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井从病区出来，时值午夜，警卫不高兴的边嘟囔边打开禁锁的门。夜风悠悠掠过，空气里散发混合了树叶清香的潮湿味道，他抬脸仰望夜空，刚才还发出橘黄色微光的月儿，此刻完全缩进厚重的云层，似乎又要下雨。他轻抖一下，回眼看向耸立在雾气中的病区楼，心里一阵酸涩。
彻底结束，亲手断绝自己的退路，以后即使难过的要死，也只能独自承受。生命里再无她的身影，该怎么做才能打发漫长的孤寂？他不知。现在能做的只是堕落的将自己丢进时间的长河，让伤口自动愈合、结痂封存，既然曾经放弃同等重要的篮球，那么一定有了免疫力，希望那痛苦不要太过长久才好。他怔怔的失神，直至身后樱木不安的低问。
「小三，你还好吧？不用我送你回去吗？」
三井转脸看他，摇摇头。
「让我独自待一会儿，不用管我。」
他意味深长的盯视洋平，淡漠地说。
「你赢了。你提出的条件我已经做到，这样就可以了吧？不过……」
很清楚自己在拿洋平出气，一想到绫子无辜被迫分手，不知内心有多惶恐，就担心难过。
「要引起绫子的注意想必不容易，让她彻底忘记我几乎也是不可能……被她知道的话，你就完了。」
洋平低哼一声。
「这和你无关。」
三井脸色微变，咬紧牙关与洋平面对面目不转睛对峙。
「洋平。」
樱木吃惊地瞪向他。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
三井不再看他，向樱木点头，转身走进黑朦朦的夜幕，身后隐隐传来对话声，打破夜的宁谧。离开医院，三井没有直接回家，他漫无目的，在深夜的街道游荡徘徊，最后在淡水河畔停住脚步。不良时期，他曾在此啃噬自己难言的心事，重回篮球部，这还是第一次。低头找个干净的石阶弯腰坐下，盯着夜灯映射下的水面凝神思索。隔不远就会出现的街灯发出阑珊青光，水面被映出柔和光点。正确与否，他不愿去考虑，今天发生的一切仿若梦游。经历着从痛苦到绝望的全过程，把感情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决定下来，怎么看都是件可笑的事。他却实在笑不出。再次选择放弃，或许成为本能。
『不到最后……绝不放弃希望！』
真正能做到又有多么困难。一遍遍自我催眠，到最后还不是像傻瓜一样被人遗弃？他苦笑着摇头，闭上眼睛，从没像现在这样困惑不堪。重回篮球队究竟希望得到什么？称霸全国的梦想？抑或只是单纯渴望运动中的快感？不久就要为升学做准备，曾经的不良经历使他不可能从老师那里获得有价值的考评，把参加冬选赛当作升学的惟一途径，这样的自己真是太可悲了。
他醒来时，天色接近黎明。不远处高架桥上过往的汽车发出轰隆低鸣，给安静的清晨带来刺耳躁郁。安西教练还在医院，今天务必要去探望，这个时间明显过早。他起身打算先回家洗个澡，换掉已经脏掉的衣物。
因为父母尚未早起，三井是在十分安静的状态下处理个人事务。当一切整理完毕，他把自己愈显疲惫的身体扔进靠窗摆放的专属窄床里，嗅着室内铃兰发出甜蜜的香味，在只睡十分钟就好的暗示下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是在上午十点，睁开眼睛的一瞬间还以为到了黄昏，厚的窗帘严密遮挡住亮白阳光，冷气机发出低频嗡嗡声。真是难得，一向唠叨的母亲竟没来烦他，大概看到儿子睡的香甜不忍打扰的缘故。他一动不动躺着，然后想到绫子，心里又酸又涩。不敢放任这种心情持续太久，唿的起身。简单沐浴后，换上清洗干净的衬衣、仔裤，匆匆跑进餐厅。家里很安静，想着母亲可能去超市采购当天所需食材，从冰箱取出新鲜牛奶注入杯中，看到餐桌上的小碟备有三明治，连忙咬上两口，奔出房去。
来到安西所在的北村综合病院，三井不禁想自己和医院当真关系密切。很容易找到安西入住的病室，轻敲两下房门，听到里面有人应答。
「请进。」
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素洁装点和粉白墙壁，病室内极为安静清宁。
「三井同学？」
安西教练微微露出笑意。安西太太含蓄送上客用茶点，礼貌地退出房间。三井看教练神态安祥，倚靠在病榻上，脸色尚好，稍稍放下心。躬身施礼后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听说您病了，昨天没来得及探望，真是抱歉！赤木他们有来过吧？」
