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宇的补假正好结束,第二天云商还在床上呼呼大睡之际,岑宇就已经在外面敲门。
“我去上班了,你再睡一会儿,早餐我放进微波炉了,你起来热一下就行。”
云商迷迷糊糊醒来,听到声音,但是很困,还处于半梦半醒中,所以连“嗯”一下都懒的,继续睡。
不大一会儿,不知是做梦还是幻觉,他好像听到了房门开启时细微的响动,勉强睁开眼一看——
岑宇就站在他的面前,已经穿好衣服提着电脑打算出门的状态。
“被子盖好,现在天很冷。”虽然是关心的话语,但语气依然透着一丝冷漠。
云商迷迷糊糊看着他,终于施舍般的发出一声“嗯”,随即再次睡去。
这之后,云商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但醒来的时候发觉才上午八点半,岑宇可能起的更早。
虽然云商也是一叫醒,但偶尔也会想赖床,他也是真心实意认为,世界上有两种人最恐怖;
一种是一旦决定了就绝对不会改变主意的人,哪怕是因为他的决定人类奔赴灭亡都不会改变。
另一种就是像岑宇这种,不管昨晚几点睡第二天依然能在固定时间起床的人。
昨天晚上岑宇铁定是熬夜了,因为一觉醒来来到客厅后,云商意外发现所有家具、墙壁上可能会造成伤害的尖锐角全部被包上了厚厚一层海绵,甚至连地板都铺上了绒毛软垫,看起来柔软又暖和。
而且每走一步就能看到各种颜色的便利贴——
来到客厅,艺术柜上贴着:如果觉得闷就把窗帘拉开。
来到厨房,冰箱上贴着:吃的食物要热一热。
并且每样食物是回锅加热还是用微波炉加热也都贴上了便利贴。
来到卫生间,镜子上也贴着:小心地滑,走的时候慢一点。
云商将便利贴撕下,揉作一团扔进垃圾桶。
上午就是躲在房间继续做作业,中午打算随便做点什么吃,刚打开冰箱,玄关处便传来开门时密码锁的电子音。
“嘀嘀——”
云商微微一怔,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
岑宇正在玄关处换鞋,随手脱下大衣,挽起衬衣袖子朝这边走来。
“你怎么回来了。”云商诧异看着他。
“给你做午饭。”岑宇径直进了厨房,看着砧板上简单的小白菜,眉头微微蹙起。
“以后中午等我回来,别自己动手,我要是没时间会提前和你说,你就点外卖。”
云商看到,岑宇的右手手腕上红通通一片,还起了几个小燎泡,看样子昨晚着实被蒸汽烫得不轻。
“你,中午几点上班。”云商随口问道。
“一点半。”
看看时间,现在已经是十二点半。
从检察院过来要半小时,也就是说,岑宇只能待一小时就得赶回去上班,有可能是做晚饭都来不及吃一口就得走。
“不用了,你中午在单位吃就行,我自己会做饭。”云商有些不忍。
岑宇没回答他这个问题,不算娴熟地切着菜。
云商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书房,找出医药箱,翻了翻,没有烫伤膏。
他马上动身下楼,在三公里外的药店里买了烫伤膏,回来后正好看到岑宇端着一道清蒸鲈鱼进了饭厅。
“去哪了。”看到脸颊被寒风吹红的云商,岑宇忙走过去帮他找拖鞋。
云商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挽起他的袖子,拧开烫伤膏,棉签沾药在他烫伤起泡的地方轻轻涂抹。
“以后开锅盖时要斜着九十度开,蒸汽温度很高,不注意会被烫到。”
岑宇低头看过去,这孩子的手冻得和自己的烫伤有的一拼,像冰块一样,即使坐在他身边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冷气。
云商正低头专心致志地帮岑宇擦药,脸上忽然多了一道温热的触感。
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深邃如夜瞳眸,顺着无边无际的黑,一点亮色都没有。
那只温暖的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
