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绫子，你老实交待！」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绫子次日清晨甫入教室，就听到晴子劈头盖脸地质问。她在心里哀叹一声，头疼地瞧着对方惊诧的脸。
「你……已经改变目标了吗？」
晴子瞪大眼睛瞠视绫子。
「居然要和洋平交往？」
「拜托……」
绫子虚弱地按住额角，忍耐般轻蹙眉峰。用脚趾猜也能想到，一定又是樱木那个大嘴巴在广而告之的宣传。
「只是个误会而已。」
「可是也不错啊。」
晴子狡黠地一笑，继而用夸张到其他人不必费力就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
「洋平面孔好，个性又明朗温和，最重要的是他不会像三井那样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对女孩子又很温柔体贴的说。」
「喂！」
绫子惊惶失措地左顾右盼，敏感地注意到周围已有不少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要考虑看看吗？」
「少来。」
绫子无力地瞟她一眼。昨晚那一幕，她连回忆都不愿去回忆。三井的刻薄，洋平的怒火……咬咬下唇，好丢脸，好想立刻死去。
「当时那种情况，水户同学只是在为我解围，要重复多少遍你才肯相信？」
「在我看来，洋平比三井前辈强多了。」
晴子颇为失望地歪一下头，手指玩弄着胸前的发稍。绫子前面的女生起身离开座位，晴子走过去坐下，然后打趣地轻点绫子眉心，笑吟吟说道。
「如果我是你，就去接受洋平。」
「受不了你。」
绫子抿抿唇，咕哝着移开视线，意图明确地翻开下节课所需书本，一副不愿继续再讨论的样子。
「都说我和水户之间没有什么，你为何不把多余的注意力放在樱木那里，他可比木头流川枫有趣多了。流川除了打球就只会睡觉，一样的少根筋！」
「干嘛提起流川枫？」
晴子不高兴地低叫，纤细修长的眉毛轻轻拢起。
「不过你和三井究竟发展到哪种程度？」
绫子的神色明显黯然，翻着书页的手指也停顿下来。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云朵遮掩，不知是否因为光线的缘故，她的肤色近乎无血的透明。晴子以为她会回避自己的问题，却听到绫子难过地低语。
「三井学长对我根本不理不睬，他本来就讨厌我。」
「绫子。」
晴子敛起笑容，盯视绫子良久，才唏嘘着托起脸颊。
「那种冷酷的男人，你还是放弃算了。」
放弃吗？那个冷血的男人……早该如此的。可是已经喜欢了这么久……连敬而远之都做不到……
绫子轻触口袋里的钱夹，本来还打算趁午休时去买那个护膝。其实送礼物，他也不见得会喜欢。这样的自己，真是既无聊又无可救药，或许会受到神的惩罚也说不定。
**********
距离上次见到绫子已是两周后，过着上课、下课、社团生活的三井，心里却时时阴云密布。他出神地盯着窗外，纵然是午后的最后一课，但春意盎然，天地间仍旧光亮如昔。过起正常生活的三井多日不曾见到绫子，难道真如外界传言，她和水户走在了一起？这么想着，三井的脸瞬间抽搐一下，不是一直都很讨厌她？为什么偏偏又总是想起她，一点也不像过去的自己。三井深感迷惑且自我挣扎着。
『铃——铃』的打钟声缓缓响起。
「起立，致礼！」
课任老师宣布下课的声音尚未落下，班长就迫不及待地扬起送客声。三井知道班长山野是棒球社的种子选手，棒球社这个月也要迎来一年一度的县大赛，事实上不止棒球社，几乎所有的体育类社团都会在本学期先后进入各类赛事，这是一个为比赛而生存的时段。
日间的学习没什么感觉就转眼结束掉，三井低头默默地整理手中书本。崛田扭脸看去，见他低垂眼帘，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就知马上又要到他去篮球馆进行社团活动的时间。自从三井回到篮球队，他们就已经很久没有聚在一处，偶尔见面也只是像陌生人般简单问候一句。崛田叹口气，郁闷地想，三年来从最初的不接纳到今天的如影随行，他可不是把对方当作可有可无的人来看待！那天听到三井哭着说出心底的伤痛——『我想打篮球』，他的震憾绝不比在场的其他人少。
