加工作,正常生活。慢性患者也有相当一部分的病情得到了控制。
氯丙嗪开启了药物治疗精神疾病,让病人恢复社会功能的新时代。
1989年氯氮平问世,1993年利培酮问世。这两个药代表着抗精神病药物进入第二代。到了2002年,人类又开发出第三代抗精神病用药阿立哌唑。
在我看来,氯丙嗪带来的进步和意义,已经不仅是个药,不仅是一种治疗精神病的物质载体了。它给医学带来了三个进步:
第一个进步是,氯丙嗪的出现,赶走了所有不科学的解释。
很久以前,人们把精神病的病人看成是魔鬼附体。
到了公元前400-500年间,希波克拉底把病人从神鬼的桎梏中解救出来。希波克拉底认为这些病人身体里没有鬼,是人自身出了问题。
再后来,人们把精神病归因于道德,这又给这种病打上了一个“羞耻”的烙印。
笛卡尔的二元论则认为,精神是独立于物质存在的。
这些误解都源自于人们不了解精神病的发病机制。很多病,医学可以通过客观的检查找到明确证据。
比如,冠心病可以做心电图,做造影,做冠脉CT,那么精神病病人的幻觉拿什么来精确检测呢?
咱们只知道是大脑出了问题,但是病人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即便去世后尸体解剖也找不到异常部位。所以,关于精神疾病就充斥着各种不科学的解释。
直到抗精神病药物的出现,病人只要吃上药,很多症状就可以得到缓解。所有疾病一定有物质基础,找不到不代表没有。这一理论再次得到夯实。
所有不科学的解释不攻自破。不需多说,也不需要辩论,事实胜于一切雄辩。
第二个进步是,氯丙嗪的出现,拓展了医学的治疗思路。
有些病,咱们只要了解确切的机制,了解病因和疾病的因果关系,就可以治疗。
比如,有些肺炎可能是因为某种细菌感染导致的。那么找到了细菌,就可以用青霉素治。青霉素干扰细菌细胞壁的合成,让细菌死亡,然后依靠人体免疫细胞自我修复,治愈疾病。
但是到目前为止,更多的病找不到确切的因果关系和发病机制,这些病怎么治呢?
比如高血压、糖尿病,比如咱们今天讲到的精神病。难道必须等到搞清楚因果关系的源头,才能开始治病吗?
1972年,也就是氯丙嗪上市19年的时候,医生发现氯丙嗪的作用和大脑内的多巴胺受体相关。氯丙嗪阻断多巴胺受体,对大脑内的神经递质进行干预,就可以减轻精神错乱。
也就是说,我们可能短期内没办法精确了解因果,但只要能找到发病的某个因果链条,阻断链条,同样可以治病。
从干预因果,到干预因果链条,这是医学治疗思路的拓展。
1957年,人类研发出第一个抗抑郁药。
《2014年全球精神疾病药物研发报告》称,目前全球生物制药公司在研的精神疾病药物共有119种。其中,精神分裂症药物36个、抑郁症药物29个、注意力缺陷障碍和多动症药物15个、抗焦虑药物15个、自闭症药物6个。
这些药的原理,都是作用于发病中的某个因果链条,或者某种递质。
2019年3月,美国FDA审批通过新型抗抑郁药右旋氯胺酮,它的作用原理还是针对某个因果链条,作用于某种递质。
也就是说,虽然迄今为止,很多病的确切发病机制我们还没办法彻底搞清楚。
但是为了让病人的病能治,为了让病人好好地活着,那么只要了解了其中的某个关键环节,同样可以起到很好的疗效。
这何尝不是一种伟大的进步呢?
第三个进步是,氯丙嗪的出现,让医学的人道主义照亮最后一片黑暗之地。
在氯丙嗪之前,医学几乎在各个领域都有了长足的进步。但是,精神疾病依然是荒芜一片。
想象一下,在这个医学没有取得突破的领域,那些被关进疯人院,或者走失在人间的精神病患者,他们被看成贱民、恶魔,过着悲惨的生活。
医学的光辉从来没有照亮到这片庞大的、黑暗的区域。
很多人对于这类病人充满了蔑视,有些人甚至去恶意攻击他们。
也许,我们在街上偶尔遇到走失的严重精神障碍的病人,他们满身污秽,在街边翻垃圾找东西吃。
会不会有人告诉自己的孩子,这是疯子,离他远点呢?
