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6月20日,火曜日(星期二),9:30AM。争取参加全国大赛机会的决赛周第一场战役,湘北对抗海南大附属的比赛,终于要开始。距离开场还有三十分钟,县体育竞技中心就已聚满前来观看的人众。湘北的更衣室更是一派少有的肃穆气氛,赤木击掌令队友集合在自己身边,他神色严峻地扫视众人,沉声道。
「你们认为海南队是高不可攀的吗?以为无论如何我们也是遥不可及?」
众人哑然,房间内静得仿佛可以听到各自『怦怦』的心跳声。
「就他们的战况而言,确实如此。我们和海南就像云泥之差,但是我……」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字字道。
「每晚临睡前都会想像这一天的到来,在脑海里描绘湘北和神奈川县的王者——海南附中,争夺全国高校联赛出赛权的情景,从高一时就这样。」
「队长。」
大家喃喃互视,顿感热血都要沸腾起来。
「我们必胜!湘北必胜——」
「很好,要的就是这种气势!」
赤木大手一挥,喝道。
「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比赛,准备出场!」
「是——」
「樱木,我们来了。」
洋平和樱木军团四人组适时地推门而入。
「晴子让我转告你,她会一直为你加油。」
「晴子小姐。」
樱木眼眶一热,赶紧转过脸,皱皱鼻子,哈哈大笑。
「那是当然,湘北要打倒海南必须依靠我这个天才……」
「你很有信心嘛,根本不需要晴子担心。」
洋平转眼瞧见长凳尽头正在低头整理护膝的三井,随即不动声色地调开视线,三井也像感受到某种压力似的,扬眸瞟见了他。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洋平慢慢走上前。
「听说你最近的状态不稳定,传言是真的吧?」
「你在关心我?」
三井冷漠地睨向他,淡淡道。
「不好意思麻烦你,特地为我这种人耗神费力,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你可以放心。」
听他语中别有深意,洋平不觉诧异地蹙起眉。宫城瞥眼瞧见他们,忙上前打岔,呵呵笑道。
「洋平是来观看比赛的吗?真是多谢你,又来为我们加油。」
「哪里。」
洋平强笑着点头。
「这场比赛对湘北而言很重要,所以一定要来看看。」
三井轻蔑地盯视他,忽然道。
「她现在是跟你在一起吧?」
洋平神情微变,避开他的眼神,低声回应。
「我决定正式跟清水交往,她已经……忘记你了。」
三井脸上毫无表情,仿若木雕般缄默无语。宫城看着他们无声地对立,一时竟尴尬的不知如何去劝解。此刻湘北众人更衣完毕,匆匆涌向出口处。木暮边走边说。
「要进场了,三井……洋平,你也来了……」
言犹未尽,突然觉察到一丝紧张的气息充斥四围,不由慢慢敛起笑容,莫名地望向宫城,悄声问。
「他们这是怎么了?」
宫城左右各瞟一眼僵持中的两人,没好气地吐糟。
「洋平……抢了三井的女朋友。」
木暮一怔。洋平立刻抢白。
「别说了,学长。」
「这是事实!」
宫城毫不客气地回敬,场面顿时有些难堪。三井微微震动,他垂下眼帘,容颜恢复只有不良时期才会出现的冷酷,忽地抿嘴一笑。
「我和绫子接吻了。」
「呃?!」
众人一阵惊愕,纷纷停住脚步,眼光齐刷刷转向这边。
「三井……」
「我说,我跟绫子接吻了!」
三井冷然傲视洋平,声音略显低哑,静静说道。
「她仰着脸,好可爱!水户你没有机会了。」
说罢不再理会众人,拔腿而去。一干人等皆目瞪口呆注视眼前这一幕,哑口无言。失望与愤怒在洋平脸上交替出现,他呆立当地,双手不禁捏成拳状,樱木讶异地轻拍他的肩,担忧地道。
「你还好吧……」
洋平转过脸,默不作声。
高校联赛的县预赛,连续得胜的湘北篮球队,在决赛中跟海南大附属碰头,展开争夺全国大赛出线权的第一场战役。比赛刚开始,全场的气氛就完全热烈起来。两校上演激烈的攻防战,首先拿下分数的是由于樱木失误而给对手造成进球机会的清田信长。而后,赤木气势十足的球技使海南领先湘北的分数,一直无法突破四分。上半场还余9:21分,湘北VS海南,20:24。
