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中联赛预赛第二场与角野高校的比赛，第三场与高畑高校的比赛，湘北分别以118：72；103：59的成绩大获全胜。连续三场以超过百分的成绩获得优胜的湘北，在第四轮比赛中即将面对去年前八强的强队津久武。
「洋平，快跟上来。」
正午最后一节课的打钟声刚熄灭，樱木就伙同洋平、高宫等人声势浩荡地出现在一年一班晴子的教室前。
「这样不太好吧。」
洋平四下环顾周围人等投射过来的疑惑目光，不自然地皱眉。
「樱木你太张扬了。」
「晴子在那里。」
樱木眼前一亮，根本无暇顾及洋平的抱怨，兴奋地连连招手。
「樱木。」
藤井眼尖的及时发现他。
「来找晴子吗？」
「是啊。」
樱木喜笑颜开。
「下午就是对津久武的比赛，我是专程来拜托晴子小姐去观看的……本天才今日状态极佳，会比以住更加活跃，藤井也要来哦。」
「这个呆子。」
洋平无奈地轻透口气，侧眼向里面张望。晴子和绫子已整理完毕步出门外。
「樱木。」
晴子扬扬手。
「你在做什么？」
「晴子小姐。」
樱木急忙迎上前。
「今天要来观看我的比赛。我已经掌握打倒对手的必杀技，保证不再退场，绝对不能错过。」
「樱木你真有精神。」
晴子甜甜一笑。
「对津久武吗？湘北是最强的，我一定会为你和哥哥加油。」
「晴子好温柔。」
樱木眯起双眼，得意地咧嘴放声大笑。
「莫非也在期待我这个天才闪亮登场？我樱木花道果然备受瞩目。」
「受不了他。」
藤井瞥一眼他，小声咕哝。
「真不知他哪来的这种自信？」
绫子瞧向他们，忍不住莞尔微笑。
「樱木，你要加油。」
「小三的女朋友。」
樱木笑嘻嘻地回脸望去。
「你也要来。虽然小三的表现一定及不上本天才，但你若为小三加油的话，说不定他也会有特别的干劲。不过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是不行的，因为有我这个天才啊，哈哈……」
「我……」
绫子微微怔忡，轻咬下唇，没有说话。
「清水。」
洋平敏感地觉察到她的异常，状似随意地道。
「一起去吧。」
「我……下午还要在家里温习功课。」
绫子脸上漾过一抹为难的神色。
「抱歉，不能去。」
「绫子。」
晴子蹙眉看向她。
「啊，已经很晚，我要先走了。」
绫子垂眸瞧瞧腕表，展颜恬笑。
「记得把我那份加油也喊出来，明天见。」
说罢向众人略微点头，急匆匆地步下楼去。
「清水……」
洋平不自觉地叫出声，跟上前。两人相继快步离开教学楼，晴空万里，天上没有一丝云彩，阳光从树叶间筛落，暖风轻拂，映射出点点碎金。
「我有话说。」
洋平紧走几步，拦在她身前。
「水户同学。」
绫子头也不抬地停住脚步。
「你还没恢复吗？那天之后……」
「没……没有啦。」
绫子惊跳似的飞快瞧他一眼，涨红着脸躬一躬身。
「让水户同学看到那样子的我，真是不好意思……我已经忘记那件事了。」
「是吗？」
洋平深思地凝视住她，不确定她说的是否为真心话，但他决定不再纠缠这个讨厌的话题，吸口气，谨慎地道。
「这样就好。昨晚收工时，有朋友送给我这个……说什么约会临时取消，不去的话就会浪费掉，把那东西随随便便地塞给我，真是头疼。因为只有两张，也不能和大楠他们……」
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两张门票。
「是职棒球赛，就在这个星期六的晚上，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星期六的晚上？」
绫子疑惑地低声重复。
「有事？」
洋平略带一丝紧张地追问。
「看球赛总比独自郁闷更能消除心中的不愉快，你就它当作与过去的生活做个干脆告别……你会去吧？」
洋平不安地歪着头，自我解嘲般笑了笑。绫子的心莫名其妙颤动一下，她一语不发，默默地望著他，在洋平饱含期待的目光下，终于轻轻点头。
**********
津久武篮球部的队长是曾与赤木、木暮一同从北村中学毕业的伍代，怀着与赤木同样的心情刻苦训练，期望在最后的夏天实现自己的梦想——挤身全国大赛！
