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一幕幕如水中倒影展现眼前。
小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个个夜深人静星稀月圆的夜晚,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隔着屏幕互相鼓励,依靠着对方的力量一步步往前走着。
像极了当代青春疼痛小说。
你可曾彷徨失措,你可曾用力呐喊,在那幽深的黑暗中,是谁,向你伸出温暖的手掌,带你走出迷茫……
熟悉的播音腔吓得薛家然一个激灵甩掉脑中多余的东西,握住手机的那只胳膊渐渐发酸,薛家然平躺在床上后背枕了个圆胖的玩偶。
冷静下来后薛家然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人生。
他对声音好听得山川持有的感情毫无疑问是偏向好感的,但陈善川不一样,陈善川是极不待见他的,且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想动手打他,这样的人恕薛家然无能对他提不起喜欢。
而当这两个人合二为一成了同一个人时,这件事情就从魔幻转到灵异了。
薛家然本来是个不信邪的唯物主义者,然而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薛家然记得姜岁岁的那句别招惹陈善川,也记得自己严肃而又认真地对薛佳琦说别招惹陈善川。
别招惹陈善川。是的,不能招惹他。
薛家然一边卸载直播软件,一边决定戒荤腥一个星期以表自己对佛祖的诚意,只求佛祖保佑他健康平安早睡早起不要失眠做噩梦。
薛家然起身跪在床上面朝窗户磕了三个头,低垂着脑袋咕咕哝哝:“阿弥陀佛,愿佛祖保佑我。”
直播还在继续,陈善川嗓子疼得厉害,抠了颗金嗓子含片扔嘴里含着。
弹幕没有更新,陈善川叫了两声猪猪没得到回应,小声嘟囔了句“睡觉了么”。
猪猪常说听着他的声音能睡着,陈善川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平时也没多当回事,但今天一开播猪猪就来了的速度让他挺感动的。他技术菜也不会逗人笑,主播遍地是的时代没有谁愿意花费时间看一个人机打游戏,然而猪猪却陪了他半年,技术好带他的时候总是保护他,而且从来没有嫌弃过他。
说实话,陈善川很感谢她。
赚钱少还累,他好几次都不想再直播了,可是一想到还有个小粉丝等着他,陈善川就打消了放弃的念头。
猪猪相信他,那么他也要相信自己,不能让猪猪失望。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薛家然认为自己算是比较硬气的那类人,可没想到在这件事上他连三天都没有坚持住。
事情是这样的。
薛家然咬牙克制重新下载软件的欲望,可还是没忍住偷摸地打开了微博。
许是叛逆期到了,越不让大脑关注就越是控制不住地想起。
薛家然习惯性点进经常访问的页面,特别关心的山川,哦不,现在应该叫他陈善川,陈善川更新了微博,置顶是新的请假条。
大致意思就是咳嗽严重不能继续直播。
发布时间是两天前,也就是说那晚他短暂地播了一会儿就没播了,一直到今天。
薛家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因为他这两天也不太好过。
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能够催眠自己的山川,以为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结果发现山川就是陈善川。薛家然不想招惹他强烈到连网络都要隔离,争取将他彻底排出自己的世界。
但是薛家然抵不过现实的残酷,失眠带给他的痛苦比他设想的一万种可能都来的猛烈。
他在十字路口徘徊,无论往哪个方向走他都不会有好下场。
眼眶酸涩到流泪是什么感觉,闭上眼就置身悬崖是什么感觉,头痛到炸裂是什么感觉。
成绩一天天在下降,老刘不止一次地放话要叫薛军去学校谈话。
薛家然感觉自己被逼到了末路。
又是一个通宵没睡的夜晚,眼前朦胧又恍惚。
薛家然想了整整一夜,凌晨四点钟他点开应用商店下载回直播软件,登录账号做回猪猪小饼干。
反正……已经在陈善川那里丢尽颜面了,也不在乎这零零散散的了。
而且,他为什么非要那么轴呢?灵活变通一下,陈善川又不知道猪猪就是他。
果然,熬夜影响智力。
起床的时候薛家然给薛佳琦发了条语音:陈善川是吧,哥帮你搞定他,不过在此之前你先别招惹他,等我消息。
中午下课铃刚打,薛家然抓起手机从后门窜了出去。
“你不吃饭啊?”姜随在身后喊。
“不吃了。”薛家然大声回道。
去了趟药店,薛家然拎着满满当当一包止咳药扔到理发店的收费台。
老板张哥翻看了两下问:“你这是?”
薛家然微笑,“这是给陈善川的,我想让他帮我洗头。”
当务之急先把陈善川的嗓子治好解决他失眠的毛病,薛家然猜到就这么给他陈善川肯定不会喝,说不定还会原封不动扔进垃圾桶,所以他决定先制造机会让陈善川和他搭上话。虽然这个机会风险很大。
隔断墙后边走出一高高瘦瘦的人影,陈善川手里夹着烟靠在门边,表情虚无,“我给你脸了,你再贱一个信不信我把烟头按你脸上?”