「是啊。」
安西教练呵呵笑道。
「这还要感谢樱木同学，如果不是他及时把我送诊，现在的情况可能会非常危险，不过目前已经不要紧。」
「樱木他还是有点用处啊。」
三井抿嘴一笑，见教练心境轻松，又担忧地皱起眉。
「可是……比赛要怎么办呢？教练您这样子，两天后怕是不能出席。」
「即使没有我……」
安西沉吟一下，看向三井，眼睛里闪着抹微光。
「你们也完全能够应对吧？只要按照平日练习的水准去发挥就好。」
「可是……」
三井沮丧的垂下头，有些孩子气的咕哝。
「没有教练在的话，心里总会感到不安。」
「三井。」
安西静静地凝视他一会儿，忽然说道。
「你的精神看起来不太好，哪里不舒服吗？适时的休息是必需的，对陵南的赛事不能缺少你的力量。」
「我……」
三井声音一窒，他本就十分脆弱的精神防线突然被人看穿，忍不住低声哽咽。
「打篮球究竟为了什么？现在的我越来越迷茫。什么才是我最需要的……我不想后悔，那种滋味太痛苦，可是……我又不甘心，好不甘心……」
他说的语无论次，低下头蓦然落下几滴泪。窗外明明显示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灰暗的话题仍把病房空气拖的沉闷下来。
「是吗？」
安西沉吟不语的模样清楚的表达出，他正在谨慎考虑如何措词才能安慰自己的学生。略停片刻，说道。
「人这一生总有一两件事会让你后悔当初的决定。这么说或许不恰当，你现在的心情，我也曾经体验过……如果因为害怕后悔，而做出违背心意的决定，那么以后岂不是仍会为现在的心情后悔？后悔当初为何做出那样的决定？」
「教练……」
安西仿佛陷入某种沉思，眼光渐渐深沉起来，听着壁上挂钟发出嘀嗒声响，没有马上作答。过了足有一支烟的时间，才叹息着说道。
「没能阻止重视的学生去美国，他客死异乡就成我一生中最悔恨的事。」
三井愕然抬头，这件事他从未听说，张了张口，想要询问，最终又选择沉默。安西和煦地一笑。
「把过去的经历当作今后处理事物的经验，以后做出错误决定的机会就会越来越少，你明白吗？」
三井蹙眉，心里模糊。
「听不懂也没关系。」
安西活动一下略显僵硬的身体，笑道。
「你只要想清楚现在做出的决定是否违背自身意愿，至于以后会怎样，就目前而言，不必考虑那么多。」
三井垂下眼帘，这样的泛泛而谈对自己的帮助实在有限，但他不好意思再问。安西点点头。
「这个时间你应该在学校参加训练，这么跑出来，赤木怎么说？」
「已经请过假，昨晚超时训练，所以今天就想来探望您。」
三井心虚的一笑，站起身。
「在您入院期间我还因为自己的事来麻烦您，真不好意思，那么我就先回去了。」
「好。」
安西直起身，轻拍学生的手臂。
「比赛要加油！关于对陵南的技战术，这两天我会做出相应部署，请放心。」
「是。」
三井垂手深深一躬，退出房外，轻轻阖上病室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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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庆祝绫子平安出院，拜托你……把洋平也约出……」
当天下午樱木在电话里听晴子这么说，既是晴子请托，樱木自然不能拒绝。于是傍晚时分洋平接到樱木要求聚会的电话。与处于虚脱状态的三井相比，怀着对绫子势在必得的心态，洋平显得冷静沉稳许多。
「今天必须去打工，请假的话就会被炒掉。」
「一个钟也不行？」
樱木语含胁迫。
「别强人所难。」
洋平把电话夹于耳际，整理着出门必备的随身物件，正要推辞，听筒里传出推拉门的响动以及熟悉的问候语。
「晚上好。」
是绫子的声音。
「你来了？」
樱木似乎将听筒拿开些，说了句话。
「对不起，把清水你找来。」
「哪里。」
绫子礼节性的回应。洋平正自疑惑，樱木的声音再响。
「清水绫子在我这里，如果希望她无事，就赶快过来。」
这句话是对洋平所说，不待他言语，樱木『啪』地挂断电话。即使没有晴子拜托，樱木也想早点将他们之间的麻烦事了结。不过先下手为强的其实是洋平，昨晚三井离开后，他向樱木坦陈事态经过。
「我并非特地为求你谅解才说这些，只是不说明白，就过意不去，你跟三井是队友，我不想因为这件事使你心存不安，所以觉得必须对你把话讲清楚。」