樱木斗志高昂,连续抢球成功,并使出宫城传授的假动作技巧,漂亮地为湘北拿下分数。海南的教练高头却看透樱木的弱点,针对处于最佳状况的樱木展开行动,湘北陷入危机中。流川的斗志,也在这个时候被燃起。上半场还余6:10分,湘北VS海南,24:39,安西教练下达换掉樱木的命令。另一方面,海南的清田信长也因流川枫的敌对意识提出挑战。就在此刻,赤木却因脚部受伤退出比赛。湘北丧失赤木这根支柱,再次陷入危机中。赤木不为意外之伤所动,仍然执意追求胜利的斗志,打动樱木的心,樱木花道誓要代其死守篮下。
就在赤木下场,众人一致认为海南大附属赢定之际,流川枫一人替湘北拉短比分差距,而且流川的反击还没有结束。上半场余1:30分,湘北VS海南,40:45,只差五分。在上半场结束的最后时刻,湘北终于跟海南大附属打成平手,49:49。
下半场一开始,强忍痛楚的赤木投出惊人一球,得到比赛开始以来湘北领先海南的首次机会。非常讽刺的是,由于赤木充满魄力的表现,使得没有拿出全力的神奈川县头号球员牧绅一点燃斗志,发挥其真实本领。再加上神射手神宗一郞的活跃,下半场还剩10:11分,湘北VS海南,63:73,流川拼命拉回的分数又被海南轻易夺回,安西教练逼不得已请求暂停。
湘北的队员也在此刻露出疲态,只有体力过人的樱木敢贸然向牧绅一挑战。牧绅一算准樱木罚球不进,不惜阻挡犯规妨碍樱木灌蓝得分,不过樱木却以属于自己的投篮方式漂亮地投进两球。最后五分钟,樱木花道跟宫城良田联合搭档,又将差距缩短至四分。比赛终于面临关健的重要时刻,时间还剩0:45分,湘北VS海南,86:90。三井因濒临体能极限,以至心神恍惚无法接到赤木的传球。流川也使尽浑身力气,终因体力耗尽退入休息区。最终樱木传球失误,使湘北丧失反败为胜的机会。比赛以湘北VS海南,88:90结束,湘北记上一败的记录。
午日的阳光,热烈而刺目,恍得人睁不开眼。三井将手掌挡在眉稍处,只觉这样的强光直把人映射的无所遁行。上午的比赛,湘北以两分之差惜败海南,神奈川县的王者之称果然并非浪得虚名。他低下头,郁郁寡欢地跟在众人身后。大家都很安静,沮丧的氛围与前几场比赛结束后,被胜利喜悦所包裹的感觉完全不同。另一侧,海南附中的队员却兴高采烈地品尝着胜利坚果。宫城转眼看向三井,见他神色萧索、落寞不已,不由忆起几天前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现在的我,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三井寿……』
如此一个心高气傲的人突然从巅峰跌入谷地,无论是谁想必都会感到惊慌失措。三井在表面强硬的遮掩下,内心深处却极其脆弱。因为对自己的实力产生前所未有的怀疑,从那以后,他就没日没夜的刻苦训练,只不过短短数日并不能产生实质性改变。对抗海南的赛事,面对对方固若金汤的防守,他连连射失关健之球,以至最后几乎可以扭转败势的三分球还是与湘北失之交臂。
他又转脸观察流川和樱木,前者仍旧有如过往,喜怒不形于色。樱木也不同寻常的安静,完全不似平日里的飞扬跋扈。不远处,受伤的赤木跟众人挥手道别,与晴子一起乘车离去。接触到宫城的目光,流川微点下头,调整好身后的背包肩带,自顾自的悄无声息走掉。樱木和洋平几人沉默地结伴而行,此时此刻朋友就显得犹为重要。彩子强打精神,向宫城绽出一个明亮的浅笑。
「不要沮丧,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彩子。」
宫城心里一涩,垂下头。
「对不起……」
「什么都不必再说,在我心目中,你们都是最优秀的选手。」
彩子以轻快的口吻结束对话,用力拍拍宫城的肩,挥挥手臂,和安西教练搭乘校车绝尘而去。宫城木然注视远去的车影再无踪迹,回身面对三井。
「找个地方,我们喝一杯如何?」
一言不发的三井,听着身边的喧嚣逐渐清宁下来,轻轻歪一下头。
「穿着制服不方便,我想去篮球馆待一会儿,你也来吧。」
两人在街边的自动贩售机上买了清凉饮料,一路无话。回到学校已是正午时分,费力地拉开体育馆大门,顷刻间雪亮的阳光透射而入,映耀整个场馆。三井席地而坐,从地板上拿起一罐饮料,用力灌入一口,然后怔然盯视阳光里飘浮不定的细尘出神。