比赛刚刚开始，津久武就凭借三分球取得领先优势。湘北则在樱木的抢篮板球和宫城的快速进攻下，迅速进入状况奋起直追。津久武被杀个措手不及，连续出现失误。湘北趁胜追击，在津久武无力还手的情况下，将优势保持至终场，最终以111：79赢得第四场胜利。只是樱木仍然无法逃脱退场的噩运，下半场即将结束时再次被罚出场。
「昨天你没来看比赛，真是太可惜了。」
课间晴子倚在课桌前，托起发皱的小脸，不无遗憾地哀叹。
「樱木差一点就刷新篮板球新记录，当时的情况好惊险，只差一球而已。全场的观众都在为他喝彩……」
「这种话你应该对他说才对，樱木会更有干劲。」
绫子揶揄地一笑。
「不过我也听说，津久武好像有个一年级生叫做南乡洸一郎，整场比赛都在晴子、晴子地叫个不停，不知流川同学有没有听到？」
「哪有！」
晴子面孔一红，急忙摆手。
「那个叫南乡的，我根本不认识！流川枫才不会注意这种无聊的事。」
「这种事也并不一定唷。」
绫子站起身，步出教室。
「我还听说是以你为赌注，赢得比赛就赢得你，虽然你是有点迟钝。」
「清水绫子，不要再胡说……」
晴子羞得脸庞更红，起身急追。这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莫名地惊呼。
「哇！是三年级的，个子好高……」
「清水同学。」
紧接着蓦然有人出现在教室前。
「是篮球部的三井寿！」
「什么？呀——」
「他来找清水。」
「绫子，这是怎么回事？」
晴子瞪向她，一脸的不可置信。
「清水同学。」
三井不耐烦地打个响指，紧皱双眉。
「请你出来一下。」
众人一怔。
「他要做什么？」
「呃……好。」
绫子惊愕片刻，低声回应。
「呜，是三年级的三井寿，他来找清水！」
「——真的呢！」
「有……有什么事吗？」
绫子心神不宁地跟在他身后。
「你来就是了！」
三井的表情阴云密布，咬紧牙。
「你这样找我，会有谣言的。」
「早就变成谣言了！」
「是三井和清水。」
「快看，就是他们两个。」
周围人好奇地瞧着他们。
「那些无聊的家伙……」
三井回首怒目而视，脸上却是一片赫然。绫子悄然抬眸望去，见他神色不郁，不由抿抿唇，手指忐忑地绞扭在一起。两人无语地一前一后来到教学楼后的操场，此刻正值第一节课结束，远处几个男生奔跑着踢球，周围没什么人，很是安静。天色碧蓝如洗，一袭清晖洒在身上，温暖和煦。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绫子在摇摆不定的迷思中沉浮，先开口的她竭尽全力武装起尊严。听她用的是那种陌生人之间的公式化口吻，三井停下来，回转身形看向绫子。
「我们赢了。下一个对手是翔阳，如果获得优胜就可以进入决赛周，向海南附中挑战……」
三井轻快地说着，四两拨千金般压制住她的强硬态度。
「恭喜了。」
绫子低低回应。三井略微迟疑，呐呐道。
「为了鼓舞大家的士气，篮球部决定在周六晚上举办一个通往全国大赛的慰劳会，地点定在赤木家。」
「你在说什么啊？」
「听我说完。」
三井尴尬地偏过脸，调开视线。
「我想问你，能不能跟我去？」
「……」
「虽然只是普通聚会，但并没有规定只有社员参加。大家只不过吃吃东西，聊聊天。那些人你都见过，应该很有趣，不会无聊。」
「……三井学长。」
绫子脸上渐渐泛起一层难堪的红晕。
「你究竟在想什么？不是很讨厌我吗？为何还要我出现……我已经决定不再跟你见面，也不再关心篮球部的状况。」
「你现在不就在跟我见面？」
三井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似乎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绫子只觉一股燥热流过脸颊及耳根。
「不管你说什么，星期六的晚上，我不会去！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她斩钉截铁地说完这句话，原本打算就这样转身走掉，但伫立在地面的手脚却不受控制，纹丝未动。
「清水。」
听她这么说，三井静默片刻，表情黯淡地哑着嗓音道。
「你会来吧？」
「……」
「就这样，我等你。」
不等绫子反应，三井率先结束谈话。像是认清自己无法让对方先吃闭门羹一般，绫子缓缓挪动身体。她没有立即走掉，而是凝视适才三井站立的地方，恣意让次节课的打钟声在耳边流淌。