洋平问心无愧的态度，让樱木心境变得更复杂。
「喜欢有交往对象的女生，不对的是你。」
「我知道。」
无话可说的洋平转身向病区楼走去。
「等等。」
樱木追上前。
「干嘛？」
「你同时伤害两个人，我们是朋友……」
洋平回眼，正视樱木。
「我不要求你一定能理解……我回去了。」
樱木别开脸，洋平迳自离开。正是基于以上对话，他才决定今晚除将事情分出青红皂白，还要确定洋平的心意究竟有多坚决。绫子的出现让洋平没办法视而不见，与樱木结束通话五分钟后，他重新拿起电话，拨通前往打工的小店——毫不犹豫推掉工作。因为是周末，客人会比平时大为增加，明知情况如此，老板反复重申不能请假的重要性，他还是硬着头皮提出自己的请求，想着或许明天就会接到不用再上班的通知，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樱木，我来了！」
洋平出现在樱木家，大概是傍晚六时，他一边高喊，走进的同时看见绫子端坐在房间正中摆放的矮桌前。在她左侧位坐下，小声问。
「什么事？」
绫子不易察觉的歪过头表示不知情。樱木由外入内，手中提着啤酒、饮料及相应的水杯，坐于绫子对面。
「先喝一杯。」
「现在不是喝的时候，我马上就得走。」
洋平白他一眼，口中不无吐糟。
「别管了，两人都喝。」
「有什么事一定要我们亲自过来，电话里说就可以，清水才刚出院。」
「为今天的招待我还特别翘掉训练，你就别再埋怨了！」
樱木曲起一条膝盖，给他们各斟一杯酒，阴沉着脸送过去。
「大猩猩一定会要我的命！真是的……我家简直是失恋者天堂，昨晚小三还在这里为清水喝闷酒，说自己是罪孽深重的男人。」
洋平和绫子神色均一变。洋平转眼向她看去，绫子低垂头，一言不发。樱木意识到失口，忙掩饰地又道。
「其实没那么严重，他是喝过酒才去医院，你们也见到了。」
说着转向绫子。
「你的身体怎样？不会那么快痊愈吧？」
「敷药之后好了很多，一般的行走没有问题。」
绫子浅身回礼，洋平噏动下嘴唇，三人各谋心事对坐一会儿，忽听门外响起一个甜润的女声。
「樱木，我进来了。」
樱木精神一振，迎上前。晴子由外而入，瞧见洋平和绫子两人，点头一笑，自顾自在四人餐桌剩余的空位里坐下。洋平与绫子对视一眼，都感意外。
「晴子，你也喝，反正队长不在。」
樱木给晴子面前的水杯注满酒。
「大家别客气，尽量喝，喝醉后心情就会舒服很多，没有烦恼。小三醉后还说要忘记清水，我家虽简陋，没什么可招待，没想到竟能成为疗伤诊所……」
他自说自话的哈哈大笑，其他人却没附和他的笑声。洋平面色阴沉，绫子坐立难安，晴子盯着水杯，似乎想找个适当时机切入主题，令人窒息的氛围笼罩他们周身。樱木收起笑。
「晴子，说些话吧。」
「你究竟在搞什么？」
逐渐意识到事态发展，首先发难的是洋平，他不耐地转脸瞪樱木。
「我知道你关心我们，但不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
「说的什么话？是我请你们来的。」
「你大可不必为这种事叫我来！」
「这种事？」
晴子插话，这句话听在她耳里颇不受用。
「别怪樱木，是我让他这么做！三井前辈会和绫子分手，这件事从樱木那里听来似乎和你也有关系，能请你解释一下吗？」
洋平脸色急剧一变。晴子不容分说挑明话题，显然不满洋平淡化事件的态度。洋平和绫子都能体会到她言下之意，被晴子充满苛责的眼光逼视，洋平无言以对。
「说啊。」
晴子进一步逼迫，洋平只得硬生生将绝情的话挤出。
「让我承认……也无所谓！以三井的补偿为条件要求他放弃清水，我就是这么做的！之前也做好被唾骂的心理准备，我并不后悔。我心里面……只有清水一个人。」
怕中途停顿会削减决心，在众人能反应前，他一口气把心事道出。绫子震惊的细微抖瑟，盯着洋平哑默无声。
「晴子……」
经过难耐的沉寂，开口的是绫子。
「什么？」
「我对水户同学……」
她停下，无法与晴子继续对视，踌躇后，放弃似的复垂眼帘。
「算了。」
「说吧。」
晴子轻柔鼓励。洋平再也待不下去，向绫子示意。
「走吧。」
「水户。」
晴子态度凛然。
「我太了解你，不管对功课的态度，还是人生的看法，你的思考模式，我都一清二楚。」
「那又怎样？」
洋平不回避晴子投射来的目光，以沉着语调回击。
「我喜欢清水。」
「……」
「真的喜欢她。」
晴子紧咬下唇，默然凝视他一眼，突然扬手给了他一记清脆的耳光！
