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楼道光线不好，灯也暗淡，陈善川摸索着触碰开关，顺便甩开了腰上为了防止摔倒而死死拽住他衣服的薛家然的手。

一点昏黄灯光倾泻下来，台阶突然有了立体形状。随之薛家然看到挂着302门牌号的防盗门前立着一团矮小的黑影。似乎是听到了上楼的动静，黑影抱着一团东西缓慢地转向他们。

薛家然脑海里瞬间浮现前几天看的恐怖电影里的情节，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抓着陈善川的手往后缩了缩。

陈善川回头看了他一眼，紧接着按亮手机屏幕瞟了眼时间，又好笑又无奈地提高音量对黑影道：“婆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啊？”

黑影往前移动了两步，站在光能够照到的地方，露出一个佝偻瘦小的身躯。

是个老人。

薛家然松了口气。

“小川出去玩啦？”婆婆嗓门却亮，许是因为自身听力差所以和别人交谈时习惯性大声。

“嗯，去同学家吃饭。”陈善川弯下腰由俯视转为平视，凑在婆婆耳边大声说，“婆婆找我有事吗？”

“有，小川你帮我看看这写的是啥。”沭河市方言并不难懂，尽管如此婆婆还是操着一口不太流利标准的普通话。

婆婆颤巍巍地递出一盒药，薛家然注意到她苍白变形的双手布满老年花斑，纹路几乎被岁月磨平了。是年轻时候受过苦的痕迹。

婆婆说：“医生说的我也没听懂，你看看这个药一天要喝多少。”

陈善川接过来瞅了瞅。药盒上确实有医生留下的字迹，只不过十分潦草，陈善川凭借十几年丰富的生活经验东拼西凑地组出一句话，“饭后服用，每日三次，每次四粒。”

理顺后，他指着药盒上最显眼的标志给婆婆看，“婆婆，你记住这个盒子，吃完饭再吃它，每天吃三次，每次吃四颗，别搞混了。”

“每天吃三次，每次吃四颗。”婆婆像是低年级拿着课本跟读的小朋友认认真真重复道。

“对，还有什么不懂的记得来问我。”陈善川仔细将药盒子放进婆婆怀中的袋子里，扶着婆婆走到隔壁挂着301牌子的门口，叮嘱道，“婆婆你早点睡，不要看电视了。”

“好好。”婆婆笑着应道，行动迟缓地伸向自己口袋，“这个核桃好吃，你尝尝，我一会儿再给你们拿一些。”

“不用，您自己留着吃吧。”陈善川把婆婆递过来的手轻轻推回去，“钥匙呢？我给您开门。”

婆婆握住他的手佯装生气，“跟婆婆客气什么，几个核桃也不值钱，你这样我下回都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陈善川无奈，只得接下，扶着婆婆小心翼翼进了屋。

回到家薛家然已经洗完澡坐床上背题了，听到陈善川推门进来他扒开脸上的试卷看过来，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挺温柔啊，怎么对我就那么凶呢？”

陈善川一时语塞，别开视线扯出板凳坐下，手指在键盘飞快敲打。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薛家然见他不开口决定主动出击，猛地跳起来跪坐在床脚，双肘抵在陈善川肩上几乎将全部重心都压在了他身上。

“你干嘛？”陈善川拧眉。

这家伙不知道自己一米八的个子多重吗？

“看看。”薛家然说着，眼疾手快地掏出他口袋里的核桃。

“咔嚓”。

稍一使力，核桃壳便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陈善川无语，垂下手由着他来。薛家然拨开硬壳挑了块大的桃仁塞进他嘴里，一双笑眼眨巴着观察他的微表情，像个迫切想讨好主人的憨狗狗，一边晃着大尾巴一边询问：“好吃吗？”

“……”

“不好吃吗？”憨狗狗没有得到主人的认可，失落地垂下尾巴，有些不相信的喂了自己一个，却并没有急着嚼，而是敛起情绪仔细挑核桃壳，“我小时候嫌这玩意儿难吃，后来我爸告诉我核桃能补脑，吃多了能考上大学，我就拉着他去买了一口袋，天天吃天天吃。补不补脑我不知道，反正后来一见到核桃我就想吐。”他说完，将手心挑好的核仁放到陈善川掌心，这才不紧不慢地品味嘴里的那块，“还行，比想象中好吃。”

陈善川不会品味，自然做不出评价，可他却盯着掌心的核仁微微失神。

保持跪坐太久容易腿麻，薛家然借着腰部力量直起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双臂从后环住陈善川的脖子，下巴抵住他的头顶。只是这样一来便不能坐着了。

双腿得到放松，薛家然晃了晃脑袋发出一声满足地喟叹，闭着眼睛假寐：“你适合当人形抱枕。”

……

他又说：“就是高了点，要是和姜随差不多高就更舒服了。”

他心跳的节奏很快，隔着骨架足以震得陈善川胸口发闷。

这半分钟的时间过得太漫长了，空气越发稀薄，陈善川涨红了脸几乎溺死在他怀里。

大腿内侧肌肉绷得生疼，陈善川一瞬间坐的笔直，侧身借着阴影挡住脸上的红晕，僵硬地挣开薛家然的胳膊，嗓音微颤：“你，你干嘛老是动手动脚的。”

“啊？”薛家然看着空落落的手哭笑不得，“没动脚，我就是累了来找你聊两句，你身上好香啊。”他说着又要凑上来。

陈善川猛地弹起来，“你，你别……”

