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原以为这颗心已失去感受痛苦的敏锐能力。我说过：以往的一切不容再现！不容再现！去了，容易受骗的幻想，连同狂喜和悲伤……可是，它们却又在颤动，面对着美的强大力量。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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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神奈川春暖花开、生机盎然，到处是清风送爽、遍地新蕾的明媚风光。清晨，微凉的阳光将第一缕温暖撒向人寂廖廖的县立湘北高校。在樱花蓓蕾慢慢盛开的枝干下，一个长发纤柔、有着甜美容貌的少女不时垂眸瞧向腕表——时针指向七时整。
人的命运就像不断邂逅和分别的旅程，纵使不得不离去，也总有重逢的一天。割舍过去的生活究竟正确与否，随着他的到来，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少女怔怔地瞧着他欣长的身影愈来愈近，不禁低下头，拼命将临阵退缩的不安压在心的最底层，深深吸入一口气，迎上前，仰望向他——
「三井学长。」
男人的身材挺拔而高挑，可能与他曾经从事的运动有关。在他极其俊美的脸上，是令人艳羡的英挺眉目，此刻却低垂着眼帘，书包随意地搭在肩后，神色冷漠而萧索。
「有事？」
男人皱起眉，顿住脚步。少女的心怦怦而跳，指尖不能抑制的轻轻颤抖。只有这个机会，现在不讲的话，也许永远不会再有说出口的勇气。
「我……喜欢你。」
拥有墨蓝色长发的男人歪了歪头，上下打量她一番，没有作声。
「我是一年一班的清水绫子，喜欢你已经三年……」
男人耸耸肩，不耐烦的侧脸斜睨她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神经病。」
少女的身体剧烈抖簌起来，脸色苍白如纸，魂牵梦萦的人就在眼前，她却只能感受到无奈的苦涩溢满整个心房。阳光不知何时隐藏入浓厚的云层，少女木然呆立多时，忽地打个寒噤，初春的清晨还是凉意浸人。蓦然清醒般回首望去，那个桀骜不逊、冷酷昭著的男人早已扬长而去。她幽幽叹口气，慢慢向教室踱去，早知会是这个结果，那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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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子！」
留有及肩发的女生在打钟前十五分钟闻讯而至。
「为什么向那种人告白？明知道对方不会理你，还是个混混！」
绫子无言以对，避开晴子迫人的逼视，将视线调向窗外。初升的阳光反射在树叶上，刺得人眼睛发疼。她喜欢他——那个叫『三井寿』的男生！只是那时候的他，生命里只有蓝球……
她垂下眼眸，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他毕竟是我喜欢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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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晕，眩目而辉煌，仿佛世间一切均被染上层晶灿灿的光芒。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一天的绫子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慢行走着。为什么偏偏是他，那个背负太多骂名的不良少年。竟然还是被拒绝的！她在心中悲哀的想到，如果时间可以倒流，记忆可以忘却，如果没有那惊鸿一瞥，或许能够重新来过。这个世界比他好的男人还有很多……
「想打架吗？臭小子！」
不远处蓦地传来一声低沉暴喝。
「你还嫩的很呢！」
绫子微微怔宁地抬眼望去，不禁大吃一惊：是他！清晨拒绝她的那个男人，此刻正凶神恶煞般挥拳砸向另一个男人的脸颊。被打的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洋平！你没事吧？」
一侧有人惊呼。
「快说话！」
「还没死。」
叫洋平的人冷哼一声，缓慢自地上爬起。擦去嘴角渗出的血迹，抬脸瞥一眼对面怒目而视的三井，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直击对方小腹。这一拳又狠又准，三井猝不及防，顿觉胃内翻江倒海般剧痛，随即『哇』地一口鲜血自唇间涌出，踉跄退后几步，坐倒在地。