「如果我再多抢断几次,或许能赢也说不定,毕竟只相差两分而已……」
宫城不无悔意地嘟囔。
「看样子赤木老大的伤也很严重,今后的局势对我们很不利。」
「该自责的应该是我吧……」
三井颇感诧异地望着宫城故做轻松的模样。
「樱木那小子一定还以为比赛是由于他的失误而输掉,真正令人痛恨的应该是我才对!」
「现在再来追究这些,不是太晚了?」
宫城失落地仰身躺倒在地,望着天花板。
「你的心情很糟糕吧?其实大家的想法都一样,我们终究还是无法捍动海南王者的地位。」
「如果我的体力能够再好一些……」
三井轻叹口气,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篮球。他的眼神凝视远处光影,仿佛确认自己心意一般,低语道。
「如果我在比赛中多射入几个三分球,就不至于是这样的结果,如果我不浪费那两年……宫城,我没有时间了,这是最后的夏天……」
「你在说些什么啊,三井。干什么总是对自己不依不饶?」
宫城讶异地抬头瞧他。
「你不会了解。」
三井收回视线,冷静地否定。
「你不是一直都把篮球当作自己的骄傲?这可是你的自尊心问题。既然已经尽力,就毋需再执迷不悟地纠缠于结果,你的努力大家都有目共睹!」
「是吗?」
「别那么轻易地自暴自弃。」
三井表情黯淡,慢慢啜饮下最后一口饮料,无力地抛下空掉的罐体,喃喃自语。
「体力可以锻炼,技术可以研磨,我却愚蠢的放弃一切……努力辛苦那么久,比别人更加倍的练习,好不容易成为队伍主力……最后还不是落得害怕成为可有可无的人而被一脚踢开的下场,这种心情你不会明白……」
「三井,你最近很反常,难道真的对清水念念不忘?」
宫城不赞同地摇头,三井苦笑一下。
「我对你说这些,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
他垂眼擦去唇边液体,嗤笑道。
「就算在竞争场合赢过众人,拼命踩着别人往上爬又怎样?无聊透顶……」
「……」
「算了,管它变成什么样,反正我也看开了。」
「三井,你不要紧吧?」
宫城皱眉,不耐烦起来。
「婆婆妈妈的,根本不像你。」
「不像吗?」
他伸手把宫城打开的饮料接过,泄恨般送入口中,泡沫顺着他的下颚淌下,沾湿了衬衫,他也不管。之后把头深深埋入膝盖间,幽幽叹息。
「……宫城,让我独自静一下……」
**********
澄蓝的天空疏疏落落飘浮着几片细薄的晴云,丽日发出无数耀眼夺目的光束,钻石般撒向大地。篮球队因为上午经历与海南附中的殊死搏战,下午集体告假且休训一天。宫城揉着酸涨的臂膀,回脸看向寂静了无生息的篮球馆,三井低沉的模样似乎仍在眼前呼之欲出,这样的他实在很少见。他摇摇头,迈步向前走去,忽然一个熟悉的人影急匆匆地迎面而过。定睛观瞧,不由叫道。
「水户。」
洋平无言地抬眼望去,见是宫城,微微笑道。
「是宫城学长啊。」
「你去哪里?」
宫城快步上前,笑着说。
「一幅心急火燎的样子。」
「樱木不见了。」
洋平蹙眉。
「比赛结束后,那家伙就闷闷不乐,本想拉他去打柏青哥,谁知一转眼就不见踪影。」
「那傻瓜还在介意这一次的传球?」
宫城想起连三井都在不断自责,轻透口气。
「看来只有我算比较正常,就让花道独自待会儿好了。水户,一起走走如何?」
对宫城提出的要求,洋平略感诧异。两人并不相熟,除大暴动那次,更是再无交集。但他只是稍显迟疑,便点头同意。
「好……好啊。」
午后的阳光有几分焦热,初夏时节,暖风掠过,空气里荡漾着温燥的气息。两人各谋心事地缓慢踱着步子,首先开口的是洋平。
「什么事?」
「三井他现在还在篮球馆。」
宫城不安地侧眼睨向他。
「看样子很消沉,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是吗?」
洋平驻足,在步道一侧的凉凳上坐下,垂眼看着自己的脚尖,头也不抬。
「跟我无关。」
「可他在自暴自弃,而且很颓废,我说什么也没用。」
「你想让我怎么做?」
「……」
「就随他去!不用管他,过段时间自然就会好。」
被他的回答噎住,宫城吃惊地追问。
「他曾说过非常渴望身边能有安慰和鼓励自己的人……你和清水是认真的吗?」
洋平眼波一闪,像是洞悉宫城心思似的,神色平静地低声道。
「我决定……正式跟清水交往,今天这样说时,没有一丝一毫的谎话。」
