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对若系来说,是那么的艰难。
从咖啡馆出来,她不知道要去到那里。
出租车顺着三环线转来转去。这个灯红酒绿的城市有着亘古不变的繁华和热闹,霓虹灯闪亮的有些耀眼。只是喧闹过后却不知道要去到那里。若系苦笑。
家是什么?她曾经那么渴求自由,如今想要停下来,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丹城的家,位于鸭绿江畔,她在那里生活了十六年,现在外婆却不知所踪;至于北京的家,那只是一栋房子,不是家。
曾经的情事不过是过眼云烟,深爱的男人只是深埋在心底。她曾经想做一片云,无拘无束的漂在空中,可以任意的变换形状,可以自由的决定飘行的方向;如今,她还是想做一片云,想做那一片天空的云。可程孟津是她的天空吗?是凝固着不动,深情而执着的看着她飘扬的那片天空吗?
若系的心有些慌了。或许是因为一个活到二十五六岁的女孩对青春瞬息即逝的恐慌和不安。她开始怀疑自己的那些年少的爱情理想。“我有一个梦想,我希望一辈子坚定的爱一个人,做自己喜欢的事”,那是她十六岁,定居北京写的第一篇日记里的内容。也是她这十年里的唯一的信仰。
后来,她有了孟津,她对现实有了妥协,信仰也在时光的打磨中慢慢败下阵来,可她还是不能忘记那个绿色格子日记里的那些稚嫩的笔迹。闲暇,她不写作的时候,她常常坐在落地窗前的摇椅上,看着黄昏细碎的光阴透过玻璃窗洒在地上,想着爱情与婚姻。二十五六岁是青春的一个隘口,许多年少的飘扬的梦想也定住了脚步,在这个隘口东张西望。若系就处在这样的关隘。有时候,若系会想,如果要一个婚姻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身边有个男人,有个孩子,还有每天傍晚厨房走廊的吸顶灯散发的昏黄而温暖的光芒。这千千万万年来,男男女女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娶妻生子,或者相夫教子,延续着生生世世的血脉香火。
可是,她只是想想。她害怕。或者说是不自信。
或许,初恋的失败对若系来说是一场灭顶之灾,恢复对感情的信赖与她还需要很长的时日。她可以竭尽全力的去对待一个人,却再也不能够笃定,依靠着三两年的相恋能不能有勇气交付一生。毕竟,早已经没有了初次情动时义无反顾飞蛾扑火般的心境,也早就过了以为爱情里就算是受尽折磨也可以甘之如饴的年纪。而且,她可以很好的养活自己。她找不到可以妥协的理由。
钱钟书说,婚姻的成本很低,只要彼此都不讨厌,就可以结婚。临花照水的张爱玲也有红白玫瑰之说。可对若系来说,如果没有足够的爱,她不愿意交付自己。她的心里还是情愿保留着一些理想主义的浪漫。
若系总是念念不忘自己的红玫瑰。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有一抹炽热的玫瑰红,那是刺在记忆里滚烫的心事。而红玫瑰的花期已过,就要学会接受白玫瑰,接受床前的明月光。这些道理若系不是不明白的。她的小说里的男女主人公都是懂得见好就收的聪明人,该爱的时候,绝不拖拉,该离开的时候,也很及时。不贪婪,不沉湎,带有一点的知性和理智。她书中的男女主人公都懂得活色生香的享受着爱情和生活,而若系却做不到,她脆弱感性,又优柔寡断,她沉湎于过去。那些虚构故事中,人物的洒脱和凛冽,或许是她想象中自己的样子,她想要成为的样子。
