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不是真的？」
次日，宣告第一节课结束的打钟声刚响过，晴子就『哗』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来至绫子近前。
「你……昨晚和三井前辈……」
「晴子！」
不等她说完，绫子抢着开口。慌张地掩上她的唇齿，红着脸看向四周。
「拜托，别那么大声。」
「什么嘛？」
晴子不高兴地挣开她。
「现在隐瞒已经太迟。学校里都被传的沸沸扬扬，听说布告栏也做出相关说明。」
「……骗……骗人……」
绫子不可置信地瞪视她。
「明明没什么人，怎么会……」
「这么说有发生？」
晴子愕然。
「三井前辈和洋平因为你才在校门口起冲突的吧？有人看见你跟三井前辈手牵手的离开，你……究竟选择了谁？」
绫子痛苦地以手支颐。
「好想死掉……」
「说啊，选择谁？」
「不……不要那么大声。」
绫子不安地调开眸光，紧咬下唇，面红耳赤。
「……是三、三……」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晴子，难为情的说不下去。
「你终究还是决定跟三井前辈交往？」
充满疑惑的反问，没有得到预期的否认，两个女孩之间，暗藏着一股别扭的气氛。本想细细盘问的晴子，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
「这样一来，洋平不就太可怜？他还对你那么用心的说。」
「我也觉得很歉疚。」
绫子垂下眸光，有意无意地躲闪晴子的眼神，脸上漾过一抹为难的神色。
「我谁也不想伤害，可是……」
「你说这种话也于事无补。」
晴子百般无奈地瞧向她，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
「你和三井前辈能走到今天也很不容易。不管怎样，还是要先恭喜你，绫子。」
「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还不知道呢。」
收到好友的祝福，让绫子稍稍放心，然后她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墨色男装腕表。
「昨天回到家才发现这个……忘记还给水户同学，今天也没有见到他。」
「真是受打击，往常的这个时候，樱木和洋平一定会准时出现在外面的走廊。」
晴子轻轻蹙眉。
「樱木还在为传球失误而自责，可是无论如何也不可以翘课……」
「他们……」
想起昨夜为输球而大打出手的三个男人，绫子感叹。
「都是单纯的人。」
「好了，打起精神来。」
晴子莞尔一笑。
「下午篮球队有训练，一起去看吧。」
绫子脸上红晕又起。
「还是不要，好丢脸。」
「难道你害怕见到三井前辈，不是都已经在交往？」
晴子打趣的轻刮她脸颊，劝诱地说。
「或许能在那里见到洋平也说不定。」
绫子脸色更红，轻嗔。
「总觉得会尴尬，我把事情弄的一团糟，却又害怕承担后果，实在是有够差劲。」
「现在觉悟，还不太晚。」
晴子噗哧一笑。
「虽然有时你难免优柔寡断，不过对待感情的强韧态度，却令我非常钦佩，所以无论今后做出何种选择，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她的声调非常开朗，使得绫子终于放下心中的芥蒂，点头后，露出恬美笑容。
「我也一样。」
**********
阳光耀眼刺目，洒在更衣室通往篮球馆的长廊，显得格外绚丽。三井和木暮手提球鞋，步出更衣室，闲语着结伴而行。有云飘过，遮挡住部份光线，天色立刻暗淡下来。
「听说樱木今天没来上课。」
木暮语气轻淡。
「还在沮丧吧。」
三井诧异地转眼看他。
「难道他是这种个性的人，真看不出来。」
「三井。」
木暮略停了停，回眼一笑。
「恭喜你。」
「呃？」
三井瞬时红了脸，手抚脑后，不好意思地呐呐回应。
「干什么这样郑重其事，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罢了。」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木暮垂下眼帘，脸上流露出怅然若失的表情。