**********
星期六，犹豫再三的绫子还是决定赴洋平的约。她把随身携带的物品一件件收进手袋内，然后努力把三井的影像赶出脑海，果断地合上拉链，起身推开房门，不给自己任何反悔的机会。下一楼路过客厅时，里面传来祖父交谈的声音。她正疑惑祖父在跟谁通话，客厅的门已被向右拉开。
「绫子，有个叫三井的男生打来电话。」
意外得知这个事实，绫子吃惊不已。
「你要接吗？」
对方在那里等着，没时间仔细权衡接听他的电话是否妥当。绫子迅速拿起话筒。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晴子说的。」
「有事吗？」
「今天你会来吗？」
三井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我只是想确认……我跟赤木交代过，晚上的聚会会多带一个人出现，你只要报上我的名字就可以进来。」
其实做为晴子的朋友，绫子早就不止一次踏入赤木的家。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绫子不想让自己的决心有丝毫动摇，她闭上眼睛说道。
「有别的约会。」
「……这样啊。」
那边似乎颇感失望。
「我已经跟别人约好，要去看职棒的夜间比赛。」
「那结束之后再来吧。我等你。」
第二次听他说出『我等你』，绫子的眼神失去强撑出来的光彩。
「时……时间恐怕来不及。」
「绫子，别那么固执。」
过了好一会儿，话筒里传来三井低柔的声音。
「以前总是让你等，今天换我等你，我会一直等到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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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透蓝透蓝的，没有一丝尘埃，月光把整个世界都净化的纤尘不染，星星也像宝石一样发出闪闪的光。洋平出神地注视着县体育竞技中心入口处，完全陷入沉思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男人的事和女人无关！』
『我喜欢三井学长。』
『……因为生日而快乐……强烈地留在我的心里……』
『真的很想忘记他……』
他无声地叹口气，抬起眼睛。绫子随熙动的人潮走至近前，招手的同时绽出一个甜美的笑容。看她一副清爽无忧的模样，洋平沉重的表情露出一线微笑。
「让你久等了。」
洋平摇头。
「走吧。」
进入球场，两人像是要逃离现实所带来的痛苦，如孩子般忘情地为球队加油。相比较洋平专注而激动的行为，对棒球并不太了解的绫子，眼神不经意间却会浮起淡淡的忧愁和怅惘。
赛场上攻守双方紧张的对峙，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众更是热情洋溢地为自己钟爱的球队加油助威。时间如细沙般从身边流过，攻方队员击出最后决胜一球后，有人欢呼，有人雀跃。眼泪与希望并存，强者与弱者没有界限，就像另一项激情的运动，也在承受坚忍与顽强。
「真让人泄气！」
洋平用力将助威棒敲打上肩头，意犹未尽地朗声大笑。
「没想到竟然是这种结局，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
「怎么不说话？」
洋平转脸看向绫子。绫子『嗯』地回过神，展颜笑道。
「真有趣，我还从未看过如此精彩的比赛。」
「说什么呢？」
洋平惊奇地瞪她一眼，哑然失笑。
「我们可是输了！」
绫子怔了怔，对自己的心不在焉感到一阵心虚，她歉意地微笑，红着脸低下头，跟随涌动的人流慢慢走出体育场。
「算了，这附近有家24小时餐厅，一起去吧。」
洋平故作轻松地提议。绫子侧眸瞧他，见他一副爽朗作派，便也作出高兴的样子点头同意。然而跟在他身后的步伐却越来越慢，眼见洋平大步向前迈进，绫子垂眸悄悄看向腕表，时针正指向九时半的位置。她幽幽叹息一声，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所谓餐厅，只不过是紧临闹市区某条僻静小巷里的快餐店。虽然店面空间不大，装潢还算简洁，墙壁上挂有几幅淡雅的水粉画，是迎合年轻人喜好的可爱风格。大概由于周末的缘故，尽管过了晚餐时间，三三两两的学生或情侣仍络绎不绝地频繁出入，生意相当不错。
