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6月24日,土曜日(星期六),6:30AM。夜如同一片淡紫色的花瓣,慢慢消融于白色的微光中,天蒙蒙泛亮,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薄纱的轻雾里。晴云静静飘浮于天幕,蓝白相间,煞是明丽。县体育竞技中心,早早地就在入口的公告栏内张贴本日赛程——第一试合:10:00,湘北VS武里。第二试合,12:00,海南大附属VS陵南。湘北VS武里的对攻,终于要正面展开。虽然时间尚早,但已有按捺不住的观众伫足等待,今天的比赛无论对于哪支球队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一局。
绫子倚坐在清晨的第一班电车靠窗处,眸光沉静地注视不断飞速后移的街景,此刻路上的行人还很稀少,偶尔会有悠闲晨运的人轻松跑过。电车四平八稳的向前匀速行驶,陡然跳升的朝日,散射出柔煦的光芒透过玻璃窗洒在她的脸上身上,有种温凉的触感。
「五号月台往XX去的车就要关门!」
话务小姐柔和的声音在车厢内悠悠响起。
「上下车的乘客请注意安全。下一站——」
打入决赛周的四支队伍,相较而言武里并不显眼,以往的战况也不是最强。对比其他三区的激战,武里所在的区域赛事略显平淡。目前议论最广泛的,大概就是预测海南会取得完全优胜。已经输掉一场比赛的湘北,则极有可能与同样拥有一胜一负战绩的陵南争夺出席全国大赛的入场券。当然前提条件是陵南必须在今天的比赛输给海南。只是这么一来,最先被淘汰的也将是武里。
绫子轻蹙眉峰,想起三井因在翔阳一战中,倍受体力困扰而濒临崩溃状态。虽然最终取得优胜,但同时也深刻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因此这段时日以来,他除日常的一般性训练,更会刻意增加一些关于体能方面的练习。繁重的训练任务,压榨的她和三井相聚的时间所剩无几,即使如此绫子还是敏锐的觉察出,自从三井与铁男偶然相遇后,就常常陷入一种莫名的沉寂。有时他会长久的出神,甚至忘记自己正在训练,明明在恣意笑骂,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内心深处的悲哀,那是一种对情感无力操纵的无奈。
三井不是一个无情的人,非但如此,相反正因他的脆弱与细腻,才使得他在曾经的生命边缘游荡徘徊,并为之付出惨重代价。尽管梦想被重新拥有,却不得不割舍某些早已习以为常的东西,对于当事人个人而言,无疑又是种令人痛不欲生的酷刑。所以他表面上无所顾忌的任性妄为,并不能真正遮挡其背后的伤痛,肆意大笑的目的不过是掩藏一个受了伤的心灵。三井不曾对那天发生的事作过任何只言片语的解释,绫子却明白的知道,阿龙的话对三井而言,是个沉重的打击。他对朋友的重视,更多来源于本能的信任,崛田的不离不弃,铁男的默默支持,都清清楚楚的说明着这一点。
「XXX到了,在此期间给您造成的不便,敬请原谅,请做好出站准备。」
电车缓慢停下,下车的人错落有序的步向出口,扩音器里响起乘务小姐悦耳的声音。
「大家请注意,要开车门了!」
绫子幽幽叹口气,收回眸光默然起身,跟随众人步出车厢。此时晶光灿烂的太阳高傲的镶嵌在碧蓝的天空,恣意挥舞着蔷薇色的余晕,是个晴朗又可爱的开端。她的心境略轻快些,垂眸瞧向腕表,时针指向七时十分。和三井约好一起前往比赛会场,虽然时间不算太晚,但依那个男人的火爆脾性,想必也会等的不耐烦。这么想着,脚下更加匆忙的向前行去。出了月台不远,就看到位于车站出口斜对面的甬道一侧,三井鹤立鸡群的伫立在崛田等人之间。他穿着月白色的短袖衬衫,水墨蓝的笔直长裤,其实不过是学校的夏季制服,不知为何,今天的他却显得格外清逸优雅。可是,他们似乎在激烈的争吵着什么。绫子的脸略显发红,快步上前。
「早上好。」
三井转眼瞧见她,轻浅的颔首,继而瞪向崛田,恼怒地道。
「快把那些东西收起来,丢死人了!」
「这样不是挺好吗?」
崛田颇感委屈地晃晃手中的条幅。绫子这才发现,他手中擎着的正是前几次比赛为三井加油时所使用过的彩旗。晨风送爽,旗面飞扬,隐约可见上面五彩斑斓的写着——『炎の男,加油!』几个字。