「三井学长！」
绫子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稳，她惊惧的怔立数秒，急忙奔至他近前。
「你……你怎么样？」
三井咬牙捱过重击后的痉挛，诧异地皱眉扫她一眼，忍痛爬起。
「又是你？真是阴魂不散！」
绫子难堪的深深垂下头。
「不要再打架了。」
「你找死啊！」
三井曲肘一挥，即刻将她粗暴地甩脱开。
「闪一边去！」
绫子惊叫着，狼狈地跌倒在地。
「三井！」
洋平的声音和表情瞬间僵硬起来。
「男人之间的事何必拿女人出气？」
伸手将绫子从地上拉起，冷冷说道。
「对待这么可爱的小姐，动粗可是不行的唷！」
「扮酷也要有个限度。」
洋平的同伴不失时机发出耻笑。
「你还好吧？」
洋平低头看向绫子。后者浑身颤抖地勉强点头，说不出话。
「她好像受到惊吓。」
洋平语气冰冷地转向三井。
「今天的事先到这里，改天再单挑如何？」
三井低哼一声，慢慢站起身，弹去肩上的尘迹，狠瞪她一眼。
「算你走运！别再让我看到你！」
「对不起。」
绫子低下头，听着他和伙伴们渐去渐远的脚步声，竭力而忍的泪珠这才扑簇簇滚落衣襟。
「你不必道歉啊。」
洋平轻叹口气，自口袋里取出手帕递给她。
「你叫什么名字？不要紧吧？」
「没……没有关系。」
绫子脸一红，没敢接那手帕，像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似的，又慌乱地躬一躬身。
「谢谢你，再见。」
眼见她垂首快步离开，洋平追问。
「喂，你叫什么名字？」
洋平的追问，绫子无暇顾及，她的眼前浮现出刚才与三井对视时所注意到的眼眸，他的眼睛里有种难以形容的颜色，如果一定要举例，是灰色，暗沉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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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告白，绫子并不后悔，她只是发于内心的感到无奈。摆在眼前的事实多么令人痛苦，回忆越是美好，之后的失望也就更加深切。三井彻头彻尾的蜕变，是命运注定吗？既然已经分离，何必一定要执拗的回来？每个人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顺应环境的改变，固执的坚守过去，这样的自己是否太过愚蠢？大概以后不会再和那个男人有任何牵扯，绫子在心里对自己做着这样的认知。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打钟声响起，讲台上头发泛白的男教师合上敞在面前的教案。
「今天的授课到此为止。」
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头瞟一眼早就心不在焉的学生。
「希望大家把所学内容加以巩固，下课。」
「起立！」
班长扬声送客。教师微微一躬，步出教室。
「绫子。」
位于左侧的晴子一边整理书本，一边歪过头笑盈盈提议。
「过会儿去吃冰淇淋好吗？」
绫子些微考虑一下，点头同意。
「今天不去篮球部看你哥哥打球吗？」
「他们今天没有练习。」
绫子眼神一黯，想起那个男人也曾怀有不可思议的热情爱着这项运动，只是现在的他却放弃了一切。
「在想什么？」
晴子诧异地转眼瞧她。
「没什么。」
绫子展颜一笑。
「快点才行，再晚就没有你喜欢的口味了。」
「那家店每到这个时间就会挤满人。」
晴子轻轻蹙眉，又神秘的向她咬咬耳朵。
「你知道昨天救你的那几个男生是谁吗？很厉害的哦。」
「谁……谁啊？」
绫子的脸颊漾起一层红晕，尴尬的移开视线。
「消息传的还真快。」
「因为他们都很特别啊。」
晴子莞尔一笑。
「为首的叫水户洋平，是樱木花道的好朋友，他们五个就是被称做『樱木军团』的人。」
「樱木花道？」
绫子惊讶地抬起眼睛。
「就是那个红头发，常常自称天才的蓝球初学者？非常自负的人呢。」
「什么嘛！」
晴子不高兴地瞪她一眼，小脸皱成一团。
「樱木他可是很厉害的人，才练习两个星期，就敢向我哥哥挑战。」
「赤木学长？」
绫子惊地合不拢口。
「难道他疯了？有这个实力吗？我看流川枫还差不多！」
「流川枫……」
晴子脸上泛起扭捏的红潮，咬着嘴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樱木当然不行，不过依他的身体条件，假以时日的话，一定会有奇迹出现。」
「只要提起流川枫你就会脸红。」
绫子打趣地轻刮她脸颊，笑了起来。