完全没胃口的绫子只点一杯果汁，对面的洋平却兴致勃勃地要了份咖哩定食。心事重重的绫子机械地搅拌果汁，看洋平好心情地风卷残云。不禁低唤一声：
「水户同学……」
洋平抬起头。绫子避开他的视线，尴尬地笑一下。
「没事。」
「什么事？」
洋平没好气地问。绫子沉吟着正色道。
「一直对你倾吐麻烦事，真不好意思。」
「不会。」
洋平看一眼绫子认真的神情，低下头没说话。绫子也没有再交谈的兴致。之后离开餐厅走上通往电车站的林荫道，月儿银球似的缀于天幕，渐渐地一种长久的、无止尽的沉默弥漫在周围空气里。绫子心神恍惚地茫然良久，首先打破沉寂。
「今天谢谢你。」
「要谢的话，该对送票的同事说。」
「好久没大声呐喊，心情非常愉快。」
「果然不枉此行吧？」
绫子停下脚步。不管是看球赛或是身在餐厅，她都不敢正大光明地注意时间，但就在这夜风迎面吹拂的一瞬间，伪装的平静开始出现裂纹。
「……水户同学……对不起，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
「诶？」
「真的很感谢你，再见。」
说罢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清水？」
洋平惊愕之下，紧追几步，诧异地问。
「你要去哪？」
洋平的追问，绫子充耳不闻，她一语不发地向前匆匆行走。
「等一等，为什么要先走？有什么事？」
小跑上前，阻住绫子的去路。
「回去的话，那就一起……」
话没说完，就看到绫子脸上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怎么了？」
「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家。」
绫子脸孔雪白，形态凄惨。
「……三井学长，说不定还在等着我……虽然约定的时间早已经过去，可是一想到他还在那里等着我……」
「……」
「……一直都很想念他……真的好想去见他，想见的不得了……」
洋平呆呆地凝视住她，只觉一颗心好像石头似的直沉湖底。
「别去，清水……」
「我喜欢三井学长！想留在他的身边……」
绫子颤抖地掩住口，语音悲怆的近乎破碎不堪。
「我一直都在喜欢他，其他任何人都不行……除了三井学长，我谁都不要！我心里面……只容得下他一个人！」
说完不再犹豫，毫不迟疑地离开洋平，穿过林荫道旁的小花圃，准备招手计程车。洋平愣在那里，待恢复神智后，急忙追上前。当他看见绫子举手拦阻计程车时，更是用尽全力向她跑去。
「清水！」
他在一辆计程车停在绫子面前时叫住她。讶异地回过头的绫子，眼眸里泛着泪光。
「既然如此你今晚又何必来这里？你不是已经忘了他吗？」
「水户……」
「忘记他吧！」
洋平掷地有声地抛下一句话。
「别去他那里，留下来跟我在一起！」
计程车闪着柔和的灯光，旋开的车门似乎不断催促绫子快些离去。绫子震愕地惊立在那里，失魂落魄地凝望着他，茫然不知所措。
「……可是……」
「我知道。」
「我心里……」
「我知道！」
洋平加重语气打断她。
「我全明白！但就是做不到。没办法把你当作普通朋友，说不想成为别人的替代品是骗你的！」
停在一旁的计程车，自讨没趣似的发动引擎离开原地。绫子缓缓摇头，眼中的困惑不知何时变成了哀怨。洋平知道他这么做或许会给她带来困扰，但他实在无法克制心中的满腔情感。忍无可忍，突然大声道。
「你知道吗？我心里面再也放不下其他人，我喜欢的只有你！……我喜欢你！」
断绝后路般，又清晰地重复。
「喜欢你！」
「……」
「所以别走，别去三井那里，别去那家伙的地方！看着我……你还有我，留在我身边……」
嘶声呐喊的同时，慢慢走上前，轻轻伸手一拉，绫子便如稻草人般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仿佛经过天长地久，洋平紧紧地、全神贯注地拥抱住绫子纤细的身躯。