「哪里好?」
三井的脸陡然涨得好像番茄一样,恼羞成怒地劈手便夺。
「不要那么幼稚,举着这样的东西,太恶心了!」
他严厉的口吻和俊美的容貌形成强烈反差,竟然有种不平衡的协调感。
「你别把它扯坏了。」
崛田机敏地躲闪开去,把彩旗藏在身后,认真说道。
「我们可是花了两天时间才赶制出来,再说,也很符合你——永不放弃的热血男儿,非常有气势。」
「什么?」
三井欲哭无泪,痛苦的手抚额角,半晌蓦地大吼一声。
「谁让你们那么有声势?乖乖地给我在旁边看就好,干什么多事?」
「三井,别发火嘛。」
面对好友魄力十足的高压状态,崛田表情一变,呼呼笑了起来。
「情绪不好会影响比赛发挥的水准,你可不要令我们失望唷。」
「既然如此,就不要做出让我生气的事!」
三井火冒三丈,咬牙切齿的与崛田互瞪几秒后,终于败下阵来。一把扯过绫子的手,掉头便走。
「眼不见心静……」
「啊……崛田学长……」
绫子惊讶地回脸看向崛田等人。
「小三,你要加油哦!会场见。」
远远的,传来崛田舞动彩旗的『哗哗』声。
「炎の男,必胜!」
「该死!」
三井不甘地回脸狠狠怒视他们一眼,步履如飞的带着绫子急奔而去。直到转过一个街角,上了空中天桥,才放慢步伐,侧眼睨向绫子。
「今天不是要去参加课外辅导?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向老师请了假。」
绫子微微气喘的回答,她的脸颊漾起一层玫瑰色的红晕,在阳光的映射下越发显得明眸皓齿、娇柔妩媚。
「崛田学长是夸张了些,可你也不必如此气愤,毕竟他们也是一片好意。」
「哼!」
三井忿然地轻透口气,盯着她瞧了片刻,略显尴尬地偏过脸去,自口袋里取出一方手帕,递给她。
「你不用为他们着想,这样的好意只会增加我的负担,他们只要能够安静的看着我打球,我就很知足了……」
绫子接过手帕,轻轻按在额角,拭去鬂侧发丝渗出的细汗。他的手帕飘出一丝淡淡的皂香,绫子的俏容忽然火热的滚烫起来。
「你脸红什么?」
三井有些诧异地凑近她眼前,突然像是明白了似的,诡异地一笑。
「喂,是不是想起什么令人脸红的事?说来听听。」
「根本没有。」
太过突兀的发展让绫子连敷衍都做不出,只能暧昧的低下头,躲开他一些,翘唇轻嗔。
「才不是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承认也没关系。」
三井倏地转身,迈步前行。
「不是说男人都是狼?所以……」
他又回身轻弹一下绫子的额头,眼里充满逗弄的神采。
「我十分期待自己变成禽兽的时刻,你要尽快给我这个机会啊。」
「什么嘛……」
绫子悄悄避开他的眼神,郁闷的板起面孔,之前怎会觉得他忧郁?现在的他哪有半分忧郁的影子。她轻抿下唇,低声说道。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手帕我洗干净再还给你。」
「快一点,不然要迟到了。」
三井强忍笑意,伸臂拉过她的手。
「不过看你那么喜欢,送给你也可以。方才的提议你尽管考虑一下,我是不会介意的。」
「别……别说了……」
绫子羞愧的耳热心跳,恨不得立刻跑掉,再也不要见到眼前这个人。她愈是这样,三井愈发禁不住哈哈大笑,嘴巴都几乎要咧到耳根处。绫子绷紧表情,虽然很想看到他开心的样子,只是细究起因由却实在不免令人沮丧。她闷闷不乐的跟在三井身后,这个男人时而爽朗,时而忧郁,稚气有如三岁玩童,却拥有钢铁般的意志,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她不动声色的扬眸瞧他,无奈的想到,大概正是由于明确的感受到对方内心深处的纠结,自己才会如此喜欢他,真是无可救药了。
她犹自怅怅的思忖,蓦然一阵机车的轰鸣划破长空,快如闪电、由远及近又刹那间疾驰而过,倾泻出的噪音无比刺耳的响彻云宵。三井的眼光诧异的扫向主干道,随即奔至桥廊一侧,手扶高钢栏杆,极目远眺,不禁震愕。
「铁男!」