「赤木晴子，你真的喜欢那个木头？」
「哪有啦！」
晴子的脸颊像熟透的苹果，突然她神色一凛。
「啊，你看，他来了。」
「谁？你的流川吗？」
绫子顺着她的手指方向望去，不由全身一震，本能的垂下头。不远处，三井和几个不良少年从她面前冷冷走过，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令她无地自容的难堪起来。
「三井。」
一个高个子男生发现这边情形，向他耳语。
「是她！昨天那个……」
三井偏过脸，瞥她一眼。
「别管她，快走吧！」
「喂，三井。」
「你们也差不多一点！」
晴子惊怔之下，顿时怒不可遏。
「欺侮一个女孩子，太过份了吧！」
「晴子！」
绫子忍不住叫道。
「你……」
三井微微一顿，回转身形，讥诮地扫视绫子一眼，漠然转身。
「最好不要来烦我，我对女人没兴趣。」
不感兴趣？绫子的脑中一片空白，木然呆怔当地。三井不屑于多看她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走吧。」
「真是太差劲了！」
晴子忿然瞪向绫子。
「这种男人有什么好？你还是彻底死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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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河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水面映射出点点碎金，树的倒影、楼的倒影，随着微微的波浪在水里荡漾。距离上一次见到三井，已是两周前的事。无论绫子的心里是多么不甘，事实是他们之间始终没有再次交集。三天后就要进行开学后第一次学课测试，可物理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昨晚放学后和晴子约好一起复习，顺便可以向晴子的哥哥——三年级的赤木刚宪请教。但刚才电车晚点，现在好像要迟到了。就在她焦急地垂眸瞧向腕表，脚下也加快步伐时，一个熟悉的人影慢慢步入她的视线范围。绫子怔宁着喃喃自语『又是他』。
三井双手插进裤袋内，低垂眼帘，漫步走在河畔处，扑面而来，似乎都能感受到他无边的悲戚。他停下来，望着水面默默出神。落单的他此时看起来竟是那么忧郁而安静，完全不似平日里的飞扬跋扈。绫子无声地凝望住他，心里也莫名的忧伤不已，甚至有种冲动想要抚平他眉宇间的不安和落寞，他有心事，不该是这样。
三井无意识地转过脸，然后发现她，诧异地皱起眉。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绝不是一个令人期待的邂逅，绫子尴尬地低下头。
「我约了朋友，经过……」
她停下来，又迅速扬眸瞧他一眼，蓦然发现他脸上有擦伤的痕迹，不禁惊讶地叫出声。
「你受伤了？」
「不关你的事！」
三井漠然抛下一句话，回身便走。
「难道又去打架了？」
绫子脱口而出。
「我说过不关你的事！」
三井拧眉瞪她一眼，恶狠狠道。
「别来惹我！」
「不打架你就无法生存吗？」
绫子的畏怯只维持几秒，便急忙紧走上前，拦住他。
「如果什么都靠打架来解决，那不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
「滚开！」
三井怒喝一声。
「你懂什么？自以为是的家伙，少来教训我！」
长长的沉默后，绫子低声道。
「怎么可以这样？」
她挺直的身体微微颤抖，提高声音。
「三井学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最在意的篮球呢？」
「住口！」
话音未落，三井已挥掌给了她一记清脆的耳光！绫子的表情立刻崩溃，泪水也从眼帘滑出。
「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来质问我？」
三井长发垂肩，面目狰狞。
「以为自己是上帝吗？给我滚到一边去！」
他的声音比寒风还冷。绫子无言的闭紧双目，任由脸上泪意纵横。如若身体可以替代心灵的痛楚，眼泪可以替代暴力？一个声音却在心底疯狂地呐喊：放弃吧！那样的人……放弃吧……
「最后一次警告你，离我远一点！」
伴随三井离去的背影，空气里回荡着他的余音，威胁声好象附着在绫子的耳膜上，久久无法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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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的心乱纷纷如春日里随风飘浮的柳絮，难道已经沦落到这种程度？需要不知名的小女生来慰藉自己？挑！他低咒一声。打架究竟为了什么？图谋一时的心理快感？抑或在无边的黑暗中更加彻底埋葬自己！什么才是最需要的？放弃一切走到如今，对还是错？