**********
夜风悄无声息地飘然掠过，轻轻翻起夜行人的衣襟，戏弄着路上的落叶。三井仰首看着天边的一轮清月，犹如祈祷般，慢慢做了一次深呼吸。他低头瞟向腕表，时间已接近午夜，始终不见绫子的身影。聚会接近尾声，樱木、宫城、木暮等人兴高采烈地相继步出赤木家。与周遭热闹的情景形成鲜明对比，三井孤寂地兀自伫立在庭院西北角的樱树下。宫城一边披上外衣，不无同情地道。
「她还没到？可能今天不会来了。」
「他怎么了？」
见此情景，木暮小声发问。
「……女朋友好像还没来的样子。」
宫城转动颈项，嫌麻烦似的把领口的钮扣快速扯开。
「我们要去二次会，你来吗？」
朋友关切地询问，让三井只能转脸浮泛地一笑。
「帮我留个位，我还要再等一下。」
「多谢今晚的款待，那我们就告辞了。」
木暮回身对送出门外的赤木点头。
「回去吧，明早还有训练呢。」
「一路小心。」
赤木微微颔首，瞪一眼正在远处和流川嘻哈打闹的樱木。
「你们几个明天可不要迟到，听到没有！」
「大猩猩尽管放心！」
樱木哈哈大笑。
「本天才什么时候迟到过？我可不是那臭狐狸，明天一定会精神百倍地出现在你面前……」
「白痴，是说你自己吧。」
流川枫闷闷地丢下一句话。
「老大，知道了。」
宫城挥臂做个道别的姿势，一手拉一个，口中不高兴地喝道。
「你们两个，不要再打了。」
「明天见。」
木暮对婉拒二次邀约的三井示意。三井沉默地点头，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木暮无奈地摇头，迈步离开。
「三井前辈。」
晴子咬着唇，小心翼翼地说道。
「绫子今晚……我好像有听说她在跟洋平约会。」
三井猛然抬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扭曲着唇角说不出话。
「我也不知是真是假。」
晴子赶忙接口。
「不过时间已经这么晚，绫子一定不会来的。前辈还是早点回去，明天我去问那丫头究竟在做什么？」
「三井，不然进来等，今晚你就是住下也没关系。」
从未见过学校以外的三井，流露出如此明显的郁忿模样，赤木有趣又好笑地揶揄。三井的脸色更加难看，无视对方的嗤弄，平静地笑一下。
「不用管我，你们回去吧。」
赤木不再勉强，微点下头，返身入内。三井目送队友陆续远去，索然无味地打开一罐啤酒，走出几步，找个干净的石阶坐下，望着远天默默出神。
夜半，月儿偏西，星斗满天，露水浮地。有零星的夜归人恹恹走过，一片凉意。他淡淡睨一眼腕表，扔掉手中早已空掉的啤酒罐，缓缓站起身，回首注视自己夜来等待的地方，默然良久，转身消失在冷冷清清的雾气中。
**********
结果，绫子还是没赴三井的约。她只是低垂着头，流着泪，就连绫子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掉泪。
「……不会去，我不会去三井那里……」
从洋平怀里安静地抽离，带着一脸沉重，说给洋平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我跟你一起回去。」
「清水。」
「我……」
再也说不下去的绫子，抬手把溢出眼帘的泪痕抹去，俯身把掉落在地面的助威棒捡起，掩饰地抚去沾在棒端的灰尘，站起时新的泪水又再次降临。计程车跟往常一样停在路侧，分手之际，洋平开口。
「能不能问个傻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哭？」
「因为……」
努力想令气氛变得轻松的绫子，听到这个问题，想了想回答。
「想起以前养的小狗，离开老家时被迫送人，那时的心情……」
「原来如此，这种事常有的。」
洋平佯装恍悟地手抚脑后。绫子勉强微笑。
「是啊，很难过……」
「别骗我了。」
洋平嘀咕，然后摆正表情，一脸歉意地说。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对不起。」
「……」
「可是我不希望你去他那里，我以为你已经把他忘掉……我对你无法释怀。」
停顿一会儿，他挺直脊背，喉咙一阵发热。
「我不会过问你的决定，我只是不愿再继续欺骗自己。」
