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商撇撇嘴,尽量走远。
果然自己一走,萧染立马放低姿态,低着头,纤细的手指不住绞着衣角。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尹温纶的脸,眉间是忧愁:
“你真的要这样对我么。”
尹温纶反问道:“我怎么样对你了?骂你了?侮辱你了?把你的事添油加醋发到网上让所有人辱骂你了?”
“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想好好和你解释。”萧染伸手抓住尹温纶的袖子,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期盼之意。
“萧染,千万不要说什么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不想和你共沉沦,也不想和你做一根绳上的蚂蚱,自己做错了事,请你自己承担责任,如果真的喜欢我,也不必再解释什么。”
尹温纶笑笑:“我不太想听呢。”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能不能别用这种态度对我,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知道的,我只做过这一件错事,我承认是被嫉妒蒙蔽了双眼,我也太害怕了,可是你就看在,我曾经为了你怀胎八个月,大着肚子,受尽别人白眼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不行么。”
尹温纶深吸一口气,笑脸已然摆不下去。
“我原谅你有用么,你做的是对不起我的事?你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萧染的确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别人都可以为自己争取,他怎么不能。
如果开始不是云商的出现,他现在和尹温纶保不齐连婚事都定下来了,但既定人生中突然出现的变数就是这样令人讨厌,自己只是在努力将变数扭转,有错么?
“不要讨厌我,我也是一时糊涂。”萧染紧紧抓着尹温纶的衣摆,用劲之大以至于指节渗出些许惨白。
“如果你真的知道自己错了,马上去网上澄清,认识错误的唯一标准,就是改正。”
尹温纶甩开他的手:
“还有,不要再一次次拿你怀胎八月这件事出来说,我从来没想过负责,你就当我是个人渣吧。”尹温纶没有再和他继续纠缠下去的心思,大步走过去拽了云商一把。
云商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完后又觉得不对劲,赶紧回来摸摸云商被自己拽过的地方:“走吧,八点多了,想遛弯了呢。”
云商用余光看过去,空荡的长廊,萧染犹如一座海中孤岛,低着头站在那里,良久,抓着头发慢慢蹲下身子。
“他哭了哦。”云商睥睨着身边这位丝毫不懂不怜香惜玉的钢铁直男。
“哭的人每天都有,难道要我一一去安慰?”
说完,又看向云商:“怎么,同情他?”
“我同情他,网上那些对我恶言相向的人同情过我么?”云商斜他一眼,扭头往外走。
海浪拍打着沙滩,信号塔发出的长长光束在漆黑的海岸线上来回游走。
一望无际的海滩上,只有两道身影投出漆黑的影子。
云商手里还握着那根粉红项圈,海风吹动链子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
“要放开链子让你跑一跑么。”云商斜眼看着尹温纶。
“怎么,是奖励?”尹温纶笑得如同沐浴春风。
云商收回视线,漆黑的瞳孔中偶尔映出一丝信号塔的长光。
“嗯。”尾音上挑的一声,“鉴于你今天的表现可圈可点,破例给你自由。”
云商踮起脚,手指在粉色项圈上轻轻划过。
他的脸隐匿于黑夜之下,只有一片朦胧的白,以及颜色艳丽的唇眼。
尹温纶望着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下,霎时失声。
项圈解开,云商将手揣进外衣口袋:“你可以肆意奔跑了。”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了——
尹温纶还是保持刚才的动作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云商扭头看了他一眼:“真是条没有活力的狗。”
“不是没有活力,因为只想待在主人身边。”尹温纶笑了笑,恰到好处露出四颗贝齿。
云商“噗嗤”笑出了声,笑过之后,笑容还未褪去:
“谢谢你,真心的。”
“没诚意,谢谢二字我养的鹦鹉都会说呢。”尹温纶撇撇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送你家鹦鹉上学?”
尹温纶忽然抬起双手捂住脸颊,瞳眸明亮似水,他睁大眼睛望着云商,嘴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干嘛像少女怀春一样。”云商睥睨他。
“开心,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和我开玩笑,有点受宠若惊呢。”
云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虽然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说的那些话,你还是要好好考虑一下。”
云商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这种情况下他只能装傻。
“哦你说送你家鹦鹉上学的事?那是你的事不要来问我。”
但尹温纶并没有同他开玩笑的心情。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即使云商穿着厚厚的棉服,可小腹的凸起却不甚明显,像是揣了只枕头,与他细瘦的四肢格格不入。
“四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这四个月的时间你打算用什么方法攒钱,你真的有计算过养一个孩子要花多少钱么,即使不算他日后的教育投资,光是早期的奶粉尿布护理这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还是说你打算带着宝宝饮朝露食落英。”
“尹温纶。”云商打断他,方才还在开玩笑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你说这么多,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这孩子不是你的,你真的打算给别人养一辈子孩子?你敢保证自己能够从一而终?”