可是,他们是病人,他们没有道德问题。也许有一天,我们周围可能就有至亲的朋友或者亲人会发病。
氯丙嗪,第一次让医学的曙光几乎照亮了疾病黑暗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从此,很多精神病的病人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医学,让人文更人文。
致谢:
感谢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临床药师 李潇潇、刘芳在文献检索给予的无私支持。
划重点
1. 精神和肉体不是两个完全独立存在的东西。 2. 从控制因果,到阻断因果链条,这是医学对疾病认知的进步。 3. 氯丙嗪是科学的人道主义。
下节预告
医学上为什么不用心跳停止作为死亡的标准呢?下一讲,我们讲讲重新定义的生命终点——脑死亡。
34丨脑死亡:重新定义生命终点
你好,欢迎来到《医学通识50讲》,我是薄世宁。
这节课只讨论一个问题——生命的终点。
大多数人可能认为,生命的终点就是心脏停了,没有呼吸了。
但是,这么想是混淆了生命体征和生命的关系。
我解释一下。
我们知道,人基本的生命体征包括: 呼吸、血压、脉搏、体温。医生在书写住院病历的时候,一定会首先记录这四个生命体征。
无论什么品牌的监护仪,也一定会包括脉搏、血压、呼吸、心电波形。
大多数情况下,有生命体征就代表着有生命。生命体征的正常与否,代表了病情的危急和严重程度。
那么,有生命体征就一定代表着生命还在吗?
脑死亡诊断引发的诉讼案
2013年12月12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一家儿童医院,诊断一位13岁的女孩脑死亡。
在美国,诊断脑死亡就意味着宣告生命的终点。但是,这个孩子还有心跳。
所以,家属认为既然孩子还有心跳,还有生命体征,怎么能算死亡呢?医院没有权利停止抢救,必须一直治下去。
双方争持不下,起诉到法院。
主审法官非常慎重,他先是签署了临时限制令,也就是告诉医院在审判过程中,不能停止治疗。
然后,法官又指派了另外一名独立医学专家重新评估。也就是说为了保证公平客观,这个专家来自第三方医疗机构。
这个专家评估之后,非常严谨地给法官写了一份报告,报告是这么说的:
患儿存在不可逆的脑损伤,已经完全丧失大脑和脑干功能,这个诊断符合所有加利福尼亚州法律和专业学会制定的脑死亡标准。
意思是,无论从医学层面,还是从法律层面,这个孩子确实已经去世了。
我解释一下,早在1968年,美国哈佛医学院就制定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脑死亡诊断标准。到今天,全世界包括美国已经有30多个国家通过了脑死亡立法。80多个国家在运用脑死亡作为死亡的诊断标准。
这个诊断标准通常包括:不可逆的深昏迷、无自主呼吸、脑干反射全部消失和脑电波消失。符合全部以上标准,并在一定时间内反复测试,多次检查,结果无变化即可宣告脑死亡。
后来,法官判令家属在限期内把孩子接出医院。
1月6日,也就是诊断患儿死亡后的第26天,家属通过救护车将患儿的遗体从医院接走。
这个案例说明了什么呢?
首先,很多人混淆了生命体征和生命的关系,认为有生命体征,就是有生命。
其次,一旦诊断脑死亡,就是死亡。
最后,即便是在已经执行脑死亡标准和立法几十年的美国,对于这个诊断标准,仍然有人接受困难。
更科学的死亡诊断标准
为什么要用脑死亡的诊断标准呢?