「还是想继续打篮球？你和我，还有赤木经过这个夏天就都要退出社团，为升学做准备吧。」
「我不会退部！」
三井清晰坦然地说。他沉吟一下，不等对方发表新的感想，又斩钉截铁的断言。
「我要继续留下来打冬季选拔赛！」
「难道你不想升学？」
木暮意外地抬头向他看去，三井周身洋溢着果决的光辉。
「跟篮球比起来，前途更重要吧，何况你和清水在交往，难道就不为她考虑一下？」
「绫子……」
三井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抿着唇没说话，几秒钟后紧握拳头克制地捶击一下，表面是做给丧气的木暮看，实际这个动作是自己有感而发。
「她应该会支持我……木暮，我已经丢弃篮球一次，好不容易重新拥有，若让我在此刻放弃梦想，还不如打刀杀了我……即使前路满地荆棘，我也一定要跨过去。」
一口气说完，自我解嘲般狡黠一笑。
「毕竟我不是那么蠢的人，冬选赛表现优异的话，或许能被推荐学位也说不定，目前而言也只能这样。」
木暮没有给三井任何答复，只是一味的沉默不语。不知这沉默持续了多久，当三井心中的疑虑转变成情绪上的负担时，木暮笑着说了句。
「原来你早有打算。」
企图淡化这个这个话题所带来的郁闷。
「既然如此，我们一起加油吧。」
「那当然。」
三井释然地轻擂他的肩头，为适时结束对话感到舒畅。这就好比喉咙里卡住根鱼刺，明知无须过于忧心，却不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完全无视。他恢复冷静。
「对武里的比赛没什么难度，倒是对陵南要特别当心，那个二年级的仙道，你们曾经有交过手吧……」
阳光缓慢地移出云层，斜斜地射进篮球馆入口，世间再次变得明亮炙人。远远地，馆内传出彩子振振有词的声音。
「……你们的声音太小！我再重说一遍，下周六就是对武里的比赛，接下来还有武里对海南，我们对陵南的比赛。现在没有时间垂头丧气！」
三井和木暮相视一笑，同时迈步入内。
「大家好，我们来了！」
「你们……」
头发高高拢起，额际缠有细长雪白钵卷的彩子，立时挑眉怒道。
「太小声了！」
手中折扇随即挥舞击出。
「哇！？」
猝不及防，两人瞬间结结实实地捱一记狠拍。三井登时大怒。
「你……你干什么？」
「啊？前……前辈！」
彩子大惊失色，忙将纸扇藏于身后，战战兢兢。
「因为大家都一幅无精打彩的样子，所以……就想打打气……」
「三井。」
宫城大踏步挡在彩子身前，神色戒备。
「只不过被打一下，根本就无关紧要吧！」
「我有说过很重要吗？」
三井气闷又好笑地吐糟。
「宫城，你不用这么紧张，担心我对彩子动手？」
「唔……」
宫城脸一红，嘿嘿地干笑两声。
「有我在不会让你动彩子，只是其他女生就不能保证了。」
「少废话！」
明显无误的意有所指让三井浑身臊热，他低叱一声，掩饰地转身面向一众队员。
「你们要情绪低落一辈子吗？别忘了，我们还有两场硬仗要打！神奈川有两支队伍可以参加全国联赛，只要拿下剩余的两场比赛，以两胜一负的战绩，足够挤进前两名……听清楚吗？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绝不能轻言放弃！一定要打赢之后的比赛！」
「是……是！！」
「你这次很积极嘛。」
宫城不放过难得一见捉弄对方的机会，笑嘻嘻转脸凑近他。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观？跟以前比差那么多，看来清水确实很管用啊……」
「住嘴！」
听见绫子的名字从他口中戏谑道出，三井再也无法忍耐，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羞恼地道。
「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的状况？还没听懂？！」
「当然懂！」
面对生死攸关的激烈战局，宫城爽快地抛开玩笑态度，眼里迸出寒意，沉着脸冷冷道。
「输一次已足够。」
一时间，场馆内外静寂无声，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比赛……到了迫在眉捷的关健时刻。