若系懒散的靠在椅背上,面容有些困倦。她的眼睛盯在路边一个个疾驰而去的广告牌上,一眨不眨,那些闪烁的广告牌稍纵即逝,像是光华顿逝,锦灰散落,流光暗走,如此触目惊心。若系觉着自己的心也在呼啸而过的广告牌的碾压下暗暗的悲凉起来。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写作者,可以掌握着自己写的故事,却确定不了自己生活真实的轨迹。毕竟,生活不是故事,没有那么多的柳暗花明,而且,在这个充满着欺骗,不安,离弃的成人世界里,真的会有充满了古典般洁净的情感吗?若系不知道,她有些累了,她不想再继续想下去。
出租车还是在三环线上转来转去。出租车司机也安静安静的开着车,一声不吭。
司机应该是很喜欢若系这样客人。上车招呼一句,“师傅,你随便开吧!”便没有了声响。这样的乘客,司机怎么会不喜欢呢?人不都是这样吗?自己有利益的可得的时候,别人的悲喜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谁都不是谁救世主,管不了那么多的事事非非。
若系拿眼角瞟了一眼,司机是个头发枯黄稀少的中年男人,他正伸手调广播,FM90.0。
若系转过脸看了一眼计价器,觉着自己应该下车了。心情再烦躁也没有必要跟钱包过不去。车子停在朝华小区时,计价器上的金额还是兴高采烈的蹦着,262.8RMB。
电梯里空无一人。一路飙升。三十六层,叮咚一声就到了。
走出电梯时,若系手里还握着手机,她想打给孟津,站在窗户前犹豫很久,却始终没有按下接听键。红键停,绿键行。她怕那个接听的绿键里有她不想要的情节和故事。若系心里暗暗的嘲笑自己,不是一直以为是不爱所以不会在乎吗?怎么事到临头却是如此的懦弱,如此的害怕失去最后的阵地?失去同伴,苍莽的路上就只剩下一个人。人越长大,就越害怕孤单。害怕孤单与爱情有关吗?
若系的脑袋又乱了起来。她使劲的摇摇头,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开门的时候,若系把一直攥在手心的手机和乔灿的话一股脑的塞进了手袋,掐灭自己的胡思乱想,蹑手蹑脚的把身子探进屋里。
屋里黑漆漆的,母亲早已经睡着了。若系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在客厅坐了很久。
若系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的坐在这个客厅里了。若系大学毕业的那年,她的父亲郄惜春去世,母亲常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一下午守着一杯茶,宁秋桐一个人坐着的时候,若系从来都不会凑上前去,她害怕打搅母亲缅怀过去的情绪。
后来,因为工作的原因,若系一个人搬出去住,除了周六时回家和母亲吃个晚饭,便很少回家。母女两人的关系也就更加生疏起来,在若系的眼里,母亲一直是冷淡的,或许是因为母亲一直对外婆心怀芥蒂吧,看到若系便会想起悔疚的旧事。所以,从不主动嘘寒问暖。一直以来,两人都没有平常母女那般的亲昵,温情中带有一点刻意的疏离。
若系喝完茶,黑暗中,站在在客厅的空地里,跳了一小会舞。
舞蹈是是小时候外婆教得《隰桑》。隰桑也是《诗经》里的句子,外婆那么喜欢诗经。多情的女人似乎都那么喜欢《诗经》。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是呀,云何不乐?既见君子,为什么要不快乐呢?
“心乎爱矣,暇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能忘?”