「晴子！」
绫子惊怔之下，急忙拦阻。
「你做什么？」
「干什么啊？！」
洋平勃然大怒。一刹那间发生的事让樱木也有所反应，生气的说。
「全是洋平的错！」
晴子缓缓道。
「为得到绫子，不惜采用任何手段，现在的你就是这么想的吧？即使前辈和绫子多么真心相爱，你也可以毫不在乎的拆散他们，你竟然是这样的人吗？宁愿牺牲目前拥有的一切，哪怕毁掉他人幸福，也可以做出事不关已的模样。绫子她有多可怜，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怎么会有你这种自私的人……」
「对不起！」
绫子蓦然打断她，插入洋平和晴子之间。
「这件事不能全怪水户同学！如果不是三井学长自愿的话，根本没人能强迫他做出违背心意的事，分手……是三井学长自己做出的决定，与水户同学无关。」
「前辈那样的人，心里再难过也会隐忍不说，绫子你不了解吗？」
目视洋平。
「你不是真的爱绫子，你只是要把她从三井手中抢过来！你不过在嫉妒三井，你真正要拯救的——只是自己心目中不幸的绫子！」
「胡说——我……从没有那种想法！」
「那么，趁虚而入又是为了什么？从前你根本不屑去做的事，现在却可以轻易出手，难道不是希望籍此证明自己比三井更强？」
「我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不关你的事……」
「你只想对三井报复，可惜从以前到现在，在绫子这件事，你没有一分一毫能够赢过他！」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
晴子见状，嘴角弯出一丝嘲讽的轻笑，语带挑衅。
「所以，你从三井身边夺走绫子。」
洋平脸色大变，凝视晴子的眼神不再无奈，仅存的只剩怒火。绫子在一旁哀痛地说。
「你们不要吵了！」
话音刚落，室内安静下来。晴子冷眼旁观眼前一幕，马上一语不发的起身，对樱木道。
「对不起，今天打扰到，我先走了。」
「晴子！」
不理会樱木叫喊，晴子低头穿上鞋，回身看向绫子。
「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不过在你体恤洋平的同时，也请考虑一下三井前辈的心情！」
向众人略点头，看也不看洋平一眼，步出屋外。待她的身影消失，听见玄关的大门关阖，樱木回头，看着脸色同样苍白默不作声的洋平和绫子，无力的摇头，呻吟着咕哝。
「……你们误会了，不是这样……晴子之前在电话里，说为庆祝清水出院才会来这里，怎么变成这样……」
「……」
「……她亲口告诉我……」
洋平来势汹汹怒视樱木，当他发现不安的绫子望着他时，勉强缓和脸部紧绷的肌肉，但无论如何挤不出半点笑容。
从樱木家出来，绫子和洋平乘计程车返回。绫子本想一个人走掉，洋平却阴沉着脸坚持护送，不善于拒绝他人的绫子只能妥协。一路上两人心事重重，谁都没说话。晴子的话像一块碎石扔进波澜平静的湖水，荡起涟漪，想再平静已不可能。绫子不是没想过三井突然分手的原因，即使以阻止三井去见铁男这样的理由，也能够接受。可万万不曾料中间竟还牵扯洋平在内。一向信任有加的洋平是造成此次事件的直接导火索，绫子纵然很想站在对方的立场谅解他，内心深处仍感不满。
到达目的地后，洋平付过车费抬眼看去，绫子的住所是栋颇具复古风格的和式建筑，主屋前有独立的庭院，视野显得相当开阔。按照通常惯例，主人这种时刻会邀请客人至少进去喝杯茶。洋平觉得做出那种事的自己根本不好意思随她入内，当绫子发出邀请，他沉默着摇头。两人在门外无语对视，绫子脸上现出为难神情。洋平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今天的事，很抱歉。可是……我那样说时，没有丝毫的谎话，希望你能明白。」
绫子目含忧伤，低眉不语，静静听着。洋平走开两步，烦恼的把双臂撑在庭院外的铁栅栏上，又道。
「我就是一个自私的人！也对这样的自己充满厌恶。但我真的认为三井不适合你，所以才会对他有所要求，给你造成的困扰，请你原谅。我并不感到后悔……接下来提出的请求可能会很无礼，可我不想再无止尽的等待。」
他停了停，一字字道。
「清水，我们正式交往吧！」
「水户同学，你是真的喜欢我吧？」
绫子忽然低声说。洋平一怔，转脸向她看去。
「你有这样的心意，我很感动。」
绫子向他绽出一抹恬然微笑，斟酌着接道。