别什么？别碰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他妈有感觉了？对一个和自己同性别的大男人？

陈善川用脚指头都能想出一旦开了头那对话的走向绝对要往危险地带前进了。他不允许有这种尴尬到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

顿了顿，陈善川说：“你别这么自来熟，我们，我们还……”

陈善川说不出不熟两个字。

算上第一次见面，截止今天俩人认识了几个月了，薛家然给他送过一星期的药，替他解决过麻烦事，帮他找工作，虽然不至于是好兄弟，但怎么的也不能说是不熟，后面的词该怎么接他还没想好。

薛家然看他咬着唇一副贞洁烈妇的模样，低下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勉强抑制住笑后说：“懂了，你不喜欢别人碰你。多大点事儿，我给你道歉，对不起，我和姜随他们大大咧咧惯了忘记你有洁癖了，我下次一定注意。”

“……”他如此开朗倒显得陈善川小气了。

艹！真尼玛矫情。陈善川蹭蹭鼻子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

临近高考，教室后面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在减少，薛家然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每晚都要奋战到一点多才睡。本就睡眠不足，去了学校还得受吴浩宇的冷嘲热讽，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薛家然一早起来发现它转化成了一颗通红的痘杵在鼻子上，一碰就疼。

洗完澡嫩白皮肤衬得痘痘更加突兀，陈善川擦着头发进来抬眼便瞧见薛家然站在镜子前挤眉弄眼，疑惑道：“你在干嘛？”

“挤痘痘。”薛家然吸了吸鼻子，“太疼了，眼泪都给我疼出来了。”

陈善川哦了声，坐到板凳上抽出根烟点燃咬在嘴里，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观看薛家然的挤痘痘行动。

自从薛家然搬来后，陈善川抽烟的次数少了很多，大多数都是抽两口过过瘾就掐了。这样也好，省烟钱。

薛家然这人讨厌归讨厌，但也解决了他不少烦心事，因此陈善川最近在有意识地注意自己的态度。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总不能一直做白眼狼。

“快快快，给我张纸，出血了。”薛家然大叫。

“你也不怕留疤。”陈善川往后趔了一下，抽出张纸塞他手心说。

“我是不留疤体质。”薛家然擦了擦鼻尖的血，转过身撩起头发指着眉骨说，“看，你之前弄的那个现在一点疤都没有。”

陈善川象征性地鼓了鼓掌，吐出口烟雾打开电脑，“我直播了。”

“好。”

薛家然今晚格外精神，大概是模拟考的成绩不错，他显得格外亢奋，刷啦啦写完试卷便坐到陈善川旁边充当起教练。

“山上有人。”

“能上能上，不要怕。”

“别刚，先走吧。”

“你这样打不死人，我教你。”薛家然跳下床握住鼠标示范给他看，丝毫不记得陈善川不喜欢被人碰。

陈善川一言未发，任由薛家然抓住自己的手操作游戏里的人物，鼠标逐渐变得烫手。

手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显示一串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

它几乎没怎么出现过，但陈善川还是认出来了。

陈善川扫了眼，抽出手捏起手机按下接通键，语气没什么起伏，甚至有些冷淡道：“什么事？”

“我和你爸爸最近没时间照顾航航……”那边响起熟悉的女声。

陈善川当即冷下脸打断道：“保姆呢？”

“航航想去你那儿玩，你就……”

“我没空给你带孩子，没什么事我挂了。”陈善川说着捏手机的手远离耳边几寸。

正要挂断，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稚嫩的嗓音：“哥哥——我想你了，你陪航航玩几天吧。”

陈善川犹豫了两秒，重新将手机放回耳边，语气还是不太好，“我很忙，你别来烦我。”

“我不要。”那头说，“我和妈妈已经在楼下了，你下来接我好不好。”

“……”

陈善川有些心烦地闭上了眼，“那你就在楼下等着吧，我要睡觉了。”

“哥……”那头话未说完便抢先被陈善川挂断，最后一个音节卡在了半空。

“怎么啦？”薛家然停下来关心道。

“没事。”陈善川揉着太阳穴问，“你今晚几点睡觉？”

手机显示时间是晚上十二点四十，薛家然歪着脑袋想了想，“这把打完就睡，你呢？”

“我再播会儿。”陈善川说。

最近直播间的人多了几个，就互动来说不是僵尸粉，大概率也不是潜水的，应该是才看他直播不久的新人。

有两个姑娘每晚都要来评论几句，基本上都是夸他声音好听，总之，与游戏无关。

鉴于有“猪猪小饼干”的前车之鉴，陈善川不对新来的两个小粉丝抱太大希望，每次礼貌客气地回复几句便专心打游戏了，偶尔回答一两个问题，既不让自己高冷又要保持距离感。

电脑屏幕发出金灿灿的光芒，游戏里的人物举着奖杯站在草坪上炫耀自己的成就。

薛家然活动着手腕站起身，“加了二十一分。你打吧，我去上个厕所回来睡觉。”

“嗯。”

薛家然刚踏出卧室门就听到门口传来咚咚咚的捶门声，裹挟着几分怒气。

“谁？”薛家然走到门后问。

外面没人吭声，捶门声又大了些，只是位置不太对劲。

薛家然顺着声源视线下移，照这个情况，那人八成是踢门。

豁，有胆量。

他倒要看看是谁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找骂。想着，薛家然猛地拉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团黑影嗖地蹿进来抱住了薛家然的小腿，张口便叫：“哥哥！”