他脚步如飞，疾风掠过，发丝悠悠起伏飞扬，在阳光下泛出耀眼的墨蓝色光晕，煞是惊艳。不知走了多久，突觉脸颊一片冰凉，伸手抹去，手指竟是湿漉漉的。落泪了。真是个脆弱的家伙！他心中这样想着，唇边却扯出一丝嘲讽的微笑。长久以来，还是无法忘却吗？沉沦到何时才是尽头？只有在梦境里才能体会到的真实的喜悦，那种魂牵梦萦的滋味，并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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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钟后，绫子如约出现在晴子的房间。就像普通女孩子那样，她的房间充满粉色基调，放眼望去，蕾丝和洋娃娃占据半壁江山。看到绫子的第一眼，晴子就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她没有过多表示疑惑，直接带领绫子来到二楼。直到进入房间，才吃惊地盯住她淤肿的左颊。
「你的脸……好可怕！发生什么事？」
绫子瞟她一眼，无力地垂下头。
「撞到墙而已。」
「这么严重？」
晴子拉过绫子的手，让她在身边的靠椅上坐下，然后关切地瞧着她的伤势，皱起眉。
「年纪已经不小了，竟然还那么莽撞？」
「是啊。」
看到好友如此紧张，绫子轻抿着唇微微笑了笑。在她由衷感到高兴的同时，又为自己不能说出实情而稍稍汗颜。
「晴子……」
「什么事？」
「樱木他们……为什么会与三井学长结怨？」
绫子斟酌着有些碍口地问。
「他们之间有发生过无法解决的事件吗？」
「什么嘛！」
晴子不高兴地站起身，向房间门口走去。
「拜托你长点记性好不好？都被人家说成那样，还在迷恋那个家伙……稍等，我去拿点心过来。」
「不是的。」
绫子用力摇头。
「三井学长好像有心事，即使是自甘堕落也一定会有产生的原因，我不相信他会由始至终成为问题人物。」
她拙口笨腮的解释，却只能越描越黑，看晴子回过头郁忿的盯视自己，不由心虚地转过脸去。
「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幻想自己是拯救落难骑士的美丽天使？不要做白日梦了，我不会陪你一起疯掉的！」
她的声音夹杂隐隐怒气，绫子无言以对。凭什么过问他的事？她在心里同样不止一次问自己。无亲无故且对方还是明确表示讨厌自己的人！她盯着透窗而入的温煦阳光怔然半晌，起身走至窗边向下望去，那里是个小小的庭院，西北角栽有一株樱树，虽不是日晒的好地方，枝干也并不特别粗大，但满树浅粉色花瓣仍然随着清风簌簌颤抖，显得既可爱又楚楚可怜。
绫子觉得自己就像那风中的花瓣，尽管拼命想要盛开，终究逃不过时令的凋落和被遗忘的命运。何况即使记忆也只有单方面的存在。
二
虽然一到中午就艳阳高照，但愈接近四月中旬天空便愈发湛蓝清澈，空气中的湿度也明显增强。每到临近樱花绽放的季节，日本各气象预报单位均严阵以待，为保证准确预报出首次绽放的日期而使出浑身解数。今年的竞争尤其激烈。
绫子心不在焉的听着临时代课教师西岛宣布原授课教师因为有事不能来，今天就由自己代课的理由。心里模糊的想到，往年的这个时候，父亲总会在春日里的傍晚漫步于住宅区附近的公园，当成熟的花蕾濒临绽放时，便小心地拍下照片，留待日后品味观赏。
西岛从负责班务的人手上接过花名册，大概看了一遍后开始逐一点名。当念到绫子的名字时，没有得到预期的响应。晴子侧眼瞧向她，不禁低低叹了口气。绫子正托腮凝眸盯着教室的一角，脸颊微微泛红，不知在想什么。
「……清水！清水绫子！」
西岛又重复两遍，绫子依然神游太虚。
「绫子！」
晴子恼怒地低唤一声。绫子怔宁着转眸望去。晴子瞪她一眼。
「你在跑神吗？老师在叫你！」
绫子一惊，猛地醒过神来，连忙涨红着脸尴尬回应：「是！」
「既然来上课，就不要随意的发呆。」
西岛沉着脸不满地瞥一眼她，然后低头继续点名，待将全部学生确认完毕后，才神色平静的开口。
「今天要学习的是有关平安时代初期的政治和文化，因那影响形成现在的京都形态。清水，你从40页开始，把第二、三段文字念一下。」
绫子的眸光不安地颤动着，迟疑地站起身，把书本翻到指定的页面，只读了两行，便见西岛突然眼睛直勾勾地瞪视着窗外，整个人象受惊似的震动一下，以至于书本都失手掉到了讲台上，发出『啪』地一声大响。他惊惶失措的抛下一句『对不起，今天的课就先上到这里』，然后飞奔着跑出了教室。
绫子诧异地把视线从书本里调出，有些茫然。