**********
因为喜欢三井，生命便有所不同。既然已经走入彼此的生活，那么整颗心也只能容得下对方一人。大凡初尝爱情滋味的情侣，心境或许都是如此。喜欢他，就无时无刻不想留在他的身边，眼睛看着他，心里想着他，每分每秒不愿分离，因他的笑而笑，悲而悲，绫子大抵就是这样的心情。
『真想快点见到他。』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从未有过的喜悦在身体的每寸血管激荡流溢，无法抑制笑容，更无法控制行动，即使想要隐藏也不可能，绫子周身焕发出一种令人心弦滞固的夺目光华。
『我……想见你……』
虽然本身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的生命即将翻开新的篇章……
放学后，绫子没有直接回家，在晴子温柔体贴的鼓励下，走上通往篮球部的步道。从不曾像现在这样以合理正当的理由去见三井，起初还有点犹豫，但当她重新出现在篮球馆时，那种因喜悦而患得患失的心情就更加深刻地折磨于她。尽管有如探照灯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自己，她漆黑水亮的瞳仁所能映现的只有恋人惟一的身影。心房不知不觉间崩溃，再也毫无顾忌，全身心的爱恋对方，一眨不眨地凝视恋人，不记得处于这种怔立的状态有多久，只觉得完全不同于以往那有如绝望般的希冀，是某种崭新的东西在跳动，是全新的、宛如初生的东西，以飞快的速度在成长。
中断记忆片刻后，她恢复判别的能力，没有发现樱木的身影，同样洋平也毫无踪迹。捏捏口袋里洋平的腕表，心中的罪恶感在她的眼底眉稍一览无遗。洋平莫非还在怨怪自已，也难怪，他那么艰难的作出决定，最终却……
「绫子。」
彩子笑眯眯迎上前。
「来看三井前辈打球吗？」
绫子浅浅颔首，眸光再次向馆内逡巡，那边三井与流川正在进行一对一的攻防练习。三井汗流满面地瞪视流川，显然没有注意绫子的到来。
「刚才是你发球进攻，我应该还有一次进攻的机会？」
「这么计较输赢？」
流川转身捡起滚落在禁区的篮球。
「最后一次。」
「你没资格这么说我！」
三井怒喝一声，接过球站到三分线外。流川下意识略略屈膝，使身体重心压在与三井运球的手腕较近的位置，随时准备在跟进时始终保持与对方正面对抗。三井垂眼一笑，弹拍两下手中的篮球。突然，他脚下微顿，倏忽起跳，随着一个自然优美的动作，球出手了。在流川仍然感受其射球节奏时，球已划过一条流畅的弧线，『扑——』地入网。
「胜——利！」
三井哈哈大笑，回身向众人洋洋忘形地挥手。
「三比二，我赢了！」
「唔哇……」
一干人等目瞪口呆。
「有够小人！」
「前辈。」
流川忽然轻拍他的肩。
「干什么？」
三井怒气腾腾地转脸看他。
「我既不卑鄙，也不小人！刚才那一球可是大家有目共睹，是你自己疏忽大意……」
「你……踩到线了。」
流川用脚尖触点三分白线，睨视三井。
「现在同分，比延长赛。」
「什么？」
三井口舌打结，气急败坏。
「我……我没踩线！而且你也根本不可能看到！」
「瞥了一眼……就看到了。」
「你胡说！没看到！！」
「看到了。」
「流川枫，你这家伙就这么输不起？！」
「小学妹。」
彩子转眼瞧向绫子。
「你喜欢的……就是那个人吗？」
绫子无言以对，尴尬地低下头。
「你这样子也蛮可爱嘛，难怪前辈和水户两个人都会为你着迷。」
彩子促狭地轻点她的眉心，笑吟吟道。
「原来现在的男生喜欢的是你这种类型啊，唔……蛮令人羡慕……」
「学……学姐……」
绫子脸颊红的像熟透的苹果，她不自然地调整视线。
「……别取笑我了。」
「听说已然造成大轰动，学校里也在流传各种版本，你们……要成为公众情侣了。」
彩子却完全不顾及对方的想法，自顾自地说。
「真是好奇，你是怎么收服三井前辈那个前不良份子的？」
这位学姐性格泼辣，嘴硬心软，和她辩驳无异于火上浇油。绫子想起过往经验，只得乖乖闭口收声。
「宫城！」
三井瞥眼望去，蓦然发现绫子的身影，不禁皱起眉。
「你去管管那个女人，别让她再说下去……」
「彩子吗？」
宫城转脸瞧去，忍不住撇嘴。
「难道让我自讨苦吃？再说对于已经发生的事，你现在紧张有什么用？」
「你说什么？！」
他言语中表达出的暧昧涵义，让三井腾地耳红到根，不由大怒。
「少在那里胡说八道！」
「喂！」