最先冲出的机车上端坐一人,卷长发在劲风中翩舞飞扬,与他彪悍的体魄形成极强烈的视觉差。以阿龙为首的几道车影跟着瞬时蹿出,紧随其后。三井的嘴唇一下子失去颜色,任谁都看得出,这根本是玩猫捉老鼠的游戏。铁男不时左晃右闪,尽力避免与其他正常行驶的车辆发生直接冲突,受到惊吓的车主则恼火的发出恶毒诅咒。这种以生命为代价的玩弄,给宁寂的清晨增添了几分焦燥与不安。阿龙的嘴角扯过狞笑,喃喃自语。
「铁男,这次你跑不掉了。」
三井眉峰深锁,目光锐利,死盯前方,经过短暂观察,猛地一甩肩包,向前发足狂奔。
「你先到比赛会场,我随后就到!」
「三井学长!」
绫子大惊,匆匆追上前。
「你做什么?不要去!」
三井脚下生风,根本充耳不闻,眼见就要飞身跃下天桥护栏,突听绫子『啊』地一声轻呼,他情不自禁回首望去,桥面石板拼接的缝隙处,绫子肘臂撑地,伏身蜷缩成一团。他快速回身上前,失色道。
「干嘛追上来,有没有受伤?」
说着俯身便要察看。
「三井学长!」
绫子拼命攒住他的衣襟,毫不理会他言语中的关切,一叠连声。
「不要去管别人的事,你已经和他们完全没有关系了不是吗?现在的你,只需考虑如何赢得比赛就好!」
「你是故意摔倒来阻拦我?」
意识到问题所在,三井神情微变,惊讶的看着绫子。
「我……」
绫子正欲再行劝导,不等她接下去,三井即刻截语。
「放手!」
「不要!」
绫子斩钉截铁的说道,她挣扎起身,挡在三井身前。
「拜托你……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不快点赶到会场的话,就来不及了。」
「我只是去看看情况,不会有事。」
被阻去路,三井心中焦怒不已。
「你快闪开!」
「我不会允许你再回到从前的样子!」
绫子脸孔雪白,掷地有声。她轻微战栗一下,仍旧执拗的不肯让步。
「现在再节外生枝的话,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部都会前功尽弃,你一定会被牵连进去!」
「绫子!」
三井诧异的瞪视她,这样的绫子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意味。他皱起眉,沉默思忖片刻,勉强耐下性子。
「那天你也听到,铁男因为我才放出狠话,如果他有麻烦,我怎能坐视不理?你放心,我答应安西教练不会再打架。」
「即使你不去招惹他们,他们还是会来报复你!」
绫子言辞凿凿,盈盈扑入他的怀中,惶恐不安地抱住他的腰,哀痛地叫出声。
「若被卷入事件当中,后果会怎样,你想过没有!如果不能再打篮球……所以无论那些人在做什么,都请你不要理会,我……不想失去你!」
三井的脊背一僵,觉察出胸前的衣襟,湿漉漉的滚烫。在哭吗?他缓缓抬手托起她的下颌,绫子脸上湿意纵横,双眸还在断续向外泛着晶莹的泪珠。他心里涌起一番难言的滋味,甜美且沁人心脾,在她淡红的嘴唇上轻吻一下,低声说道。
「我说过不会有事,你要相信我。」
绫子用力摇头,把脸伏在他的胸前,抽抽噎噎的啜泣。
「我不会放手……一定要阻止你!」
「绫子!」
三井的面色黑郁下来,默然放开双手,沉着嗓音。
「铁男的事我不能不管!你别再别胡闹,放开我!」
「若你一定要去……」
绫子紧咬下唇,仰眸望向他,凄怨低语。
「那么我就马上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什么?」
三井愣了一下,不可置信的瞠视她,确定绫子并无玩笑之意后,神色冷凝。
「铁男目前还在保释外出期间,你去报警,我和你……也就完了。」
「三井学长……」
绫子激动的双肩抖簌,低垂下头。
「我从来没有对你提过任何要求,可是现在我请求你不要再去管那些人……你会永远无法脱身的……」
「别缠人!」
三井烦躁地一把将她推开,怒道。
「说了那么多,还听不懂吗?你这么任性,将来怎么和我相处?」
不再理会她,拔腿便走。绫子踉跄着后退两步,苦口婆心的结果,换来椎心的痛苦,她索性将心中的担忧抑郁一口气发泄出。
「是不是我答应分手,你就不去插手别人的事?」
三井心弦一窒,她的声音充满绝望的味道。怔然半晌,回转身形,慢慢将目光移到绫子身上,绫子依旧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用分手来威胁我吗?」
他的唇边掠过一丝嘲讽的冷笑。
「好啊,随便你。」