绫子没再说话，点头后进入计程车。看着窗外一盏盏路灯迅速后退消失，只觉脸颊发湿，好像一开口，眼泪就会扑簇簇滚落。捏紧手中的助威棒，想起洋平的话，心里不由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我用泪水代替言语，如果能正确表达此刻的心情……我就不会掉泪了。
回到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电话答录机里的留言。当确认没有任何留言时，心灵的空洞无可避免地如期降临。
……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月光凉浸浸地泼进窗来，温柔地抚摸着房间内的一切。绫子蜷缩于窗前，沐浴在银辉里，仿佛披上层薄纱。空气静谧得可以听见血液在流动。她睁大眼睛凝视着浓郁的夜空，时间空间这一刻完全停止……
**********
夏日的夜说变就变，刚才还晴朗有如蓝宝石的天幕突然深邃起来，月儿不知何时躲在厚厚的云层中，黑暗像一块巨石压将下来，沉闷地几乎使人喘不过气。空气里隐隐弥漫着一股潮湿闷热的味道。
洋平迈着轻快的步伐朝家的方向走去，蓦然一个人影跃入眼帘——三井立在前方不远处，正脸色苍白地瞪视自己。放慢脚步，看着这个不速之客，洋平心里略微挣扎一下，不能把对方当作陌生人彻底无视，只好硬着头皮一步步走上前。
「三井。」
「今晚……你是和谁在一起？」
三井面容如冰一样冷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洋平眉稍一跳，躲开三井的视线，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我以为把话已经说得很清楚……」
紧抿着唇挺立原地，难耐地撑过几分钟后，三井语调刻板地接道。
「我对绫子说会一直等她，直到刚才为止，做了多余的事。」
两人无声地对立。哑口无言的洋平感到空气里有水珠降落，滴在手臂上很不舒服。三井目光下移，盯着洋平手中的助威棒。
「接下来想干嘛？又是你！」
洋平噏动下嘴唇，转过脸。三井脸上现出鄙夷的神色，紧咬牙关低声道。
「水户，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她喜欢的人是我……你可别想对绫子动手。」
一道闪电划过远处天际，密密匝匝地下起雨来，突如其来的阵雨，像要洗清赛后余韵似的，气势磅礴地落在街道上。三井抬脸看一眼黑朦朦的雨幕如泼墨般，双手插进裤袋内，迳自转身，漠然走向雨中。
尽管已做好必要的心理准备，看到如此反应的三井，洋平心里还是泛起一层不是滋味的内疚。雨越下越大，黑沉沉的夜雨，发狂般打击着大地，溅起的雨脚更是鞭子一样抽打着世上的一切。
瞧着雨中三井形单影只的身影，洋平大声叫道。
「我家就在附近，跟我回去拿把伞再走。」
追上前扯住三井的衣袖。三井目不斜视地快步疾行，不耐烦地抬臂一挡，将洋平格出老远。
「今晚你跟谁在一起？不会一个人去加油助威的吧？」
面对三井咄咄逼人的追问，洋平决定坦诚相告。
「我跟清水去的。在你来之前，她一直跟我在一起……是我阻止她去你那里……」
洋平的话，让三井的脸色剧变。他僵挺着背停下脚步，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转身形，神情冷漠地盯视洋平。两人目光相碰，迸出一闪火花来。三井眼神里燃烧起愤怒，洋平并无惧色，以更坚定的神态，瞪大眼睛回视对方。
「早知如此，当初为何不懂得珍惜？为何不好好待她呢？」
「……」
「是你让我有机会进入清水的心……要不是你自己制造空隙，我又怎么会有机可趁？」
这是他的真心话，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洋平脸上毫无表情，上前一步静静说道。
「今晚的事我很抱歉。」
话未说完，三井突然重重一拳挥在他的左颊上，厉声道。
「不是早就警告过你，离她远一些吗？！」
洋平猝不及防，应声扑倒在地，跌个四脚朝天。三井狠狠瞪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掉头就走。洋平躺在地上，木然盯视三井冒雨离去郁愤难抑的背影，只觉嘴角一阵剧痛，咬牙用手一抹，掌上一片血痕，鲜血已顺着嘴角汩汩流出。此时只有萧瑟地雨声，不间断地回荡在他心头。