「已经确定了?」
宫城意外地瞠视他。
「清水怎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
洋平满不在乎地从身边供公众阅览的书报栏里,抽出一份学科杂志,翻阅着。
「她真的喜欢你吗?」
宫城一针见血。洋平看他一眼,没说话。
「清水真正喜欢的人是三井!难道你一点也不介意?就不考虑清水的想法?」
宫城咄咄逼问。洋平大为震动地低下头,默默不语。
「你还是先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比较好。」
「什么意思?」
「你在怪三井!因为清水的事……无法原谅他。」
宫城失望地盯视他,在他身边也坐下。
「或许你根本不愿去考虑,这样勉强留下她,会幸福吗?」
洋平停住翻阅书页的手。宫城沉吟着继续说道。
「三井并不冷漠,他只是不善于表达,只有清水才能改变他那种扭曲的个性,我认为清水的温柔能够与三井互补……你们可以交往,但最好先冷静地再考虑一下。」
洋平苦涩地一笑。
「再考虑什么呢?」
宫城忿忿不平地扫他一眼。
「你急于跟清水交往,难道不是想要确定她的心意?」
「学长……」
洋平终于抬眼正视他。
「就算事实如此,我也不会对自己的决定做任何改变。」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宫城的声调及表情,渐渐被怒气覆盖。
「你害怕三井的存在!」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
洋平不为所动,始终没有退让的表示,他把杂志放在身边的长凳上。
「没想到是由学长来说这些话。」
「只有我会说。」
宫城的表情和缓些,起身走出几步,迈上步道。洋平犹豫着双手交握,周身洋溢出苦闷的情怀。
「我知道她无法忘记三井……我希望她关心我,可并不只有我……还有三井,她不只关心我一人……」
宫城回首,半晌才道。
「你们这样交往合适吗?」
洋平没有马上答话,他并不是为确定两人是否相爱而要求交往,相反他希望绫子能慢慢爱上自己,才下此决心。
「我……相信她,总有一天……她会只爱我一人……」
宫城张口,原本想说些什么,又闭上嘴巴,转身欲离开。洋平出声叫住。
「宫城学长!」
「怎么?」
深吸口气,郑重开口。
「现在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自己的事,我所关心的只有我的前途和清水!这两样东西,我一定要得到!不管你们是否了解,我第一次有这种想法……无论如何都要保持这种状况。我只是想……好好珍惜目前的感情……这样的心情,以前从未有过……希望你能明白。」
「……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好讲。」
洋平并不清楚宫城究竟能否理解,这并不是他虚伪的话,是他早想诉诸言语,畅快道出的真实心情。他发誓这么做是为了绫子……更重要的是为自己,他不想被自己的优柔寡断给羁绊住。有风吹过,拂动路边的杨柳,如万缕轻丝在飘卷。他心神迷乱,脑海里乱纷纷皱成一团,茫然穿行于流动的人潮,不知要往哪里去,更不知自己的心到底在想什么。
『……我和绫子接吻了……水户,你没有机会了……』
『你还在因为清水的事,无法原谅三井。』
『只是看到,并没有说话。』
『……你根本就是自欺欺人,幻想有一天她会真的忘记我!』
『三井他现在自暴自弃……』
『……我喜欢三井学长,我一直都在喜欢他……』
『你们这样交往合适吗?』
『……水户同学,以后请直接叫我的名字。』
……
他定定地站在温暖的阳光里,垂头凝思。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知过去多久,走向路边的公共电话,拿起话筒的一瞬间又僵住,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某个数字按键。直至眼神由深沉转为清明,洋平缓缓接通一个号码……
「你好,清水家,目前外出中,请留言。」
「我是水户……」