不屑于再多看她一眼,一扬腿,跨过桥栏,头也不回的向前奔去。
「三井学长……」
这一刻,绫子猛然抬起头,容色瞬间惨淡无血。三井毫不留情的短短几句话,就要将关系撇清,难道这些天的温柔全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她茫茫然掩住双眸,晴日明明用温暖的光线抚摸周身,她却觉得仿佛直沉海底冰寒入骨。三井又恢复以前那冷酷无情的模样……
阳光完全覆盖住世间所有,天地间明亮可人。绫子木然僵立,街上的行人逐渐多起来。她失神地垂眸瞧向腕表,时针指向七时四十分,咬一咬牙,向三井消失的方向紧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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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心烦意乱、脚步生风,向前疾行。事实上看到那样子的绫子,他的心里也不好受。『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和你分手』这句话他没说出。一心只想着两个人的事,绫子并不完全了解自己的心情。虽然甩出冷酷的言语,可是那么一来,她也不会时时刻刻粘着自己。依她的个性,绝对无法放任自己身处险境,万一和阿龙动起手来,是没有办法照顾她的。
清晨,鸟儿的啾鸣给清亮的城市带来几分欢畅的轻松。但三井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他一路狂奔,转过几个街区,忽然听到前方不远处隐约传来不间断的喝骂和单调的近体搏击声,侧耳仔细听了听,辨别方向后,三步并作两步急驰过去,翻墙跃入。这地方像是某个工厂的仓库,周围随意废弃着一些零乱的工具部件。因为工人们尚未上工,看起来很是寂静,只有空气里传出低沉的技击声,给宁静的氛围增添有几丝危险的冲动。此刻四、五个身材魁梧、模样粗野的不良少年正团团围住一个犷悍凛凛的男人,为首一人恶狠狠盯视对方。
「铁男,今天你休想再逃!一定要跟你彻底了结才行。」
「废话还真多。」
铁男冷笑,瞬间一记勾拳猛然爆出,阿龙登时一声低呼,趔趄着后退两步,躬身抱腹蜷缩成虾状。
「没用的东西。」
铁男低声喝斥。
「你……」
阿龙极力抑制翻江倒海般的痛楚迅速遍布全身,须臾,勉力站起身,向左右使个眼色。
「你也只能现在逞逞强而已,铁男,没有人会永远看你的脸色!」
说罢,抬臂一扬,手下几人立刻围拢上前。
「干掉他!」
话音方落,那些人便如猛虎下山,直扑向前拳打脚踢起来。铁男不等他们靠近,后退两步,举拳跳起,直击而出。这时旁边一个小喽啰扬起手中钢管,不失时机的狠力挥砸下去。铁男的喉间爆发出嘶哑吼声,飞身撞击上身后的墙壁,又重重滑倒,痛苦的弯腰躬伏在地。
「铁……铁男!」
一阵仓促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急速飞奔而至,大惊失色的盯向无力倒地之人,叫道。
「你怎么样?快说话!」
「三井。」
铁男皱起眉,诧异的抬眼看去,费力的吐出两个字。三井大踏步跨至他近前,一把甩下肩上的背包,伸臂护在他的身侧,拧眉狠瞪对面诸人。
「阿龙,住手!」
「这么快又见面了。」
阿龙瞟一眼地上的肩包,脸上掠过轻蔑的笑意。
「是要进行社团活动啊?三井,这里没你的事,闪一边去。」
「什么?」
三井愕然盯视阿龙,惊怒道。
「你们想干什么?」
倒地的机车汨汨倾泻出汽油,滴滴嗒嗒的流淌,散发出浓烈的腥咧味。三井单膝伏地,回身将铁男扶正,使他勉强倚靠在墙围上。这才起身正视阿龙。
「你聚集新的部下,想当老大是不是?」
「少啰嗦!」
阿龙眼光一跳,立马回道。三井鄙夷的神色让他极为厌烦,从以前起就是这样,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入眼中的样子,看了就让人恨得牙痒痒。他蓦地一拳凌厉挥出。
「我再也不会看你和铁男的脸色了!」
三井猝不及防,顿觉小腹一阵刀绞般剧痛,低低呻吟一声,站立不稳的顺墙倚去,无力的垂下头。