是呀,何日能忘?可又为什么要纠结于忘与不忘呢?不忘是生生的疼,忘记却是背叛。挣扎本身并无意义。又何苦挣扎?在自己的心灵羽翼未满时,只有等待,或许也只能等待。
若系跳完舞,盘腿坐在沙发上。黑暗中只有她一双眸子闪烁着光芒。沙发有些旧了,用了许多年,已经不再柔软,盘腿坐久了,双腿会感觉到酸麻僵硬。若系曾跟母亲建议将客厅重新装修一下,沙发也换个新的,毕竟母亲年纪大了,住的舒适对身体有好处。可宁秋桐不愿意,她说,旧的东西有味道,有父亲的味道。听到这话,若系的心一酸,也便不再多言。
母亲是个怀旧的人,她的生命中只有一次花开,那是父亲的分花拂柳踏步而来的。家里有父亲的味道,什么都没有变化,客厅的样子,窗帘,台布,甚至连器皿摆放的位置都一如往昔。墙角处父亲生前种下的花现在依旧蓬勃嫩绿,生机盎然。父亲用过的茶杯还在,杯壁被磕掉釉漆的地方也干干净净的,手握上去,杯壁还有余温。母亲,有时也会用这个杯子吧。杯有余温,其情也温存。
若系在客厅里坐了一会,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陈旧的客厅承载着太过的过往。她拥挤的心脏的装不下那么多的回忆。可躺在床上,若系却一直没有睡着。她把失眠归咎给睡前的那一大杯浓茶,并强迫自己忽略新欢旧爱碰撞的纠结。
她囿于这个选择却也无法选择的隘口,有些举足无措,她想要逃避,尽管事情并不复杂,对于过去,她可以弃之如草芥,对于新的,她完全可以一个电话打过去问个清楚。可她做不到,她什么都不想做,她优柔寡断,彷徨不安,仿佛手执鸡肋,在新旧感情的缝隙里,青黄不接,庸人自扰。
若系觉着脑袋又生生的疼了起来,她将自己缩进被窝,索性什么都不去想,闷头睡觉。她什么都不去做,躲在一旁,看着别人选择挣扎搏斗,然后精疲力竭,揭晓答案。而她只等这个结果。但凡是结果,她便会说服自己接受。不怨,不问,也不记。从来都是这样。很多年前,外婆便说她是逆来顺受。一点都没有错。
凌晨两点的时候,若系收到程孟津的短信,“系,我们结婚吧!”她看着短信时一愣,接着有些茫然,不一会接到孟津的电话,若系压低了声音“喂”了一声,怕吵醒隔壁的母亲,“是我”,程孟津的声音大大咧咧的,他像是喝醉了,声音含含糊糊的 ,若系皱着眉头,忽然很想大声质问他下午电影的事情时,却听到程孟津在电话那端,一直嘟嘟囔囔的说着,“亲爱的,我们结婚吧!亲爱的,我们结婚吧!结婚吧!结婚吧!”
若系捧着电话筒,心里竟腾腾的冒起火来,三更半夜醉了酒给她电话,是为谁而睡不着?又是为了什么割舍什么而把她当作出路?结婚是那么随便可以说出口的吗?可若系还是生生的把心头的火压下去,在窗前站了很久,才若无其事说道,“我在妈妈这,要不要过来?”
又过了一个小时候,孟津打电话给若系,说他到了,在门口。
若系打开门,从黑暗中扑鼻而来是一阵浓浓的酒气。若系下意识的掩鼻往后退,孟津的身子却顺势靠到若系的肩窝里,嘿嘿傻笑后,嘴里唔里哇啦的叫了一声,“系”。
若系扶着孟津,略显厌弃的皱着眉头,朝母亲的房间瞥了一眼,怕吵醒母亲,并什么都没问,就扶着醉气熏天的孟津扶进屋。程孟津一米八几的高个子,体重一百六十多斤,若系扶着他,单薄的步子踉踉跄跄,站立不稳。
路过母亲房间门口时,只听到母亲在房间里问道,“是孟津过来了吗?”