因为,脑死亡比以前用到的心跳、呼吸停止作为死亡诊断标准,更科学。
首先,由于历史原因,在科学还没有诞生的时候,人们把心脏看成思维载体。
直到今天,这种观念的痕迹依然无处不在。很多词汇把心脏当成思维和意识的来源,比如伤心、用心、细心、心灵。
但是后来,随着对人体结构的认识越来越清晰,证明了大脑才是思维和意识的载体,是人体的司令部。
脑死亡意味着作为人本质特征的意识已经消失,这就是生命的终结。所以,认为心跳停止才是死亡,是受到了历史残留观念的影响。
其次,从生理角度看,自从有了生命支持技术以后,现代医学可以维持生命体征。心脏不跳了,可以用药物维持,呼吸停了,还可以用呼吸机支持。血压低,可以用升压药维持血压。
甚至在实验室我们发现,某些动物离体的心脏仍然可以继续跳动很长时间。也就是实验动物已经死亡了,但是取出来的心脏,依旧可以跳动。
但是,一旦发生脑死亡,就永远没有逆转的可能了。
因为,神经细胞不可再生,作为呼吸心跳中枢的脑干一旦死亡,接下来心跳、呼吸的停止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用心跳停止来判断死亡不符合生理基础。
这是用脑死亡作为死亡诊断的第二个原因,医学无法逆转脑死亡。
很多时候,我们可以维持生命体征,但这不能等同于挽回了生命。
我们做一个思想实验。
如果一个人肾脏衰竭,得了尿毒症不可恢复了,通过移植一个肾脏,他还可以健康地生存。
如果肝脏衰竭了,也可以移植一个肝脏。
甚至,如果心脏不工作了,还可以移植一个心脏,这个人依然还是他本人。
那么,如果一个人的大脑死亡了,给他移植一个大脑。先不说技术上是否可行,即便是技术成熟了,移植了大脑的人,还是他本人吗?
这就是用脑死亡作为死亡标准的第三个原因,大脑是不可替代的。用脑死亡标准更科学。
脑死亡与植物人的区别
讲到这里,你肯定会担心:一旦诊断脑死亡,医生就不给抢救了。万一这个病人有复活的奇迹呢?因为在网络上或者故事里,经常有某某地方,一个被诊断脑死亡的人,后来又奇迹般地复活了。
我的回答是:这种事情要么是诊断错了,要么就是谣传。只要是经过科学方法诊断的脑死亡,就不可能逆转。
美国神经病学学会表示,一旦脑死亡被准确判定,迄今为止,从来没有重新获得脑活动的例子出现。
之所以有“复活”的说法,是人们以讹传讹,或者把植物人说成了脑死亡。
植物人和脑死亡的概念经常被混淆。植物人是活人,少数植物人有重新醒来的可能。
我说一个著名的例子。
2013年12月,德国一级方程式赛车手舒马赫(Michael Schumacher)在法国阿尔卑斯山区滑雪的时候,不幸滑出雪道,头部直接撞在了岩石上。
舒马赫
舒马赫的大脑严重受创,陷入深昏迷。
随后他被紧急送往医院,做了脑部急诊手术。手术以后在ICU监护治疗,还用到了呼吸机支持。
最后,舒马赫终于艰难地存活了下来。根据媒体零零散散的报道来看,舒马赫已经恢复睁眼等最基本的身体反射,但是仍然没有完全醒过来。
到了2018年8月,有媒体透露,舒马赫有时候还会不自主地流泪。
根据这些证据,我判断这是一种植物人状态。
尽管在2018年底,有媒体报道舒马赫站了起来,后来又辟谣。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等待这位昔日的车王,可以创造奇迹。
植物人和脑死亡的区别,用一句话说,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植物人是活人,依然有救治的价值,也许有一天会出现奇迹,植物人有苏醒的可能。但是脑死亡,是人已经死亡了,永远不会有奇迹。
从生理角度上看,脑死亡的时候,所有大脑功能都消失了,没有任何反射,没有自主呼吸,也没有瞳孔反射。脑电图是一条直线,也就是说没有任何大脑活动的痕迹了。
但是植物人不同,植物人的脑干功能还在。
脑干是负责心跳和呼吸的中枢,所以,植物人可以有自主呼吸、心跳和神经反射,还会有无意识的睁眼;甚至可以有吸吮,躲避疼痛这些基础的反射。
而且,植物人的脑电图也不是一条直线,会有一些杂乱波形,这说明大脑皮层仍然有一些凌乱的电活动。