「三井,你是怎么了?」
阿龙的拳头再度袭来,发出嘲弄的冷笑,抬脚向三井猛烈踹去。
「篮球打太多,忘记怎么打架了吗?」
三井唇角抖动,偏过脸去,任由对方死命踢打。他越是这样默不作声,反而更加激发起阿龙的怒气。
「带人去砸篮球队,这个模样又怎么解释?捧你的场,替你闹事,你居然厚着脸皮跑回篮球队当起运动员?」
他越说越愤恨不已,脚下更是毫不留情的向三井接连狠踹。
「怕被取消出赛资格?打回来啊……」
勾动食指,嗤笑着睨向三井。
「站起来,快站起来……」
三井双臂上挡,护住头部,无声的歪倒在地,不知过去多久,才脸色苍白的挣扎着撑起半边身体,抬眼刁狠的怒视阿龙。
「打够了吧?」
二
「不服气吗?」
阿龙格格大笑。
「不服气就打回来!你不是挺能挨打的嘛!」
三井怒火高涨,一再被挑衅的后果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遏制急促发抖的躯体,他咬紧牙关便欲起身。
「好了。」
铁男伸臂一挡,快速拦在他的身前。
「今天的事和你无关,你在旁边看着就好了。」
铁男面无表情,简短地说着。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三井一愕,转眼向他看去,眸光中浮起的愤恨简直可将人燃烧怠尽,但他只是静默的垂下手臂。铁男站起身,回脸看向阿龙,沉声道。
「我想你要找的人应该是我吧!」
被对方的眼神慑到,阿龙畏缩地后退两步,勉强镇定下来,脸上又浮起卑劣的笑。
「铁男,我已经受够你了,今天就让我们做个了断吧。」
「凭你?也配和我谈条件!」
铁男冷啐,一步步逼上前。便在这时,一阵强劲的咧风骤然而起,一个魁伟身影鬼魅般一跃而出,手中攥着的铁棒向铁男的头顶大力砸去。
「铁男!」
三井冷汗淋漓,厉喝。
「危险!」
随着尾音渐隐,铁男一个踉跄,眼前血红一片。附近的电车呼啸而过,伴随车轮滚滚的迅急轰鸣,三井眼睁睁看着铁男双膝一软,硬生生栽倒在地,额上溢出的鲜血瞬间泉涌而出,滴落在地面,显得腥红刺目。
「铁男……铁男!」
三井大声疾呼,忙要上前查看。其余几人则掂量手中凶器慢慢聚拢上来,三井脚下一滞,紧张地环视愈逼愈小的包围圈,双掌警戒地紧捏成拳。
「很厉害吧?」
阿龙扫一眼那行凶者,得意地笑道。
「他叫鬼头,是我小时候的朋友,坐过一阵子牢,现在终于出来了……呃,听说他在牢里面,还把两个人打的半死……」
叫做鬼头的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黑黝黝狰狞的脸。他阴冷地瞟向三井,现出一股野兽终于抓到猎物,临死前还要戏弄一番的噬血神色。三井惊惧的瞪视眼前之人,面孔煞白如纸。鬼头把仍沾有铁男血迹的铁棒向下甩了甩,几缕血注顺棒飞溅,令人胆寒无比。
「你叫做三井?」
鬼头把铁棒置于肩头轻轻敲击两下,斜睨向他,脸上现出一抹讽刺的微笑。
「快点打回来啊?我们是不会告诉校方的。」
阿龙发出尖锐的笑,双手插进口袋,居高临下俯视三井。三井只觉脸上湿漉漉的黏稠,低下头去,几线血珠顺着额角滴答滚落,感受到胸中翻腾而起的凶暴冲动,他低喘口气。
「我和安西教练约好,再也不打架。」
他的话引得在场众人爆发出尖利刺耳的哄笑。
「再也不打架?」
阿龙歪过头,瞟一眼身后,向三井扬扬脸,笑道。
「三井,你变聪明了。」
「随便你们怎么说。」
三井垂眼抹去唇边溢出的血迹,神色平静地说道。阿龙突然一脚爆怒地踹向他胸口,不耐烦地大声道。
「少给我装好孩子!篮球真的那么重要吗?」
三井悲鸣一声,痛苦的伏胸倒地,身体痉挛,弯缩不止,仿若风中的残叶瑟瑟战栗。
「跪在地上求我啊!」
阿龙挑衅的抬起手指,点指地面,一字字道。
「说求求我!我就放过你,为了篮球你什么都肯做吧?」
「混蛋!」
三井牙齿咬得咯咯响,强忍胸前近乎令人窒息的剧痛,脸颊抽搐着瞪向对方。
「你们……不要逼我!」
就在这雷霆万钧之际,一个清柔娇嫩的少女嗓音慌乱响起。
「三井学长——」
紧接着她纤细的身影穿过众人,燕子似的翩飞上前,曲膝贴近三井,颤抖着手指抚上他的脸颊。
「你……你……」
「绫子!」
三井惊得犹如冷水浇身,抬眼望去,心里瞬时漾起复杂不可言喻的情绪,她终究还是跟来了,这个傻瓜……不及多想,大吼出声。