张哥急忙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暗示他不要冲动,转头对薛家然说:“就洗个头而已,小川带他去后面。”
陈善川冷眼剐在薛家然身上,恨得牙痒痒,“要洗头就赶紧,别他妈磨磨唧唧的。”
薛家然挑了个靠里面的躺椅坐下,等陈善川替他围好毛巾按着他脑袋躺下,这才笑着开口:“你别这么小气嘛,男人要大度一点才好找女朋友。”
上次是俯视,这次是仰视,不得不说,他看陈善川的方式还真是奇奇怪怪。
“不用你管。”陈善川拧开花洒没调温度直接对准他脑门。
陈善川下颚线条顺畅,紧致有度,从薛家然的角度看他有点像漫画中的人物。
水温太低,薛家然冷得缩脖子,待水温正常后又道:“要不你打我一拳,这事儿就算了呗。”
“不打。”陈善川面无表情。
“为什么?”
“我没偷袭别人的习惯。”陈善川说。
薛家然睁大眼睛看他,“我不是偷袭,我真服了,我那天……哎,水有点烫。”
“我真不是偷袭,”薛家然刚开腔水又变烫了,他抿着唇安静了几秒,然后叹气道,“那咱俩交个朋友呗。”
“不交。”
“为什么?”
“你目的性太强,不是真心交朋友的。”陈善川在隔断墙挤了洗发乳走过去抹他头发上。
大多数洗头小哥都会留长指甲,但陈善川没那个习惯也不喜欢,指甲啃的光秃秃,因此做抓的动作时只有指腹软肉一寸寸滑过头皮的触感。
薛家然闭上眼舒服地直哼唧,一边享受一边敲打,“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你们学校好多人我都认识,我能和他们交朋友为什么不能和你交朋友?而且我还能给你牵红线,白捡便宜你都不要。”
陈善川不说话,薛家然睁开眼伸手戳他脸,“哎,跟你说话呢。”
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怕陈善川,自从知道山川就是陈善川之后,陈善川的暴力狂人设已经在他心中轰然倒塌,空有其表罢了。
陈善川万万没想到他敢动手动脚,火气冒到头顶都快生烟了,脑子一热就容易冲动,陈善川抓着花洒对准薛家然的脸喷了过去。
“啊——”
先不说水温高低,就这突然袭击也是吓了薛家然一跳。
出于生理反应薛家然呛得一头坐起来,泡沫混着水顺着后颈流进衣服里。
隔壁小罗喊了声卧槽。
小罗的那位客人看过来时瞪大眼睛惊呆了,小罗急中生智用手捂住客人的眼睛。
场面十分混乱。
前面无所事事的老板张哥和胖子海哥暗道大事不好,丢了手机火速冲进来。
只见陈善川揪着薛家然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出去!拿拳头说话。”
薛家然哪敢和莽夫动手,用毛巾裹住脖子阻止泡沫往下流,耍无赖道:“我衣服湿了,你赔我。”
陈善川啐了一口,“你他妈活该。”
薛家然别开脸,“那我不管,我下午还要上课,我这会儿上哪儿找衣服去?”
两人眼看着要吵起来,下一步就要动手,张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善川身边。
薛家然顶着一脑袋泡沫,陈善川气得脸红脖子粗,他俩这架势是要参加斗牛大会啊。张哥怕客人误会,一边说他俩闹着玩呢,一边拉过陈善川走到角落厉声问:“怎么回事?!不就洗个头吗怎么还吵起来了?”
“他犯贱。”陈善川余光瞥了眼薛家然,攥紧拳头移开目光。
妈的他打不死这傻逼。
张哥按了按眉心,头疼道:“好不容易来个客人,你别给气跑了,你要真讨厌他就让他掏钱办卡,挑最贵的给他,让他当冤大头,银子不比你那拳头好使?”
陈善川冷着脸站了会儿,在张哥殷切的眼神下不情不愿地拿了一摞文件夹扔到薛家然怀里,硬邦邦地问:“办卡吗?”
那什么海哥已经帮他把脑袋上的泡沫解决了,这会儿正给他吹头发,吹风机噪音大,薛家然没听清,啊了声。
陈善川没那个脾气帮助失聪儿童,拔了吹风机的插头不耐烦地重复道:“你他妈办不办卡?”
……
就这态度还想让他办卡?
薛家然捧着文件夹翻了两页,指尖在纸上画着圈,“办了能交朋友吗?”
得寸进尺。
碍于张哥和海哥的注视,陈善川强忍怒火吸了口气说:“能带你去换衣服。”
薛家然大手一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