宫城一惊，忙向左右观瞧，已有注目礼饶有兴致地向这边投来。
「你这样子又会有谣言产生。不过看你的反应，该不会真有什么事情发生吧？」
「够了！」
三井忍无可忍，手中篮球『啪』地掷出，快步走至绫子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臂，步履如飞地将她拖出体育馆。
「你也太笨了，干什么不反驳回去？」
「还说没有什么……」
不失时机，身后传来宫城的喃喃自语。
「我……」
绫子愕然惊怔，来不及言语，就被他踉踉跄跄地带往更衣室。
「在这里等我，换过制服马上就走！」
「好……好。」
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忿忿然步入更衣室，绫子哑口无言。
「啊，快看。」
身后传来旁观者的窃窃私语。绫子回眸望去，三四个女生停在步道一侧的林荫树下，边打量自己，边交头接耳。
「是一年级的清水……」
「……布告栏里那位……」
「听说她跟三年级的学长正在交往中。」
「……刚才那个人吗？哇，好帅……」
「胆子真大。」
说话的女生，尾音轻佻，明显带有几分不悦。
「对方就是重回篮球部不久的三井寿，相当不一般的人物呢。」
「你这么说，莫非在吃醋？」
「哪有！」
「那么帅的学长被一年级女生抢走，会不高兴也是正常，别不承认啦！」
先前说话的女生即刻撇清。
「……长得蛮帅，可惜曾经是个混混……」
「……」
女生们停留一会儿，嘻闹着远去，空气里兀自留下咯咯的笑声。绫子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拼命控制眸光盯住更衣室前廊的木制房梁顶端，目不斜视，勉强维持镇定自若。既然无法逃避，就只能尽量忍耐，她在心中告诫自己，她喜欢的并不是一个普通人啊……
**********
夕阳西下，蔷薇色的余辉映上淡水河，水面漾起一层金色的涟渏，河畔处的鹅卵石也如一颗颗瑰丽的宝石，泛着红光。三井和绫子沿着堤防悠闲漫步，软风挟着湿润的水气悠悠扑面，带来阵阵清幽，空气里潮湿的感觉透露出夏天即将来临的讯息。三井放开绫子的手，指着一公尺高的二段式堤防下的沙地。
「想去吗？」
绫子摇头，倚着堤防凝视水面。
「今天忍的很难受吧？」
三井的心境略平静些，侧眼看向她。
「被大家那样子议论……」
「还好。」
绫子展颜一笑，低声道。
「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好像在梦中，不相信你会真的留在我身边，可是现在……我有了一些真实的感觉，觉得很幸福……」
三井停下来，在晚霞的映照下，绫子的表情显得相当清楚，那种回肠百转的凄楚之感让他不由轻触她的头发。与她飘散着诱人馨香的脸颊碰触之后，三井轻轻将她揽在自己胸前。
「不是说过，我喜欢的人是你……你要多给自己一些信心才行。」
「我……一直都在惦记你，你不会了解。从武石国中转学到东京，都已经过去两年，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是很正常的。可是进入新环境，我却仍然不能忘情你……」
她讲话的速度很快，目光不敢与三井相对，那害羞的模样，让三井心头一紧。
「对不起。」
像在为她打抱不平似的，不加思索的道歉。绫子转过头，叠上三井的手凝望着他。
「为什么……」
「我不知道，在你的心里这么喜欢我……你喜欢我的那段时日里，我却没有报以同样心情，没有体会到你当时的感受……」
「……」
「所以……才会做出那些事……」
这番话不仅对绫子，也是为一直对她心怀怜爱与歉疚的自己，做一次情感表白。绫子的表情由羞怯慢慢转变成微笑，她当然感到开心，尽管藏在内心深处的苦涩依旧无法释怀，但她知道这一切都不再重要，自己不再一个人孤单。三井一言不发地抱紧她，并不后悔刚才的表白，他最渴望的人便是站在眼前的绫子。仿佛要更加确认自己心意似的，他加强力道，将绫子紧紧拥入怀。
绫子怔怔地仰望他：难道这就是恋爱的感觉？
「不要这样子看着我。」
被她的眼光攒住心，三井失神的回视，呢喃道。
「会令我忍不住想要侵犯你……」
绫子的小脸泛起奇异的光彩，心底恍惚掠过一个声音：不管是过去，亦或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感到害怕……只因我知有你守护在我的身边。三井低低叹息一声，俯肩吻上她的唇……