艰涩地吐出几个字,突然心里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扩散开来迅速席卷全身——
「今晚我想见你,在学校门口,我等你……」
**********
红日西垂,黄昏挟着习习凉风飘然而至,晚霞映红半边天幕,绚烂夺目,美不胜收。洋平立在离校门四五丈远的樱花树下,双手插进裤袋,神色阴郁地盯着过往路人出神。绫子在他的身后悄悄站定,凝望着他,心里涌起一丝怅惘的情绪,她略微迟疑,走上前。
「对不起,我来迟了……」
聚精会神苦苦思索的洋平,猛然回过神,转眼瞧见绫子愈显苍白的脸。
「该说抱歉的是我,这个时间还把你约出来。」
「我从学校回到家,听到你的留言,马上就赶来了。」
绫子绽出恬静的笑意。
「为什么不在学校里跟我讲?」
「今天我有翘课,所以……」
洋平脸一红,颇显尴尬。
「总之是要给你添麻烦的,不好意思。」
「水户同学有什么话要跟我讲吗?」
绫子轻拢眉尖。
「一本正经的。」
洋平踌躇着垂下眼帘,有些碍口地问。
「前些天你见过三井吧?」
「为什么问这个?」
绫子愕然,红晕漾满双颊,紧咬下唇。
「虽然很失礼,不过如果是谈论有关三井学长的事情,那么我就要回去了!」
「清水……」
洋平低叫一声。被他的语气震慑,绫子抬眸望去,见他神情落寞、极是黯淡,不由惊怔地道。
「我……遇到过三井学长,他那时可能刚好训练结束,我们……」
她面色潮红,及时住口。洋平极力遏制心底的焦燥不安,默默看她一眼。
「有什么问题?」
绫子诧异地瞧向他平静无波的脸。
「水户同学,你究竟想要对我说什么?」
「他有没有……有没有说过什么?」
「我觉得他的心情似乎不好……」
「……」
「……三井学长希望我陪在他身边,可是我告诉他做不到……我拒绝了……」
她怅然若失地笑了笑,洋平几乎能感觉到她那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思念。
「没有办法在准备接受水户同学的同时,去喜欢其他人。既然已经有所选择,就只能喜欢水户同学一个人,不是吗……不能同时去喜欢两个人……」
洋平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不想增加绫子的痛苦。只要一想起,是因为自己的介入才使得三井和绫子都痛苦不已,就认为自己没有资格过问任何事。
「没有及时告知你,很抱歉……本想早点跟你讲,又觉得你会担心……」
她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
「清水。」
洋平深吸口气,眼光死死锁住她,脸上现出一抹笑容,说了一句话。
「我们正式交往吧!」
「……水户同学……」
绫子不解地看着他,见他眼角隐约泛红,脸上一副坚定不移的决绝表情,不由哑然地垂下眼眸。
「不必现在就给我答复。」
调开视线,洋平虚弱地笑道。
「我可以……一直等你整理好心情。」
晚风幽幽轻掠而过,调皮地翻起夜行人的衣襟,树叶儿随风而摆,带来阵阵清香。洋平再问一遍。
「愿不愿意跟我交往?」
隔了几秒,绫子不着痕迹地点头,向他报以微笑。那含笑的俏容变换一个角度,就化为悲伤的神情。洋平的目光游移不定,他们都隐约觉察,若要以认真的眼光审视对方,恐怕自己小心翼翼构建起的心防,会在一刹那间崩溃、瓦解。
「……但是在那之前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洋平咬紧牙关,皱眉沉思,低低地道。
「还记得武石国中篮球部的队歌吗?应该忘了吧?」
「我记得。」
绫子否认。
「每次比赛,都会被组织到现场加油。」
「那就是还会唱?」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三井现在独自一人留在篮球馆……他希望身边能有安慰自己的人。把输球的责任全部揽于己身,我想在他的心里……一定极为悲伤……」
洋平将长时间考虑得出的结论,说给绫子听。
「明明是五个人的运动,何必……在想什么呢?我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蓦然意识到问题所在,绫子脸孔雪白,失惊地瞪着他。
「是要我和他见面的意思吗?」
「是!」
洋平重重点头,精神一振,大声道。