「你快走,别牵扯进来!」
众人莫名其妙的看着眼前一幕,一时稀奇的罢手围观。绫子面色潮红,细微带喘地向四围逡寻望去,待明了眼前形势,唿地站起,惶恐失措地返身便跑。
「我……我去找崛田学长!」
「绫子……」
「德男也在附近?」
阿龙要把眼珠瞪出似的睁大双眼,一个箭步,追过去。
「住手!」
三井腾地起身,疾风掠水般拦至阿龙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喝道。
「你想干吗?」
「滚开!」
阿龙倏忽一拳击出。
「我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三井抬臂一格,硬挺着挡下这一拳,声音森冷。
「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杀了你!」
「什么?」
阿龙一震,眼前的三井有股强大的压迫力令人不敢小瞰,他目不转睛盯视三井,轻蔑地嗤道。
「好啊,我倒想试试看,你会怎么杀死我!」
向身后一偏脸,粗暴的命令。
「去把那个女人给我抓回来。」
「阿龙。」
众人相视一眼,不禁耸肩,逸发出诡谲地笑声。
「好像越来越好玩了。」
「喂!」
三井大惊,眼见有人向绫子消失的方向追去,回转身形,拔腿便走。
「三井,你别想逃!」
阿龙挑挑眉,反手倏地牢牢握住他的手腕,笑嘻嘻道。
「已经上过床了吧?不然干嘛那么紧张,校园生活真是好啊……既然如此,让给我们玩玩也没关系吧!」
「混蛋——!!」
三井蓦地厉吼,拳头已然狂怒的砸向对方面门。
「啊!」
阿龙惊怔之下,不及避防,即刻被狠重地掀翻在地。
「挑!」
三井低咒一声,掉头离去。
「追上去!别放过他!」
阿龙声色俱厉。
「呃?好……」
身后一干人等早就等的不耐烦,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此时迫不及待快步上前将三井团团围住。
「可恶!别挡路!」
三井的眼眶几乎冒出血,他横眉怒目,表情焦躁,看得出快崩溃了……此刻的缠斗毫无意义,他近乎疯狂的突破重围,每每向前挪动一步,换来的却只是更加残酷血的代价。
……
当他看到绫子被人揪住头发,强行拖至近前时,一张脸不由面若死灰,惨淡且毫无血色。一切都已太晚。他紧咬牙关,顷刻间体会到恨一个人恨到想要杀死他的心情。晶光耀眼的红日,火球似的挂在东方天幕,洒下万道光柱,令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无可遁行。
「心疼了?」
阿龙满不在乎的将绫子摔至脚下,神经质的咯咯笑了两下。
「多一个你已经赚到,德男……还是算了吧!」
绫子狠咬下唇,避免自己呻吟出声,但不期而至的羞辱和疼痛感还是使她的眼泪难以控制的扑簌簌顺颊滚落。
「阿龙,她和我们完全没有关系!」
三井目眦欲裂,厉声道。
「放开她!」
「三井,你最好站在那里不要动。」
阿龙俯身,用力扼住绫子的下颌,对上那双玄然欲泣的双眸,低声笑了笑。
「长的真不错,这样的姿色,连我也会心动……」
「阿龙!!」
「放心,我不会对她怎么样。」
阿龙转脸瞟一眼三井,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你对这丫头是认真的啊!原本我还想替你教训她一下,没想到你偏偏要阻止,看来那个时候起,你就已经把我们当傻瓜。」
「你……放手!」
因为羞惭,绫子呼吸急促,满面通红,活像一个即将窒息而死的人,她用尽全身力量想要躲开阿龙的钳制。
「你究竟要怎样?」
三井勃然大怒。
「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去为难女人!」
「你男朋友很着急啊。」
阿龙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绫子,眼神冰冷地放开她。
「怎样?就让你来做个决定吧,放了你或者他,二者只能选其一。」
「我……和三井学长……分手了。」
绫子垂下头,嗫嚅但音调清晰的低语。
「就在刚才……你的威胁没有用,他根本不会为我做任何事。」