「快看！那里出事了！」
「什么？！哪里？」
静序的教室犹如被平地惊雷，学生们一阵慌乱，纷纷拥到窗口处向外张望。
「……发生了什么事？」
「又是三井寿那些暴力集团在打架！」
「哇！还真是呢！」
周围莫名地骚乱把『打架』『三井寿』等诸如此类的言语断续地送入耳中。绫子的眼前一阵发黑，在经历了最初的错愕之后，她蓦然推开挡在身前的课桌椅奔至窗口，三井他莫非又在校内制造暴力事件？
「看啊！快看！」
身边的学生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三年级的三井寿在找二年级的宫城良田的麻烦……」
「呃？三年级对二年级吗？」
「谁知道原因？说来听听……」
绫子只觉心脏那个位置如同被揪结般的疼痛，明明不冷的身体却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他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惊颤着呆立片刻，随即脚步虚软的冲下楼去，两年的时光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远处操场上七八个男生聚在一处，三井修长的身影伫立其中极是醒目，他的长发在风中轻拂飘扬，显得卓尔不群。听不清楚他们在讲什么，但显然已经开始动手——以三井为首的暴力集团正在围殴一个小个子男生。
一定要阻止他！绫子在心底焦急地狂喊，脚下却用不上半分力量。叫做宫城良田的男生人单力孤，很快便处于劣势。几个高壮的男人凶悍地拳打脚踢，他的身体和面颊部位惭惭有血液溢出。
绫子加快脚步奔向那里，三井并没有动手，他只是在一侧不断地冷笑嘲讽。
「怎么，宫城？这么快就不行了？」
位于他左侧的男生抓住宫城的胸口毫不客气地给出一拳，紧接着右颊又捱一拳的宫城整个人倒伏在地。
绫子的脸孔惊愕而扭曲，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来，宫城的眼睛里迸发出一道凌厉的寒光，直射向三井。他要反击了！
「三井学长——！」
她恐惧地大叫一声。
话音未落，宫城已一跃而起，他的额上凸显出青筋，横着眼睛，攥起拳头，像猛虎一般扑过去，拳头更是像巨石般猛击向三井的头部和身体。
绫子虚脱地瘫软在地，痛苦的掩住双目，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可是即便赶得上又能怎样？三井寿会因为她的到来而停止继续堕落吗？无法目睹不远处痛苦的三井。身体的痛楚，亦或是心灵的创伤，哪个更严重？她只能清晰地感受到此时此刻自己的心和他一样，都在流血……
**********
春天的傍晚，六点刚过太阳便早早的消失掉。因为连日的精神恍惚以及无法掩饰的忧虑，使得绫子终于在放学后被班主任老师叫去严厉的说教了一通。当她面红耳赤的走出职员室时，一眼便看到等在走廊一侧的晴子正不满的盯视着自己。
「真是的，又出糗了。」
晴子低低的咕哝一声，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你就不能脑子清醒一点吗？……竟然还不自量力的想要阻止对方，实在是太难看了。」
绫子心虚地跟在她的身后，一瞬间羞耻、尴尬、后悔和不甘全部混搅在一起，在胸口震荡翻涌。晴子回脸看她一幅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忍不住轻透口气。
「抱歉说了这么不近人情的话，不过说实话我根本不能理解你究竟喜欢那个人哪里？」
绫子低下头，没有说话。因为这次殴斗，三井和宫城分别受伤入院，大概在三井的不良生涯中此次事件也算是比较严重的。如果他能够汲取教训、改邪归正……她微叹口气，也知道这样的自己实在是有些痴人说梦，那个固执的人已经完全的不可救药了。
就这么彻底的放弃，或许是另一种解脱。但他眼底深处的悲伤，隐藏在暗处的哀戚……是什么令他如此受伤？已经愈合的伤口还要再次撕裂吗？血淋淋地祼呈于青天白日之下，无异于更加残酷地杀戮！
两人沉默的在个人置物柜前换过室外鞋，方才步出教学楼，就看到樱木军团四人组在前方不远处的步道上呈一字阵形浩浩荡荡的游走着。
「洋平。」
晴子的表情有了些微的柔和。
「是要去看樱木打球吗？」
洋平顿步，回首望向她们。
「晴子啊。樱木最近有些消沉，我们去给他鼓鼓劲。」
「你是这么亲切的人吗？」
晴子含笑对其余三人点头示意后，轻快地走到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洋平面前，抬起大大的眼睛看向他。
「还在因为那次的陵南练习赛？」
「是啊。」
洋平无奈地歪过头笑了笑。
「怎么说也是死党，何况樱木的自尊心比一般人也要强得多，对方还是那么厉害的人物，受了非同寻常的打击呢！」