脑死亡诊断标准的价值
脑死亡的诊断标准不仅定义了生命的终点,同时,也能指引正确决策。
确立脑死亡这个诊断标准,可以让死者更有尊严,让病人安静地离去,减少无谓救治带来的痛苦。
其次,及时确认死亡,又可以节省大量的医疗资源以及家属的经济负担。
最后,脑死亡诊断标准还可以为器官移植提供更多的可能。
所以,脑死亡诊断标准的确立是一个社会文明进步的体现。
给你讲一个我亲身经历的病例。
有一个青年因为严重的大脑创伤在ICU抢救,经过多次专家评估,都证明这个患者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脑死亡。
他的父母都是医生,当他们意识到孩子已经脑死亡之后,万分悲痛。你肯定能想到白发人面对孩子死亡的巨大痛苦。
但是,这对父母请求尽快做器官捐献。因为,这个患者生前签署过器官自愿捐献同意书。
在他们眼里,完成孩子的愿望,将已经死亡的儿子的器官重新交给需要的人,儿子的生命才会得以最大的延续。
但是,这个病人的妻子却反对捐献器官。她认为,只要有心跳就不能算死亡,更不能器官捐献。
后来又过了几天,这个妻子终于想通了,她要求器官捐献。
但是这个时候,病人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全身感染,也就是说,错过了器官捐献的最佳时期。
这个病例让咱们感动。
无论是病人的父母还是他的妻子,都深爱着这个病人,同时他们又都是具有大爱的人。
父母的爱更深邃,他们更理性地看待死亡,希望给社会带来更大的价值。而妻子的爱更感性,她错过了能够器官捐献的最佳时间,因为她混淆了生命体征和生命。
划重点
1. 脑死亡作为死亡的诊断标准更科学。 2. 脑死亡与植物人的区别,是生与死的区别。 3. 脑死亡诊断标准具有一定的价值和意义。
下节预告
怎么评价一种治疗方案的优劣呢?下一讲,我们来介绍循证医学。
35丨循证医学:如何获得最佳治疗方案?
你好,欢迎来到《医学通识50讲》,我是薄世宁。
这节课,我们讲讲如何获得最佳治疗方案。
先讲一个案例。
“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怎么看病
你可能知道,世界头号对冲基金——桥水基金(Bridgewater Associates)的创始人雷伊·达里奥(Ray Dalio),有人说他是对冲基金“教父”,“投资界的乔布斯”,有人说他对经济的分析比美联储都准。
就这样一个聪明人,他得病了。
几年前,达里奥发现自己食管出问题了。他人脉广,找到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的专家。专家认为这个病没有好办法,只能观察。但是以后可能会癌变,也就是变成食管癌。
达里奥不放心,又找了另外一个专家。这个专家的观点完全不一样。
他认为应该手术切除,避免以后癌变,而且手术的成功率是90%。
同样的病,两个专家的意见差别也太大了。一个建议观察,一个建议手术。
达里奥拿不定主意,于是把两个医生叫到一起当面分析。结果还是各有各的理由。
那怎么办呢?
这难不住达里奥,他又找了第三个专家。这个专家意见又不一样了,他认为问题不大,每三个月复查一次就可以了。
现在又出现了第三种方案。
接下来,达里奥又找了第四个、第五个专家。这两个人的建议和第三个专家说的大概一致,但是他们建议先做个活检。也就是从食管上取一块组织,在显微镜下看看到底是什么。
既然,后面这三个专家意见大体一致,达里奥决定做个活检。几天后结果出来了,虚惊一场。
这个病例告诉我们什么呢?
对同一个病,都是有经验的医生,治疗建议却截然不同。所以,单凭医生的个人经验不靠谱。
关乎生死的病,不能只看一个医生。要像达里奥一样,综合分析多个医生的建议,这样,得到最佳方案的机会也会大大增加。
你肯定会说,咱们比不了达里奥,去医院挂个号都难,去哪里找这么多专家呢?根本不可行。
那么,医学体系内部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替病人把这活儿干了,让病人直接拿到最好的治疗方案呢?