长久以来，他和三井朝夕相处，却丝毫不曾意识到三井的心底竟隐藏着如此深切的悲哀，没有人真正走进过他的内心，三井以一种极其孤独的状态灰暗的存在着。不是没有疑惑，三井从不吸烟，打架的水平也不是最好，为什么还要执意进入自己的圈子？崛田现在才明白他根本自始至终从未想要放弃篮球，只是这样一味压抑心中的梦想，那种痛苦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大概正是基于不忍心看着他的希望再次落空，所以才要顶罪。为了要让他的脸上洋溢出真正的笑容，所以就那么做了。三井脱离所谓的不良少年集团，也是必须要面对的事实。事已至此，该结束的终究要结束。
崛田注意着三井的行动，今天是他做出最终裁决的日子。三井整理完书包站起身，单手拎个运动包晃荡着步出教室，旁若无人地穿过走廊，越过拐角，大踏步迈下楼梯去往个人置物柜处。他的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崛田的心沉了沉。三井的表情充分说明他的心境此刻轻松而开朗，他完全沉浸在篮球所带来的快感中，并真心爱着那项运动。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跟篮球吃醋，崛田不禁暗自惊讶不愿失去朋友的心情居然强烈到这种程度，心中的郁卒又增添几分，以至于到了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的地步。跟在三井身后的崛田叫出声：
「三井！」
三井回过头，抬眼看去。崛田双手插进裤袋，微斜着肩，站在高位台阶正俯视自己。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弟。
「德男？」
「三井，下一次的比赛，你要好好加油才行。」
崛田特意挤出一丝笑容，但马上又崩溃掉。
「我们一定会替你加油，放心吧！」
「那当然。」
三井定定地望向他，崛田尽力摆出冷静地笑容。三井心底掠过些许疑惑，他想说什么？
「看到以前的好朋友在篮球比赛里活跃……」
两人对视片刻，首先移开视线的是崛田。他带着抹郝然地神色说。
「怎么讲？我们也觉得挺光荣，真是高兴。」
「傻瓜。」
三井明白过来。自己的举动无疑是造成朋友担忧的原凶，大家都以为脱离原来的团体就必须割裂以往的友情，就和从前的自己一样，单方面揣测他人的想法，果然都是物以类聚的傻瓜。好友的敏锐挑战着三井的耐性，对方谨慎地口吻也令他颇不是滋味。三井垂下眼帘，回身便走。
「我们现在也是好朋友吧。」
「三井……」
崛田怔了怔，脸上慢慢现出如释重负的微笑，解除了不安因子的他打从心底松一口气。好朋友……这似乎是近段时间自己听到的最美妙的词汇。其实崛田的举动不难理解，三井忆起大暴动后，铁男说过的一句话。
『现在的样子比较适合你。』
他苦笑着扯动唇角，仰脸看向天际。天空蓝得像一泓湖水，波平如镜，一丝云彩也见不到，扶疏的树影中透射出点点星光。三井加快脚步，向前跑去。突然他的心脏狂跳一下——目之所及，不远处绫子正低垂眼眸，双手交握于身前，等候在通往篮球馆的必经之路。温暖的阳光洒在她的周身，仿佛裹上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光晕。三井放慢脚步，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视线无法离开。
察觉到有人接近，绫子受惊般转眸望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三井微沉着嗓音发出疑问。绫子的脸颊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痴痴凝望三井良久，忧郁的表情渐渐被一缕恬美的笑容所替代。
「三井学长。」
有风吹过，好似棉絮般在人们心中轻拂飘零。三井忆起她跟水户结伴而行的那个夜晚，她望着水户的模样也似这般，笑容太刺目，当时心头的那股闷气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
「在等我吗？」
绫子轻轻点头。
「等了很久？」
三井几步走至她近前，这才发现她手里还攒着件淡绿色描绘有粉白暗纹的纸袋。绫子先是点头，然后又慌乱地摇头。