「仙道吗？」
晴子微微怔宁。其实何止樱木，流川枫似乎也被那个陵南篮球队二年级的仙道彰压制得分而燃起斗志。只是两人的区别在于，一人有实力，一人还在起步阶段，但他们愤怒的模样还真像。
「我也要到篮球部，一起去吧。」
洋平随意应了一声，然后瞄一眼旁边的绫子，诧异的皱起眉。
「这位小姐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水户同学。」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绫子登时红了脸，连忙浅身施礼。
「上次的帮助，真的非常感谢你！因为三……三井学长……」
洋平『哦』地手抚脑后，恍然笑了出来。
「原来是那位可爱的小姐！被我们这些凶神恶煞惊吓，该说抱歉的是我们啊！」
「是我不好。不自量力地……」绫子垂下头，喃喃低语。
洋平惊讶的看着她，有些迟疑地问：「那个，你和三井……」
绫子脸上的红晕更深，她犹豫似的咬着嘴唇，忽觉眼眶不争气地一阵发热。
「总之，谢谢你就是！」
「你……」
看着这种反应的绫子，洋平稀奇地凝视住她，有点不自然的绫子手足无措地将视线从洋平身上移开。就在洋平后悔不该询问对方的隐私时，传来了绫子细微的声音。
「对不起，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她蓦然深深一躬，垂首返身快步离去。
「绫子！」
晴子的眼睛里现出一抹怜惜的神色来。
「我有讲错话吗？」
洋平愕然望向晴子，心里隐约地焦急起来。
「不关你的事，那个傻瓜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丝毫不给好友留情面的晴子，对着夜雾渐起的空气深深地叹了口气。
洋平深思地盯着绫子远去的身影，忽然颇为玩味地微微一笑：「你的朋友，很有趣。」
**********
月色迷朦，天空像黑色的丝绸柔润宁静，星星也似钻石般熠熠生辉。初春的夜仍然凉意浸人，绫子抚摸着手臂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心中碾转缠绵。果断地走进去或是卑怯地掉头离开，并没有非见他不可的理由啊？被人讨厌的滋味浅尝即已足够，何况对方早已远非从前那个光芒四射的三井寿，值得这么做吗？为何仍是如此的执迷不悟？
望着远处落地玻璃门内发出耀眼的白色强光，绫子一阵出神。那个骄傲的三井寿……可是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低垂着眼眸，手指不安的绞扭着衣角，茫然地想着为什么自己会喜欢这样一个人人厌惧的混混？担心也罢，无聊也罢，她能够设想三井在见到自己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但同时也尽量的不去考虑这些。烦恼思忖的最后，得出『我是一个没有眼光的人』的无奈结论。
带着满心的迷惑和踌躇，走进三井所在的野口综合病院。他所在的特别护理区，很容易找到挂有『三井』标识的房间。在她还没有决定是否真的要去探望时，就已经来到三井所在的病房门前。绫子难过地用指尖轻轻摩挲标识上的那两个字——『三井』这个姓氏，仿佛是一种高贵的像征。
低低地叩门，里面没有应声。从稍稍留有一线缝隙的房门处可以看到里面有微弱的光线隐约透出。时间好像恶作剧一样快速的溜走。犹豫到最后，绫子下定决心般轻轻推开房门，周围一切都显得静甯而清宁，只有角落里的夜灯发出幽暗的光，似乎可以听到身体里血液的流动。
被白色屏风遮挡的阴暗处，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蜷缩在床的一角，窗外月色冰冷的洒入房内，窗帘在夜风中盈盈飘动，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若隐若现的暧mei中。
「三井学长。」
她深吸口气，试着低唤一声。没有回应。
绫子呆了一呆，然后轻吁口气，明明那个人早已熟睡，自己却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痴痴凝视他的脸良久，试探性地拨去覆在他颊上的发丝，不禁幽幽叹息一声，长发掩映下的这张脸，竟是如此地纯净而稚弱，原来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而已。只是他的眼角眉稍深深地锁着，似乎有无尽的烦忧在侵扰着他，梦中犹是如此……
她悄悄取出口袋里那封明知道会被对方讨厌却仍然心存一线希冀的信，盯着封皮上几个鲜明的字迹——『三井寿様』。抿了抿唇，这是一封没有人看的情书。