“怎,怎么了。”云商有点受不了这种气氛,也受不了过于亲昵的肢体接触,下意识就往后缩了缩身子。
但岑宇的手还是巍然不动落在自己脸上。
“你的脸好凉。”岑宇望着他,声音轻柔,难得一见。
云商躲开他的手,挠挠腮帮子试图缓解尴尬:“刚从外面回来,肯定冷。”
“我很开心。”说话的瞬间,一抹淡笑漫上嘴角。
这可能是云商第一次看到岑宇的笑脸,本以为这种死面瘫笑起来肯定也无法协调五官以至于看起来像变态,但意外的,岑宇的笑非常秀气,甚至有种原本阴翳的脸也跟着明亮起来的错觉。
“先吃饭吧,趁热。”岑宇似乎也察觉到云商的尴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而云商坐到餐桌上的时候,岑宇却已经开始穿衣要出门上班。
“你不吃点饭么,那你中午怎么办。”云商端着饭碗跟到了玄关。
岑宇摇摇头,一只手已经摸上了门把手:“来不及了。”
云商抄起勺子疾步走到岑宇面前,舀了一勺米饭盖上鱼肉送到岑宇嘴边,活像个伺候上学的孩子吃饭的老母亲:
“快吃一点还有点时间。”
岑宇微微发怔,望着云商焦急的眼神,忽然再次勾起嘴角。
他咬过勺子,随手穿好衣服:“我去上班了,晚饭等我回来做。”
“再吃一口。”云商固执的将勺子送到嘴边。
听到这句话,即将面临迟到的岑宇破天荒停下了动作,咬过勺子上的米饭细细咀嚼。
“好了,吃完饭放那就行,我回来收拾。”
云商点点头。
送走岑宇,吃完饭收拾好餐桌,云商摸过手机发了条短信:
【伯伯,下午有时间么,可以见一面么。】落款云商。
隔了大概十几分钟,对方回了消息:
【好,那就三点半在明昌路茶馆见。】
约这人见面,云商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从昨晚起就一直藏于心底的疑惑迫不及待想要探明真相。
到了约定时间,云商来到茶馆,刚进门,就看到正中间的位置坐了一个面目严厉的大叔。
云商稳了稳情绪,来到大叔面前,微微鞠躬:“伯伯您好。”
大叔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请坐吧。”
云商坐下,大叔抬眼:“喝什么。”
“不用了,谢谢伯伯,但是我不爱喝茶。”
大叔笑笑:“也是,现在的年轻人应该喜欢果汁可乐吧。”
云商也跟着笑。
“好了,我就不同你客套了,你这次找我,是为岑宇的事而来的吧。”
“您的洞察力实在是敏锐。”云商拍起了马屁。
大叔呷了口茶,头也不抬:“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么,难道你找我是为了商量发财大计?”
得,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云商觉得很淦。
“不过说实话,你来找我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嗯?这话是几个意思。
相处下来才发现,岑宇的父亲和岑宇相像但又不那么像,至少比起岑宇,他的父亲看起来更有人情味儿,换句话说,更接地气。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讲了,昨晚您问我那句,我真的了解岑宇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叔笑着摇摇头:“我看出来了,你只是自作聪明,实际上,愚蠢之极。”
****
地铁呼啸而过,车内一片死气沉沉。
云商坐在地铁上,脑海中不断回放刚才岑宇父亲那一席话。
心里乱糟糟的。
不明白,是谁在撒谎。
“哦,你说的那条牧羊犬,我知道,是因为之前与狂犬病确诊犬接触过,后来被诊断过狂犬病,但主人抱着侥幸心理,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就偷偷保下来了,但你要知道,狂犬病是有潜伏期的,谁也不能保证哪一天这条狗就发了狂。”
“狗是很可怜,但如果有人因此丧失性命,那么他们就不可怜了么?”
