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善川进攻的猛,薛家然本身不会打架,而且自知理亏,面对雨点般的拳头根本无力招架。
鼻梁骨疼得厉害,腔道隐隐有些湿意,薛家然下意识伸手擦了一把,指尖鲜红的液体在这昏暗小巷里刺眼又突兀。
陈善川这才停下动作静静看着他,似乎并不想搭把手帮忙。
越来越多温热的血顺着鼻子流出来,薛家然急忙用袖子按住,血浸湿衣料染红一片,他瞪着眼睛一脸茫然无措,模样可怜又无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多大委屈。
“呀,怎么搞得,怎么流鼻血了。”身后来收毛巾的海哥站在巷口冲两人喊道,“小川快带他拿水冲冲。”
陈善川置若罔闻,冷着脸道:“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薛家然捏着水龙头鼻子嘟嘟囔囔应了声。
陈善川又道:“你有什么屁话不能当面说?背后一套当面一套有意思么?”
“不是,我……”薛家然有苦说不出。
“你不是故意的?都到这步了用得着继续装吗?你们想打架可以一起来,玩阴的算什么?”陈善川不再看他,转过身收毛巾。
见两人之间气氛微妙,海哥赶紧走过来打圆场笑道:“哎,你这糊的到处都是,小川也不给人家取张纸擦擦。”他摸了摸口袋,半天掏出一截纸递给薛家然,“擦擦,等会儿让小川带你去换身衣服。”
“我还要上课。”陈善川不领情,目不斜视地越过两人走进屋。
“别装,你要想上课早就走了,用的着等到现在?”海哥拽住他胳膊,满脸都是我早就把你小子看透了的表情,“行了,人家大老远跑过来也不容易。”
玄关后小罗嚼着口香糖接话道:“就是,川哥你不都等大半天了么。”
话音刚落,陈善川一记眼刀甩过去,前者立刻乖乖捂住嘴噤声。
薛家然忍不住掩嘴干咳了几声。他一边高兴陈善川起码愿意听他解释,一边被陈善川死鸭子嘴硬的可爱逗得暗暗发笑。
陈善川瞥他一眼,脸色依旧冻人。
薛家然马上收起笑容强行抿直唇线,接了捧水洗脸后将纸揉成团塞进鼻子里,拽着衣角低头小学生站姿。
海哥推着两人往出走,小罗跟在后面扔出把伞,薛家然连声道谢,只有陈善川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薛家然鼻子塞着纸团发音受限,一路上也没敢开口。
依旧是302,陈善川清了清楼道的垃圾这才开门。
大概想着迟到一分钟也是迟到,迟到半小时也是迟到,不如慢慢来,他的动作肉眼可见缓慢许多。
薛家然内心忐忑,生怕他回身又是一拳砸自己脸上。
事实证明他多虑了,陈善川翻找了两分钟从箱底扯出一件衣服甩床上,语气冷淡,“洗衣机在阳台,换好了拿出去洗。”
薛家然怔怔地点头:“哦,好。”
陈善川交代完便走出卧室,薛家然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这,算是消气了?
薛家然耸耸肩,有些意外,又有几分意料之中的愉悦,满腹屁话兜来转去还是咽回肚里。
两人无论是身高还是体型都差不太多,薛家然穿他的衣服甚至比自己的还合身。
站在镜子前笔画来笔画去,怎么看怎么舒坦,薛家然捻着下巴感叹来自母亲优良的遗传基因,一出卧室门抬眼便看到陈善川站在客厅捧杯水小口抿着,地上斜长的影子被分隔两半。
薛家然扫视一圈,幽幽转到他旁边语气不自然地说道:“你最近是不是在找人合租。”
陈善川怔了一秒,而后反问:“你怎么知道?”
薛家然客气一笑:“害,你们学校我熟人多。”
......
陈善川挑眉,“然后呢?”
“咳。”薛家然压低嗓音附耳过来道,“不瞒你说,我最近在考虑住校。”
“……”
“要不,我俩合租吧。”
陈善川不开口,沉默中薛家然的胆子逐渐恢复,鼓起勇气又道: “这一片愿意合租的人不多,你是想被房东撵出去还是想跟陌生人一起住?”