有,这就是咱们今天要讲的循证医学。
循证医学的定义是,用当前能获得的最好的研究证据,结合医生的专业技能和经验,并且考虑病人的价值和愿望,把这三者结合起来给病人制定治疗方案。
所以,循证医学就是证据+经验+患者意愿,最重要的是证据。证据为王。
但也不是抛弃医生的经验,而是像达里奥那样,综合评价所有医生的可靠经验,制定出最好的治疗决策。这套方法就是循证医学。
循证医学是医学实践中的人类基因组计划。——《柳叶刀》 循证医学是八十个震荡世界的伟大思想之一。——《纽约时报》 循证医学将彻底改变21世纪的医学实践模式。——《华盛顿邮报》
循证医学的五级证据
循证医学这个概念不难理解。循证的意思,就是要遵循证据,找到最靠谱的证据。
找证据是循证医学的核心。它把证据分成了五级,第一级最可信,第二、三、四、五级,可信程度依次降低。
达里奥为什么不只找一个医生看病呢?
因为,无论是不是专家,医生的个人经验都属于第五级证据,也就是可信度最低的证据。只有在缺乏其他证据的情况下,才选择用个人经验给病人看病。
第四级证据,就可靠一些了。这就是治疗前后对比研究。
第三级证据就更可信了,叫做对照研究。
要想看一个治疗有效没效,一定要和安慰剂对照。因为,病人治好了未必是药好,可能是心理作用。所以,和安慰剂PK,才能知道这个药是不是有效。
我举一个例子,让你理解第五级、第四级和第三级证据的区别。
比如牙齿正畸。
根据北京大学口腔医院的统计,大约70%的人需要先拔牙,再矫正。决定是否需要拔牙,是依据X光片或者CT的结果,还要结合每个人的具体状况。
假设现在你的主治医生评估完你的情况,动员你拔几颗牙,再做正畸。你会怎么想?你估计会想,我是做正畸,为什么要拔牙呢?
如果医生告诉你,他的老师就是这么教的,他也这么做一辈子了,他的经验认为拔牙好。
这个时候你立刻就要想到,这只是个人经验,个人经验是第五级证据,是循证医学最不可靠的证据。
但是如果医生说,他做过几百例拔牙后再正畸的病人,治疗前和治疗后对比,所有的病人都满意。
那你要知道,这种把治疗前和治疗后作对比的研究,只是比个人经验靠谱一些,但依然是第四级证据。
因为,病人满意并不代表效果好。让病人满意的办法有很多。比如费用打折,或者医生的态度特别好。因此,难以了解治疗的真实效果。
要想知道拔牙好还是不拔牙好,作个对照就明白了。
让一组病人拔牙,一组病人不拔牙,这就是对照研究。
对照研究的可靠程度又升高了一级,这就是第三级证据。
所以,如果医生告诉你,他做了几百例拔牙后正畸,又做了几百例不拔牙正畸,观察了很多指标,能够证明这部分病人拔牙优势更明显。
比如,从侧面看更美观,还可以纠正牙齿前突畸形,也就是龅牙,而且矫正后不容易复发。
这么说,你是不是觉得踏实多了呢?这就是第三级证据,也就是对照研究得到的结果。
梳理一下,第五级证据是个人经验,最不可靠;第四级证据是治疗前后对比,相对好一些;第三级证据是对照研究,比第五级和第四级更可靠。
但是仔细一想,第三级证据还是有问题。
虽然医生用拔牙和不拔牙作了对照,但是仍然掺杂了很多因素。比如,病人的要求和医生的主观倾向,这些都会影响研究结果。
所以,第三级证据的问题,就是没有随机分配研究对象。
怎么解决呢?
如果可行的话,就把病人随机分到拔牙组或者不拔牙组,这叫做随机对照试验。
这样得出来的结果就更可靠了。
随机对照研究得到的证据就是二级证据。能够拿出二级证据的医生就非常靠谱了。甚至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进行新药审评的时候,就看随机对照试验的结果。
讲完了二级证据,一级证据就容易理解了。
刚才提到,二级证据很牛,但是有可能受到地区、人种、卫生情况等因素的影响。比如,有可能中国人适合拔牙正畸,但是这个经验放到美国未必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