二
夜雨时断时续，直至天将放亮才逐渐停止，阳光早被囤积而起的灰暗云片埋葬，阴霾的天色仿佛一条吸足水份的棉絮，沉甸甸压得人透不过气。绫子步出电车站，心思恍惚地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
『我心里面只有你一个人，我喜欢你！』
洋平的声音似乎仍然响彻耳膜。
『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这样的告白令人双脚发软、脸红心跳，除三井以外，她的目光从未对其他人停留过。咄咄逼人的洋平却使人手足无措，以至于气氛变得好尴尬，最后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她缠绵悱恻地左思右想、完全没注意步道尽头正前方竖着根高大的水泥柱。
「小心！」
有人急喝，紧跟着顺势一拉。绫子惊讶地偏离原先路线，这才发现自己险些撞上前方的危险所在。
「……是电线杆。」
「好险。」
洋平皱眉看向她。
「想什么呢？刚才起就见你一直低着头。」
「水户同学。」
绫子面红耳赤地快速瞧他一眼，突然讶异地睁大眼睛。
「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
洋平连忙摆正脸颊，快步向前走去。学校的正门已遥遥可见。
「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绫子也加快脚步。
「发生了什么事？」
「在车站的楼梯口……因为滑倒摔了一跤。」
洋平摸摸下颌，慢慢把脸转向绫子，尴尬地一笑。
「不小心把脸撞伤，结果就成这个样子。你别笑我。」
绫子吃惊地微微张口，仔细看去，见他唇边贴着张OK绷，周围皮下一片青紫瘀痕，觉得不像撞伤。
「没事吧？」
「明天就会好。」
洋平状似随意地耸肩，表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绫子不便再问，略微迟疑下。
「水户同学……昨晚说的话，我已经全部当作玩笑没有放在心上，也请你不要介意……」
「我没有开玩笑。」
洋平面色凝重，停下脚步看着绫子。后者心中的罪恶感，一览无遗地展现在她的眼底眉稍。
「我那时候说的全都是真心话。」
「水……水户……」
绫子忧虑的表情让洋平心底掠过丝歉意，他的眼角余光远远瞥见晴子的身影，越过拐角向这边走来。忽然意识到篮球部在赤木家聚会，自己与三井见过面的事实一定瞒不过众人。如今晴子出现，让他临时改变主意，决心把那件事说出口。
「其实……昨天晚上，我见过三井。」
「啊？」
绫子的反问声，带着不易察觉地震颤。洋平敏感地注意到，无论自己怎样刻意忽略，绫子如何费力掩饰，都无法遮盖她语调中的异常。如果是电话交谈，可能不会在意，但现在两人面对面彼此注视，绫子神色的细微变化，洋平看得一清二楚。他对自己感到无奈。
「对不起，撒了谎……只是不想令你担心。」
干脆地道歉，似乎也不能挽回局面。三井的名字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荡起层层波纹。绫子低下头，不置可否。停了一会儿，洋平补充道。
「我觉得他对你念念不忘。」
「……」
「我也真是的，这种事根本就轮不到我来插手嘛。」
洋平勉为其难地以玩笑口吻说道，好籍此摆脱沉重的气氛。绫子却一句话也不说。
「你在听我说话吗？」
绫子终于开口。
「为什么要说这些？」
她的语气悲伤，一脸玄然欲泣的模样。洋平看着她，虽然明白把事实说出，会令她感到痛苦，但瞒着她，对绫子而言却更残酷。
「明知道事实却不说出来，总觉得跟说谎没什么两样，而我……不想欺骗你。」
「……」
「就是这样。」
洋平垂眼默然一笑，加快脚步越过绫子。
「那种冷酷的男人，你还是早点忘记的好。」
嘴里即便给出这样的结论，他却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唇角的伤隐隐作痛，正确的说，是心口早已淌出血来。绫子怔然凝视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心里一片惆怅。