「我和三井学长无论分手抑或继续交往，都应是不受他人影响的自行决定。我相信分手是三井学长自己的意愿，但其中有水户同学的因素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
她迟疑一下，最终以肯定的语气得出结论。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就目前而言……对不起，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洋平呆呆地注视栅栏内一角的绿色植物，一颗心宛若无物。过了半晌，才苦涩一笑，站直身体。
「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也没有很多耐性，可是……清水，你会选择我吧？」
面对这样的洋平，绫子纵有一万个理由想要说出拒绝的话，也半个字都讲不出。洋平蓦然上前一步，将她拥至胸前，热切低语。
「你不回答就是默认，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我就会一直等下去。」
绫子心里模糊的想，再次利用洋平平复伤口吗？这样的自己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自私……目送洋平的身影渐行渐远，她怔然垂首推开栅栏门。时值黄昏，天空仍旧明净高远，蓝得像一泓湖水，几片洁白的云朵飘过，更衬托出它的温柔娴静。绫子心神一悸，慢慢抬头望去——步道左侧，邻居家伸出的樱树枝干下，站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三井正微皱眉，勉强维持容色平静，默默凝视自己。绫子细细战栗，脸孔如蜡纸白。两人痴痴对望，她轻轻垂下头，躬了一躬，刚要步入庭院，三井一步步走上前。
「晚安。」
「……」
「我来……是向你道歉，昨天我太失常，对不起。」
「我没有放在心上。」
绫子言不由衷，笑了笑。
「你是个好女孩，我想对你说……」
三井没拆穿她的假象，不再说下去，盯着绫子瞧了片刻，忽转话锋。
「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吗？」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是喜是怒。这个男人还真惟我独尊到可怕地步，绫子暗自叹息，快速瞧他一眼。
「哪有这回事！只是意外而已……」
「意外……记得我们分手不过二十四个小时。」
三井伸手一把按住欲被推开的栅栏门。
「即使有新的男友，可这也太快了！」
他在责怪自己，绫子感到悲哀，现在的自己无论做什么都该与他无关才对，强词夺理的指责此刻显得多么无力且可笑。
「我们不是分手了吗？」
绫子紧咬下唇，用力想要推开栅栏门。
「请你让开，我要回家！」
三井扶着栅栏的手纹丝未动。绫子气恼的不顾踝骨伤痛，轻跺一下，瞪视三井。
「你究竟要做什么？」
三井咬着牙说不出越来越混乱的自己听了教练的话之后，茫然穿行于这个城市冥思苦想，有种渴望见到她的冲动，必须要来见她一面的想法，在他胸口强烈翻涌。仿佛如梦初醒般笑自己为何没早点发现爱情根本无条件可讲！从未对其他人抱有如此强烈的恋慕，如果因为报恩而放弃感情，那样的自己实在太愚蠢了！看清楚自己的真心后，他即刻赶往医院，被告知病人出院，当即折返绫子住所，却无比震惊的目睹了绝不想见到的一幕。
「我有话跟你说。」
三井语含愠怒。
「让我进去！」
「有什么话这里讲就好。」
绫子不加思索地拒绝，三井几乎用咬牙切齿的表情逼近她。
「那好，我就直说了，你仍旧喜欢我吧？」
不曾料他如此直言不讳，绫子登时红晕布满双颊。
「回答我，现在的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三井步步紧逼。
「还是你要和水户交往？」
「请不要说这种话！」
绫子忿然望他，涨红脸。
「我和你已经结束！跟谁交往是我的自由，与你无关吧？！」
「你真的能……忘了我吗？」
三井一眨不眨紧盯住她。绫子只觉眼前一阵晕眩，爱情竟是如此残酷的吗？分手与挽留不过是这个男人翻云覆雨的游戏，自己只是他掌中玩偶。她微俯着肩颤抖不止。