「绫子!」
三井脸色大变,死瞪向她,哑口无言。
「原来如此。」
抱着旁观者看好戏的心态,注视眼前一幕。阿龙了然的点头,转脸看向三井,眯起眼睛。
「我怎么对她,你都会无所谓吧?」
「够了!」
三井红着眼盯向阿龙,抖着声音。
「你要什么条件,我全答应!你说啊!」
「三井……」
阿龙忍不住纵声狂笑,笑着笑着,仿佛又跌入洞穴一般停下来。对方严峻的神态,饱含露骨恨意的目光死盯这边。曾经的伙伴为何会走到如今这一步……他歪过头思索,一直把三井视作要好的朋友,不管是他低劣的打架技术,还是嚣张的领导能力,不奢求什么,只要能跟伙伴们并肩前行就好。就算去找篮球队的麻烦,这种无聊的事,也可以说干就干。想要信任朋友和被朋友信任,理想的生活状态,却最终被显而易见的谎言打破。为了能再打篮球,就算背叛曾经的朋友也在所不惜。明明被伤害到的是自己,那个团体头目却仍把对方当成唯一的兄弟,这样的自己实在悲惨至极点。
「原来篮球对你而言也并不是惟一的,真是愈来愈有趣……原本只想教训铁男而已,没想到你却自动送上门。我真的很想瞧瞧篮球和这个女人,哪个对你更重要。」
「你……放过三井学长。」
绫子缓慢地仰眸望向三井,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不是还要参加比赛?我……我留下来……」
「啊?」
阿龙夸张的摊开双手,不怀好意的轻浮一笑。
「你是说要代替他留下来?唔……是个不错的提议!」
「绫子,你闭嘴!」
三井气得浑身哆嗦,心头就像被滚油烧灼,几欲疯掉。他恶狠狠怒视阿龙。
「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出来,我照办就是!干什么尽说些废话?!……快说啊!」
「哼!」
阿龙低啐一口,不慌不忙的走上前,耸了耸肩冷冷说道。
「女人到处都是,我对别人的老婆不感兴趣!只要你跪下来求我……我就会考虑放过你们!」
三井的头顶像炸个响雷,身体好似风中的纸片颤抖不止,他强忍心底那令人痛苦的屈辱与愤慨,垂眼看向绫子,两人痴痴的对望。绫子一颗心仿若被利器划割,疼得抽搐。
「不要……三井学长,不要去求那种人……」
阿龙眉头一皱,不加思索的甩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你最好不要开口,乖乖地给我看着你男朋友是怎么救你!」
绫子『嘤』地一声低鸣,唇边溢出丝丝血痕,这……这个人根本不正常!
「怎么样?」
阿龙看向三井。
「你和这个丫头,并不难选吧?」
「别动她!」
三井疾言厉色。
「我答应你!」
「干脆些。」
阿龙一把推开绫子,挑衅似的瞪视三井。
「那就跪下来求我吧!」
「绫子。」
没有丝毫犹豫,三井侧眼望向她,低声道。
「把脸转过去。」
他这句话说得轻柔平静,但此情此景却充满森然可怖之意。
「三井学长……」
绫子泪流满面,缓缓垂下头,低低呜咽起来。起风了,轻风推动棉云,悠悠遮挡住丽日散射下的清亮晨光,天地间阴暗灰濛。三井抖着腿慢慢曲起双膝,最后『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双手撑地,低下头去。
「求……求求你们……原谅我……」
阿龙震惊地半截木头般呆怔当地,用力眨了眨眼,似笑非笑。
「女人的力量还真是强大……」
事态发展尽在掌握中,他现出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气。三井竭力克制满腔悲愤,牙齿死命咬住嘴唇,直至出血。他的声音像碎玻璃碴似的随着面容的剧烈扭曲而支离破碎。自尊如此被人践踏,痛苦像一波波海浪将他推向无底的深渊,这一刻活着不如立即死去。
「真是屈辱啊。」
经历短暂的讶异之后,阿龙的神色略平静些,瞟一眼脚下的绫子,冷笑道。
「看到自己的男朋友这个样子,心里很不好受吧?刚才叫他为篮球下跪,他还不肯呢,你应该高兴才对。」
绫子强忍悲戚,被冷嘲热讽的攻击的同时,因为不甘而周身颤栗,她拭去泪痕,垂首不语。明明是他的痛苦,为何自己却疼的心如刀割?究竟这是为什么?那个骄傲的男人为了自己卑屈于别人的脚下,值得吗?谁……才是真正的傻瓜?