**********
三井睡得并不安稳，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漏了气的皮球，被人狠狠地从脚下踢走，那种被抛弃的感觉让他无法抑制的战栗起来。恍惚中仿佛听到铁男的暴喝。
「三井，你在做什么？干掉他们！」
「呃，好……」
他的回答软弱无力，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感让他无意识地做着最后的抵抗，但在预料下个噩梦来临之前，手指却顺从地抄起身边的一根钢管。
「打爆他的头！他快不行了！」
阿龙的声音里带有几分焦怒。三井却迟迟无法将手中的钢管挥舞而出。
「你那么懦弱，怎么跟着我们混？滚吧！快滚——」
「别赶我走！」
他恐惧地颤抖着声音，身体渐渐缩成了一团。
「不要抛弃我……不要……」
雾愈来愈浓郁而幽深，飘飘袅袅、稀薄如烟。他心慌意乱的将头埋在膝上，鸵鸟般拒绝外界的侵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隐没在无边无际地浓雾中。不知过了多久，蓦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大家不都是高一新生？我不认输！绝不认输！」
那……是谁？赤……赤木？！
「来吧！大猩猩！你那么庞大的身躯能跟得上我吗？」
「赤木！你的对手可是国中时的MVP！打赢他，我请你喝果汁！」
MVP、MVP……我的名字叫『三井寿』！
「嘿咻！！」
「什么——！？」
球竟然被抄了！怎……怎么可能？
「快回防！回防！」
「呃……」
三井艰难地发出一声呻吟，慢慢的睁开眼来。
「是……梦！」
已经多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他咬紧牙关，勉强挪动身体，这才发现额际竟然不知不觉间布满一层细密的汗珠，贴身的衣物也被冷汗浸的潮湿一片。重又阖上双目，只觉胸腔内那颗心剧烈地跳动，在万籁俱寂的夜色中发出强劲地『怦怦』声。
整理好自己悲惨的情绪，三井擦去脸上悲情的泪水。他的眼光无意识的扫向窗边，不禁愕然一震。一个有着漆黑直发的少女脸颊伏在臂弯里，依靠在床的边缘，兀自沉沉睡去。她的长发垂至腰际，发丝在夜风中轻飞飘舞，整个人仿佛罩上一层黑亮地斗篷，显得纤细而娇弱。三井的视线完全被她吸引住。
他探过身去看清楚对方的容貌后，又是一怔：是她？
无奈地瞧着绫子，三井轻透口气，然后发现了她手中捧着的那封写有『三井寿様』的信。一股强烈的好奇涌上他的心头，在他还为自己是否要打开看而做挣扎时，手指已经犹疑地悄悄取过了那封信。
三井为自己的动摇发出一声低低地嗤笑，即使对对方完全没有感觉，也仍然得意于被喜欢的事实。他被这种奇妙的感觉纠缠着撕开了封口，倚在床塌上，静静地看了起来——
『三井学长，你好。我是一年一班的清水绫子，在武石国中篮球部初次看到的你，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像，对你的爱慕也持续了两年。现在终于如愿进入湘北高中，再次看到学长，我很高兴，所以写了这封表达心意的信。三井学长，我喜欢你。』
三井的眼光迷惘了，心底深处莫名其妙升腾出一股不知是沉重还是骚动的感觉。他怔怔地凝望着沉睡中的绫子，一阵失神。喜……欢吗？连自己都厌弃这样的自己，她怎能如此简单的就确定喜欢？在黑暗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而无法自拔，多少次在几乎要窒息的噩梦中被猛然惊醒，不能像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只能在无边的黑夜和静得让人不寒而栗的房间里独自品尝那孤立无助的痛苦。自己有什么能力令她喜欢？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胆小鬼而已！
「可恶！」
他一拳砸向床棱，病榻立刻发出『咯吱咯吱』的晃动声，骨隙间传来的隐隐刺痛代替了心底渐翻渐涌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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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倏然惊醒的绫子，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这个脸上挂满苦恼表情的男子。她还来不及弄清楚状况，就听到对方口气强硬的质问。
「你来做什么？」
迎望上那双深邃但却毫无感情的眼眸，绫子只觉得脸颊滚烫、坐立不安。好……好丢脸，竟然伏在他的床侧睡着了。