「无论你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我答应水户同学要与他交往，我们……完了！」
三井神情大变，瞪视绫子的眼光阴郁异常。绫子心惊的垂下眼眸，不敢瞧他，
「你利用水户巩固心意，那么我该怎么忘记你？」
「请不要说利用水户的话！」
周围空气停止流动，两人静默下来，长时间的胶滞后，三井低语。
「我是直到不久前才觉悟绝不能失去你。虽然不断挑剔你的缺点，并极力说服自己所做决定是正确的，但仍然没办法不去喜欢你……」
「你……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勉强维持的平静被打破，绫子摇摇欲坠，不等三井回应，她又立刻激动的续道。
「是要我回到你身边？我完全不了解你心里的想法，随意玩弄别人的感情就那么愉快？无论分手的原因是什么，这始终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将想说的话一鼓作气说完，绫子打算就此不再面对三井，可三井用更落寞的语调说道。
「你是这么想的？」
他脸色难看的盯视绫子，收回撑在栅栏上的手。
「你所谓的喜欢其实对我的感情也没有很深吧？我本来抱着非你不可的心情来到这里……」
「三井学长……」
「我很后悔那时做出分手的决定，也反思过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虽然很多问题到目前为止仍无法解决，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我不想放弃你。」
他垂眼自嘲地一笑，转身走开两步。
「不过既然一切都毫无意义……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紧抿着唇点点头，迈步欲离开。他的口气虽强硬，声调及表情却毫无往日神采。过去活跃在球场意气风发的帅哥形象荡然无存。
「三井学长！」
站立原地的绫子，望着他的背影愈行愈远，蓦然落泪。一股无法言喻的情感在内心深处蠕动，起初如涟漪，继而愈滚愈大，犹如卷起海啸……
三井回转身形，凝视住她。如今站在绫子面前的，不是被队友依赖位居球队核心地位的顶级球员，不是冷酷游戏人生的不良少年，而是更加纯粹、真实的三井。
二
三井是第一次踏入绫子住所，尽管之前有过要正式拜访的准备，但没想过是在这种状况下走入她的家。绫子住所分为上下两层，下层兼有客厅、餐厅和客房的功能，起居室在二层。内部装饰像大多数家庭一样干净清爽，由于目前只有她一人居住，显得很空旷。他迟疑着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绫子打开冷气，房间内被注入丝丝凉意。
「要不要喝茶？」
绫子看向他。
「不用麻烦了。」
他虽这样说，绫子仍从冰箱里取出平日早就冷藏好的冰咖啡注入杯中，送至他面前。三井啜饮一口，微笑。
「好喝。」
绫子觉得气氛有些奇妙的尴尬，原本那么亲密的两人此刻却礼貌而疏远。她爱这个男人，爱到可以为他放弃一切，可对比自己的深情，他的感情却令人琢磨不透。
「一个人居住还习惯吗？」
三井放下咖啡，抬起眼睛注视她。
「还好，妈妈下周就会回到这里。」
绫子逃避似的站起身。
「留下来吃晚饭吗？」
三井怔了怔，这种状况拒绝似乎更合适些，他并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想邀请自己。但他只是微微点头。
「辛苦你了。」
夕阳的余晕由窗外透入，地板按窗格的图样映出一片金黄亮斑。绫子取出食材，默默地在厨房忙碌，三井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滋味。留下来要做什么？如果只是单纯吃饭，实在不知自己有没有心情和她共进晚餐。绫子的态度令人疑惑，这中间还夹杂不安，原本信心十足的召唤失去效用，三井低头思索该怎么做才能挽回她的心。大概过了一刻钟时间，他的心境渐渐平静下来。
「平时都是你自己下厨吗？」
「嗯。」
绫子没有回身，轻轻点头。她的手略停，想起之前回到神奈川的理由，不觉脸红，轻声道。
「毕竟以照顾爷爷为借口，自己动手也会比较放心……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什么？」