“还有那两只猫,我和孩子他妈进门的时候就发现已经奄奄一息,那种流浪猫浑身是病,根本也活不过几天,尝试着送到宠物医院,医院说已经没救了,建议不要再花冤枉钱,所以只好扔掉。”
云商倚着靠背,望着对面车窗上投出自己疲惫的面庞。
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也或许,谁都没有说谎,只是没人说开,所以变成了误会。
但岑宇父亲那句意义不明的“你根本不了解岑宇”还是令他有些在意。
至少云商觉得,岑宇是个很不错充满正义的人,会为了自己费尽心思解决没有甜头的旧案,并且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个劣性O,好像他根本不在意这种事情。
他说要对自己好,不管是否出于真心,但至少他去做了。
几乎是前脚刚进门,岑宇后脚就跟了进来。
他的表情很冷,手里还提着两只笼子,进门后一句话不说喊来两只猫,然后提起猫猫送进笼子里,关上。
猫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爪爪一个劲儿挠着笼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这是,怎么了。”看着两只无助的小猫咪,云商伸手要去开笼门。
“要送走。”岑宇的回答言简意赅,语气里却是不易察觉的怒意。
“为什么要送走,养得好好的,是因为我么?猫狗对孕夫不会有什么影响的,你别信那些谣言啊。”
岑宇站起身,缓缓深吸一口气:
“不是因为你,是我父亲要求送走。”
云商:???
自己刚才还在和这位大叔聊天,他又是什么时候和岑宇说要他把猫送走的?
“以后,或许我父亲会经常过来,如果我不在,你见到他尽量别多说话,不管他说什么,你听听就好,别当真。”
哈?真是莫名其妙,那位大叔真的这么冷血么?可是跟他聊天时觉得他并不是这种人,相反的,还很有人情味,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说话也很好玩,起码跟他在一起时并未感到有任何压力。
“可是你已经快三十岁了,养猫这种事还要听命于父母么?”
岑宇的手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眼睛里是低沉的无奈:
“对于控制欲极强的人来说,不管是三岁还是三十岁都没有区别。”
半晌,岑宇轻声道:“你说过你很羡慕家庭完满的人,但有时候,有不如没有,我一直都不希望人生出现死角。”
“而我父母,就是我的死角。”
那一道无助的眼神,就像笼子里轻声呜咽的两只猫,云商心生出一丝同情,走过去:
“那我衷心祝愿你,早日解脱。”
猫还是被送走了,送到了岑宇一个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家里,家里忽然一下子安静下来,真的就只剩下岑宇这个闷葫芦,一时间,云商感受到了丝丝寂寞。
到了八点,尹温纶发来消息:
【我已经到你们学校,什么时候出来呀?】
正好,就算尹温纶不提自己也想出去散散心,因为有些东西堆积在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来东海路,我在这边大桥上等你。”
他看着还在客厅沉思的岑宇,轻声道了句“我出去一趟”。
岑宇只是低低“嗯”了声,并未询问云商要去哪。
来到约定的大桥时,尹温纶还没到。
吹着刺骨的夜风,云商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平复心绪。
但没什么用。
只是当看到尹温纶向自己走来的瞬间,心头的压抑感瞬间消失一半,难得的,云商对着尹温纶摆出了笑脸。
“桥上风大,咦?你是在对我笑么?”
尹温纶睁大眼睛,像研究什么返祖人猿一样盯着云商的脸来回打量好几遍。
“那我要哭了哦。”甚至更是难得的,云商同他开起了玩笑。
“别别别,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尹温纶笑眯眯唱了出来,随手掏出项圈递过去。
云商望着项圈:“今天不拴绳,狗狗也喜欢自由自在奔跑吧。”
尹温纶点点头,看向云商。
霓虹照耀的瞳孔中,只映出了他一人的脸庞。
“但是最后一定还是要跑回主人身边。”
“贫。”云商撇撇嘴,回头看向江边绚烂的火树银花。
“你讨厌你的父母么?”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尹温纶摇头:“不讨厌哦,我父母是很不错的人,对待儿媳妇一定也很不错。”
云商嗤笑:“说重点就行。”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你父母不是早就……我不是那个意思。”自知说错话,尹温纶紧急打断。
“没有啊,就是……你说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觉得父母是他人生的死角。”
尹温纶想了想:“或许真的是父母的原因,因为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是合格的,也或许是自己的原因,想太多。”
云商若有所思点点头。
“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一个朋友遇到点烦心事。”云商打了个马虎眼。
“朋友?”尹温纶笑吟吟看过去,“看来岑宇手段还不够高明,这么久了,只混到了朋友的身份。”
云商心中猛地一跳,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知道?”