「有事？」
三井的声音低柔下来。绫子迟疑一下，垂眸瞧着手中纤巧别致的纸袋，呐呐低语。
「想说放进你的置物柜就行了……还是觉得直接交给你比较好……」
她的耳根骤然绯红，轻轻托起手中之物，深深低下头去。
「是送给你的礼物，请……请收下。」
三井挑挑眉，似乎不明白绫子话中的涵义。
「非亲非故，送什么礼物？情人节也早就过了吧。」
「你……你的膝伤……」
绫子不知所措地紧咬嘴唇，指尖延伸至手臂处都在细细颤抖，头垂的更深，
「也不是很贵。」
三井不再说话，单手接过纸袋，满脸不屑地『哗哗』几下撕开包装，取出里面物件。瞬间怔了一下。
——护膝？
再看内里还附有一张简洁清新的卡片，上面书写『生日快乐，清水上』几个娟秀的字迹。三井目不转睛盯着掌中的护膝，一语不发。绫子仰眸紧张地瞪视三井，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经过短暂的沉默，三井哼了一声，淡漠地撇撇嘴。
「……买这种没情调的东西。」
说着顺手『啪』地抛进身后的环保桶，耸耸肩嘀咕一句。
「老头子用的，我不要！」
突如其来地冲击即刻让绫子的脸色变得苍白无血。
「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三井单手插进裤袋，拔腿便要离开。
「三井学长。」
绫子突然道。
「我喜欢你，从未改变过！」
三井停下脚步，侧脸嘲弄地瞥她一眼。
「原来你还在喜欢我，我却对你没有一点感觉，真是麻烦。」
「……」
绫子垂下的睫毛不住轻颤，三井的不耐这时也达到顶点。他上下打量她一番，突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手掌也随之按上她的胸部。
「只有70A吧？身材也好像停机坪。个子太矮，才160CM，跟我不速配。」
「你……你干什么？！」
绫子大惊失色，经过最初的震愕之后，立刻面红耳赤地拼命挣扎。
「看样子，你从国中之后就没再发育过。」
三井蓦然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凑到她眼前，望着她。
「这种身材就算我们朝夕相处，我也完全没兴趣！」
「太过份了！」
绫子又惊又怒又羞又恼，脸上热辣辣地像挨了记耳光。
「等你哪天变成藤原纪香的模样，再来跟我交往吧。」
三井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绫子悲惨的模样点燃了他心底报复的嗜虐感。
「不过，这一辈子，大概是不可能了。」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三井毫无修饰的言辞深深刺入绫子的心，绫子难以置信地战栗着反问。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欺侮我，你很开心吗？」
「没错！看到你，我就愈来愈火大，忍不住就想欺侮你！」
三井倏然放开她，抛下一句话，掉头便走。
「如果不要我欺侮你，就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少来麻烦我！」
绫子的泪水顷刻间泉涌而出。
「喂！你们……」
木暮和赤木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眼前。木暮红着脸，尴尬地咳嗽两声。
「马上就开始训练了，三井你怎么还在这里？」
「知道了。」
三井皱皱眉，跟上他们。
「一起去吧。」
「这样没问题吗？」
木暮悄悄扫一眼绫子。
「没问题。」
望着他们惭行惭远的身影，绫子崩溃似的掩住双眸，颓然低下头。怎么办？怎么做才能对那个男人死心？从国中时开始，自己的眼中就只有他，多少次想要放弃，都半途而废。这次恐怕不同了，三井的心是石头做的，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
三井的心情烦燥不堪，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会用那种态度对待绫子。想起几日来校园内听到的风言风语，洋平又在绫子面前晃来晃去，所有的一切都令人莫名其妙地感到不耐烦。