「麻烦帮我把黑胡椒取出。」
顺着绫子手指方向，三井看到左侧玻璃橱柜内一个类似于清酒包装的小瓷瓶，忙走过去取出递给她。
「谢谢。」
绫子低声道谢后，室内又是一阵静默。三井盯着她纤巧轻盈的身影，心底忽地浮起一股异样骚动，蓦然上前将她由身后拥住，耳语。
「别离开我！求求你回到我身边，我不想失去你……」
绫子身体僵直，停下调配食材的动作，勉强低语。
「妈妈……昨晚打来电话，希望我回东京读书。」
三井一震，沉默片刻，问道。
「你是怎么考虑的？」
绫子抿了抿唇，没说话。三井强硬地把她扭转过来，紧盯她的眼眸。
「今晚让我留下。」
「怎……怎么可能？」
绫子脸颊漾起一片绯红，结结巴巴。
「……我们都还是高中生……」
「这种事在高中生里也很普通吧，大家又不是小孩子。」
三井不耐烦地单刀直入。
「你是我的，我绝不把你让给任何人……让我来照顾你一辈子！」
「可……可是……」
绫子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黯然垂下眸光。三井不再言语，而是用行动干脆利落地表达自己焦灼的心情——直接吻上她的唇，用仿佛烧灼全身的热情亲吻住她。绫子觉得自己从幸福的颠峰跌入谷地，又被这个男人从谷地捞了出来。这就是爱情吗？她爱他，打从心底深爱他，如果说她的出生就是为爱他而做准备，那么此时是否就该毫无保留的接受他？她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但这份感情又能执着多久？自己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只要远远看着他就好，以前能够忍耐的事情现在却无法承受，要怎么做才能够相信他？
感受到口中淡淡的咸味，三井抬起头，受伤的看着她。
「你怕什么？」
绫子抖簌着双肩摇了摇头。三井叹息一声，在察觉心口发痛的同时用力将她拥至胸前，低头咬啮她颈间肌肤，手指探入她的衣衫内……
「别……别这样……」
绫子恐惧的剧烈挣扎起来。
「别这样……」
她拼命想要挣脱禁锢，随即又被拉回来……两人之间展开一场小型攻防战……当绫子发觉自己被强行压倒在客厅沙发上时，眼泪像泉涌似的横溢而出。三井怜惜的凝望住她，然后俯首在她的眼睛上碾转轻啄，与他的行为相比这个吻实在温柔的令人心碎。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皮肤上滑行，绫子哭叫的几乎无法喘息。
「如果你不是认真的，就不要玩弄我！」
三井愕然惊怔，停下手中动作，脸色灰败的可怕，他的眼神有着近乎责难的痛楚。绫子不敢看他，哭泣着偏过脸。三井无声地直起身，双手掩面，深深低下头。半晌，才发出低窒的哽咽。
「对不起，我只是开玩笑……别在意。对不起……」
他的肩膀抖动，脊背弯缩成一团。绫子震惊地看着他的样子，这个令她爱到发狂的男人正用前所未有的力量努力压抑着声音哭泣。一股巨大的痛苦迅速席卷全身，她颤栗着手指轻抚上他的背，三井触电似的陡然站起，大踏步走至玄关，一把拉开房间的门。最后的微明与方兴的薄暗交织成模糊一片，天色阴暗下来，灰朦朦的步道上，街灯发出桔黄微光。三井僵挺着背，涩然道。
「很抱歉做出这样的事……大概以后你不会再想见到我，可是……」
顿住声音，回眼看向绫子。
「我爱你，我只有你。」
他的话像美妙的音乐缓缓侵入绫子软弱的心。她情不自禁自暴自弃的想，即使看不见未来又能怎样？即使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又能怎样？只要守在他的身边，心灵便不会干涸。等到他厌倦自己，再习惯一个人的寂寞，即使会被如此残酷的对待，那又怎样？明知爱他不过是飞蛾扑火，但，就这样吧……
「我骗你的！」
绫子脸孔雪白，声音颤抖，知道自己的脸颊滚烫如火，不过这一瞬间她豁出去了。
「对不起，刚才我对三井学长……说的是谎话！」
三井胸口一悸，盯视绫子默然无语，眼睛里渐渐流露出一丝怜悯的情绪。
「我骗你说讨厌……其实我不想你走，想跟你在一起……我心里是想留下你的，想留在三井学长身边……也请你不要离开我……」