尹温纶耸耸肩,抬手拉过云商衣服上的帽绳,像是没事做一样系成蝴蝶结又打开:
“这世界上只有我不想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查查孩子爹到底是不是你。”
“如果是我,皆大欢喜,如果不是我,彻底丧失机会。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我不敢去赌呢。”尹温纶回答得振振有词。
“除此之外,不光岑宇,其他两人的存在,我都清楚,不说,不代表不知道哦。”尹温纶笑得眼睛眯成月牙,姣好的唇角微微上挑。
“你……”云商彻底震惊。
“不得不说,你们宿舍隔音效果极其差劲,昨天要不是听到岑宇的声音,我也不会想到你们住在了一起。”
“怎么,急着把我哄上床怕我又对岑宇出手?”
一语中的,云商只能用生气来掩饰尴尬:
“就算是有怎样,谁让你那么多前科,可不得防着你嘛。”
一听这句话,尹温纶“噗嗤”笑出了声:“你防我?你还不如去防着岑宇。”
云商猛然抬眼,怎么又是这种极具针对性的言论。
“你什么意思。”他压低了声音,直直盯着尹温纶的眼睛,妄图透过他的眼眸读懂他内心的想法。
“没别的意思。”尹温纶还是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你别无二心。”
“离我远点,真的,很膈应人。”云商搓了搓胳膊,拔腿就往桥下走。
尹温纶腿长步子大,任凭云商走得再快也能被他轻而易举追上。
云商:“今天的散步到此结束,我要回去了。”
尹温纶看看周围,纤长的手指抵住下巴,明艳的眉眼透露出丝丝笑意:“要回和岑宇共筑的爱的小屋么?”
云商不想再搭理他,加快步伐。
只是这该死的破路怎么总也没人修?从去年开始就拆了铺又铺了拆的,强迫症啊?
“哎呦”一声,尹温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前面那练习疾走的某云忽然消失不见。
低头看过去,他已经倒在了碎石渣砾中……
“没事吧,怎么摔了?”尹温纶大踏步走过去,忙去检查云商的脚。
这孩子疼得脸都扭做一团,手捂住脚踝,连骂三声“妈的”。
“脚扭了?”尹温纶抬手握住云商的脚踝。
好细==,怎么跟手腕一样。
云商忙从他的禄山之爪中拯救出自己的脚,颤巍巍站起身,一瘸一拐咬牙往前走。
在云商意识中,于别人面前摔了跤是件很丢脸的事,不光姿态丑,还会显得很蠢。
所以下意识就想逃。
但是脚踝就像被人用大棒子狠K了一顿,疼得几乎站不稳。
不禁感叹:妈蛋,我要的是爽文剧本不是玛丽苏!
突兀的,面前忽然多了一道黑影,反应过来后发现,尹温纶已经半蹲在自己面前,笑得像朵迎春花:
“我背你回去。”
“不要。”云商想也不想地拒绝。
“啊我知道了,你是想让我抱你。”说话间,尹温纶的手已经附上了云商的腰。
云商:“背吧,我喜欢被人背。”
寒风吹脸,云商伸手捂住自己双颊取暖,身下是哼哧哼哧如老牛般卖力的尹温纶。
“瞧你喘的,也没走几米吧。”
云商潜台词:识相的就赶紧放我下来!
“主要还是我平时锻炼太少。”尹温纶微微侧首,发丝于云商嘴角擦过,“不过为了你,我愿意天天泡健身房。”
也不知这人说话几分真假,对于他无休止的甜言蜜语,云商已经麻了,听到后也不会再觉得膈应了。
尹温纶虽然个子高,但属于偏瘦的那一种,没什么力气,背着云商迎着寒风走了几百米,差一点就快瘫倒在地。
但没别的优点,就是倔。
倔强地背着云商一直走到小区门口。
“好了就放我下来吧,剩下没多少路我自己走回去。”云商蹬了蹬腿,双手抵住尹温纶的后背要下来。
“我送你到电梯里。”尹温纶不从,强行按住他的屁屁。
“我……嗯?那个人,有点眼熟哦。”刚进了小区门,尹温纶忽然停住。
云商诧异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
岑宇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对面几米远的地方。
目光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