他眼光阴郁地瞧向馆口处，洋平几人或靠或依，正兴致勃勃地大声呼喝给樱木加油。他的视线定向为首的男人。注意到有人观察自己，洋平警戒地把目光向三井扫去，见对方正紧抿着唇瞪视这里，不由一怔。一股暗流在空气里流淌开。
「好，大家先做一下基础练习。」
赤木击掌，大声下令。
「樱木你从控球开始，今天要学习带球上篮，一项都不能少。」
「是！」
众人齐声呼应。
「湘北——加油！」
「大猩猩，我要灌篮！」
樱木不高兴地瞪圆眼。
「每次都是流川枫抢风头，我不要学什么庶民投篮法。」
「笨蛋，难道你想每场比赛都灌篮得分？」
赤木怒喝一声。
「给我先从基础练起！」
「你在嫉妒我？」
樱木激动地大叫。
「小人！」
赤木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半晌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别天真了！」
声音之大，震得连樱木都不由瑟缩一下。篮球部其他社员吃惊之余，互视一眼，忙纷纷远离冲击波范围，或运球投篮、或组队热身。樱木气呼呼地向场边走去，嘴里低声嘟哝。
「怕我比他更出风头，故意打压本天才。」
「白痴。」
流川枫的声音阴魂不散地飘然而至，赤木也显然听到这句话，一脸地无奈。
「樱木。」
三井瞟一眼洋平，叫道。
「我们来一场比赛如何？突破我的防线，就算你赢。」
「呃？」
樱木愕然，蹭地回身，搂住三井的肩，一脸坏笑地问。
「如果我赢了，那又怎样？」
「我给你做一周的值日生。」
樱木眼珠快速转动着，之后立马跳出三尺外，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小三，你可不要反悔哟。」
「三井，他连带球上篮都还不会呢。」
木暮头疼地瞧着一侧兀自得意的樱木。
「摆明了是对方输。」
「放心，我会照顾他。」
三井抿嘴一笑，挑衅地盯向樱木。
「怎么样？樱木，你不敢吗？」
「什么！」
樱木顿时勃然大怒。
「要和本天才决斗吗？好啊，就让你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才！」
「嚣张的小子。」
三井低喃一声，低头捡起一颗篮球。
他要做什么？洋平不禁皱起眉，明知道樱木是个门外汉，却还故意激怒他。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难道是借修理樱木之机警告自己？还在因为那件事？洋平面目阴沉地盯着场内两人，现在再去阻止已不可能，后者正洋洋忘形地做着热身运动。
哨音长作，比赛随之展开。
「小三，我去了哦。」
樱木运球狞笑。
「别废话，来吧！」
樱木放低身形，满脸严肃，手中篮球在弹击中，发出强劲地『呯呯』声。想带球强攻？三井唇边掠过一丝冷笑：你想直逼禁区？还早了十年！
「走开！」
樱木瞅准机会，右方突围。三井身随眼动，刹那跟上。樱木心下大急，便欲强冲。疾风过处，三井只觉得眼前一花，顺势仰天向后栽倒。『嘟——』一声哨响，三井黑着脸怒喝。
「笨蛋！你想犯规吗？」
「啊——」
樱木大叫一声，更加发狂地弹拍篮球。
「小三，你作弊！」
「胡扯！不要东张西望！」
眼见僵持着无法突破三井的防线，樱木越发着急起来，该死！一上来就缠着我不放，真是讨厌！宫城不禁大喊出声。
「樱木，用脚跟移动身体，前天刚教会你。」
「啊，对了。」
樱木立时眉开眼笑。
「就用这招摆脱你！」
「学了新技术？」
三井眸中波光闪动，未待对方及时走步，身体前倾，『啪』地瞬间打落樱木手中的篮球，快速向前急奔。
「樱木你太大意了！」
「球丢了。」
樱木大惊失色，急忙回身紧追。
「卑鄙！竟然偷袭本天才！」
「少来，你值得偷袭吗？」
三井腾身跃起，手中篮球轻巧地飞向对方篮框。
「想射篮？先过我这一关！」
樱木随之急跳，伸臂拦截……糟了，时间计算差错！此时觉悟，为时已晚，电光火石间，那球刚好结结实实砸在樱木的额头上。『啊——』樱木大叫一声，重重扑倒在地。
「樱木！」
洋平一震，忙奔上前。
「你怎么样？没事吧？」
「唔……」
樱木低低呻吟一声，轻晃下头，腾地跳起，指着三井暴跳如雷。
「你是故意的！根本就没有瞄准篮框！」
「少胡说，赛场上可容不得你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三井扫他一眼，哂道。他轻轻转动左膝，适才那一跳，力道过猛，此时膝盖有些微的刺痛。