“……”
“而我就不一样了,不仅能帮你平摊房租,我还能允许你直播。”他语气带着莫名的骄傲,仿佛是件了不起的事。
谁让他是唯一支持陈善川的人。
陈善川静默了片刻,大抵是在生活和尊严两者之间做艰难的选择。过了会儿,他放下水杯去厨房看了看了琉璃台面仅剩的半碗米,然后回到阳台露出妥协的表情对薛家然说:“好。”
临近高考孩子要住宿,薛军第一个不同意,板了整天的冷脸,周莉忙着帮薛家然收拾行李没时间照顾他的情绪。
晚上薛家然回到家看着客厅大包小包和沙发上困得睁不开眼的薛军,以及拼命往箱子塞东西的周莉,第一反应竟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薛军抬眼看他,冷哼道:“还回来干嘛,不是翅膀硬了吗。”
薛家然脱着鞋没吭声。
薛军还想说点什么,嘴刚张开就遭到打断,周莉提了包不知何物的东西走到薛家然面前低声问他要不要带上。
薛家然扫了眼后点点头,拎着书包撂下一句“我先回房间写作业了。”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写?”周莉追上去问。
薛家然勉强笑了一下,道:“不了,阿姨你早点休息吧,晚安。”
“你管他干什么,赶紧收拾收拾睡吧。”薛军气呼呼道。
合上门,最后一个黑色音节消失在耳畔,世界归于寂静,薛家然贴着墙松了口气,蹬掉拖鞋一头栽到床上,空气里夹杂着些许洗衣液的气味。
很香,只是与他格格不入。
今晚陈善川没直播,兴许还没从小粉丝猪猪就是神经病薛家然的事实中缓过劲来。
看来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薛家然苦笑着抓了把头发,翻了个身爬起来坐到桌前扯开书包拉链。
台灯满格电,笔也被分类装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包括白开水都早已倒好,这会儿喝正合适。
周莉细心,某些方面她做得比他亲妈还完美,可她终究不是生他的人。
月亮隐藏在黑云后,窗外除了路灯几乎没什么光,抬头一片迷茫。
第二天中午薛家然被老吴堵在教室门口,盘问昨天旷两节课是去帮助哪位漫威英雄拯救世界。
“我说是死侍您信么?”
“……”老吴没想到他敢顺着自己的话接下去,噎得直瞪眼,“你反了天了,知不知道今儿几月几号?知不知道还有多久高考?知不知……”
薛家然双手合十求饶,“知道知道,我检讨,我忏悔,我知错就改绝不再犯,您看在我是初犯的份上起下身放我去吃饭吧,我快赶不上最后一份红烧茄子了。”
“……”老吴一个不留神没拽住让这小子钻空子逃走了,插着腰大声嚷嚷,“你以为我吃了啊?没良心的臭小子。”
薛家然倒退着朝他比个爱心手势。
老吴哭笑不得,提醒道:“回头看路!”
晚上岳安山应约帮薛家然“搬家”,小区保安见他骑个三轮车十分纠结到底要不要让他进去。
薛家然掏出根烟递过去,笑盈盈道:“叔叔,我搬点东西,一会儿就好。”
“那行,注意点小孩子。”大叔接过烟装作勉为其难的模样放两人进去。
薛家然从车兜兜跳下来拍了拍屁股的灰尘道:“你就在楼下等我吧,我十分钟就下来。”
“随你。”岳安山拔了车钥匙逆光斜坐在座位,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说真的,要不是有那张脸撑着,保准有人把他当成无所事事的大龄单身汉。
路灯下长椅空荡,几片树叶飘飘荡荡落在石板路上。薛家然走出电梯,正巧看到薛军推着他的行李出门,身后周莉小心翼翼捧着陈善川前段时间寄来的水晶球。
玻璃球身,粉红色小猪坐在长椅上,周围漂浮着随动作动荡的白色雪花。
不知为何,薛家然看着这只憨憨小猪突然乐了,原先略微沉重的心情被取而代之,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明显了不少。
周莉将水晶球递给他,忧心忡忡道:“学校伙食不比家里,想吃什么了就回家,阿姨给你做。”
“好,谢谢阿姨。”
“跟阿姨还客气什么。”周莉跟着他一起下了楼,直到走到岳安山面前才明白薛家然并没打算让薛军开车送他,愣了愣道:“你这,这么多东西装的下吗?”
“可以的,我俩来就行,你们快回去吧。”薛家然说。
旁边薛军刚把车钥匙掏出来,闻言脸色一冷重新塞回口袋,拉着周莉准备走: “让他自己弄,我们回家。”
周莉嗔他一眼,拉着薛家然的手嘱咐道: “小然,集体宿舍人多,凡事不要太出头,但也一定不要委屈自己,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你爸爸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是担心你的,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嗯好,阿姨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们不要太担心。”薛家然说。
说着,周莉把他拉到不远处,动作迅速地往他兜里塞了沓钱,压低声音道:“这个时间点搬家我猜不是住校吧?是不是谈恋爱了?你放心,阿姨不会告诉你爸爸的,这点钱你拿着,给小姑娘买点零食吃,不够了再说。不过谈恋爱归谈恋爱,可不能影响学习,你也不要影响人家小姑娘。阿姨是不是有点啰嗦?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时间不早了,你和你同学一起搬吧?今晚就先别收拾了,明天有时间了再弄。我管的有点宽了,你别嫌烦,我和你爸爸看着你们出去再回家,你有空给你爸爸报个平安。”
周莉语速极快,薛家然一句话都插不上,懵里懵懂的只晓得点头,那句是不是谈恋爱了也没功夫解释,索性周莉的重点不在这上面,薛家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憋出个“好”。
全世界的大人在孩子成绩退步方面复制粘贴般普遍认为是谈恋爱的问题,而且一口咬定死不听当事人的回答。
管你是怎样,反正他们就要这么想,解释不通。
薛家然叹口气,苦笑着捏了捏兜里的钱走到灯下。
岳安山朝他昂了昂下巴,“走?”
薛家然点点头,挤到他身边坐着。
车子慢悠悠掉头,车斗几个大物件晃了两下,薛军赶忙扶住。
薛家然想了想还是回头看着薛军道了句:“爸,我走了。”
薛军点点头,“在学校就别挑食了,多吃点饭。”
“好。”
小三轮过安全带的时候车身抖动了下,不知何物碰撞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冰块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