「这样就可以了吗?」
三井的声调寒冷入骨。要求得到实现,阿龙逆反的心理趋于平缓,向左右使个眼色,众人会意,一拥上前,狠命踩上三井的手。三井大吃一惊,猛然抬起头。
「你……你想干什么?」
「真难为你了。」
阿龙转身接过鬼头手中的铁棒,徐徐走上前,骄慢不可一世的俯视他。
「我要毁掉你的手,让你再也不能够打篮球。」
「放开我!」
三井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嘶哑。
「住手!」
「先从左手开始,还是右手呢?」
阿龙狞笑着毫不理会,铁棒在三井的双手之间来回逡移,最后被高高举起。
「先从你的右手吧!我要定了!」
「不要!」
绫子慌得哀叫一声,颤巍巍起身,脚步虚软地奔至三井近前,曲膝环住他的肩。
「你们……都给我住手!」
「滚开!」
死命压住三井双肩的那人抬臂一挥,绫子顿觉天旋地转,天与地黑成一片!
「绫子——!」
「连这个女的一起干掉!」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绫子晕厥前心里模糊的想到,他的声音透着惊惶与伤心,就这样结束吗?如若不能再打篮球……
「啊!」
就在此时,有人影大喝一声,刹那间从天而降。阿龙失惊之下,不及避让,登时被他牢牢地压倒在地。在场诸人尽皆怔愕。那冒失闯入者四下逡望,眼光扫向三井处,不禁张大了口。
「小三?」
三井意外地盯住来人,也诧异万分。
「樱木?」
「好像撞到人了。」
意识到身下还压有一人,樱木忙从对方身上跳开。
「小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
阿龙气急败坏地自地上爬起,瞪着眼前迳自出现的樱木,说不出话。
「这张脸……」
樱木转眼看去,腾地睁大双目,不就是大暴动时狠揍流川的那个人?这么想着,脚下不由自主向前步去。阿龙紧张的后退两步,全身处于戒备状态。
「那时候就是你……」
樱木一本正经的说道。
「干什么?」
阿龙梗着嗓子问。樱木垂下眼帘,把手搭在对方的左肩轻拍两下,一脸肃穆。
「那个时候真是谢谢你揍了流川。」
谁也没曾料他竟说出这种话,三井顿时脸色黑掉。
「这个家伙……」
不了解樱木与流川之间过往恩怨的阿龙,理所当然觉得遭到戏弄与轻视,他浑身微颤,怒道。
「干掉他!」
樱木挑眉注视一干人等撤离三井身边,不怀好意的逼近自己,脸上现出茫然之色。
「樱木!」
三井见此情景,失声大喝。
「别出手!」
「出手?」
樱木不明所以,回眼看向三井。
「我已经被牵扯进来,你快把绫子带走!」
话音未落,一侧有人挥拳直击。樱木一呆之下,脸庞左腮立遭重击,牙齿与嘴唇因为激烈碰撞产生钝痛,令他的唇角渗出血水。
「你……」
樱木惊讶的盯着面前这个揍了自己的小个子男人,脸上漾出愤怒的神色。他轻轻摩挲被打的部位,猛地一把揪起那人颈前衣襟。
「刚才是你动手的吧?」
「樱木!」
三井不禁大急。
「你快住手!出手的话就完蛋了!」
樱木一呆,过去训练时发生的种种事端,电影放映般自脑海里一一掠过。那些梦想称霸全国却始终郁郁不得志的三年级生,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宫城以及令人讨厌的流川枫……如果不能再打篮球……好不容易产生的兴趣,这时候就要放弃?还有可爱的晴子小姐……
他的脑中激烈交战,渐渐地手上力道尽失,男人狼狈地滚落在地,浑身无力的哆嗦于角落。见此情景,阿龙开心至极,肆无忌惮的放声大笑起来。
「太有趣了!」
他弯腰捡起跌落在旁的铁棒,直视樱木,慢条斯理道。
「我正想向你讨回上次的那笔账!」
大吼的同时,举棒瞬时挥出。
「住手!」
三井的一颗心险些停止跳动。
「住手啊!!」
樱木的眉毛纠结成一团,还击与否的思量只在瞬息间,众人突感眼前一花,头顶疾风掠过,三条人影骤忽闪出,飞身落在众人面前。为首一名年轻男子,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抬眼直视举棒过头的阿龙,轻描淡写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