母亲的清亮的声音从寂静的夜里传来,毫无预兆,若系心一惊,停下步子,答道,“是,是孟津过来了,妈妈。”若系说完,扶着孟津在母亲的门口站了很久,却再没有听到母亲的一句话。
进房间后,程孟津迷迷糊糊就倒在床上,沉沉的睡着了,若系帮他脱掉鞋子和外套,然后去洗手间拿了热毛巾帮他擦脸洗手,动作温良贤淑。这是两人相识以来,程孟津第一次醉酒,也是若系第一次如此亲近的照顾。素日里,两人都是独立的,很少彼此依附支撑,像是两具当初被缚上身的绳索捆在一起的陌生人。
若系坐在床沿看着程孟津,眼神有些发呆,酣睡中的程孟津,嘴里里含含糊糊的哼哼了一声,听不清楚说了什么,若系凑上前想问的时候,他手指使劲的挠了挠头,然后翻了个身,又沉沉的睡了过去。整个晚上,若系就一直那样坐着,程孟津睡觉时总是喜欢踢被子,她便不厌其烦的帮他盖上,就像是一个妈妈在照顾发烧的孩子一样,充满耐心。
期间,程孟津的手机响了一次。他一直处在熟睡的状态,鼾声微鸣,看起来打雷都震不醒的。铃声响了很久,单调的和弦声,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澈。若系坐在床沿,一直听着铃声的从有到无,她没有叫醒程孟津,也没有想要去看。虽然程孟津总是把玩她的手机,可若系却从来都没有碰过程孟津的手机。只是这么晚了,电话究竟是谁的?
若系踱着步子,在狭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程孟津的大衣就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而手机就在大衣的口袋里。若系几次走到门口的衣架旁,伸出手,比划半天,却还是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读者文摘》。
一本杂志从头到尾被翻了好多遍,却好像是什么都没有记住,大脑像是完全失控,像一座失了火的宅子,脑海里像是浮起很多事情,却又像是一片空白。若系起身把杂志放回书架时,又转过身看着衣架上的大衣,终于鼓足勇气,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时,手机竟又响了起来。若系一怔,夹在胳膊底下的书掉到了地上。这次的和弦声很短暂。像是短消息。
若系回头看了程孟津一眼,他的鼾声均匀,看起来丝毫没有被这一连串的声音打扰。若系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低头捡起掉到地上的书,摸摸额头,已是一头冷汗。
手机还被紧紧的攥在手心。
“谢谢你,程医生。我会好好做好最后这个疗程的。这么晚给你发短信,有些冒昧了,希望没有打扰你的休息。真的很感谢你,程医生!”
署名,苏小晚。
若系想起去丹东前的那个晚上,苏小晚和程孟津并排着说话,她一遍遍热切的叫着,程医生,程医生。告别时,还巧笑倩兮的说道,程医生,你得好好帮我治疗。
不管怎么样,短信的内容很纯洁,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若系又低头看了一遍短信,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耸耸肩,对着镜子傻笑一番,还是决定把这条短信和那条未接来电一并删除。既然并无牵扯,那就索性干干净净的好。
若系把把所有的东西物归原处,重新坐在床沿,程孟津又把被巾踢跑了,若系好脾气的把被子重新拉了过来,帮他盖好。折腾了一晚上,若系觉着有些困了,低头看看腕表,时针已经慢慢移到五点的位置上,夏天本昼长夜短,天色也渐渐的亮了起来。
若系看着熟睡中的程孟津,想起乔且行,和刚才苏小晚的短信,再想想自己莫名其妙的醋意。她心想,或许过去就这样过去了,无论是爱还是恨,还是不舍的。
总是要过去的。过去了。若系是第一次那么清醒的意识到自己要向前向前。
那天之前的日出,若系记不得了。但这一次却足够的刻骨铭心。
阳光满满的爬上落地长窗的屋顶,蕾丝的窗帘透过淡淡的阳光,阳台上的绿萝在曙光的映照下片片闪烁。然后,阳光透过窗户和蕾丝照进了房间里,洒满了木地板,洒满了她的全身。程孟津还在睡着,脸上蒙着被巾,上面布满了花纹的影子。他似乎感觉到了热,用手拨了拨被巾,依然熟熟的睡着。这时光线照到了他的眼睛上,他不由自主的闭紧了眼睛。若系看着阳光一点点的照到她放在被巾上的手上,然后慢慢的移到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上。
阳光有些刺眼,若系的左手挡在额头,脑海里灵光一闪,低头趴在程孟津的耳边,热切的说道,“嗨!起床了,一起去打网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