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不声不响重新回到房间,在流川身边坐下。
「你是因为教练的事,专程来通知我们的吧?已经知道了,明天就会去探望。」
樱木的房间本就狭小,恰逢六月,空气湿闷,又塞入许多大个子男生,更加显得拥挤不堪,似连呼吸都为之滞塞。赤木坐了一会儿,实在无法忍耐,起身把房门打开。
「樱木,你该租间大点的房子,不能忍受!」
「那要多打份工才行。」
樱木红着脸,边笑边把手中冰过的啤酒塞给赤木。
「不是因为教练的事。」
晴子毫不畏惧,定定地直视三井。
「我有话问前辈。」
三井看她一本正经跪坐在自己身前,心想今天是怎么了?一堆人要与他谈心。自己何时变的如此重要,即使在球队也从未受到这般重视。他自矮桌上取过一罐啤酒,打开来。
「你要问什么?」
「前辈!你所谓重要的事,就是在这里和别人喝酒吗?」
晴子冷笑,显然气坏了,一向不肯在流川面前逾矩的她,此刻却瞪大眼睛逼视对方。
「说一声不能去,就把人扔在医院,难道你从来没为绫子着想过?她从早晨一直等你到现在!你却……实在是太过份了!你把绫子当作什么?一件可有可无的玩偶吗?」
三井神情骤变,连带周边空气也凝滞起来。
「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若是个真正的男人,就该把自己丢下的烂摊子整理好了,再一走了之!」
三井听着晴子义愤填膺的声讨,木雕泥塑般默然垂眼,静默片刻,又转眼四下望去,见众人都忧心忡忡瞧着自己,勉为其难点头一笑。
「晴子,到外面去谈吧。」
站起身,率先步出房外。夜色已深,四周弥漫起淡淡薄雾,天幕里的繁星似乎也变得幽柔无比。樱木租住的房子是栋独立的五层小楼,出了房门就是窄窄的回廊。三井仰眸向夜空眺望,月色的银辉倾洒在他的发稍颊侧,有种近乎难耐的忧伤。晴子跟出来,在他的身后低低问道。
「为什么不去见绫子?」
「……」
「也不打算再见面吗?」
三井故作轻松。
「是啊。」
「你还好意思说,真是不折不扣的混蛋。」
像被自己爆粗口吓到似的,晴子掩住口。
「前辈……以后要怎么办呢?」
「游戏已结束。」
三井轻声道。
「现在只需去想如何能令她接受就好。」
「太随便了。」
晴子不高兴地蹙眉看他。
「你这样做,不觉得不近人情吗?」
「是对方太认真,她把事情看得过于严重。」
三井垂下眼帘,饮尽罐内最后一口酒液,『咯吱吱』捏扁手中的罐体,用力将之抛向远方,回脸正视晴子。
「我喜欢她,真的喜欢!但是……你应该了解,她的存在只会令我分心。」
「差劲。」
晴子一愕,低叱。
「这样勉强在一起,她不是更加会受伤?我没能力保护她,还是及早抽身的好。」
三井语气里掺入玩世不恭的味道。
「抱歉,你这样跟我说……也没办法改变我的决心。」
两人无言对立,一种沉重的静止慢慢渗入其中,晴子微拢眉稍。
「你真的想分手?若没意思的话,就不要玩弄她。」
「就怕她对我有意思。」
三井看她一眼,调转视线。
「可以拜托你吗?我直接提出的话,恐怕她会受不了……」
「这种事还是自己解决比较好吧。」
晴子面露愠恼。
「容我说一句,一个负责的男人应该勇敢的面对问题,那种随随便便说走就走,是最差劲的男人!」
三井敛起伪装。晴子停了停,又带着些许不安
「绫子的心意……你不能接受吗?」
三井眼里透出一缕痛楚的神色,他看着晴子,半晌转过脸,没说话。
「难道你不明白,她有多么喜欢你?」
「那对我来说是负担。」
三井强行抑制语调里的微颤,容色平静。
「就因为这样,才会觉得被压的喘不过气……今天的事我不敢去想如果没有樱木出现会怎样……她若怪我或恨我,我都认了,我不想令她后悔。即使痛苦也让我一个人承受。」
「可是……你这样做,绫子难道就不会伤心?」
晴子瞧他那颓丧的模样,无法继续苛责对方,嚅动着嘴唇。
「你认为正确的,未必对绫子公平。她从国中时就开始喜欢你,已经三年了。」
三井长透口气。
「一开始会不适应,时间久了就能把我忘记。何况很快会有人到她身边去,而我毕业之后也不会与她再见面……」
他回转身形,望着远处街灯发出幽幽的光圈,心里感到一阵锐痛难当。过了片刻问。
「现在谁在医院?」
「……洋平。」
「他……?」
三井瞳孔里现出微妙变化,挑眉冷然一笑。
「等这个机会想必也等了很久。」
返身入内,向樱木道。
「电话在哪里?麻烦借用一下。」
「那里……」
正跟流川小幅度拳脚的樱木,罢手向房间角落指去。其他几人立刻停止交谈,哑默无声地看着三井走过去,拿起电话,接通一个号码。
「我是清水。」
话筒里传来绫子委婉清丽的声音。
「是我。」
三井有几秒钟迟疑。
「三井学长?」
绫子的声音颤抖起来。
「今天……」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