「你去见他一面,跟他吃个饭,顺便唱队歌也好,给他一些安慰和鼓励。然后你就回来!时间不会太久,用不了两个钟,我在这里等你,直到见到你为止……」
「难道你想让我去见三井学长?!」
「是这样,让他先振作起来。」
他希望绫子去找三井,并且唱歌给他听,为他加油、打气——尽管这是因为三井输掉比赛,心情低落,洋平才这么告诉她,但仍然有违常理。绫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脑筋坏掉了?」
洋平整个下午都在街道上游走穿行,迷惑于烦恼及困惑中。傍晚时分,他瞪着微暗的天边,做出以上结论。
「拜托你别跟我开玩笑!」
绫子转身便走。洋平连忙紧紧跟上。
「我是认真的跟你讨论这件事。」
「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你会唱队歌吧?」
「会唱!」
「那就唱给他听,好好地鼓励他。」
「打电话就行,这种事轮不到我!」
「一定要你本人出面,我希望你能亲自走一趟。」
洋平的口气稍微加重。三井最讨厌对无关的人倾吐心事,否则也不会丢弃篮球,不良两年。如今再次放任自己自暴自弃,宫城的话并不夸张。可以想像三井的心情低落到连他自己都不知所措的地步。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我去见三井学长,你也可以毫不在意?」
绫子忿然地涨红脸。
「刚才不是还向我提出交往的要求?」
「我不在乎。」
洋平相当肯定地回答。
「只要一想到,只需两个小时,就可以让我们毫无后顾之忧的在一起,就能放下心。这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也不想去在乎……」
「……」
「我不想再瞻前顾后。」
「我和他……已经结束了。」
「三井他身边现在很寂寞,没有人分担他的痛苦。」
洋平低语。
「水户同学……」
「就这样把你从他的身边夺走,说实话我心里也比较矛盾。我并不相信你,清水……」
他垂眼自嘲地一笑,紧接着又道。
「今晚让你去他那里,其实是在试探你……本来我不打算讲这些,我对你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在担心你仍旧喜欢三井……」
绫子失魂落魄地伫立当地,说不出话。
「好好地鼓励他,然后按照计划准时回来。」
洋平默默地从手腕上褪下腕表,轻轻放入她手中。
「这是我和你之间的约定,跟他做个真正的告别,我就在这里等下去……」
说罢痴然凝视住她,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容。这决非对三井施予同情,当然更不可能基于友情的立场,这并不是用一些华而不实的话,就能解释的清楚。只是为了自己,他宁愿相信绫子。
**********
夜空幽蓝幽蓝,浩浩渺渺,干净碧澄,仿若柔软的黑色绸缎。月儿似一朵清冷冷的白色梨花,宁静地开放在夜幕中。星星也像少女透澈的泪珠儿就要坠落,净爽明亮。
绫子提着从附近便利店买来的新鲜食材,心内碾转缠绵、惶惑难安。左思右想得出的结论,把食物交给他就好,唱队歌就免了,更无须一起吃饭。反正对方看起来也没有善待自己身体的打算,她惟一能做的,就是买些营养晚餐给他吃。这是在洋平的请求和自己的困惑之间,所能找出的妥协点。
她愁容满面地望着从篮球馆门底缝隙映射出的黯淡失色的光,一股难以抑制的疼痛自心底缓慢袭来。距离上次的意外之吻已有数日,此后两人再无相见。比赛失利,那个骄傲的男人就不吃不喝枯坐在篮球馆,独自接受源于灵魂深处的拷问。所有人都认可他,只有他自己始终无法卸去悔恨的枷锁,他……其实是在赎罪……
二
夜灯无精打采地映出昏暗光晕,偌大的篮球馆悄无声息,死一般寂静。三井石雕似的僵靠在阴晦的角落,壁钟高悬横梁之上,发出『嘀嗒』的单调音响,时间这一刻仿若凝固嘎然而止。
门外传来一阵『啪——啪啪……』的细碎敲击声,那声音缓慢地盘旋在空荡荡的场馆,显得格外幽深。
三井置若罔闻、纹丝未动。敲击声仍在继续,他微皱起眉,不耐地别过脸,盯着高窗之外的苍茫暮色出神。多少次,认为只有梦境才能实现的愿望,只要能够重新站在这里,再次触摸篮球,就一定可以重拾失去的一切。最终才发现这不过是时间所开的玩笑,世上没有任何事物是原地不动的等你捡取,现实是毫不留情的残酷杀戮。