……
「腰太细了。」
被贴着河面，临水巡游的鸥鸟引开注意力，三井稍稍放开她一些，微皱起眉。
「你在学别人减肥吗？如果再抱紧些……就会折断似的。」
「呃？」
绫子蓦然清醒，连忙挣开他的禁锢，两颊绯红的四处瞧去。
「不……不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事。」
「那以后晚上做吧。」
三井抿嘴一笑，不怀好意地凑近她眼前。
「反正别人也早就那么认为了。」
「说……说什么呢……」
绫子张口结舌，无奈的发现从某一方面讲，这个男人的脸皮也实在有够厚。三井轻笑着握住她的手，继续前行。
「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你，记得以前曾听你提起过，家里人都不在神奈川吗？」
「嗯。」
绫子点头。
「父母由于工作的缘故迁居东京，哥哥一个月前进入大学医院实习，只有我和爷爷留在这里。」
「你是因为我才回神奈川的吧？」
三井颇为怜悯地瞧她一眼。
「绫子，希望我继续打篮球吗？」
「当然。」
绫子疑惑地转眸望他。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而已。」
三井和煦地一笑，沉思着又道。
「再过几个月，差不多也到该为自己的前途考虑的时候。」
「我不想影响你今后的选择。」
绫子低下头，怔忡片刻，凝眸低语。
「只要按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无论你走哪条路，我都会一直跟着你。」
「绫子……」
三井胸中一荡，沉默半晌才迟疑开口。
「如果不能顺利通过大学联考，这样的我，你也能接受？」
「三井学长……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她的声调有如蚊细，说完后痴然凝望他，绽出一个璀璨笑容。
「不到最后，绝不轻言放弃！你不也是常常这样激励自己？区区的入学考，现在努力还来得及。」
「说的不错。」
三井转过脸，默然一笑。
「是必须要拼命才可以实现的愿望……那就争取进入东京的大学。」
绫子诧异地停下脚步，场面陷入一阵静默。几秒钟后，她以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缓缓问道。
「为什么一定是东京？」
「离开家人，心里也会感到特别难过吧？」
三井垂下眼帘，静静说道。
「虽然篮球是我的梦想，但我也有想要为你做些什么的想法……」
「这……这样啊。」
对方爽快的回答，让绫子几乎说不出话，她的嘴唇噏动几下，眼圈一阵发热，复又低下头。
「谢谢你为我考虑的这么周到，真的是……非常感激……」
「干什么道谢？」
三井挑挑眉，脸上现出一抹赭红。
「这是理所当然的嘛。」
二
暮色更加低沉，霞光渐渐暗淡下去。两人无言地默默前行，空气里似乎也洋溢着甜蜜的味道。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低频的蜂鸣声，清晰且节奏感强烈的提示着某样事物的存在。
「什么东西在响？」
绫子茫然四顾，三井忍不住发问。绫子与他对视一眼，蓦然醒悟，『啊』的一声轻呼，急忙从书包口袋的夹层里取出只半新不旧的墨色男装腕表，轻轻拨弄几下。三井盯着那只腕表，脸色微变。绫子手忙脚乱地翻来覆去察看，口中慌乱自语。
「奇怪……」
三井瞧了一会儿，见她不行，勉强笑道。
「我来试试。」
说着伸手接过，略一调试，那表便不再鸣响。绫子心神不定的悄悄瞅他，三井把表递还。
「好了。」
绫子点头致谢，把表重又收回书包内。
「这表……是谁的？」
抬眼见三井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绫子愕然，有种很微秒的感觉，让她第一次产生必须要对对方有所隐瞒的想法，极力掩饰住狼狈的神态，低声道。
「……同学忘记放在我这里，明天就会还给他……」
「绫子，你没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吧？」