不忍听她说下去,三井迅速截断。
「篮球部临时有事,所以没办法马上赶回。不好意思让你久等……如果现在方便的话,我想同你见个面。」
「是吗?」
绫子的回答听起来软弱没有一丝生气。
「我明白了。」
等她切断电话,耳边传来节奏感明显的嘀嘀空音,三井才面无血色缓慢放下听筒,蓦地身体无力地顺墙滑倒在地。
「三井。」
宫城担忧的快步上前,轻拍他左肩。
「你不要紧吧?」
「我这就去向她说明。」
三井抬眼,惨淡一笑。众人屏息,房间内鸦雀无声,静的仿佛能听到自己突突的心跳。不知过去多久,三井精疲力竭站起身,走至玄关穿上鞋子,头也不回的步出门去。宫城和赤木对望一眼。
「他这样子没问题吗?脸色很差,不会走到半路就倒下来吧。」
「我跟着小三。」
樱木陡地起身,套上鞋快步直追。晴子瞧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消失于夜雾,脸上现出悲哀的神情。
**********
三井踏上电车是在夜里二十二时整,他这么贸贸然跑去,丝毫不理医院是否禁锁。樱木即使心里万分不愿,也只能一路陪行。三井的情绪非常差,紧抿着嘴唇垂眼盯着地板茫然出神。樱木大概猜得出他在想什么,无非是分手时要说的话,如何措辞才能既达目的,又不至于伤害对方,将打击降到最低。自己虽在恋爱上没有主动分手的经历,被动分手的经验却十分丰富,因此想要给三井一些语言上的忠告,但看着他惆怅失意的脸,一句话都不想说的样子,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两人进入病区是在二十分钟后,所幸尚未禁锁,搭乘电梯来到五楼。樱木想他二人还真是无缘,如果病区禁止探望,三井自然没办法分手,或许经过一夜冷静,改变主意也说不定。目前这种状况,显然身边的人彻底被断绝后路,但愿三井不要后悔才好。想到清水那个看似娇弱的女孩子,马上就要经受失恋的打击,心里不由得很是同情。
洋平躬腰垂首坐在病室外的长条椅上,双臂交叉撑住膝盖,十指相握抵于额头,安静地与周围环境溶为一体。三井慢慢行至近前,面无表情看他一眼,越过他径直扭开病室房门,走了进去。
「三井学长。」
门内传来绫子不安的应语。洋平蓦然清醒似的抬眼看去,三井已顺手关上病室的门。樱木把刚才在自动贩售机上买的可乐递给洋平,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小三要和清水分手,你知道吗?」
洋平拉开罐上的勾环,默默缀饮一口,没说话。
「他们一直都很要好,明明爱对方爱的要死,却突然要分手。」
樱木斜睨他一眼。
「你不是很喜欢清水?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洋平手腕一抖,罐中的饮料即刻倾洒出,他连忙起身走开两步,逃避似的低声道。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了?」
樱木诧异地盯住他。
「你会在医院,清水都没有告诉过你吗?」
「没有。」
洋平掩饰的从口袋里取出手帕,低头擦拭弄脏的衣角。
「不能带给对方幸福的爱有什么意义?分手也是迟早的事。」
「可是……」
樱木不赞同的摇头。
「以后的事谁能知道?用不能给予对方想要的幸福作为分手的理由,没有人会相信吧。就因为无法确定,才会拼命地享受,不是吗?小三这么做背后一定有苦衷。」
「即使有他也只能去承受。」
洋平冷漠回应。仰脸饮尽罐中饮料,顺手将之丢进附近的环保桶,回身看向樱木。
「至于清水,时间久了自然会忘记三井。」
「你是这么想的?」
樱木『切』一声。
「真正喜欢对方的话,是不会轻易忘记对方的。这方面我可比你有经验。」
「算了。」
洋平烦躁地盯视天花板,廊灯发出灰白色莹莹的光,自言自语。
「别人的事,我们知道多少?如果实在无法放弃,他人再怎么阻拦也是没用。」
他自欺欺人的说着,想起中午逼迫三井的情景,心底忽然浮起一层浓重的自我厌恶。用卑鄙的手段拆散相爱的两人,这样的自己令人唾弃也属应当。不过游戏既已展开,坦然接受或许才是目前唯一出路。他半反感半安慰的在内心激烈交战,扫一眼病室紧阖的门,确定心意般将苦涩不堪的情绪硬压下。
「说的也是。」
樱木耸肩,不再言语,口气颇不以为然。
**********
夜已深,月光清凉如水透窗而入。三井把手指轻柔抚上绫子的颊侧,见她容色极憔悴,心里不禁又是绞痛又是心疼。真的就这么放弃?所谓的补偿与报答,只要自己抛开不理,也完全可以吧。适时的放手或者执意的留下,哪个更正确?他眼神闪烁不定,心虚不已。
「你住进医院的事,通知家人没有?」
绫子抿唇,垂下眼眸。
「哥哥实习的医院引进新的设备,爸爸把爷爷接到东京接受治疗。明天我就会出院……不想因为这些事令他们担心。」
「是吗?」