「三井学长……」
一个清脆娇柔的少女嗓音响起。
「你在里面吗?」
三井一震,慢慢回转目光,木然注视紧紧闭合的大门,哑默无声。
「……不要这样。」
绫子的声音透出一线哀伤,几乎可以看见她沉重的表情。
「无论如何都要先振作起来……」
三井只觉一阵无法压制的愤怒迅速从胸腔膨胀并轰然爆炸,他剧烈地抖簌起身,一步步挪向出口……紧接着『咣——』然一声巨响,篮球馆的大门被猛烈拉开,伴随强劲的冲击力爆怒地砸向两边。绫子惊骇地后退两步,仰眸望他。三井的眼睛里迸射出一股凌厉的寒光,像困笼中的野兽终于抓住猎物,死死盯住绫子,一步步逼上前。绫子惊恐地掩住口,这样的三井她从未见过。即使不良时期,也从未如此失控,那种因受伤而产生的强烈怒火简直要将人燃烧殆尽。
「打扰了。」
她强作镇定,展颜一笑,扬扬手中的塑胶袋。
「还没吃晚餐吧?」
三井直愣愣瞪视突然造访的绫子。
「你来这里做什么?」
听他口气不善。绫子轻快地取出一瓶茶,塞入他手中。
「把食物送来就会走。」
三井看着手中的茶,容色冰冷。
「那……我回去了。三井学长,请多保重。」
把装满食材的塑胶袋放进场馆休息区,绫子就此告辞。三井却心生憎恨,将手中的茶原封不动地丢进旁边的环保桶。
「不吃吗?」
绫子讶异之下,急忙阻止。
「是谁让你来这里?」
「为什么要丢掉?」
「……是水户拜托你来的吧?」
「不是还没有吃晚餐?」
「……是听了水户的话才来的……」
「三井学长……」
「你是为了他才来看我的?!」
「我……担心……」
「担心?」
一把将她甩在馆侧花岗岩的拐角墙上,单手撑壁,逼近她脸颊,冷笑一声。
「你是来看我如何潦倒的吗?」
「……不。」
马上否定他的说法。
「不是因为他叫我,所以我才来……是为了三井学长来的!」
「来看我这可怜样?!」
他恼怒地武断,语气再次充满火药味。
「不是!」
绫子没有屈服,激动地摇头,结结巴巴。
「我来的目的,是希望助你一臂之力……想要帮助你……不过输一场比赛而已,没有关系……只要把接下来的比赛全部打赢,不就好了?不必把自己困在这里,自怜自伤……」
「自怜自伤?」
他呢喃重复。
「你这蠢女人……懂什么?自说自话地闯入我的生活,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然后说走就走。现在却跑来告诉我不必自怜自伤,当我是傻瓜吗?」
他的脸像罩了层寒霜,猛地一拳击出。绫子『啊』地一声轻呼,本能地惊阖双眸,耳边疾风掠过,鬓角发丝随之飘扬……三井的拳头狠重地砸上她耳侧的墙壁。绫子战栗着转眸望去,他的手指骨节鲜血淋漓。
「你……」
绫子震愕失措,慌乱地托起他汨汨冒血的手,焦急地道。
「怎……怎么办……干什么这样对待自己?」
「不必假惺惺。」
三井垂下眼帘,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走开两步。
「真是难得……不是正跟水户交往中?还来找我做什么?快走吧,别来烦我。」
「我……没有和水户同学……」
她涨红脸,悲怆地道。
「请你相信我!」
「相信你什么?」
三井冷漠地轻笑,回眼嘲弄地看向她。
「水户都已承认,你何必还要否认。你这种女人实在太令人讨厌,看起来好像很单纯,实际对待感情却模棱两可的态度……实在太令人讨厌了!」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狠狠划笞她的周身,绫子无力地滑倒在地,虚弱地掩住双眸。
「仍旧在讨厌?」
「我对你已经没有兴趣。」
三井俯下身,勾起她的下颌,对上那双雾泪朦朦的眼眸,直言不讳地说。
「今后我不会再理关于你的任何事,凡是属于你的记忆,我都要统统扫除干净!我……要让你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滚出去!」
这真是个难堪的场面,如果语言可以杀死一个人,那么毫无疑问他做到了。此时此刻的三井可怕的像一只随时准备进攻的猎豹,他要把所有可能伤害自己的人全部撕个粉身碎骨,只是这样的他反而更令人体会到那种被逼入绝境的痛苦。绫子丧失答话的能力,良久才痴柔地凝望他,眸光里渐渐现出一抹怜惜的神色。