「樱木你的身体灵活性还有待加强，乖乖地给我在旁边做基础练习去！」
「不要，我们再来。」
樱木涨红着脸大怒。
「樱木！」
赤木沉着脸大喝。
「你目前的水平还比不上三井！既然你已经清楚自己的缺陷，就应该明白，不管一个人的球技多么好，每天对基础的巩固都必不可少。基础才是最重要的！」
「大猩猩……」
樱木沮丧地垂下头，委屈地咂下嘴。
「还不快去？！」
「是。」
「这就对了嘛。」
彩子笑眯眯轻拍樱木的肩。
「你现在想向三井前辈挑战还太早了呢。」
「彩子，连你也瞧不起我？」
三井侧眼睨向洋平，后者正用深究的目光回视自己。两人目光相撞，又砰然调开。三井更觉气闷，掌中篮球脱手而出。
「我还有事，今天就先到这里了。」
「三井。」
赤木一怔。
「落下的部分，明天我会补上。」
三井回眼抛下一个讽刺的微笑，随即头也不回地拔腿走掉。目睹这一切，洋平暗自冷笑，三井的心事，他岂会不知？说起来自己不就是那罪魁祸首。
**********
与樱木的对抗，完全没使三井烦燥的心情得到丝毫缓解。回到更衣室，沉默地褪去T恤长裤，换过制服步出房门。西天逐渐灰暗，黄昏舞动着轻盈的身姿悄悄迎来。三井漫步前行，突然他的目光定向步道左侧不远处，只见一年级新生正在清理放置在那里的环保桶。隐约听到他们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
「……护膝耶！」
「快看，还有卡片。」
几人面面相觑。
「……清水上。是生日礼物。」
「给谁的？」
「并没有注明收受者。」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持卡片翻看半晌，向其他男生耸耸肩嘀咕。
「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有人厚着脸皮开玩笑。
「还是交给值班老师的好。」
眼镜男生环视众人一眼，认真回应。
「切……」
眼镜男生的话立刻引起周围人一阵嗤之以鼻。听他们越说越离谱，三井停下脚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在他还不了解自己想要做什么时，身体已率先展开行动，大步来至近前。
「这样东西……是我的。」
一把抄过男生手中的物件。
「不小心丢了，多谢你们找到它！」
「啊？」
众人惊愕地转脸望去。
「你是谁？」
「……凭什么说是你的？」
「又没有写名字。」
「我是三年三班的三井寿，这个清水……」
三井停顿一下，不耐烦的逡视四围，淡淡回答。
「我认识。」
「三井寿？！」
众人又是一阵讶异，有人胆颤心惊地喃喃低语。
「你就是上个月回到篮球部的三井寿？」
「有问题？」
三井皱起眉。那比平常更显严厉的口吻，透露出他真的非常不爽。惹怒自己的后果，若放在从前，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既……既然如此，那就还给你好了。」
为首的眼镜男生敏感地觉察到周围空气有凝结的倾向，结结巴巴说道。
「谢了。」
三井略点下头，不再理会诸人，面无表情地扬长而去。
「三井寿啊……」
身后传来低低地的惊叹声。
「气势惊人，好可怕。」
「他就是曾经不良的……」
走出校园，三井深吸口气，心情逐渐平静下来。晚风习习，煞是凉爽。他低头瞧着手中护膝——Aadidas，自己喜欢的品牌。一握便知是加强牛津尼龙料，韧性超强。还好没有弄脏，卡片也整洁如昔。翻开卡片，凝视着那淡淡情真的几个字，默然良久，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生日。自己几乎都已经忘记的日子，她竟然还记得，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喜欢？
意外于自己胶着的心情不知何时有了些微的松动。他把因随意处置而产生褶痕的护膝细心抚平，然后连同卡片收进肩后的运动背包，紧接着又像是无奈于刚才举动似的苦笑着摇头。
二
5月19日，金曜日（星期五），全国高中联赛神奈川地区预选赛，正式拉开帷幕。下午2：30分，县体育竞技中心已是座无虚席。由于比赛采取积分制，每个赛区只有首名才够资格进入决赛周，决出第1、2名，并代表神奈川参加位于广岛的全国大赛。湘北篮球部也迎来本年度的第一场正式比赛，湘北VS三蒲台。