三井了然的点头。两人沉默,对视片刻,三井狼狈地移开视线,失去往日的自信与随意。他沉吟着要如何开口,绫子已轻声打破沉寂。
「三井学长,有什么话请直说就好,我已经做好……必要的准备。」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为下午的事做一些解释。」
三井踌躇万分,勉强从喉间挤出话。
「安西教练突然晕倒,所以……不能马上赶来……」
「只是因为这些?」
绫子困惑地望着他,无奈地道。
「这种事只需一通电话就可以解决,给我一个电话不会很麻烦吧?」
三井站起身走至窗前,夜风温柔,吹入房间,窗帘波浪起伏般绵延飘动,周围漾起不同寻常的寂静。他双臂垂于身侧,指节弯曲紧捏成拳,深吸口气。
「我仔细想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因为我的关系使你受伤入院,我很抱歉。因此不得不去考虑,即使能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给予你,是否就能保护你……」
绫子惊讶的扬眸瞧他,身体簌簌发抖。三井咬了咬牙,刻意忽略她的无措,目光灼灼盯视她。
「答案是否定的。」
「三井学长!」
绫子愕然半晌,惨白着脸。
「我不明白……请你说得再清楚些,你的意思……是要分手?」
「没错!」
三井狠下心不去瞧她,声音因过度阴沉而扭曲起来。
「我想和你分手,不想和你再见面。已经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
「撒谎!」
绫子眼圈一红,拼命抑制将要溢出的泪水,忿然道。
「你向我说的是谎话吗?」
「我没有说谎。」
维持僵硬姿态,经历最初的惶惑、困顿后,绫子言辞激烈。
「这么说可能会被嘲笑自我意识过剩,但是……你明明还在喜欢我!为何做出这种决定,告诉我真实的原因!」
「撒谎的人是你吧!」
三井痴痴凝视住意中人,缓缓说道。
「不能让人信任的……也是你自己吧!」
「说什么呢!」
「那只表……是水户送你的,刻意隐瞒又是为了什么?」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他看到绫子眼里现出痛苦的神色。时间静止,两人彼此对望,都含有泪光。
「你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水户!我曾经问起过,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
「为了要分手,连这种话都讲得出吗?」
绫子揪紧覆于身畔的床单,一分钟、两分钟……指尖的颜色与床单一致,不知是否由于太过激愤,她纤薄的肩部细细哆嗦,悲怆地道。
「那只表……我已经还给水户同学,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普通人看待……」
三井想给自己一记耳光,这样的自己和水户有什么区别?做着冠冕堂皇的交易,毁掉对方的感情,只为获得心理的另一种平衡,自己才是真正最卑劣的人。他无法忍耐的转过身,僵挺着背,说不出话。
「你其实不想分手。」
绫子蹙眉忍痛移下病床,赤脚走至他身后,脸上带着抹奇异的沉静。
「为什么这么做?有什么特别理由?」
三井倏然回身将她死死拥入怀,一迭连声低语。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他反反复复说着,声音里更是充满类似绝望的味道,完全讲不出其他言语。即使如此,即使胸口好象要被撕裂也不行,在脑海里瞬间闪过洋平威胁的同时,他还是做出最后一击。
「我是真心想和你分手,放弃吧!」
他的身体剧烈抖簌,眼泪无声地顺颊滑落。绫子静止不动任他拥着,眼光迷惘,望着窗外层叠流动的阴云,抬起手臂怜惜的环住三井脊背。
「只要分手就好了吗?」
她动作温柔,表情凄凉哀伤,三井禁不住震动一下,没作声。他知道绫子误会自己,仅有的尊严又迫使他紧闭嘴唇。绫子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语气充满无力感。
「那就分手好了……既然这么痛苦,就分手吧。」
「绫子……」
三井只觉肩头一阵灼热,抖着声音想要低下头。绫子直起身,稍稍离开他一些,四目相交,脸上现出酸楚的微笑。三井不敢正视她的眼睛,偏过脸,耳边传来绫子鼓足勇气说出的话。
「我希望……今后再见面,你能改口称我为清水……我只是三井学长……你的学妹……」
她说的断断续续,态度却斩钉截铁,与自己的优柔寡断相比,绫子反而显得非常干脆。
つづ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