三井沉默片刻，忽然道。
「怎……怎么会？」
绫子『刷』地脸颊涨的通红。
「真的……马上就会还给对方。」
「是吗？」
听她愈说愈语焉不详，三井的唇角泛起淡淡苦笑，不再作声。他的眼光向旁边飘去，突然定格在右前方距离此处百十米远的步道一侧，像是受到震动，全身僵硬，面容苍白如纸。绫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由赫然惊怔。那边几个模样粗鄙、衣饰夸张的年轻人正聚在一处，吆五喝六的大声喧闹，周围路面皆是丢弃的烟蒂及随意抛置的啤酒罐、饮料瓶。三井调开视线，下意识捏紧绫子的手指，迈步欲离开。
「三井！」
仿佛早就发现他似的，一个将头发挑染成金黄色的瘦高个男生及时叫出声。三井脚下一滞，默立片刻，回身注视对方。
「阿龙……」
叫阿龙的男人，绫子见过。篮球馆暴动那天，他还曾想对自己动手，幸被三井及时制止。几个月没见，现在他走至近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袭来。三井觉察出她的身体传来轻微战栗，紧握她的手便暗暗用力，低声道。
「别怕。」
紧接着又补充一句。
「有我在。」
「可不就是三井嘛，发型改变，还差点认不出你来。」
阿龙慢慢行至近前，削瘦的脸上浮起讪笑。他的目光游蛇般在二人身上游曳，然后将视线转向绫子。
「这不是那个死乞白咧要跟你的丫头，你还真把她给上了？」
绫子瑟缩一下，垂下头，退至三井身后。虽说是曾经的同伴，彼此的行为模式都很熟悉，但听到自己珍视的感情，被如此恶意嘲弄，三井还是感到无比厌恶，他强压下心头的烦躁。
「阿龙，改天再聊！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啧。」
阿龙低嗤一声，格格笑了几下。
「还蛮像那么回事的，三井！不如再像以前那样出来喝一杯，顺便把你的新马子介绍给大家认识下。」
说罢向身后的几个男人歪过头，猥琐地挤眉弄眼，人堆中顿时发出阵阵暧昧的哄笑。
「阿龙！」
三井的脸色立刻难看异常。
「别太过份！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吧？！」
他口气僵硬地扯过绫子的手，抬腿便走。
「慢着！」
阿龙眼光一沉，一个箭步跨上前，挡在他们身前。
「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你该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了？」
「滚开！」
三井的不耐此刻达到顶点，既然双方撕破脸，他也不必再假以颜色，表情阴郁的甩出一句话。
「别挡路！」
阿龙轻蔑地眯起眼睛，这样的三井令他有种疏离的挫败感，侧脸瞥一眼绫子，冷笑着说。
「这家伙的过去，你都了解吗？」
绫子脸孔煞白，抿了抿唇。
「请你让开，不然我们要报警了。」
「报警？你是说要报警？！」
阿龙突然不可抑制的捧腹大笑起来，他浑身乱抖地指着三井，喘着气。
「你是白痴吗？！如果被警察知道的话，就无法进行接下来的比赛。我说得没错吧？三井！真是笑死人了……」
「你究竟想要怎样？」
三井铁青着脸，恶狠狠拧眉瞪视他。
「如果是叙旧的话，那么我就不奉陪了！」
说着一把将他推出几步，便欲离去。
「三井，别在这里冒充乖孩子，大家一起混吃混喝的日子，我可都还是记忆犹新呢。」
阿龙敛起笑容，冷然盯视他，一字字道。
「现在拍拍屁股说走就走，你把我们当作什么人？脸全被你丢光了！」
「混蛋！」
三井咬紧牙关低喝一声，手掌无意识紧捏成拳，额上迸起青筋。
「想逼我动手吗？」
「三井学长！」
绫子迅速阻住他欲扬起的手臂。
「不要……」
「……」
三井震愕地转眼望去，见她眸光里又是惊惧又是忧愁，怔然半晌，缓缓垂下手臂，无声地揽过她的腰。
「我们走。」
「三井！」
阿龙一把揪住他的肩头。
「你别想逃！就趁这个机会，把过去的恩怨彻底解决干净如何？」
三井脸若寒冰，肩头一抖，甩开他的手。
「怎么个解决法？」
「对你来说也许极稀松平常也说不定，毕竟是打架很菜的家伙。」
阿龙嗤嗤低笑。
「那么……你就站着不要动好了，乖乖地被大家揍一顿，平息了我们的怒火，今后自然互不相犯。」
「少作白日梦！」