「绫子。」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她惘然无神地回身望去，晴子已扬手快步上前。
「发什么呆？一大早的。」
晴子顺着她的目光瞧去，莫名其妙。
「真是，我有话问你。」
「什么？」
绫子抿抿唇，沮丧地侧开眼光，不去瞧她。
「我们谈谈有关三井前辈的事。」
晴子轻笑一下，打趣地盯她一眼。
「他有什么好谈的？」
绫子愕然，转眸注视对方，心中一阵忐忑。晴子自从目睹三井因失恋而倍受打击的神态后，心里就涌起一股非同寻常的震诧。始终认为三井对绫子无情，现在看来似乎哪里又出现错误。她思索着，或许自己多管闲事，不过若能帮他们摒除误会，那就再好不过。
「你为什么没去赴约？听说昨晚在跟洋平约会，是真的吗？」
不理会绫子微弱地反抗，晴子自顾自地问。
「感觉怎样？有接吻吗？」
「赤木晴子！」
绫子忍无可忍，低叫一声，红晕布满双颊。
「乱讲什么？我跟水户……是纯洁的朋友关系！」
「可是三井前辈昨晚等了你很久呢。」
晴子不高兴地扫她一眼，叹口气。
「对自尊心过于膨胀的三井前辈来说，这可是很难得的。像他那种人很少会做出这种事。」
绫子不言语，脸色已然大变。她的表情透露出，原本以为不可能的事，现在竟然成真，让她感到既惊讶又困惑。
「看他那个样子，还真是觉得可怜。你已经彻底觉悟要放弃他了吗？」
「根本就没有答应过他什么啊。」
还未抚平心灵创伤的绫子，听晴子这么说，脸色更红。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不忍心。我不想令你错失幸福，也不想你丢掉可能到手的爱情。」
「……」
「对我来说，洋平是很好的朋友，但绫子跟三井前辈才是一对，我……一直都在单恋毫无希望的流川同学，看到前辈对你的心意后，更不想让你留有遗憾。」
晴子丢给绫子一个应该试图挽回的眼神。绫子则回避着轻嗔。
「我对三井学长的感情已经结束了。」
「是吗？」
「我已经改变自己的心意，什么都不再想……」
努力做出并不是逞强在对方面前说呕气话，而是真心的表白的样子，绫子强自微笑。晴子颇感意外。
「你真的不再喜欢他？」
「……」
「总觉得你还爱着三井前辈。」
「……我跟他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没想到你竟能如此洒脱，还以为你会无法自拔。」
晴子莞尔一笑。
「难道是洋平这剂良药在起作用，他昨晚对你说过什么？」
绫子目光朦胧，缓缓垂下头，脸上现出一抹凄楚的神色来，怔然良久，不禁红了双眸。
「我喜欢三井学长，可他根本对我没感觉。我已经决定要彻底忘记他时，他却跑来对我说出那些话。我不明白他的心里究竟想些什么？这样的感觉很难过，所以……不会回头了……」
晴子扑哧一笑。
「才不肯吧？我看三井前辈好像真的很喜欢你，绫子你到底怎么想的？其实你对他的感情也没有很深吧……」
听不清晴子轻快的尾音在说什么，绫子心里莫名地产生一个想法。要是没有洋平的介入，或许她跟三井之间就不会情海多波，但她心中另一个声音，却又否定这个假设……她感到羞愧不已：为何自己如此摇摆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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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要备战两天后的区内种子队伍翔阳，篮球队从下午开始就集体告假加紧训练。樱木军团也翘掉最后一节课，一路小跑地溜进体育馆。馆内众人正热火朝天地进行各项体能测试，矮胖子高宫呼呼带喘地一下子坐在馆口处，瞧着樱木呵呵笑道。
「果然又被罚出场，花道这家伙不出我所料。」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子嘛。」
小胡子野间在他对面坐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