「……不要让我离开。」
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低柔地道。
「不想看到这样子的你……即使讨厌我,也别赶我走。必竟……我是喜欢你的……」
三井一僵,失神无语地呆怔当地。
「请让我留在你身边!」
「我让你滚开!听不懂吗?!」
倏然起身,一脚爆怒地踹向身边的铁门,发出『轰』然一声巨响。
「你只是在同情我,可怜我!混蛋……谁要你那么好心怜悯我?少在那里啰哩叭嗦……滚出去!回到水户那里,别再让我看到你!」
「三井学长!」
绫子的泪珠顷刻间扑簇簇夺眶而出,仰望向他忿然的脸,颤声道。
「是我自己想来见你,是我自己想要为你做这些事,一切都是我自愿的!跟水户同学没有任何关系!」
三井的脸色苍白如纸,低头看向她,说不出话。
「我不想否定自己……」
她垂下头,身体瑟瑟发抖。
「就是因为曾经爱过你……我不想否定曾经深爱过你的自己……」
三井捉住绫子的手腕,粗鲁地将她拉近。绫子的眼神没有恐惧,有的只是哀伤。
「……我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自私,因为太喜欢你……在我心目中,你一直都是我所崇拜的那个人。无论过去亦或将来,无论你的眼光是否在我身上停留,我的心意始终没有改变……多么希望你能回到过去,永远无法忘记你站在赛场上高喊——我是超级明星的模样……我讨厌看见现在的你,讨厌这个只是遇到小小挫折就垂头丧气的你……不喜欢……」
假若时间可以静止,就请在此刻稍稍停顿。赤裸裸的把心事残忍剖开,真正受伤的其实不止他一人。看她如此难过,三井胸中的烦燥及失落,一时风起云涌,纷乱杂杳地袭上心头。
「我也不喜欢。」
目不转睛地凝视她,半晌,将她拉入自己怀中,紧紧拥抱住她发颤的身体,把脸埋入她的发际,喃喃道。
「我也讨厌自己,深切地厌恶自己……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难以处理,很害怕……会变成今天这副德行,我也没办法……对不起,绫子,对不起……」
夜,更加浓郁地袭漫而来,风,也像情人间的低语轻柔而熏醉。远远地,依稀有人声传来,绫子微微挣扎,三井将她拦腰抱起,大踏步回身进入篮球馆,身后大门随之『砰』然闭合,顿将内外两个世界完全隔绝。他无声地把她轻轻放下,双手支壁将她困在自己的臂弯,目光咄咄盯视她,低语。
「我不会再伤害你。」
「我讨厌你……」
绫子脸颊绯红,目含清泪,紧张地迎视他那爱怜炽热的目光。
「最讨厌这样子的你……」
「……」
「……恨死你了……」
三井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不再迟疑,瞬间吻上她的纤唇。绫子只觉天旋地转,心房『怦怦』地剧烈狂跳,阵阵眩晕轰然袭来。她虚脱地依偎在他的怀中,双手无力地攀上他的脖颈,任由他恣意亲吻……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刹那化为虚无,两个相互爱恋的人儿终于同时将自己的心完全交托对方,眼睛只容得下彼此,言语已是多余……绫子手中的物件悄然滑落,喀锵一声,洋平的腕表赫然跃出,尴尬地默视眼前这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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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平不放过从校门走出的每个人,并没有看见迎面而来的熟悉的甜美笑容,他希望绫子『我回来了』的声音快些在耳边响起,可此刻却只能一个人站在凄凉的街灯下,黑漆漆的夜色里,独自吹着凉风。当他的视线不小心瞄到远方位于闹市区摩天楼顶端高悬的壁钟时,急急忙忙转移视线。不必确认也知道已过去一个钟。相信绫子……他的心中,泣不成声的反复默念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