这样激动人心的时刻，晴子和绫子等一年级生，却因正常的课时安排而无法亲临现场，不能不说是个大大的遗憾。所以晴子从早晨第一节课开始就惴惴不安、闷闷不乐，以至于连连出错，成为大家的笑柄。好不容易到了课间休息时分，好友藤井迫不急待的凑到晴子面前询问。
「三蒲台是支怎样的队伍？」
「这个三蒲台很强的。」
晴子以手支颐，侧过脸露出不高兴的神态。
「去年他们直到碰上海南附中才输掉。而且据说这一年来，也在不断苦练，目标就是要打倒海南大附属。」
「海南大附属？」
「是啊。去年的第一名就是连续16年参加高校联赛的全国著名球队——海南附中篮球部。」
晴子蹙起眉，脸上带有几分忧虑。
「第二名则是每年直逼海南附中的翔阳高中，是我们这一区的种子队伍。」
「哇！」
一旁的松井忍不住叫出声。
「那不是很厉害？湘北这下可要麻烦了。」
绫子侧眸向她们瞧了瞧，要有一番苦战吗？这应该是三井进入高中以来的第一场正式比赛，不知他是否已经准备就绪……
「今年一定没有问题。」
晴子的眼睛一下子睁大，犹豫半晌又红着脸嘟囔。
「有流川枫的加入，我们的队伍实力增强了不少呢。」
「流川？」
松井『扑哧』一笑。
「不是只有国中生的水准？」
「跟你这个外行人，真是无话可讲。」
晴子白她一眼。
「今年湘北所拥有的，可都是被称为县内顶尖选手的队员——」
「有这么厉害？」
「那当然。」
晴子点点头，正色道。
「虽然推崇自己的哥哥，难免有自夸的嫌疑。不过我真的认为哥哥是县内首屈一指的中锋。」
「这样讲也不算过分，赤木学长的确很厉害。」
松井微微地笑了。
「连陵南的队长鱼柱都不是他的对手。」
「然后就是以速度著称的第一后卫宫城学长，超级新人流川枫，以及……」
晴子瞟一眼右侧隔着两排课桌椅始终不为所动，盯着书本的绫子，意有所指地接道。
「以及刚刚归队不久的国中最有价值球员三井前辈。」
「怎么没有樱木？」
藤井忍不住插话。
「他可是为了你才去打篮球。」
「樱木他……」
晴子有些怔宁。
「毕竟是我带入篮球队的，我不会看错人……」
「他和流川、三井都是第一次参加高中联赛，啊，好想去为他们现场加油。」
藤井发出夸张地感叹，而后歪着头瞧向绫子，促狭地笑起来。
「我说的是不是，绫子？」
绫子愕然，脸颊如火烧一般，她低着头没作声。心里却默默地想到：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资格去关心他呢？都已经被说的那么难听。
『如果不要我欺侮你，就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他的声音连日来时时刻刻回荡在耳边。她悲哀的思忖：难道还要继续厚着脸皮对对方纠缠不休？被人厌恶的感觉，要经历几次才肯作罢？这样的羞辱一次已足够，早该觉悟到……现在的确是到了不得不结束的时候……
事实上，这场比赛打的并不顺利。面对三蒲台这支强队，湘北篮球队虽然在开赛初段被对方领先，但在流川、宫城和三井等人的活跃下，快速将差距拉近，并最终以42：24的比分结束了上半场。但在下半场，三蒲台起用秘密武器：196CM、155KG的巨人——前橄榄球队员内藤当先锋。致使比赛又回到起点，变成46：46的平手。幸好流川枫看穿内藤只会直线行动的弱点，使得局势全盘倒向湘北。众人一鼓作气，将胜利维持至终场，湘北取得了开赛以来的首场优胜。但樱木花道值得纪念的处子之战，却成为他零得分且下半场16分钟五犯离场的甘苦回忆。
直到放学后，晴子才在第一时间得知比赛结果。篮球队已返回学校，正在体育馆进行一些运动量较轻的恢复性训练。
「我去买饮料。」
晴子笑盈盈地眨眨眼，向绫子做出个胜利的手势，匆匆忙忙离开教室。
「你的笔记我还没抄完！」
绫子加快书写速度，一边着急叫道。
「送去篮球馆。」
晴子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话。
「我在那里等你……」
「喂！」
看着晴子迅速消失的身影，绫子放弃似的停下手中动作，忍不住低声埋怨。
「我说过不再去那里。」
无法责怪忽视自己心情的好友，想到马上可能就要见到那个人，绫子烦恼的连笔记都不能顺利抄写下去。根本不愿再面对那个人嘲弄的目光，不愿再经历同样的痛苦。松井和藤井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叹口气：有够麻烦。