三井猛地推开绫子，厉声道。
「你快走吧，别管我！」
「三井学长……」
这种状况，绫子怎能抛下恋人独自离去，她面色惨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惶惶然望向三井，脚下半分也未移动。
「可恶。」
三井低喃，抬眼死死怒视阿龙，冷森森笑道。
「以为我会怕你吗？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去为难女人！」
「唷，是要上演英雄救美啊？」
阿龙附掌大笑。
「别太高估自己了！」
说着向身后的几个男人递个眼色，众人立刻会意，嘻笑着凑上前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机车的突突声离弦箭般呼啸而过。众人正自诧异间，那机车又瞬时折返身，疾驶而来。三井转眼望去，不禁一怔。
「铁男？」
「好久不见，三井。」
铁男咧嘴一笑，干净利落地翻身下车，行至众人面前。
「你们这是干什么？」
三井冷哼，收起拳头，转过脸去，剑拔弩张的情形得到稍许缓解。绫子轻吸口气，胆颤心惊地瞪视眼前的男人。他的头发比首次相见时略短些，但脸上那种凶悍的神情却完全未变，非但如此，周身更是散发出一股令人恐惧的暴捩气息。阿龙脸色急速变化着，简单分析形势后，堆起浮泛的笑，应和道。
「只不过和三井偶然相遇，随便聊聊而已。」
「是吗？」
铁男侧脸瞟一眼三井，从鼻腔发出低沉的笑声。
「可我怎么觉得三井好像不开心！阿龙，你不会是在找三井的麻烦吧？」
「怎……怎么会？」
阿龙打着哈哈，尴尬地抽动面部肌肉。
「不管怎样三井也是跟着我们混过的人，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对他无情无义。」
说着在三井的肩头狠力一拍，瞥眼睨视他。
「我说的没错吧，三井？」
三井容色冷凝，抬臂一挡，格掉他的手，紧抿着唇，闭口不言。
「这就好。」
铁男拧起眉，眼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神色严峻地说道。
「你们别忘了，三井是兄弟，绝对不能跟他动手！」
「铁男！」
阿龙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脸上有些挂不住。
「三井这小子自从回去篮球队，什么时候想起过我们？你把他当兄弟，对方却未必把你看作是朋友！」
「阿龙！」
三井的喉间咯咯作响，发出令人毛骨悚然、充满恶意的阴寒笑法。
「今天的事我可以不和你计较，但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也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
「切！」
阿龙冷啐，鄙夷地瞧向他。
「少在那里说大话。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打从以前起就是这样，说什么把我们当作最要好的朋友，其实骨子里从未真正打入过我们的圈子……我一直在奇怪，你从不吸烟，也极少飙车，身边更没有女人出现，无论做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三井，你只不过在利用我们！总是摆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看了我就烦，你根本就是把我们当傻瓜……」
「阿龙！」
铁男硬生生打断他的话。
「别说了！」
「铁男。」
拼命收起激动的情绪，阿龙不爽地转脸看他。
「难道我说的不对？你把他当兄弟，为了他去找篮球队的麻烦，被那个红头发的小子揍个半死，结果却怎样？这小子哭着跪在那里，哀求对方要重回篮球队！这些你都忘记了？我一想起来就火大，恨不得揍他个半死，长这么大还没那么窝囊过！」