尹温纶忽然抬起双手架在云商瘦弱的肩头。
他微微俯身,灯光晕染的瞳眸中只有一人的面容。
“是,我敢保证。”
然而最令人失落的是,盯着他的眼睛期待着他的回应,但他却移开了视线。
“我没有精力用漫长的岁月去验证一个人许下的誓言是真是假,你也是,人生有限,多做些能让自己开心且有意义的事,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云商将项圈交还到尹温纶手中:“角色扮演的游戏也到此结束吧,说实话我累了,项圈送你当做礼物。”
他慢慢转过身,踏过遍地细沙:“我走了。”
就像被迫接受心悦之人离开的萧染一样,在云商转身时,尹温纶也没有再追上来,而是孤零零站在原地,夜色过浓,看不清他的表情。
或许一次次被拒绝,累积到一定程度后,他自己都觉得累了吧。
地铁道两旁的屏蔽门上映照出云商奇怪的身影,臃肿的上半身却伸出两条细瘦的腿,即使穿着宽松的牛仔裤也能看出明显差别。
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由妈妈拉着手等地铁。
她时不时好奇地看一眼云商,忍不住冲妈妈招招手示意妈妈弯下腰,接着踮起小脚努力凑到妈妈耳边,即使努力压低声音,但还是不免传到了云商耳中。
“妈妈,那个哥哥为什么,肚子鼓鼓的呢。”
“因为哥哥有小宝宝了呀。”
小姑娘听后,又好奇问道:“那小宝宝的爸爸在哪里呀,也像我爸爸一样,不要我们了么?”
小姑娘的妈妈脸色刷一下通红,她赶紧捂住小女孩的嘴巴:“妈妈不是和你说过当着别人的面不能提爸爸的事么。”
过于严厉的语气吓得小姑娘一愣怔,继而泪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转。
地铁疾速驶过,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云商望着屏蔽门上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自己,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
突如其来的疼痛铺天盖地袭来,打了云商一个措手不及。
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他猛然蹲下了身子,捂着肚子,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
就像几百个人朝着自己肚子猛踹,疼痛瞬间埋没所有理智,吞噬掉所有体力。
云商一个重心不稳,膝盖着地,就这么直直跪倒在地。
他绷紧手臂努力支撑着身体,痛感驱使他双臂也在一个劲儿发抖。
人群中有人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走过来好心询问情况。
“没,没事……”有了萧染买凶的前例,云商也是下意识发挥巴浦洛夫式精神,不敢露短。
“我看你好像还在孕期,肚子疼得这么严重还是赶紧去医院看看吧,需要我帮你打120么。”
路人继续询问道。
云商还是摇头,他尝试着站起身,但却发觉,蹲着还会好受一点,疼得没那么厉害。
意识开始一点一点被抽离,屏蔽门上映照出他狼狈的身影,身体猛然下坠,就这么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妈的,这又是怎么了,老天爷能不能行行好放过自己别再折磨自己。
“你没事吧!”
昏迷前的最后一点意识,他看到了路人们向自己这边急切跑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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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好眼熟啊,是不是昨天微博上爆火的那位,你去看看是他么。”
“是不是跟你有啥关系,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可以了。”
“呜呜呜我只是好奇嘛,那我去看一眼,你帮我盯着点主任。”
“吧嗒吧嗒。”矮跟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云商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放大几倍的脸,正好奇地盯着自己。
似乎是被自己忽然睁眼吓了一大跳,那张脸忽然抽抽了下,赶紧退到一边,夺门而逃。
意识清醒过来,鼻间便是浓烈的消毒水味道。
云商揉着太阳穴缓缓坐起身,环顾一圈四周。
“啊,你醒了。”门外探进一张陌生的脸。
“你在地铁站昏倒了,我先把你送医院了,要联系一下家人么。”
云商看着那人温和的笑脸,暗暗松了一口气,暗自责怪自己实在是太敏感了,世界上好心人还是大多数的。
“谢谢,麻烦你了,你要是有事就先回去吧。”
那人点点头,将手中一袋苹果放到床头柜:“那我先回去了,苹果你留着吃。”
好心人前脚刚走,满脸严肃的医生后脚就进了病房。
“醒了。”毫无感情的一声。
医生翻着记录本,“嗒嗒”按着圆珠笔:“你之前做过B超吧,当时没有检查出来输卵管上又两粒肿瘤?”
经医生这么一说,云商这才想起来。
之前也是因为肚子疼得频繁就去做了个检查,医生说有俩小肿瘤,但不碍事,吃点药打两针就能消退,但自己当时忙着比赛,也没在意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现在肿瘤已经长到大拇指那么大,这边建议是动手术切掉或者肿瘤刺穿,不然长期放任不管一旦恶化,明白吧,那就不是动个小手术的事了。”
云商脑子乱乱的,像是塞了一团乱麻。
“啊,鉴于你现在有了身孕,我必须要和你说明白,肿瘤切除后期要配合药物恢复,包括术中的麻醉项目,这些都会对胎儿造成影响,畸形的可能性非常高,所以最好是喊你家人过来商量下,是直接动堕胎进行切除手术还是等生产完再手术。”
“不是说怀孕六个月不能堕胎?”云商愣愣问道。
“可以打,理论上是超过28周就不能打,因为从医学伦理角度来讲,胚胎超过28周做引产就可以存活,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法律规定是六个月,但如果像你这种情况,可以和孩子爸爸一起申请堕胎。”
云商脑子一热:“我没有家人,爸妈已经去世了,孩子父亲不明,我自己签署协议不可以么。”
医生摇头:“你这种情况也不是不行,但是申请材料太多了,而且你这边怀孕六个月,等审批完孩子都出生了。”
云商默默摩挲着手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医生看着他,半晌,作势轻咳一声:
“其实,还有一种办法,以你现在的情况,可以申请做胎儿亲子鉴定,这个很快,一周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