「我说你来干什么？」
三井再次发问，他皱起眉怒目而视，显然已到了不耐的边缘。
「你这个女人还真是……」
「对不起！」
绫子连忙垂下头，紧张地在心里为自己寻找前来探望的借口。
「我只是担心、担心……」
她的声音嗫懦有如蚊细，三井竖起耳朵才听清楚。『哼』地甩出一个不屑的眼神后，冷冰冰的吐出几个字。
「死不了！宫城那小子……喂，你已经看过了，快走吧！」
「学长……」
「你这个女人还真是讨厌！」
三井厌恶的盯住她，声调里便带有几分愠怒。
「还不明白吗？我讨厌女人！讨厌所有靠近我的人！讨厌你们笑的像白痴一样！」
他自言自语的嘀咕出『无聊透顶』几个字，然后愤愤然用力咬住嘴唇，像是强迫自己忍耐似的把目光调往窗外。这是他第一次坦露心扉，他暴躁地并非没有理由，看着他削瘦苍白的脸上一幅盛气凌人的模样，绫子无可奈何的感到悲哀，虽然是如此的靠近，他的身影却寂寞的令人难过……
三井凝望着窗外仿佛黑缎子一样的夜空默默出神，清凉的月光洒遍他的全身，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房间内死一般寂静，绫子低低地啜泣起来，那种努力压抑的声音在沉寂中响起，更是令室内沉闷的几乎透不过气。
「别再哭了。」三井蹙起眉。
绫子的泪珠蓦然夺眶而出。虽然自己的感情全部都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但此时此刻心里所能感受到的却只有无比的寂寥。明明哭泣只会增加对方的厌恶程度，眼泪却不能控制的在眼眶里自由出入。绫子轻轻抖簌着倚上他的肩。
「我喜欢三井学长！喜欢你。」
「……」
「……国一时就开始喜欢，从未改变过……」
三井侧眼斜睨着她，漠然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变化，仿佛在说『那又怎样』。无法忍受的羞耻让绫子连耳尖都红透了，交握在一起的手指更是绞得指尖发白。
「喜欢我什么？」
三井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似的，冷淡的又问。绫子无声地抹去脸上的泪痕，不知所措的抬眼望向他。
「你喜欢我什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绫子颤抖着嘴唇低声道。
「我曾经也在武石国中就读，那个时候起眼睛里就只有三井学长。因为知道你进入湘北高中，所以放弃了父母希望我留在东京读书的请求，也来到这所学校，只是因为……」
她有些说不下去。三井的唇边现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愚蠢的女人！」
绫子立刻羞愧的无地自容，不过，虽然被如此无理的对待，这么近的距离，却从来未有过，他并没有推开她的手……
「不要白费心机了！」
三井垂下眼帘，平静地说道。
「我是不会和你交往的！我不会和任何人交往！」
再一次拒绝吗？绫子木然的听着，被泪水浸湿的世界只有绝望，而她只能坠落到无底的黑暗之中。
「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我根本没有和你交往的意思！」
三井盯视她良久，突然森冷地一笑。
「讲的够清楚吧！所以离我远一点！」
三井的话让绫子的希冀彻底变成了泡沫，她脸色雪白的怔立片刻，然后缓慢地转过身。那努力克制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内响起显得极是悲楚。
「……抱歉，以后不会了。」
她方才迈出两步，就陡地撞在一个人身上。那人『啊』地一声微呼。绫子慌乱之下，来不及细看，忙深深一躬『对不起』，便匆匆忙忙地低头快步奔出病房。
「铁男！」
三井吃惊地盯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那个彪悍地卷长发男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
「已经有一会儿了。」
铁男咧开嘴笑了笑。
「看了一场免费的好戏！表演的人太过用心，没有注意到观众。」
「挑！」
三井低咒一声，不耐烦地拨开挡在额前的发丝。
「别开玩笑了。」
「连拒绝女人都要表现的这么硬派？」
铁男撇撇嘴，扯出一个嘲弄的笑容，望向三井。
「我看你其实并不讨厌她吧。」
「这样不是很好吗？」
想起刚才绫子不自然地绞紧指尖，惨白的程度即使在暗处也可以看的很清楚。那样的拒绝，对方一定会很受伤吧……虽然对自己说出的话不会感到后悔，可是之后却又觉得非常空虚。三井低低的呓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