阿龙的话字字如锺狠重地砸进人们的心里。三井垂下眼帘，表情扭曲，嘴唇突突打着颤，因为太过愤怒连声音都发不出，身体也仿佛被浸在冰水中一般，悉悉索索抖个不停。绫子无声地走至他近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夜风吹过，柔和的像少女的手指，却带不走此刻连呼吸都为之窒涩的沉寂。铁男脸上毫无表情，不知过去多久，才用不容置疑的语调说道。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三井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们也无权干涉。他要脱离团体，就由得他去……但在我心里，三井始终是我的兄弟，今后你们若去为难他，就是与我过不去，被我知道的话，也决不会放过你们！」
他这些话说的极为缓慢、简短且阴沉。三井吃惊地抬眼看他，说不出话。阿龙双颊抽搐，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犹疑半晌，蓦地转身，恨恨地道。
「铁男，既然你说得出，以后就别后悔！大家都是跟着你混的兄弟，你却只对那个连架都不会打的小子另眼相看……好！看在你的面子上，今天我就不为难他，不过下次再见面，我不保证能放过他！」
他回过头，正好跟站在铁男身边的三井四目相交，看得出对方眼神中的怒火正在慢慢燃烧。阿龙凉嗖嗖发出叽笑，一扬手，飞身跨上身边的机车，带着手下的小喽罗怒火冲天地绝尘而去。
月儿像一只银亮的雪球，镶嵌在墨蓝色的夜空，显得格外姣洁、晶莹。几片浮云缓慢地漂移，遮挡得月色时隐时现。远处光光点点的街灯排列成行，仿佛等待检阅的士兵，闪着幽幽的光圈。三井冷漠地注视阿龙等人喧嚣的背影再无踪迹，回脸看向铁男。
「你……最近怎样？」
「还不错。」
铁男斜身倚坐在路侧的木栅栏上，点燃一支烟。
「早就看出阿龙这些天不寻常，没想到他会去找你的麻烦，你还好吧？」
三井默然一笑，没有作声。铁男瞥一眼街对面野口综合病院高耸的就诊楼。
「你是要去做膝盖复查？还没完全康复吗？」
「医生说打篮球也没问题，已经痊愈了。虽然我想再也不会去那里，不过……」
三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勉强笑了笑。
「我们打入决赛周，却输给海南大附属。如果没有差错，接下来的对手会是同样背水一战的陵南。」
「你越来越像个运动员了。」
铁男悠悠吐出一个烟圈，青雾缭绕中抛给三井一个戏谑的微笑。
「只要有我在，湘北就绝不会输。」
三井的神色略轻快些，露出个清朗的微笑。
「你很有信心啊。」
铁男弹落手中的烟灰，偏过脸去，瞧向始终在旁边垂手不语的绫子，揶揄地挑起单边眉毛。
「这丫头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很不错嘛。」
「呃……」
迎上铁男意味深长的视线，三井脸色微赫，扫一眼绫子，干脆利落地说道。
「只不过最近才开始交往，是我的学妹。」
「原来你也会对女人感兴趣，还真是令人意外。」
铁男拍拍他的肩膀，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向绫子点头。
「以前每次给三井介绍女人，他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其实我早看出来他喜欢你，你们两个很速配。」
说着侧眼睨向三井。
「还是这样子比较适合你。」
「铁男……」
三井的眼眶热辣辣的发酸，朋友深沉的体贴让他差点掉泪，那种喜欢的东西只能默默消失的感觉又让他极为不甘。
「算了。」
铁男沉闷地晃晃头，烟雾弥漫中反而衬托出一种莫名的孤寂，这时远远的忽然传来一阵警笛鸣叫声。他怔了怔，抛下手中尚未燃尽的烟蒂，抬脚将其踩灭。飞身跨上身侧的机车，回脸看一眼身后，挑挑眉。
「警察要追上来了，我还以为他们放弃了呢。」
向三井夸张地咧咧嘴。
「我最讨厌头盔那玩意儿。」
话音未落，猛地一踩油门，那机车刹时间一阵风似的没了踪影，只有空气里尚自回荡着他方才未说完的话——『再见了，运动男孩！』
「前面的机车停下来！前面的机车……」
交通警的喊话声随着刺耳的警笛轰鸣，飞驰而过。疾风劲掠翻动了路人的衣襟。
「停车！不戴头盔的家伙……」
三井下意识把绫子拉向自己身边，口中喃喃道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