绫子着魔似的望着三井，透着深沉爱意的瞳仁内满是苦闷情怀。三井轻轻伸出双臂，将走上前来的绫子紧紧抱住，在微暗的暮色里，两人静静地相拥在一起，亲吻着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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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如同一片淡紫色花瓣，逐渐消融于白色的微光中，天朦朦发亮。三井垂眼看一眼腕表，回身对送出庭院的绫子点头。
「现在应该已经有首发电车，那就学校里见吧。」
绫子目光在他的颈肩部游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问题？」
三井诧异瞧她。绫子咬着嘴唇，说道。
「我准备好早餐……」
三井失笑地轻弹一下她的额头。
「以后还有机会吧？何况昨日被落下的训练今天必须补上，」
说着又暧昧的抿嘴微笑。
「没穿制服的话，也会被人说闲话。」
绫子面红耳赤的脸上呈现出复杂情绪，她低垂眼眸。
「水户同学那里要怎么解释？」
三井语塞，短暂缄默后，挑眉。
「有这个必要吗？」
「我不想伤害水户同学！」
绫子悲伤的转过脸，低喃。
「他的心情我非常理解……虽然做了令人不开心的事，无法回应他的感情也会让我很内疚，我希望至少做到不让他受伤害。」
「你……」
三井无可奈何地叹气。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纵使她那体贴的性格常令人感到舒心，太过细腻的话，又会增加身边人郁卒。三井在心中做出些微挣扎。
「既然已经有所选择，无论结果如何都必须面对事实。水户曾对我说长痛不如短痛，时间可以解决一切……这件事就让我来处理，你只需乖乖去看我的比赛就好。」
绫子犹疑地瞧他，终于露出嫣然浅笑。
「比赛加油了。」
距离全国大赛县预选赛最后一场赛事只剩两天时间，湘北篮球部在没有教练督导的情况下进行着比以往更加严苛的训练。当一天活动全部结束，时间已过晚上九时三十分。回到更衣室换过制服，队员们商议一起去吃牛肉面。三井由于连日疲惫尚未得到彻底缓解，极想回家休息，可是转念想到绫子清晨的忧虑，约略思忖，把樱木叫到近前。
「我有话跟你说。」
樱木望一眼三井，像在问什么事。三井调开视线，犹豫一下。
「我不想被其他人听到。」
率先走出房间。樱木莫名地跟在他身后，接受值班教师谨慎盘查，两人相继步出校门。樱木见他行走方向不是平日常去的几家面馆，心里疑窦丛生，忍不住问。
「小三，你要去哪里？」
三井回身对他歪歪头。
「别废话，快点跟上来。」
两人一直走到靠近电车站不远的快餐店，三井才停下脚步。进去一看，店内的风格比牛肉面馆干净许多，与其他餐馆相比却并无特别之处。选一张临窗的餐桌面对面坐下，樱木奇怪的盯着三井。
「干嘛跑这么远，你究竟想说什么？」
三井把刚才在路上买的的运动饮料推到樱木面前，然后拧开自己的水瓶，仰首灌入一口。
「这里虽不是有名餐厅，不过东西还不错。你喜欢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说罢又像恶作剧的孩子眨眨眼。
「我因为经常来这里吃饭，所以和老板比较熟，如果要喝酒的话也没关系，做好必要的掩饰就好。」
「是吗？」
樱木被调动起情绪，高兴的连连点头。要了大份套餐后，见三井只点一杯换过容器的日本酒，不由嘀咕。
「你都不饿吗？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太好吧。」
三井侧眼盯着窗外泛起柔和光泽的街灯，忽然道。
「昨晚我和绫子在一起。」
樱木一怔，摆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那又怎样？」
「你以为什么事都没发生？」
「什么？」
「只想请你转告一句话而已！」
三井的表情缓和下来，貌似不经意地望着虚空中的某点，穿胸而过的话，幻化成无数利针，笔直的刺向意有所指的人，而这却又可能是伤害自己最深的针。樱木脸上变了颜色，紧张的望着三井。
「难不成你跟清水上床了？」
三井目光变得柔软温润，执起清酒啜饮一口，脉脉低柔地道。
「昨天夜里，我和绫子共渡一晚……我跟她之间变得越发……舍不得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