**********
怀着踌躇不安的情绪，绫子半个钟后踏入篮球馆。一眼瞅见晴子正兴高采烈地拉着赤木的手又跳又笑，很少看到这样失态的她。流川枫在一旁事不关已地做着简单的投篮动作，樱木黑着脸躲在角落里愤怒地舔食自己的伤口，神色极是悲怨。洋平几人则聚在他的周围，用自己特殊的方式安慰那个受伤的孩子。
没有看到三井的身影，绫子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下来。一路上她的脑海里不断描绘着『前进』、『返回』的作战图，虽然一方面劝慰自己只要把笔记交还晴子，之后立刻离开就好，另一方面担忧的感觉却如阴云般始终压在心底挥之不去。
「清水。」
洋平转眼看到她，微笑着点头。
「樱木同学怎么了？」
绫子瞧向樱木郁闷的脸，不由诧异地问道。
「呃……五犯离场。」
洋平把手轻轻按在樱木的肩上，无奈地摇头。
「悲惨的首场纪念啊。」
「洋平。」
听到好友如此解释，樱木立刻不满地撅起嘴抗议。
「在晴子面前少说两句！」
「那么比赛……」
绫子略带几分紧张地问。虽然早已告诫自己不必再关心篮球部的状况，但无论怎样努力也做不到彻底无视，她在心底暗暗责怪自己性情软弱。不过看情形湘北应该是获胜方。
「已经赢了，三天后就是对角野高中的比赛。」
绫子终于恍然樱木沮丧的原因，她把微长的前发捋至耳后，莞然一笑。
「虽然很遗憾，可是樱木你也由此获得了非常宝贵的比赛经验，只要日积月累，你一定会成为左右比赛的重要人物，所以不能操之过急。如果这么想的话，心情就会好一些。」
「为什么是小三的女朋友来安慰我？！」
樱木“啊——”的抱头大叫一声，可怜兮兮地瞅向远处兀自兴奋的晴子。
「晴子小姐到现在也不来关心我，她是那么温柔体贴的说。」
「异想天开。」
洋平佯装嘲讽地在他肩头轻捶一拳。
「清水的话好像很管用，已经恢复了呢。」
樱木的脸色比之前有些许和缓，恨恨地自言自语。
「可恶。才不过稍微碰到一下，那个裁判就一直吹哨子，对我这个天才吹哨子……」
「好了，樱木。」
洋平站起身。
「别绷着脸，比赛赢了，应该高兴起来才对。」
「吵死了。」
一个声音在樱木的头顶响起，不知何时三井出现在他们身后，用一副明显不悦的表情注视樱木。
「打起精神来。这还只是第一场，以后的比赛会越来越艰苦，对手也会更加强大，难道你要一直这样垂头丧气吗？」
绫子脸色露骨地变成苍白色，身体细微抖动一下，迟疑良久才扬眸向他望去。三井的眼光移向她，两人自那日不愉快的护膝事件后多日未见，此时默然相对，心里都别是一翻滋味。
「哪有！」
樱木腾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拍着胸脯大声笑道。
「说的也是。湘北有我樱木花道在就一定会赢！哈哈哈……我是天才嘛！」
「心情转换的还真快。」
洋平低语，好笑又无奈地叹息一声。
「终于恢复到他本来面目。」
「我们赢了。」
三井目不转睛地盯视绫子，突然对她抿嘴一笑。绫子僵硬地伫立原地。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展露微笑，那不是往常带有恶意嘲弄的笑容，而是以怀有认真心态所散发出的自然微笑。绫子只觉心跳快地像要夺腔而出，今天的三井似乎有些不一样。半晌她才醒悟过来，连忙垂下眼眸。
「……恭喜了。」
洋平心下一阵黯然，她望向三井的神情柔情缱绻，何曾这样瞧过自己？樱木的眼光莫名地在几人之间逡巡环视，一时间众人都寂然无语，各自揣摩自己那难言的心事。
「我去拿饮料。」
樱木显然不能适应这种状况，边说边偷瞄洋平，讪讪退场。
「我……」
绫子内心碾转缠绵，无法与首次正眼关注自己的三井对视，最后只好嗫嚅地说。
「我也去。」
「三井。」
等绫子走到完全听不见的地方，洋平敛起温和的笑意，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对她好些。你这样的态度，清水很为难。」
三井冷淡地扫他一眼，掉转视线侧眼看着绫子的身影默默出神。洋平同样把目光向绫子转去。这样凝滞无语的状态持续到绫子簇拥着三四瓶果汁送至近前，才宣告结束。在距离两人五六尺远的位置，绫子蓦地脚步摇晃一下，仿佛摇摇欲坠般四肢软弱而无力——三井左膝佩戴的赫然便是她送出的那件护膝！他……什么时候捡回来的，不是已经当着自己的面丢进环保桶？
绫子失魂落魄地凝视住他，无言地将手中饮料放下。洋平和樱木诧异地观察他们之间的反应，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湛蓝的天空仿佛用清水冲刷过一样，深邃而透明，阳光透过云缝，成为一种宽阔的扇子一样的光线，斜斜地投射在馆口处。
三井垂下眼帘，将戴有护膝的左侧膝盖轻轻晃动几下，对着洋平静静说道。
「老实说，我已经忘了再过几天就是自己的生日，也从没有在生日的那一天收到过类似的东西。有的话，也只是一些无聊的女生送的巧克力罢了……这可以说是第一次，因为生日而快乐……就像现在这样，强烈地留在我的心里……」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睛定定地望向绫子。
「谢谢你……送的礼物。」
三井的这句话，令绫子的双肩轻颤不已。她的脸颊漾过层玫瑰色的红晕，慌乱地瞧一眼三井，又低垂下目光，语音颤抖地勉强低语。
「这没有什么。」
「够了，三井！」
洋平失去耐性般，把刚拿在手中的饮料重新放下，不满地瞪着对方，皱起眉沉声道。
「你已经拒绝她，就不要再折磨她！」
「你还真烦哪。」
三井轻嗤一声，伴着零下五十度冷气直视洋平。
「我拒不拒绝绫子，是我和她的事，外人闪一边去！」
「你……」
洋平脸色骤变，咬紧牙根拼命抑制从心底燃烧起来的愤怒。
「既然对清水毫不关心，不如就在那里专心练你的篮球，干什么又来招惹她？！」
「洋平？」
拿着冰桶回到原处的樱木，敏感地嗅到一股浓重的火药味，吃惊地左右打量呛声中的两人。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
樱木适时地出现为此窘况解了围。绫子惊惶地看一眼洋平，手足无措地深深垂下头去。洋平放低声调：
「清水，这里没你的事，你先离开吧。」
「好……好的。」
洋平的话像飘于水面的浮木。绫子条件反射般躬一躬身，紧咬下唇掉转头快步奔出门外。
「水户。」
三井眸中仿佛结了层寒冰，停顿片刻才阴郁着脸，淡淡说道。
「你在喜欢清水吧？不过请你以后离她远一些，这种话我只说一次。」
言罢，头也不回地步入训练场内，
「赤木，开始练习。」
「洋平你是怎么了？」
樱木诧异地朝仍带有一丝怒气的三井的背影张望去，不高兴道。
「干什么和小三吵起来？」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洋平喃喃自语，蓦然回身便走。
「那个三井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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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
洋平紧走几步，追上她。绫子凄怔地回眸望去。
「水户同学。」
夕阳西沉的傍晚，真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压抑。洋平看着暮色里绫子孤寂的身影，只觉心底有种撕裂开来的疼痛。他犹疑地张了张口。
「你还好吧？」
「……我要是没有出现在篮球馆就好了……」
绫子求助似的望向洋平，轻轻说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真的很想忘记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忘记他了……」
再度抬起头，眼底积蓄的泪水不争气地安静滚落。
「可是……我却根本做不到，我真傻。」
「别说了。」
洋平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实在无法与这样的绫子对话。绫子唇角不停地战栗，执拗地摇摇头，继续道。
「晴子让我去，我就去。明知道会遇到他……还抱有一丝侥幸，以为会把他当作普通人看待……希望自己能过上一种全新的生活……当我看见三井学长戴着我送给他的礼物，心里就像被针刺了，疼得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